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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时归-第13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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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等话语,刘家子侄亲将是插不进话的,看着刘延庆脸色沉了下来,他们心下也跟着忐忑了起来。

      帐中空气,似乎要凝固了一般。半晌之中,只听见帐外传来调兵遣将的发号施令之声。帐中每人,呆然而对。那些文臣幕僚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延庆脸上。

      久久久久,才听见刘延庆有气无力的问道:“那又该如何?俺……俺真是无法独力拿下燕京了…………”

      几名文臣幕僚对望一眼,还是那名刚才开口的文臣打头,眼中光芒一闪,霎也不霎的看着刘延庆:“环庆军全军,退过高梁河南去!太尉是全军统帅,在高梁河南截断泾源秦凤熙河三军供应,会同宣帅,不过是一道军令的事情,河北诸路就没有一人敢朝高梁河北转运军资,要知道,河北诸路转运使,都是我们的人!失却太尉这个支撑,老种小种他们,还不是只能退回高梁河南?我等不能克复燕京,那么老种小种也同样不要让他们得了这个便宜!只要这场大功不落在他们手中,到时候朝中打起官司来,难道他们还能争过我等不成?”

      刘延庆顿时浑身冰凉。

      退过高梁河南,辽军大队就钉在正面,高梁河上浮桥已断,如何能退下去?就算自己能脱身出去,自己不救后路,环庆军本来就士气低迷,不过身处绝境,自己旗号不动,环庆军只能拼死而战。自己一走,顿时就是全军崩溃,背水之敌,可知环庆军全军,将会遭致什么样一个下场!

      他暮气深重,他想郡王之位,他和西军其余诸部决裂,他成为朝中一派的棋子。临阵之际,他再找不到以前纵横沙场指挥若定的感觉,强撑的背后,满满的都是惧意,生怕自己跟着环庆军覆灭在这燕京城下…………可是这一旦退走,就是这几万跟着自己从环庆路出来,转战两年数千年的子弟,成为高梁河北岸的尸骨,再也不得归乡!

      这个决断,岂是容易做得出的?

      可是就在这里撑住,用自己的性命来帮老种小种他们得复燕大功,最后还成为朝中政争的牺牲品,失却全部荣华富贵,去沙门岛或者岭南烟瘴之地走一遭,自己已经垂老,还不知道能不能生还回来!

      更不用说,在辽军这场凶猛异常的攻势面前,最后能不能支撑住还未可知。很有可能,自己这条性命还要没于乱军当中!

      走?还是不走?

      大颗大颗的冷汗,从刘延庆的老脸上滚落下来,再也看不到半分富贵尊荣的太尉神色,只能看见他脸上皮肉扭曲在一起,狰狞可怖到了极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辽军方向,响起了凄越的号角声。接着就听见辽军军鼓,震天动地的再度响起,鼓声震得帐中每个人都心中一震,不管是谁,都从辽军方向响起的号角声金鼓声中,听出了一种所向无回的味道!

      辽军激战如此,死斗如此,难道还有大举发起扑击的决心?直到突入他刘延庆的中军大营之中,直到将他刘延庆的大旗砍倒?

      刘延庆猛的抬头,大声厉喝:“快!扶俺上望楼,俺要去看看,辽人到底想干什么!”

      ~~~~~~~~~~~~~~~~~~~~~~~~~~~~~~~~~~~~~~~~~~~~~~~~~~~~~~~~~~~~十余架仅存的辽人石炮,已经推到了离宋人寨栅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直到宋军营寨前面那些残存的鹿砦之前,推动石炮的大队辽军,这才停下了脚步。宋军弓手射士,依托寨栅,拼命的朝着这里发射弓矢火箭,床弩也推上寨栅缺口,就架在累累的宋辽双方甲士的尸身之上,朝着辽军猛射。

      辽人军士,举起高大的旁牌,遮护在石炮之前,辅兵们扛着一筐一筐渗满了鲜血的湿土,随时扑灭在石炮上引起的火头。辽人弓手射士在石炮前列成数排,顶着宋人箭雨,拼命的还射,压制着寨栅上,缺口处的宋军射士。而辽军炮手,也拼了命的搅动石炮筋弦,装上石弹。辽军当中,不管是射士还是举牌遮护的步卒,还有护卫石炮的辅兵,甚而辽军的炮手,在宋军箭雨下一片片的倒下。剩下的人却视宋军箭雨如无物,仍然拼命的在做好发射准备。

