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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竹等三个丫头彼此对望,都颇为失望,最后怏怏退下了。
三个丫头从院子到正厅,影儿正在读书,话梅道:“影儿姐,您说公子这是怎么回事?都已经两夺案首了,不见他有丝毫的松懈,反而是愈发用功了,这一天到晚闭门不出,外面的宴请也不去,别人投了拜帖过来他也不接。
我们都问了呢,公子童子试中秀才板上钉钉,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呢!都已经高中了,为什么还这般不近人情,公子不会是读书读成书呆子了吧?”
影儿放下手中的书,瞟了眼前三个丫头一眼,道:“你们这三个蹄子,一天就只知道出风头,最近这几天,我看你们是野上瘾了是不是?还想着让公子跟你们一样,也在外面天天野去?”
影儿这一说,小竹等三人都呵呵笑起来,司棋道:“影儿姐,这可不能怪我们,我们当奴才的本来就是仆随主贵,咱们公子出息了,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呢,本来就是这样啊!”
司棋笑嘻嘻的说话,话梅和小竹两人都在旁边附和,这几天她们在张家可风光了,走到哪里别人都高看她们一眼。
小厮丫头们都千方百计的讨好她们,变着法子找她们说话,张家上下有哪个丫头不羡慕她们?
她们伺候的陆铮铮哥儿现在可以县试和府试的第一名呢,扬州第一这是多了不起的名头哦,张家这几天前来投帖的人将大门的门槛都要踏平了,他们都是想见一见铮哥儿的呢!
这些人中,有很多人都是平常难得一见的扬州才子,有些甚至是张家花银子请都请不来的客人呢,现在都纷纷前来投帖子,陆铮的声名由此可见一斑。
司棋等几个丫头自然高兴得很,可是她们也纳闷得很,在她们眼中,陆铮都那么厉害,为什么还像以前一样用功努力?
甚至比以前还要更用功,以前隔三差五的还出去,现在则完全不出门了,每天从早上起来便开始写字读书,一直到晚上深夜还秉烛夜读。
陆铮的名头越来越大,他却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那些个才子都求上门来想和陆铮见面,陆铮都全部推脱了,司棋几个丫头实在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呢?
“好了,你们三个丫头就别再捣乱了,公子一心求学,不受名利诱惑,这是极高的境界,哪里像一般人,稍微有点成绩便翘尾巴,洋洋得意?
像公子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成大事的人呢?我跟你们说,在公子眼中一个小小的秀才根本就不算什么,他的目标是要赴京城参加会试、殿试,在金銮殿上拜天子呢!知道么?”影儿道。
影儿毕竟读过书,见识不是司棋等几个小丫头能比的,她这番话说出来,司棋等人听得嘴巴都张大起来。
在她们的小世界里,张家的家主张承西便是大人物了,扬州知府梁泉义便是一等一的大官了,在扬州之外的世界,她们根本就不敢去想象。
而在扬州之外据说还有直隶行省,在行省之上还有大康王朝,大康王朝国都据此有一千多里远,皇帝住的地方据说比扬州城还大,皇宫之中有三千佳丽,都是伺候皇帝一个人的。
她们知道这些,都是在戏台上或者是听说书人说书而获得的见识,现在她们听影儿说陆铮将来要在金銮殿上拜天子,个个都觉得内心激荡澎湃,陆铮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再一次拔高了起来。
“啧,啧,倘若真有那一天,咱们不知能不能见到呢,公子会不会带我们也去见一见世面啊?”司棋道。
“你想得美,公子一旦离开扬州,我们几个姐妹就该散了呢!我们毕竟是张家的丫头,公子的身份微妙,哪里能带着我们走?”话梅道。
小竹微微皱眉,道:“话梅你说得也不对,我们几个丫头倒也罢了,可影儿姐呢?难不成影儿姐也不能跟着公子去么?她可是公子的贴身大丫头呢!”
