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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一笑,道:“金陵人真是有趣,四座画舫起名‘碧海连天’,据说金陵的才子也有一句话,叫‘李顾苏柳陈陆阮’,这七名才子,其他的人不认识,可是这‘苏’便是苏清,他是我的老师,现在是翰林学士。
另外,这陆我也知道,我的同父个个陆俊,倘若我也占有了一席之地,那这一句话便不好念了。”
陆铮哈哈一笑,心中对所谓的金陵才子并不以为然,这七个人中固然有才学高绝之人如苏清,也有因为长期混迹秦淮河,花了大价钱之后得到的虚名。
这种事情在陆铮前世就见怪不怪了,某些官员、企业家的自我介绍中,总会加上某某大学某某学位,某某文学艺术协会副主席等等字样。
陆铮对这些种种,早就见怪不怪,至于秦淮河所谓的花魁,和前世的那些明星也是一样的。
花魁要出头,单单自己有美貌有才华那是绝无可能的,其背后必然需要有金主,另外也需要包装炒作,才有出头的希望。
那些明星所谓的冰清玉洁,那都是经纪公司包装出来的人设而已,其实在滚滚红尘之中,在纸醉金迷,物欲横流的社会里面,哪里还存在有冰清玉洁?
秦淮河上的花魁清倌人,也是一样的,所谓的清倌人那不过是一种包装而已,所谓的清倌人在权贵才子面前大都会自荐枕席,只有那些不谙人情世故的少年公子才会相信这些包装背后的美好。
像陆铮这样,年纪虽然不大,可是他几世为人,对这一切早就看得极其的透彻了,所以对秦淮河这里的繁华他的兴趣寥寥。
至于金陵才子的名声,陆铮现在也已经比以前看淡了。陆铮在扬州求名,因为当时他的处境极其的艰难,他需要借助名声让自己能够获得更多的资源,得到下场参加科举的机会。
而现在陆铮回到了应天,自己有了宅子,他将要参加的乡试和童子试完全不同,名气在乡试中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样的情况下陆铮对才子的虚名也就看淡了。
还有一点,江南才子在大康朝向来被视为恃才傲物,阴柔少谋。盖因江南太富庶,很多所谓的江南才子都是在画舫妓院的脂粉堆里面被捧出来的,这样的才子被人诟病也并不奇怪,陆铮却不想背这样的名声呢。
在这样的心境下,陆铮游览秦淮河便宛若是旁观者一般,他的心情轻松之极,恰是这种心态,他反而变得与众不同。
“公子,前面便是碧云阁了,您看碧云阁横亘于秦淮河,画舫建得如同空中楼阁一般,这样的雕梁画栋,唯有金陵独有。”童子指着远处船舸密集的江面道。
陆铮看过去,果然看到秦淮河上有一艘巨大的画舫横亘在河面上,一般的画舫不过两三层而已,可这一艘画舫足足有五层高。
从远处看上去,这画舫已经不像是一只船了,而像是雕梁画栋的一座宫殿一般,今天的天气很好,画舫沐浴在阳光中,背景是瓦蓝的天,着实能给人震撼。
“碧云阁”三个字龙飞凤舞,据说这几个字是先帝爷下江南时亲笔所书,仅仅这三个字,便彰显出“碧云阁”在秦淮河的地位。
以“碧云阁”为中心,周围簇拥着几十上百艘画舫,这些画舫将碧云阁拱卫在中间,更加衬托出碧云阁的超凡不俗。
看了这里的画舫,陆铮再回想扬州的瘦西湖,那真是完全不能比,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我们也去‘碧云阁’么?”陆铮道。
“我这么远远看上去,那边好像人声鼎沸,很热闹啊!”
“呵呵,自然是热闹的,今天是碧云阁的头牌,金陵第一花魁范朵朵的生辰,不知有多少才子云集而来呢!这还是白天,晚上庆生的时候,据说江面上会摆放数千盏灯笼呢!
范朵朵姑娘喜欢孔明灯,晚上会有很多孔明灯飞上天空,那等场景才真是浩大无比!
碧云阁今日的资费比平日贵三倍,即使如此,人们依旧对这里趋之若鹜,而最负有盛名的‘碧云诗会’也正是今天举行,范朵朵姑娘文采非凡,最喜诗词,但凡是碧云诗会诗词第一的才子,必然能得到她的青睐呢!”童子侃侃而谈,兴致很高。
陆铮面带微笑,道:“那敢情好,今天恰好遇到了这样的机会,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去?”