      辽军箭雨,同样带给了宋军守军射士惨重的伤亡,寨栅之上,不断有宋军射士弩手翻身落下,发出了长长短短的惨叫。

      在这些石炮之后,是一排排已经披挂了双层重甲的步战之士,以辽人最后的精锐远拦子为骨干,四军大王萧干就站在他们前面。辽人精锐数军当中还能披甲而战的战士,还有辽军中几乎扫数而出的军将,都侧身阵中,每个人都看着萧干的身影,准备随时跟随他冲杀而前,扑入宋军营寨之中!

      十余架石炮燃着了两架,火势升腾,再也扑不灭。剩下的石炮,轰然打响,大颗大颗的石弹,砸向宋军寨栅。推进到如此距离,辽人石炮准头也提高不少,轰轰的落在寨栅上,就看见那些深埋在地上,用铁箍连上的寨栅木料伴随着木屑断裂飞起,寨栅之上宋军小小人影,也跟着高飞坠落。更有一两枚石弹,落入了本来就已经被打开的寨栅缺口处。在这些缺口处,是宋军守卒最为密集的地方,石弹过处,顿时血肉模糊一片,一架床弩被石弹擦了一下,顿时四分五裂的散裂开来,惨叫之声,响彻云霄!

      宋军寨中,突然听见一声怒吼,就看见一名宋军将领,同样披着重甲,同样血迹斑斑,挥舞着长柄巨斧从缺口处扑了出来,在他身后,涌出了大队的宋军重甲步战之士。无论如何,要将辽人这些石炮毁掉!

      看着宋军涌出,萧干回头,举起手中同样的长柄战斧,朝后一招,呐喊声从辽军阵中,同样爆发出来,重甲辽军步战之士,顿时向宋军反击人马迎了上去!

      宋军抢先一步,撞入了已经在逼近营寨近得不能再近的辽人弓手,旁牌手的队列当中。重甲步战,加上长大的重兵刃,向来是破阵利器,转瞬之间就撞入其间,木质旁牌被劈得七歪八倒,只披半甲甚至没有披甲的辽人弓手被杀得跌跌撞撞,毫无还手之力。宋军寨栅上残存的弓手射士,仍然在朝着辽军阵中抛射着箭雨,失却旁牌掩护的辽人这些人马顿时人仰马翻的倒下一层层一片片。

      在那宋军将领的带领下,数百宋军反击的重甲步战之士,步步是血,转眼杀透数层,直扑到石炮之前。砍翻了聚集在石炮左近的炮手和辅兵,宋军跟发疯一样砍斫着这些石炮,将它们推倒在地,更有宋军将油罐掷在石炮之上,火箭过处,顿时就是一片火海。几百宋军步战重甲之士,就在这一片火海当中,竭尽平生气力,四下砍杀。长大的重兵刃掠过,衣甲平过,血肉满路,混杂着火海惨叫,就是地狱景象!

      而辽人的重甲步战之士,也终于迎了上来。不惜用自家弓手射士,还有这些攻城器械阻挡了宋军脚步,消耗了他们气力。当辽军大队涌上来之后,宋军锋锐顿挫,一下就被杀得反卷了回去!

      厮杀在每一处都在惨烈的发生着,宋军营寨之前,残破的鹿砦,攻城器械的随便,尸体残肉,已经将战场变成了最为混乱的所在。双方精锐战士就在这里死斗,厮杀呼喊的声音从胸腔当中挤压爆发出来,压倒了数十上百面皮鼓拼力敲击之声,压倒了号角吹动之声,甚而直达入霄汉之间!

      辽军拿出了最后的远拦子精锐,又抱着必死之心,萧干身边的军将几乎全部参与了这次扑击,萧干亲卫也一个不剩的都拿了出来。人数既占优势,又多半是生力之军。更不用说宋军甲士已经冲杀了一阵,披重甲冲阵,气力消耗是惊人的,哪怕壮健至极,都不见得能冲杀出几十步开外去。转瞬之间,宋军的反击就几乎被粉碎,出战甲士伤损过半,辽军猛扑势头不可遏制,压着宋军倒卷回去,越过被填平的壕沟,直扑向已经残破得不像模样的宋军寨栅!