小竹这话一说,话梅和司棋两人都哑口无言,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影儿。影儿手微微抖了一下,一颗心“砰砰”的跳,双颊染红,神色尴尬。
她脑子里瞬间泛起无数的思绪,心中有些慌,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呢,可是从来就没有过答案。
影儿的性子要强,清高,丫鬟的命,小姐的脾气。她也是跟了陆铮之后才渐渐的成熟长大,从陆铮的经历中,她深切的感受到了人的三六九等。
她影儿就是个丫头呢,以前在张家横那是老太太宠她,后来二奶奶将她给了陆铮之后,影儿那段时间经历了很多冷眼呢!
现在影儿就是陆铮的丫头,如果陆铮真离开了扬州,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了。
“你们别胡说八道,公子的事情岂是能随便乱说的?就算公子要走,那也得是他中了秀才之后,现在还早呢!”影儿道。
她不愿再和三个小丫头闲扯,话锋一转道:“好了,你们几个丫头尽知道玩儿,也不看看时辰了,还不快去准备饭食去?让公子中午饿肚子么?”
影儿打发了三个丫头,院子里陆铮依旧还在用功写大字,一般来说,陆铮写字会一直写到午时,然后下午钻研时文,会写至少三篇时文。
晚上的时间是读书的时间,陆铮读书按着经史子集的次序在读,经典已经完全读完了,现在在读诸子,就府试过后这一段时间,他已经让顾掌柜送了三次书了。
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在影儿心中她也有和司棋她们一样的想法呢,眼见陆铮这么用功,她心中也有意见。
以前陆铮用功是为了童子试,现在童子试已然板上钉钉的过了,为啥还这么用功?
扬州就这么大一块地方,陆铮应该趁着现在风头正盛的时候多出去会友,一是扬名,而是巩固自己扬州才子的地位。
所谓一张一弛,文武之道,陆铮总是把弦绷紧,这又是何苦呢?
她慢慢踱步走到院子里,认真看着陆铮写字,陆铮一个大字写完,她连忙给陆铮递了一条毛巾过去道:“公子,看你满头都是汗,擦一擦!”
陆铮接过汗巾将脸上的汗擦干净,影儿趁着这个机会道:“公子,最近外面都在传,说公子得了府试第一,院试却是万万没有希望的!公子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陆铮轻轻一笑,道:“影儿,你也轻信那些胡说八道么?世人都喜欢传谣,或者是以讹传讹,都不能轻信!”
影儿道:“可不是传谣呢,是陈圭公子说的,他说公子得罪了端木家的小姐,惹了学政苏大人不快,要知道端木小姐的扬州第一美女可是苏大人给赐的。
您那般羞辱端木小姐,苏大人面子哪里搁?他现在是主考官,只怕对你会有看法呢!”
陆铮愣了愣,哈哈大笑起来,道:“还说不是谣传,我看完完全全就是谣传呢!苏大人是什么身份地位,他见过的佳丽有多少?
端木家一商贾之家,就算苏大人夸过端木婉容,恐怕也只是随后一句话而已,他自己恐怕都忘记了呢!
偏偏有好事者把端木婉容说成是什么第一美女,竟然还把这件事扯到了院试上来,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陆铮边说话,边将笔放下,道:“好了,今天大字的功课完了,影儿,将笔墨都收了,下午我在书房用功便好。”
“公子,今天可不行呢,秦越公子的请柬都递好几次了,你总不能次次都拒绝人家吧?”
陆铮一笑,道:“影儿,你懂什么?这个口子开不得,今天碍着秦越的面子开了口子,明天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人递帖子过来。
一旦那样,我天天都要赴宴,你想想,我每天功课那么多,这么多宴会哪来应酬得了?所以最聪明的办法便是直接称病在家,谁都不见,这样最能乐得清闲逍遥。”
第165章 聂永的犹豫!
乐得清闲逍遥是陆铮的追求,可是站在影儿的角度来看,便觉得陆铮为了学习似乎有些走火入魔。
她已经不止一次的劝陆铮出去散散心,会会友,或者去拜访一下老师,都被陆铮婉拒了。
以陆铮这样的用功程度,他真是要奔着院试案首去的么?