“不过碧云阁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在附近找一艘画舫,近距离感受了一下气氛,这样好不好?”
影儿笑脸红扑扑的,听得真兴奋呢,她小丫头片子一个,哪里有陆铮阅历和城府,她最是羡慕那些花魁,当日在扬州的时候,对扬州的顶级花魁比如琦兰等他就佩服得很呢。
而眼前这场面,比扬州的瘦西湖不知有繁华多少,这么大一艘画舫,上面住着金陵最顶级的花魁范朵朵,这样的女子便是万千才子的宠儿呢,同为女子,影儿岂能不崇拜?
主仆三人驾着船先找到船坞靠岸,而后童子安排,很快便找到了一处画舫。这艘画舫名为出云轩,就紧贴着碧云阁,远远看上去,出云轩就像是碧云阁的一只翅膀,碧云阁上人声鼎沸,出云轩上却寂静得很,三层的画舫陆铮选择在最上面,这里不仅有舱室,而且还有露天的露台,一方顶层的甲板让陆铮一人独有,这等地方着实是陆铮最满意的地方了。
唯有影儿觉得有些遗憾,因为碧云阁太大了,而且还高,即使在顶层甲板上也无法将碧云阁中的情形看得清楚,只听到远处人声鼎沸,只看到碧云阁上才子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却无法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碧云阁中有很大的舱室,似乎真是在举行诗会,围绕着中间的大舱室,碧云阁从上到下都聚集着人,可以看到远处诗席上有才子们登台作诗,然后便有喝彩声,吵闹声,喧嚣声,还有女人的笑声。
陆铮叫了两个女子抚琴,影儿负责冲茶,天色已然黄昏,远处的落日渐渐西沉,陆铮看着眼前的繁华,穿过繁华则看到的是天边的落日,这样的景色动静相宜,真可以说是美到了极点。
童子叫了酒菜上来,陆铮恰好肚子饿了,便令童子和影儿都坐下一同吃饭,酒喝半酣,影儿忽然“啊……”一声惊呼,她用手指了指画舫的方向,道:
“公子,您看那边,那不是您在扬州的同年么?”
陆铮抬眼看过去,果然看到在碧云阁的诗席上,一翩翩男子正在摇头晃脑的吟诗,此人陆铮的确认识,扬州院试第二阮少林……
第225章 第一花魁!
在此时此地看到阮少林陆铮并不惊讶,阮家虽然不是江南四大家,但是目前在江南,阮家已经跻身进了顶级权阀。
阮敬年管着南户部,江南诸省的钱粮税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阮少林过了童子试,先来金陵备考乡试完全在情理之中。
兴许是看到了熟人的缘故,接下来影儿更加关注碧云阁的诗会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再一次惊呼道:“公子,您看,那是苏大人呢!”
陆铮抬眼望过去,果然看到了碧云阁诗席上直隶学政苏清赫然也上去了。苏清之后,他还看到了一个熟人,陆家的陆俊,也是陆铮同父的哥哥,陆铮上一次回陆家并没有看到他,没想到他今天也来了碧云阁。
秦淮河四大画舫,碧云阁背后的金主是顾家,而陆家支持的则是天水阁,陆俊今天以天水阁后台的身份来碧云阁捧场,由此可见碧云阁在金陵的地位。
“公子,您看那边,那一位便是顾家的顾会堂,还有阮家的阮聪,他们可都是金陵的顶级才子呢!