      ~~~~~~~~~~~~~~~~~~~~~~~~~~~~~~~~~~~~~~~~~~~~~~~~~~~韩遵就是那个带头杀出去的宋军将领。

      在得到了来自中军大营最后一次增援之后,韩遵本来已经很有信心在今夜守住此处营寨。辽人的士气开始低沉,气力精力消耗得难以为续,敢战披甲之士凋零得不成样子,这已经是可以看得很分明的事情了。而自家两翼合击来援的兵马,已经将深入的辽军阵列压得越来越窄,夜色当中喊杀声几乎已经能从两边相连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言,辽军都是得非退不可了。他们还有那么多攻城器械还有伤卒丢在这里。只要他们撤推,韩遵就准备开营出击,至少要让辽人将攻城器械全部丢下,伤卒能带回去多少,就看辽人自己的运气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辽人居然还能发起这样凶猛的冲击。

      他们不顾伤亡,不顾损失宝贵的如石炮这样的攻城器械,用人命填出了一条用石炮抵近发射的道路。石弹过处,将寨栅和自家射士还有床弩等守备器械砸得七零八落。如果用弓矢弩箭火箭对射,也许能换取辽军更多的伤亡,甚而将石炮全数焚毁。但是韩遵已经可以清楚的看见,辽军甲士再一次重整起来,准备发起冲击。等到辽人这些炮手【创建和谐家园】手消耗光,等着器械被烧完,宋军防御设施也就被砸得不成模样了,说不定这优势的敌军就一冲而进,而自己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辽人也许只剩下了用【创建和谐家园】,用器械来攻的本事。他们的步战甲士,还能有多少勇气精力来冲击?只要赶紧摧毁这些攻城器械就可以,自己手中有增援来的三百生力军,也许能够顺利挡下辽人的这次攻击——这很可能就是辽人最后一次攻击了!

      转瞬之间,韩遵就做出了决断,大声号令之下,鼓足余勇,带头而出,直扑向辽军阵列!

      辽军拼得筋疲力尽,而宋军同样激战了这么久。要让宋军鼓勇冲击而前,只有身为军将的带头了!

      韩遵却没想到,他又料错了。辽军又加入了生力,而且数量远远超过自己,同样毫不犹疑的向自己扑击而来。自己率领的数百重甲步战之士,转瞬之间就伤亡泰半,辽军大吼着压着他们退回来,更是跟着从寨栅处大大小小的缺口处,杀入了营寨当中!

      辽军哪里还来的力量?他们真的就要在今夜,将自己力量完全用尽么?除了环庆军,渡过高梁河的还有泾源熙河秦凤三军,他们说不定正在朝这里赶来,到时候辽军上下,拿什么来抵御他们?难道他们眼中,只有环庆军的存在么?以为只要击败了环庆军,就保住了燕京?

      这样疑问,不过在韩遵心中一闪而过。转瞬之间,他就已经反身而前,杀入了辽军扑来的洪流当中。现在已经没有撤下去的余裕了,只能死战在这里,消耗尽可能多的辽军,让他们再也没有力量扑击自家中军大营!

      厮杀之中,韩遵头也不回的大吼:“庆州韩遵死于此!传信给太尉,辽人突不进中军大营,只要太尉旗号不动,俺们必然击退辽狗,克复燕云!”

      ~~~~~~~~~~~~~~~~~~~~~~~~~~~~~~~~~~~~~~~~~~~~~~~~~~~~~~~~~~环庆军中军大营的望楼之上,每个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辽军黑色的洪流涌入眼前最后一个挡在中军大营的营寨之中,仿佛能席卷一切,淹没一切。

      宋军集结而前,拼命的想堵住这些缺口,但是转瞬之间就消失在这凶猛的洪流当中。辽人仅存的几具石炮,发射了最后几枚石弹,砸得木柱横飞。辽人残存弓手也冲上前,和宋军射士几乎垂直对射。宋军射士有的在那里咬牙发箭,有的就跳下寨栅,也填入了被辽军洪流淹没的缺口当中。

      十几面辽军旗号,也跟随着这恐怖的洪流,直撞进来。旗面上已经战痕累累,溅满了血迹。宋军仍然竭尽全力在抵抗着,在营寨当中的每一处和辽军厮杀死斗。营寨当中四下望楼这个时候都熊熊燃烧了起来,冲天的火光当中,一处望楼还向着中军大营摆动着旗号。这旗号就一个意思。

      “不退,不退!太尉,不能退!”

