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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观礼,跟大梦中见到的开业剪彩差不多。不同的是,后世企业的“试营业”最多几十天,而一条新航线的“试营业”长达几十年。
看来,吃航海这碗饭也不容易啊,没有几代人的坚持,怎能等到这一天?
旋即,他非常痛快地应承道:“这是好事啊,那天我一定……对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一定也请郭都尉了?到时候我们俩一块去。”
“郭都尉倒是请了。”林三郎的面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道:“不过,最好你们俩……最好分开去。”
崔耕大惑不解,道:“为什么?”
“好,反正也瞒不住,我就实话实说了。”林三郎道:“郭都尉拿的是我爹亲自手写的请帖。至于你这个请帖,是我亲手写的。这么说,郭都尉是我爹的客人,你是我的客人,你们俩不挨着。”
崔耕对此倒是没什么不满的,本来么,林父那是跺一脚泉州城晃三晃的人物,以郭恪的身份可以与之平起平坐,自己就很差一点意思了。
另外,自己和林三郎这些日子处得不错,但和林父却连面都见过,让林三郎来请自己岂不是理所应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这么好的敲竹杠的机会怎能错过?
崔耕故作不爽地说道:“唉,看来是我崔二郎官微职小,不值林老爷子的一张请帖了。”
要是往常,林三郎肯定能看出崔耕眼里的戏谑之意。不过今天,他关心则乱,还真没看出来。
林闯连连摆手,急着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二郎莫要误会哩。按你的身份,怎么也值我爹一张亲手写的请帖。这次之所以委屈你,是为了做戏给别人看。”
崔耕听了这话,心中那团八卦的小火苗又点起来了,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说头?”
林闯道:“这里面的说头可大了,听我慢慢跟你说。”
原来,泉州港势力最大的商人有两家,一个是林三郎他们家,一个是张家,也就是林三郎他大哥的岳父家。
两家虽然是姻亲,但是也有点小竞争——竞争的就是海商领袖的位置。
用商人们的行话,这个位置叫“领船”。
小海商,只有一两艘船三四艘船,是很难自己出海做生意的。
道理很简单,遇到暗礁风暴什么的,船沉了,旁边要是没有人相救,那不是得等死吗?
还有最现实的,在海上遇到海盗,在目的地遇到土匪,没有一定的势力,肯定就得玩完。
所以,那些小海商每次出海的时候,都会跟着大海商的船队。
他们把这些大海商称之为“领船”。
作为“领船”的好处是很多的。首先是小海商会根据自己货物的情况,上交一笔“保护费”。其次,为了避免恶性竞争,领船有平衡船队所带货物的权力。就算全无私心,光靠信息的优势,就足以赚得盆满钵满了。
至于凭借领船的身份,获得的人脉和势力等看不见的好处,更是数不胜数。
现在泉州港是有两个领船,张家和林家。
两家都想独霸这个位置。
这次的“已利鼻国首商礼”,就是林家为争夺“领船”下的一步棋,目的是炫耀实力——跟着我们林家,就能去已利鼻国做生意,就能赚大钱。
听到这里,崔耕忍不住打断道:“我就不明白了,领着别的海商一起做买卖赚的钱再多,能有自己垄断一条商路赚得多?你们林家又不缺船,独占了前往已利鼻国的商路岂不是更好?”
林闯傲然道:“我们林家在五胡乱华的时候为避兵祸,从洛阳老家出发,乘船来泉州定居。当时财不过千贯,船不过三艘。时至今日,却已经家财过百万贯,大船数十,小船过百。二郎以为,我们林家起家的秘诀是什么?”
崔耕道:“是什么?”
“就是有钱大家赚。若是我们林家开通一条新航线就敝帚自珍,恐怕早就烟消云散了。”
崔耕讶道:“ 不至于这么严重?”