童子试最后一关是院试,又称道试,直隶学政苏清大人为主考官,扬州的考场便设在止水书院。
道试除了扬州府的学子之外,另外还有常州府、安庆府的童生也会一并来扬州,三府合一,设一个考场,取一名案首,一共录禀膳生员一百二十又六人。
三府一共二十七个县,禀生只录一百二十六人,平均每个县录取人数不足五人,由此可见考上秀才的几率有多低。
而要在这样的考试之中夺得第一名,其难度有多大更是可想而知了,在影儿看来,陆铮这样用功,不是为了案首又是什么?
“公子,大奶奶又托人给您送了玫瑰饼来了!大奶奶知晓了你得了案首,兴奋得很呢!现在天气正好,春暖花开,玉山之上的景色也美着呢,公子何不去玉山一行?”影儿道。
陆铮微微皱眉,摇摇头道:“玉山不急,玉山山高,避暑最佳,干脆等道试过了再去不迟!”
影儿的嘴终于撅起来了,道:“公子,您能两中案首,固然有自己努力的因素,但是老师的指点却也重要,有道是不忘师恩,今天天色这么好,公子为何不去拜访恩师?”
陆铮豁然看向影儿,道:“你这丫头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非得要撵我出门呢!那我倘若说罗师已经进京去了,阎师闭门谢客了,桂师出去游历未归,你还待说什么?”
影儿一笑,道:“反正公子不能再待在家里了,虽然公子用功是可喜的事情,但是太过用功便不好了,公子高中秀才已经板上钉钉了,可看你的架势,比浩哥儿还有田公子更用功呢!
影儿不是读书人,但也知道读书不能读成书呆子,公子得了府试案首之后还没有出去呢,就这样一直关在家里,马上道试将至了,您该出去透透气了!”
陆铮看到影儿坚持的模样,感觉苦笑不得,对他来说才学是最大的软肋,其他的待人接物,人情世故都完全不是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陆铮才谢绝一切应酬,专门用功提升才学。在他看来,现在的很多应酬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就像秦越的邀请,晚上一起在画舫上喝花酒,无非就是吃吃喝喝,吵吵闹闹,吹吹捧捧,最多找个漂亮一点的相好过上一夜,对陆铮来说,都没什么吸引力!
现在他心中谨记罗师的叮嘱,求知的那股劲儿不松懈,而且明年极有可能会开恩科,陆铮现在的所有积累都是极具价值的,关键时候比金子都宝贵呢。
不过看到影儿这模样,这丫头是来真的了,陆铮也不由得心想是不是自己最近的确是用功得有点狠了,也难保别人不乱想。
田泽朋只得个童生呢,据说最近应酬都多得很,张宝仪还专门搞了一个诗会,把影儿都叫过去为田泽朋庆贺呢!陆铮得了案首,中秀才板上钉钉,他反而大门不出,闭门谢客,影儿这帮丫头心中能平衡么,能舒心么?
“好呢!今天稍微晚些时候我带你们去玩儿,去十字街好不好?”陆铮道。
“好呢,好呢,太好了!”司棋在院子外面便嚷嚷叫好,她手上拎着食篮,道:“公子,中午又有你最爱吃的卤鸡呢!”
“二奶奶托翠红姐送过来的,嘿嘿,公子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连二奶奶待您都和往常不同了呢!”司棋道。
影儿嘴唇撅了撅道:“我还想去瘦西湖呢!十字街不够瘦西湖畔的夜市热闹!”
“好,下午去十字街,晚上去瘦西湖好不好?”陆铮道。
影儿这才笑起来,道:“快快吃饭,话梅、小竹你们别磨蹭了,齐大爷,吃饭喽,您老顺便叫一下孙三叔,让他套好车,我们吃饱喝足后,下午出去喽!”
影儿这一喊,院子里司棋等三个丫头都欢呼雀跃起来,一旁忙活的婆子们也都笑起来,小小的西角院充满了欢声笑语。
……
新河县衙,聂永审了一上午的案子,脑子晕晕乎乎有些难受。
他回到了县衙后院,师爷梁涑亲自给他冲了一杯浓茶过来,压低声音道:“县尊大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您就别亲自操劳了,不是有吴大人和张大人么?”