      大宋百年边军的荣光,并不是如萧言所认为的,只是在他身边的胜捷军和白梃兵才有。在某些时候,在已经后退无路,在背后就是统帅旗号,当胜败就在此一举的时候,同样会在环庆军身上爆发出来!

      郭遵,刘平,韩存宝…………这些西军前辈,都曾经在绝境当中,战斗到最后一名宋军将士还活着的时候…………而韩遵,就是韩存宝的后代。

      赵青的双手,似乎已经捏进了望楼的栏杆当中。此刻望楼之上,已经是不只有他一人。刘延庆在子侄亲将,还有文臣幕僚的簇拥下,也站在了上面。

      每一个人都已经面无人色,在那里战栗发抖。如此死战,如此大量的生命在顷刻之前消失,除了刘延庆和赵青之外,他们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才是战场,这才是一向被看作大宋低人一等存在的武臣士卒最为光耀的存在!

      刘延庆同样在双脚股栗,但是他却强撑住了,没有让人发觉出来。安享尊荣富贵垂二十年,身为环庆军统帅却难得亲临厮杀血战之地,眼前一切他已经觉得万分陌生了。

      现在剩下的,就只有恐惧。

      在赵青向他回报,辽人已经后续乏力,看来难以再在今夜发起进攻的时候。他也曾经幻想过,这次战事进行到现在,是不是就是辽人穷鼠噬猫而已。因为从无论哪个角度来看,只剩下燕京一地的辽军,没有做长久作战的资本。鼓起血气厮杀一场,只要无法击败环庆军,就再无继续战斗抵抗下去的能力,只能束手就擒。只要他环庆军今日在高梁河北站住脚,还有机会向燕京发起攻击,说不定辽人就无力抵抗了。只要他先一步杀进燕京城,哪怕无法全部打下来,让老种小种他们来分润一些功劳,也就罢了。自己总能弄到最大一块,方方面面都能够交代得过去。

      丢下几万环庆子弟逃跑,这事情真的是难以干得出来。以后自己就不要想再回环庆路了。

      可是眼前一切,粉碎了他全部幻想。

      辽人还有余力,辽人就是想直冲到他面前,将他刘太尉的头颅砍下来高挂在燕京城头,辽人就是想彻底将他的环庆军粉碎!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在此次踏足燕京城中了!

      他刘太尉会死在这里!

      就算不死,他指挥的这次战事,也已经彻底失败了。如果让老种小种克复燕京。那么在政争当中,他也将跟着倒台,将被远窜到烟瘴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过回眼前这个富贵尊荣的生活!

      这两个前景,在刘延庆心中,不知道哪个更可怕一些。也许都同样的可怕,都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刘延庆猛的回头,向那个对他进言逃回高梁河南的文臣看去。那文臣也早就面无人色,看着刘延庆的目光投过来,他瑟缩着勉强朝着刘延庆微微点头,眼中全是求恳的意味。

      ~~~~~~~~~~~~~~~~~~~~~~~~~~~~~~~~~~~~~~~~~~~~~~~~~~~~~~~韩遵已经杀得浑身是伤,左臂已经完全被钝器敲折,垂在身侧。右腿也挨了一记重斧,甲叶破碎翻卷,大腿上一道长而且的深的伤口,汩汩向外淌血。他身边亲兵,已经一个不剩。韩遵就单手挥动一柄长剑,一瘸一拐的在方寸之地勉强转战,在他身边,已经躺倒了七八名辽人重甲步战之士的尸身。

      气力快速的从韩遵身上流失,从他眼前望过去,已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到处都是惨叫,都是剧烈的碰撞,战况到底如何,已经完全把握不住。或者说已经没必要把握了。他心中只明白一件事情,这里就是他的死所!