这些才子都是为了范朵朵而来,这个范朵朵据说本是官宦家的小姐,后来因为家道中落才来了碧云阁。在碧云阁只不过待一年多光景,其名头便享誉了整个金陵。
前年花魁大战,她在不被看好的情况下节节胜利,最后一举夺魁,一跃成为了金陵第一花魁。从那以后,她的人气便居高不下,据说璞王看中了她,想帮她赎身都被她拒绝了。
自这件事之后,追逐她的人更多了,今天能有这样的盛景,全都是因为范朵朵姑娘实在人气太高了。”童子侃侃而谈,用手指着远处画舫的方向给陆铮一一介绍其中几个引人注目之人。
距离有些远,陆铮看不清那些人的容貌,但是即使只看轮廓,也能看出这些人器宇不凡。
一旁的影儿反而没有了先前的兴奋了,看到这么多才子在碧云阁,她忍不住将目光投到了陆铮身上。
在她的心里,陆铮才是第一才子,碧云阁今天有这样的盛景,陆铮却没有参与,着实太遗憾了。
在影儿想来,今天这样的诗会倘若陆铮能参加,定然能技惊四座,魁首之人除了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有这么一次诗会,陆铮便可名扬金陵。
才子争名为最重要,陆铮的名头都在扬州,倘若能在金陵扬名,其声名便可以称为江南才子了,有了这一份荣耀,对陆铮的未来绝对有益无害。
影儿心中清楚,像眼前这样的机会即使在秦淮河也十分的罕见,兴许一年最多也就一两次罢了。
陆铮的想法和影儿有所不同,他今日出来意图很明确,就是连日读书实在过于疲累了,一定要出来散散心了。
另外还有一点,顾至伦那边的事情有了着落了,三孔桥的铺子拿下来了,马上那边的生意便能做起来,陆铮在六合的生活从此不再有后顾之忧,这也让他心情颇为愉快。
既然是散心,游玩,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去碧云阁凑热闹,实际上,他现在住在应天和江宁如此之近,他是真心不希望陆家能注意到他,最好陆家从上到下都能把他忘记便好,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他根本就不想出风头呢!
……
碧云楼,最顶层,靠近侧面的露台上,这里赫然布置着一小块空中花园。
花园里杜鹃花怒放,杜鹃丛之中端坐着一名身段窈窕的紫衫女子,看这女子,宛若彩凤辉煌,她就那样端坐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却自有一股嫣然脱俗的气质。
她的身边,跟着一名徐娘半老的中年女子,中年女人眉头微皱,道:“朵朵,今天这样的日子,你怎么还能这么意气用事呢?哎……”
“周姨,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真是觉得有些累了!只要我走出这个地方,在任何情况下,我都需要保持着纯粹真诚的笑容,因为我是范朵朵。
像今天这样的场面,我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做到面面俱到,而且,无论怎么做,我自己都不能欢喜,一切都不过强颜欢笑罢了……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容易,要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实在是太难,我真有些受够了。”
紫衫女子慢慢的站起身来,踱步走到了船舷边上,一名丫鬟从旁边走过来,小心翼翼的帮她扶着长裙。
“周姨,我们来金陵的目的真就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传言么?如果我们永远找不到申令,那岂不是我们永远都要待在这里?”
叫周姨的女人轻轻叹气,这几年,她亲眼目睹范朵朵的生活,的确是太艰难。一个弱女子,需要以色侍人,每天每时每刻,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毕竟今年才刚刚二十岁,这样年龄的女孩,谁会像小姐一般活得这么累?
“小姐,公子说过,如果小姐能在金陵真得遇如意郎君,嫁人却也……”
“别说了,周姨,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真能遇到如意郎君么?你看看下面的那些所谓的才子,他们做出的所谓诗作大都是无病【创建和谐家园】,让人作呕。
还有,就算是我看中了他们其中一人,那些个才子真会把我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娶回家么?我这一辈子,蹉跎荒废了倒也不算什么,可是哥哥的事业真的就停滞不前了么?我们范家从此永远再没有翻身之日了么?”女子瓮声道,语气变得非常的不好。
周姨道:“小姐,根据下面人传来的消息,我们盯的人已经有动静了,说不定我们要找的人不久便会出现了呢!”
紫衫女子“嗤”一笑,道:“我忽然想明白了,哥哥不过就是找个借口把我支走而已,那个申令根本没有多少价值。
这个人太老了,说不定已经老死了,就算没老死,我们找到了这么一个行将就木之人,还能指望他能够帮助哥哥恢复他异姓王的爵禄么?”
周姨微微愣了愣,更是忍不住叹气,小姐终究还是明白了公子的苦心。其实,金陵这地方物产富饶,人杰地灵,尤其是文人才子的确不凡。
在金陵这个地方,其繁华鼎盛甚至比京城也不遑多让,公子让小姐来这样的地方,真就不能帮小姐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么?
显然,周姨不那么想,在他看来,只要范朵朵点头,至少有不少于十个合适的姑爷绝对可靠满意,只是范朵朵眼高于顶,另外心中终究挂着家里的事情,她们这些当下人的除了委婉劝谏之外,其他也毫无办法了。
“小姐,其实那些才子中也不乏有俊杰,比如……”
“比如什么?比如李木么?他如果真是俊杰,会甘心在璞王府当门客么?璞王一辈子注定了困在金陵,但凡是有抱负者谁会给他做门客?
