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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基最终只给李轩加了五万两,按他的说法是诚意伯府近日连遭打击,所以地主家也没余粮了。
身为家主,李承基必须掌握一笔重金随时应变,不可随意动用。
李轩认为这位说得挺有道理,也就没有继续胡搅蛮缠的要钱。
而李轩从李承基那里拿到的十一万两银票都还没能够在袖子里面捂热,就在返回朱雀堂之后转手给了乐芊芊。
其中九万两是用来还债,另外两万两是用于求购‘槐木人偶’的。
乐芊芊的速度很快,仅仅一个时辰,就把这东西送到了李轩的手中。这是因此物在道家很常用,所以那位炼器师的手中有着好几个存货。
乐芊芊还顺带教给了李轩‘请神’之法,是手把手的教导。她生怕李轩搞错了步骤,或者念错了【创建和谐家园】,给了那头他化自在天魔可趁之机。
之后李轩又应长乐公主之召,去宫中走了一趟。
他打算尽快将那枚‘玄寒冰玉’取回,然后寻一高明器师将之炼为法器。
没办法,这些天的经历,让李轩极度缺乏安全感。
而一件上品法器,在战斗中的助益极其巨大。
那位长乐公主的为人果是大度爽快的,李轩才刚觐见,这位就将她承诺的那枚‘玄寒冰玉’拿了出来,还额外给了他一瓶‘养神丹’,算是他这么快追回赃物的酬谢。
李轩大喜过望,恨不得将那‘玄寒冰玉’拿在手中仔细把玩鉴赏。
可他接下来还是耐着性子,将此案的前因后果,都为长乐公主一一解说清楚。
“也就是说,此案还有后续?”长乐公主若有所思:“那位韩掌柜的幕后还有黑手?这桩御库窃案可能并非紫蝶所为?且此案的案犯,有很大可能与最近南直隶的兵械盗卖案有关?”
“正是!这都是下官接下来的侦查方向。”
李轩神色凝然道:“御库窃案疑点颇多,下官会从案犯使用的石漆,还有大胜关那些被盗卖的兵器这两个方向双管齐下。”
此时他却发现长乐公主虽然状似很用心的在听,可眼神里明显是兴致缺缺。
李轩心里稍一转念,就知是自己想岔了。
他眼前这位在意的恐怕仅仅只是她失窃的那些财物,对于此案的真凶,还有南直隶的兵器盗卖案,这位公主殿下怕是没太多兴趣。
果然,当李轩将案情大概说完,长乐公主就礼貌的笑着:“辛苦游徼了,不过接下来的案情,你勿需再到我这里禀报。”
恰在此时,一位年轻的太监在殿外询问:“六道司李轩李游徼可在此处?”
他问了一句之后,就走入殿内,朝着李轩一揖:“李游徼,二皇子殿下有事相召,请您尽快过去一趟。”
此时不但李轩为之错愕,便是上首处坐着的长乐公主也微微愣神。
而李轩在稍稍凝思之后,先是含着歉意的朝长乐一礼,之后就随着这位年轻太监,往这座南京禁宫的东宫方向走去。
当他走入东宫大殿,首先看到的是中央上首,一位穿着朱红衣袍,衮冕五章,气度摄人的少年。
他大概十四岁左右,脸色苍白,浑身散发着刺鼻的草药气味。
——果如传言,这位二皇子虽然安然从庐州回返,可却身受重伤,至今都未能痊愈。
再然后,李轩就看到这少年旁边的另一人,那赫然正是昨日他才见过面的国子监祭酒权顶天。
(
第一七四章 膝下荒凉
从宫中出来之后,李轩就一只手伸入袖内,时不时的陷入失神状态。
直到返回朱雀堂之后,李轩才恢复了正常。此时天色已晚,接近散班时分,可李轩心意已定,准备今晚就睡在这边。
李大陆已经给他通风报信过了,如今家中风起云涌,隐有战火重燃之势。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李轩决定今晚还是避一避的好。
此外他们接下来还有得忙,乐芊芊已经从朱雀楼那边搬来了大量的卷宗。一部分是有关于石漆的,因此物可用于制作猛火油,所以不但各处产地的石漆交易都有记录,那些转手的商行也都有留底,是有据可查的。
一部分则是关于那三艘船的下落,乐芊芊将长江水系与运河所有水关,所【创建和谐家园】头的通关文书与卸货记录,所有发生于长江上的案件卷宗,都抽调到了他们的公房。