“当然了,武良驹那孙子你见过了?几百年来,泉州港又何曾只有一个武良驹?要是光我们林家一家海商,恐怕早就被吃干抹净了。正是因为海商众多牵连到千家万户,那些人才不敢轻举妄动。还有海上的各种蛮夷海盗,没有大家伙齐心协力,单凭我们林家也远远不是对手。所以,虽然我们分享商路摊薄了利润,却换来了长远的安宁。”
崔耕仔细想想,这还真是林家的经营思路。比如说林家建蕃学,可不是为了林家一家服wu ,而是服wu 了整个泉州港。泉州港兴旺发达了,林家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正是因为有如此的胸襟和眼光,林家才能累历数百年不倒,发展成为泉州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他由衷赞叹道:“如此说来,你们林家若做了这个领船,才是真正 的造福泉州百姓哩,我崔二郎定当全力支持。不过……这跟你给我发请帖有啥关系?”
林家让林三郎请崔耕,同样也是为了炫耀林家的实力。
林家的下一代和泉州官场的青年俊彦交好,一方面证明林家的下一代出人才,另一放面,也是说明了林家的潜力。
再过二十年,崔耕就算光靠磨资历,也能磨到六品官,那时候就成了林家强大 的盟友。谁做买卖能离得了官府的支持,这才是真正 的硬实力哩!
崔耕听了忍不住笑道:“我明白了。到时候,其他富二代请来一帮狐朋【创建和谐家园】,你把我这都尉府长史带去,倍有面子……呃……怎么听着跟在青楼里别苗头差不多,合着你把我当成青楼里的粉头了?”
林三郎赔笑道:“道理是差不多,但绝没轻贱二郎的意思。大不了,你哪天需要 我撑场面,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
“停!”崔耕赶紧竖起手来,打断道:“我上刀山下油锅干啥,你就不盼着点好的?罢了,我答应 你,那天一定去,好好的给你林三郎站回台。”
“多谢多谢,二郎果然够朋友。”
……
数日后,望海楼。
已利鼻国首商礼。
此次观礼,并不是在林家在宅子里举办,而是选择了望海楼。
此楼打开窗户,就能把整个刺桐港一览无遗。
今天望海楼不对外营业,只有持有请帖的人才能进入。
众人先在这里聊天打屁,等看到林家的船队进了港了,再下楼去港口迎接。
把船队中有头有脸的人请上望海楼,让他们讲一下这次出航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以利鼻国的风土人情。
最后大伙再吃一顿饭,这场“已利鼻国首商礼”就算顺利完成。
不过,崔耕刚进了望海楼不久,就出了幺蛾子了。
整个望海楼共分三楼,第三层给泉州府有头有脸的人准备 的,也就是林三郎的父亲林知祥写亲笔请帖的那批人。
第一层是一些小海商,大多只有一两艘船。
至于第二层,则招待那些富二代和他们请来的狐朋【创建和谐家园】。
林三郎像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领着崔耕在二楼转了一圈,向们介shao 这位泉州官场新星的来历。
等介shao 完了,就准备 把崔耕请上三楼。
毕竟,崔耕给了自己面子,自己也得给人家面子。若最终是在二楼招待这位从七品的都尉府长史,就太过失礼了。
可正在这时,有个声音怪腔怪调地从他身后喊道:“林三郎,你这是上哪去?”
林闯扭头一看,还是个认识的人,这个人叫张群利,是张元昌一个没出五服的侄子。
虽然亲戚关系不算近,但他和张元昌家走的很近,算是张家争夺“领船”的急先锋之一。
张家和林郎家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尽管有着“领船”之争,但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和气。
但这张群利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和林家屡有冲突。
林闯面微微一沉,不悦道:“当然是领崔长史上三楼了,怎么?张六郎你有意见?”
“你说对了,今天六爷还真有意见!”
张群利往四下里扫视了一眼,高声道:“诸位,这可是林家自己定的规矩。拿林老爷子亲手写的请帖的,上三楼!拿林家三兄弟请帖的客人,则上二楼。怎么着?这姓崔的多大点官儿啊?这就想坏了规矩?”