      模糊中一个黑色的人影朝着韩遵冲来,正是一名辽军甲士。韩遵猛的一拧身,一下闪开他刺过来的一杆长矛,夹在右肋之下。他想抬左手一拳朝着那甲士打过去,却发现左手怎么也抬不起来,抬腿欲踢,右脚也是剧痛,最后只是起左腿重重的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包铁战靴踩在甲叶护胫之上,一声闷响,那辽军甲士小腿腿骨顿时折断。而韩遵右腿剧痛,也支撑不住,跟着他一块倒下。压着那名辽人甲士就摔落在地。韩遵却用右手长剑支撑住了,屈膝抵在那辽人甲士胸口,一剑重重戳下,那辽人甲士惨叫一声,抓住韩遵手中长剑死死不撒手。韩遵用力一拔,长剑被卡住了,也实在没有了气力,怎么也拔不出来,只好横着狠狠一搅,温热的鲜血顿时溅在韩遵脸上。

      他身上最后一点气力,都已经消耗干净了。连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借着辽人甲士溅在脸上的鲜血,韩遵擦了一把脸,摇摇晃晃的站起,才支起身子,就是一柄长剑在他胸腹之间狠狠的刺了进来。那辽人甲士气力好大,刺穿了韩遵之后,抵着他还向前几步,韩遵怒目圆睁,右手抓住那辽人甲士颈项,狠狠一头撞在他的头盔上。金属相交之声响亮,顿时就听见了那辽人甲士头骨破裂之声!

      萧干高瘦结实的身影,这个时候也出现在了韩遵身边。在他身侧,数十名辽人将领,还有萧干亲卫紧紧簇拥着他。一路杀过来,萧干身上也溅血无数,浑身都快染红了。他定定的看着这名已经垂死,却仍然在死战的宋军将领,低低的哼了一声:“好汉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抢步上前,而他身边将领亲卫,都将这名宋军将领的性命留给萧干来结果。萧干手中大斧猛的挥落。韩遵的大好头颅,顿时冲天飞起,在空中犹自怒目圆睁,凛凛有威。在他腔子里面,已经没有什么血能喷溅出来了,所有热血,几乎都已经在战场上全部流光!

      随着韩遵头颅落地,宋军营寨当中最高的那处望楼也被烧透,在火焰中轰然坍塌。最后一刻,望楼上宋军射士仍然在朝外发箭。

      火星四溅,飘洒在每个激斗中的甲士身上,映亮了他们身上喷溅的两国甲士热血。萧干已经抓起韩遵头颅,高高举起。身边将领亲卫振臂高呼:“萧大王,萧大王!”

      而残存的宋军战士就在四溅的火星当中看见了韩遵的头颅,呼喊声凄厉的同时响起:“韩正将,韩正将!”

      ~~~~~~~~~~~~~~~~~~~~~~~~~~~~~~~~~~~~~~~~~~~~~~~~~~~~~宋军战士凄厉的呼喊声和辽人的欢呼声,在同一刻传到了望楼之上。刘延庆猛的闭上眼睛,朝后退开两步。虽然相隔如此遥远,但是韩遵的头颅上那似乎仍然凛凛有神的双目,就正在直视着自己!

      在刘延庆身边,他的一个子侄亲将终于崩溃了,软倒在地大哭出声:“辽狗疯了,俺们当不住了,太尉,撤罢…………趁着俺们现在还逃得掉!”

      在栏杆处几乎将整个身子探出去,瞋目欲裂的赵青猛的转头回来,几步就走到那刘家子侄面前,狠狠一巴掌扫了过去。包铁手套顿时将他腮骨都打裂了,皮开肉绽,鼻血口血碎肉和断裂的牙齿一起都喷了出来。赵青犹自不解气,戟指大骂道:“再乱俺们军心,就取你首级号令全军!”

      自己亲信子侄挨揍,刘延庆却视若未见。赵青转身又朝向刘延庆,抱拳行礼:“太尉,此刻不能退!中军大营还有两千精锐战卒,弓矢器械齐备,属下一定保住中军大营!如若不效,请斩俺这头颅!太尉,辽人已经是强弩之末,四军大王萧干都已经亲自冲阵,俺们保得住这中军大营!只要到了天亮,辽人只有自退!太尉,只要得您一言许诺,俺这就下去死战!”