又比如苏清,其人乃京城苏家之人,皇亲国戚,家里早就有家室,就算其有才,我跟着他能有日子过么?还有柳棕,快年过半百了,至于那顾会堂还有陆俊,他们有什么才学?
顾会堂故作清高,不过是以退为进耳,陆俊沉迷于脂粉堆,痴迷于戏子群中,提到读书便说偏激狂悖之言,这等人也能算才子?顶多算个狂生而已……”
范朵朵侃侃而谈,硬是将金陵的才子们一个个贬得一无是处,周姨在一旁听着,竟然哑口无言。
终于,周姨逮着了一个机会,脑子里灵感一闪,道:“小姐,您别忘记了,还有那做出《将进酒》的才子,小姐难不成此人也瞧不上了么?”
范朵朵愣了一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道:“《将进酒》的确是绝妙之作,现在很多人说此诗乃陆家的一位庶子所作。在我看来,这种传言真是胡说八道!
这年头,沽名钓誉者,为了搏名而不择手段者着实太多太多,所谓的才子其实也和秦淮河上的姑娘一样,都逃不过名利二字。
《将进酒》这等诗作,其作者必然是超脱超然之人,岂能是那些个沽名钓誉,为了搏名的什么庶子?”
“反正一句话,这世道的才子尽是欺世盗名,尽是沽名钓誉,尽是虚伪无聊之人,我这些年这等人见得太多了!”范朵朵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
她忽然一台手指向前面,就在她的正前方下面,那便是出云轩的顶楼夹板,甲板上一名年轻的才子正独自一人品茶。
“周姨,您看了没?就那个所为的才子,您看此人,乍看似乎很有风骨,与众不同,所有的才子此时都云集在碧云阁,唯独他一人与众不同,独立特行,像是对碧云诗会不屑一顾一般。
其实这等人是最虚伪,他倘若真不屑一顾,又为何会买下这么昂贵的房间,远远的关注?真是高士,淡泊名利之人,此时当在书斋中,当在书海里遨游,又怎么会在此地附庸风雅?”
范朵朵越说越激动,她扭头看向周姨,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一定知道我的闺阁便是在这个方向,而我最喜欢在楼顶赏花。
此人才学平平,倘若在诗会上肯定会默默无闻,所以他独辟蹊径,标新立异,剑走偏锋,这等人也能称才子?”
第226章 范朵朵疑心!
范朵朵的情绪很激动,她身旁的中年女子唯有叹气。
“小姐说天下才子皆虚伪,难不成小姐将来还要嫁给一个武夫不成?”中年女子心中嘀咕,她抬眼看向下面的出云轩。
出云轩的楼顶上果然有人,此子年纪不大,似乎是个少年公子,一袭白衣,一表人才,身边跟着一个身姿妙曼的丫头,另外还有一童子专门负责煮茶,另外有两名女子在抚琴。
碧云楼人声鼎沸,众多才子们正在争先恐后的争高下,可眼前这少年公子却独自一人听琴品茶,好不悠闲。
“小姐,您其实无需这么偏颇,大康的天下终究是读书人的天下,读书人中固然有您说的那种虚伪沽名钓誉之徒,却也有真正的俊杰。
就说眼下这公子,以我来看其便颇有气度,并非如您所说是标新立异,是刻意为吸引小姐您的注意才惺惺作态。周姨这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学到多少,可是阅人无数,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中年女子道。
“哼!”范朵朵冷哼一声,忽然道:“哎呀,你看,你看,周姨,还说此人不是标新立异,你看他正在冲着我这边笑呢!看他那模样,色眯眯的,一看就是处心积虑很久了,这种才子我见得多了呢!”
范朵朵盯着出云轩的方向,周姨也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少年正在看这边,并且冲着这边微笑。
看到这一幕,周姨道:“朵朵,这正说明此子是光明磊落的,倘若他真是处心积虑,别有用心,这个时候正是故作清高的时候,又怎么会冲着我们这边笑呢!”
“哎呀呀,周姨,你今天是故意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嘿,今天我还真不信了,你认定下面那小子是个不俗之人是不是?
那好,今天我就非得要让他露出马脚来!来人啊,给我更衣,我要去出云轩那边走走……”范朵朵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