那是足足五万两千多张宣纸,在桌上堆得比人还高。这么多的卷宗,当然不可能只由乐芊芊一个人来翻看,李轩等人,还是得尽些免薄之力的。
“这些通关文书与交易记录,其实都不尽不实。如今各地水关的官员,早就【创建和谐家园】不堪;各地商家为免朝廷征税,呈交给六道司的账本都做了手脚。尤其是船城黑市与盐商,他们一直都在六道司的监管之外。”
乐芊芊一边看,一边为几人解说着;“可只要我们足够细心,由情理来揣摩,还是能够察觉蛛丝马迹的。比如这家船行,扬州南水关记录他们家的船,载货白面一万三千斤,可扬州是什么地方大家都知道,那是私盐最大的集散地。这所谓的白面,只可能是私盐。”
可张岳翻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头颅一栽,‘咕咚’一声栽倒在了桌上,发出雷鸣一样的呼噜声。
然后又二十分钟,彭富来也阵亡了,这家伙直接缩在了桌子底下,也开始鼾声如雷,呼呼大睡。
李轩脸色青黑,恨不得一脚把这两人踹到门外。
他忍耐了三分钟,可最后忍无可忍,找了几个人将他们抬出了班房。
主要是彭富来与张岳的呼噜声太响,且前后呼应,呈现出了交响奏的气势。
到子夜时分,罗烟首先有了收获:“你们看这些记录,上善行庐州分号,地方人士城东李云,购得石漆六十斤,从三个月前开始,一直都有人买进,一共有一百二十九个地方人士。数量不一,都在六十斤左右浮动,几乎没断过;然后还是上善行,这次是池州分号,也是石漆五六十斤左右,八十三个地方人士,在前后的十日之内交易。这个数量,很不寻常。”
“我这边也有,却是在应天府与宁国府。”
李轩已经开始凝眉,在这个时代,石油最大的作用就是‘膏车’与‘水碓釭’。
所谓膏车就是在车轴上涂油,作为润滑油的作用。而‘水碓釭’,就是给水碓的轴承润滑。其中所谓的‘釭’,按照《说文解字》的说法,乃“车毂中铁也”,也就是轴承的意思。
所以很少人会这么大笔的购买石漆,平常都是十斤二十斤的份量。六十斤这个数量自然不算多,可也不少了。这么频繁的购买,也不能不引人生疑。
“除此之外,我还在其中看到了韩审的名字。”
也就是那位已经被灭口了的韩九韩掌柜——
“可宫中的【创建和谐家园】案,根本就用不着这么多。”
罗烟唇含冷笑的说着:“按照我的估测,最多泼上六百斤就可以。除非,是有人想要大规模的制造猛火油。”
李轩与乐芊芊面面相觑了一眼,眼神都变得异常凝重。
乐芊芊动作麻利,很快将所有上善行关于石漆的交易记录整合在一起,然后她就眸色微变。
“怎么了?”李轩询问乐芊芊,语中含着期待:“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这三个购买石漆的人,就是从王记船行购得旧船的人。”
乐芊芊的纤手在名单上的三个地方指了指:“他们分别出自于扬州府与应天府!人都连在一起。”
“这上善行一定有问题!”罗烟若有所思的问道:“芊芊你可知他们家的根底如何?我以为最好是将经手的掌柜拿下讯问。这么多的石漆交易,他们怎么可能没有丝毫警觉?”
乐芊芊则蹙起了柳眉:“上善行,我记得那是徐国公府一位族人的产业。也正因此故,他们才能拿到石漆这种敏感的军资。这家商行的确可疑,可——”
她微摇着头:“我们没有直接证据,如果就这么的贸然拿人,只怕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李轩直接站起了身:“事涉谋反,这些证据就已足够。我会向上面请示,在各地同时查封上善行,抓拿疑犯!”
他说做就做,直接就大步流星的跨出了门。
乐芊芊与罗烟却都有些诧异的看着李轩的背影,感觉他们的这位上司,额外果决。
直到李轩的背影消失在视野,罗烟才收回了视线:“我记得猛火油的配方,芊芊你按照我给你的物资清单,再去抽调一些卷宗过来,说不定我们能找到他们到底是在哪里炼制的猛火油。”
“猛火油的配方?”乐芊芊吃惊的看着罗烟:“这可是军国重器,严禁外泄。罗游徼你连这配方都能知道?”
罗烟闻言失笑道:“不然我怎敢说,我罗烟是玩火的行家?”