聂永轻轻摇头道:“在其位,谋其政,我在扬州三年,很多地方都愧对天子,唯有勤勉一项从未有过懈怠。
食君之禄,终君之事,我辈读书人的风骨我不敢忘啊!”
梁涑道:“大人风骨天下皆知,很多人都既感且佩呢,这三年,涑有幸追随大人一起经历磨练,最终获苦尽甘来,这是涑一生的荣幸!”
“师爷言重了,这几年如果不是师爷,我恐怕熬不过来。哎,扬州三年,胜过我活几十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言不虚啊。”聂永道。
他手捧茶杯,慢慢站起身来踱步,梁涑道:“聂大人,您真已经决定要赴应天府么?倘若您去应天,那无疑于坐在了火山口,从此以后恐怕没有宁日啊!”
聂永手捧茶杯,一语不发,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煎熬,在扬州他已经站稳了脚跟,如果徐徐图之,他极有信心能一步一个脚印的往前走。
然而应天这边的机会却是稍纵即逝,以他的才学,翰林出身,在翰林院中便是佼佼者,下到地方一干就是三年,吃尽了苦头,他的鸿鹄之志,就是一辈子在这巴掌大一块地方替天子守土么?
他看看自己的双手,手上抓的是一把稀烂的牌,空有鸿鹄之志,没有舞台可以施展,任岁月蹉跎,用不着几年便老了呢!
“铮哥儿那边怎么回事?”聂永道。
“一直都盯着呢,陆公子自府试之后便称病在家,足不出户,据说日日苦读,不会客,不赴宴,这番心智,着实让人震惊。”梁涑道。
聂永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此子天分实在是太高了,我都羡慕得很呢!”聂永忍不住感叹,其实他心中更像猫爪似的痒痒。
他在犹豫不决之时,很想听到别人的意见,他写信给了绿竹林,可是绿竹林一直没有回复。
其实,他早就知晓绿竹林的回复便是陆铮的回复,陆铮是阎师得意的【创建和谐家园】呢!可是偏偏最近陆铮一直都忙于学业,足不出户。
聂永堂堂县尊,总不至于亲自登张家的门却拜访陆铮吧?张承西现在是他的下属呢!那样做明显不合理。
梁涑自然明白聂永的心思,他道:“县尊大人,恕我直言,应天之行您要三思,就算您真的决断了,绿竹林那边您也指望不上呢!
铮哥儿正是求功名的年龄,他这般读书,肯定是认定明年皇上要开恩科了,在这样的形势下,他又如何能分出心思出来?
再说了,应天那是真正的天子脚下,金陵有六部衙门,有不知多少王公贵族,官场之上错综复杂的关系更是难以穷尽,就算我梁涑对应天也觉得两眼一抹黑,铮哥儿一十六岁少年,就算天分再高,他能够知晓多少?”
聂永轻轻点头,道:“你的意思是应天凶多吉少?”
梁涑点点头道:“不错,大人,欲速则不达啊,江南不是京城,大人在江南毫无根基,您就这样单枪匹马去应天,哪里有把握?
任何人都不能在刀尖上跳舞,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大人通读二十四史,难道就不知道以史为鉴么?”
聂永慢慢坐下来陷入了沉默,他双手使劲的握着茶杯,狠狠的用力,茶杯都只差被他挤破一般。
沉默之中,门子悄然的进来,慢慢的凑到梁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嗯?”梁涑微微皱眉,豁然坐直然后站起身来,他凑到聂永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刚刚门子传来消息,铮哥儿出来了,现在就在十字街呢!”
“啊……”聂永将茶杯放下,因为动作太大,茶水溅了出来,湿了衣襟,然而聂永却毫不在意,他摆摆手道:
“好了,今天乏了,通知下去下午的案子先不审了,梁师爷,快快回去更衣,你我微服出去,估摸着铮哥儿在十字街肯定会在复盛书坊或者福运酒楼落脚,你先在福运酒楼订一个上房,我们今天下午就在那里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