林闯见着张六郎张嘴就折辱自己亲自邀来的客人兼上司,无异于在抽打自己的嘴巴子,那还能忍?
当即,便冷笑着针锋相对,道:“张六郎,你还真别不服气!我二郎兄弟家资万贯,一壶木兰春酒更是名动长安!年纪轻轻便身居堂堂的七品折冲府长史高位,手握重兵,卫戍泉州港之安危。你要是不服气,也请来个从七品的朝廷命官,我也让他上三楼。”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个人了!”
张群利接连大笑三声,面有不屑,戏谑道:“从七品也算高位?还手握重兵,卫戍泉州港?呸,你还真敢往他脸上贴金呐!别的七品官,多少还值得六爷敬重,拱手称一声大人。不过这姓崔的,呵呵……他这官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里有数,在座诸位都是明眼人,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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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齐夸崔二郎
众目睽睽之下,被张六郎这么一通挖苦和讥讽,饶是崔耕不想招惹是非,低调做人,也淡定不住了。
“去你娘的,谁家裤裆没拴紧,把你露出来了?”
他抬臂伸手一指,爆粗道:“姓张的,你把话给本官说清楚。我这折冲府长史一职是怎么来的,有什么地方见不得人的?”
崔耕越是暴怒,张群利越是不怕他,暗哼两声,还当你是城府极深之辈,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年轻火爆的愣头青。当即撇着嘴,说道:“倒不是见不得人,但也不光彩。要不是清源县和莆田县合并,你能捞到这个七品军府长史?不过一时运气罢了!不是凭真本事当的官,你家六爷就是不佩服!”
“呃……这尼玛也是理由?你算哪颗葱,本官用得着你佩服啊?不佩服,你死去啊!”
崔耕翻了翻白眼,摸着鼻子真心无语,【创建和谐家园】的,难不成真碰到胡搅蛮缠的二百五了。
张群利也没想到崔耕竟然回答的这么不要脸,一时语噎:“你……”
噔噔噔
就在双方僵持之时,忽然一阵楼梯声响。
众人抬头看去,但见一个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下楼来,眉目间颇有几分林三郎的影子。
“拜见林老伯!”
“拜见林老爷子!”
“林叔叔您好!”
众人乱哄哄地见礼。
崔耕猜度这就是林三郎他爹林知祥了,也跟着施了一个大礼。
他的七品浅绿官袍实在他扎眼了,林老头赶紧以手相搀,笑着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怎敢当崔长史如此大礼?”
待崔耕起身,林老头又亲切地道:“本来老朽是想亲自给崔长史写请帖的,只是犬子主动请缨,说颇跟崔长史说得上几句话,才让他写了这份请帖。难得崔长史真赏脸,我林家简直人人面上有光。来,来,来,快楼上请。”
这番话太客气了,简直把崔耕当成了足以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得泉州府如此名望的豪族长者如此礼待,崔耕一方面脸上颇有几分惭愧,另一方面虚荣心也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刚才张群利给他的那点不快,顿时完全烟消云散。
他回道:“林老爷子言重了,我和令郎乃是至交,别说他亲自写了请帖了,哪怕是随口一句话,我也得来。”
“崔长史实在太看得起犬子了。”
林知祥亲自引路,崔耕后面紧跟,刚走到楼梯口时候,张群利又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恰好所有人都能听见,道:“啧啧啧,要说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的确是一个人物。不过现在老了,这眼神也不好使了。以后谁家要是奉他当了“领船”,可得自求多福喽!”
林知祥闻听此言,顿时停下了脚步。
其实,他刚才能那么恰到好处的下楼为崔耕解围,就是事先安排好了人提前通风报信。
本来打算自己下来,捧崔耕几句,把他领上去就算完事了。没想到,这张群利还是不依不饶的。
林知祥白眉倒竖,虎目圆睁,猛然转身,厉声道:“张群利,你是在说老夫?”
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