※※※※
因上司江含韵不在,李轩是直接去朱雀楼,找的伏魔总管。
可凑巧的是,今日总管居然罕见的没有坐镇朱雀堂,最后接见他的是朱雀堂的副堂尊,伏魔真人仇千秋。
“如此说来,这上善行的确可疑。大胜关的陈汉将士墓,皇城窃案,猛火油,军械盗卖案,这一桩桩,一件件,呵——”
仇千秋在看完李轩提交的证据之后,毫无温度的笑着:“这南直隶地面,可真是有意思,看来是真的有人想要图谋造反呢!本座好奇了,这水面之下到底是藏着哪只鲸鲨,能掀起这般的潜流风浪?”
李轩坐在仇千秋的对面,眉头紧皱:“这也是小侄想要知道的。仇世叔,其实有一事我非常不解,这南直隶承平已久,各地还算安泰。而在景泰二年于少保清肃卫所诸军之后,南直隶各地军兵管束极严,理论来说根本没有生变的可能。他们想要谋反,究竟是哪来的底气,哪来的兵员?”
“有的!”仇千秋看着李轩:“你可知今日总管他去了何处?”
没等李轩答话,仇千秋就说出了答案:“总管今日亲率我朱雀堂七都人马前往高邮,剿灭弥勒教设在高邮的香坛。”
李轩神色一凛,可又觉不解。
心想高邮的弥勒教香坛,与他刚才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运河沿岸,已经有许多人快活不下去了?”
仇千秋的面色凝冷:“因运河堵塞,漕运几乎断绝,运河沿岸的四十余万漕夫,已连续数月生计无着。所以弥勒教得以在高邮聚众近万,为祸甚烈。所以总管带队亲往,打算将这群弥勒教的贼人一网打尽。
且不止是北面,今年常州干旱,太湖水位下降三米,也影响到了京杭大运河,那边不止是那些漕夫受罪,地方上也有许多饥民嗷嗷待哺。可常州的地方官却勾结地方豪族,将朝廷颁下的赈灾钱粮,贪墨近半,以至于太湖之北邪异丛生。”
李轩的面色,不由微微发白。
心想这就是视角与眼界的区别,他查案只着眼于南京一地。仇千秋却放眼于南直隶,甚至整个天下。
“自然,只凭这些漕夫与灾民,还成不了气候。背后应是另有其人,掌握着极大权柄,甚至可能是握有军权的军中人物。”
仇千秋在谈话间,已经书就了一张文书,同时按上了印信:“我会传告各地,同时查封上善行与有关疑犯。然则兹事体大,此案由我直接接手。你们也可以继续查,有什么线索,可及时通告于本座。”
谈完了公事,李轩就准备告退,仇千秋此时却与他说起了家长里短:“小轩,最近你娘亲身体,可还好啊?”
“她身体很好,今日还跟人对吼了小半个时辰,中气很足。”
李轩心想老头,人家仇世叔在念叨着你媳妇呢。
仇千秋不由失笑道:“是素家那丫头吧?那张嘴的确是不饶人的,可好在她人是知礼的,也是为了你娘好。诗雨啊她就是太心善,以至于什么人都往她身边凑,就如那席应夫妻,硬生生被她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确实,嫂嫂她为人很正,眼里也容不得沙子。”
李轩心神一凛,心想这位对他们家的关注度真是不同一般!
素昭君今日是为家里的一位外管家贪墨家中银两,与刘氏起了冲突。可这事,还是李大陆为他打听得来的。
仇千秋接下来却又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小轩你昨日去了国子监,登上了问心楼顶?”
李轩如实答着:“确有此事,小侄现在已是理学【创建和谐家园】。”
仇千秋不由赞叹不已:“真不愧是诗雨的孩子。这份天资,这份心性,真是冠绝天下。”
“世叔谬赞了,小侄只是侥幸而已。”李轩已经生出了几分不耐,忖道这位仇世叔到底想跟他说啥呢?这么东拉西扯,让人云山雾罩的。
可他现在只想尽快将那三艘船的下落找到,哪里有功夫与仇千秋闲扯?
可接下里,他就听仇千秋叹道:“我有时候真羡慕你爹,也有些后悔当初。如今老夫虽是大仇得报,武道有成,即将攀顶天位。可因膝下荒凉,常常顾影自怜,可叹我这一身武学,上佳法器,万贯钱财,却都无人继承——”
李轩初时没听懂仇千秋的言下之意,只当这是他老人家发的牢骚,直到他走出朱雀堂被风一吹,才猛然一醒。
心想我艹,这位仇世叔分明是想让自己给他当儿子啊!
而等到李轩心情复杂的返回他们的签押房,就望见罗烟与乐芊芊两人兴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