      刘延庆睁开眼睛,神色不变,只是开口语调已经干涩得难以分辨:“某自然寸步不退,如若不胜,此处便是某刘延庆之死所。赵青,你放胆死战,莫以俺为念。”

      赵青重重点头,又朝刘延庆叉手深深行了一礼,大步就朝望楼之下走去。

      望楼之上,寒风呼啸,带来前面营寨的火星,在众人身周星星点点。望楼之上,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冰寒。

      那文臣看向刘延庆,咬牙道:“太尉,事已不可为!纵然能守住,这燕京城,咱们也拿不下了!须得早做决断!”

      刘延庆老眼当中,突然沁出了大颗的泪珠:“老夫对不起这环庆军几万弟兄!”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回天(八)(77nt.com)

      大宋宣和四年十月二十五。

      大宋西军四路北渡高梁河,环庆军独当正面。辽人四军大王萧干以伏骑抄袭环庆军后路,刘延庆不救。房州团练使曹累死之,累,玮之六世族孙也。

      环庆军后路既断,萧干遂全军以击刘延庆。自晨至暮,继之以夜。萧干破环庆军营七,直薄中军,环庆第一将,武功大夫,华州团练副使韩遵死之,遵,韩存宝之孙也。

      刘延庆弃军走,环庆军闻之,遂大奔。辽人以骑蹂之,溃卒背高梁河,一水难渡,哭喊震天,死伤不计其数。

      环庆军者,边军重镇也。戍边百年,所向有功。宣和二年南征平方腊之乱,更应命北上伐辽,先历白沟河之败,再溃于高梁河前。百年声名,毁于一旦。

      刘延庆抱木浮于河北,从其得脱者不过寥寥数十骑。

      ………………仆时年寄禄于河北西路提举转运使下仓场大使,从于兵间,得知北伐兵间事甚详。后随军而渡高梁河,河边白骨,犹自累累可见。人在中流,按剑流涕,意气勃发。举国之力北伐,竭河北数路民力以饷军,孰料主帅无能,叠经丧败!环庆军大崩,燕云事几至不可为,若非郡王萧讳言者,宣和四年,何能有克复燕京之捷?

      乱世将至,群孽横生,亦有扶危定难之臣横空出世,古人诚不我欺焉…………——宋人笔记《宣和四年北伐本末记事》

      ~~~~~~~~~~~~~~~~~~~~~~~~~~~~~~~~~~~~~~~~~~~~~~~~~~~~~~泾源秦凤熙河三军,原来一直有哨探向东游弋,尽力保持着和环庆军的接触。就算环庆军没有和自家三军联络的意图,至少也要搞清楚环庆军独当的正面宋辽两军的动向。

      秦凤熙河泾源三军,轻骑哨探架起来也没有多少,三军之中,多少还要掌握一点骑兵力量做为预备。能撒出去的哨探轻骑不过三四百骑,可以说是相当弱小的骑兵侦察幕。

      当萧干突然发力,他张开的远拦子顿时就将秦凤熙河泾源三军的骑兵侦察幕完全遮断。不管从数量还是素质而言,萧干的轻骑,都占据的优势实在是太大了。

      当自家哨探一旦被遮断,就算没有第一手的战场军情,老种小种他们都是领兵领老的统帅,如何不知道萧干已经开始要和刘延庆一决!

      西军三军向东的联络被遮断,但是与后方的联络还保持着畅通。在按兵等候之际,不过一天就传来了最新军情。

      环庆军高梁河渡口遭到萧干抄袭,曹累全军皆没,数万民夫逃散,辎重器械,连同好容易架设起来的浮桥,都为辽军一火焚之。能逃至高梁河南的败兵不过三四千,民夫不过万余,多有督率粮草军资的转运文臣没于兵间,要不是抄袭的辽人军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更在烧断浮桥,焚毁了军资之后,急着回去和萧干主力会合,宋军损折,还不止此!

      军情传来,老种以降,西军将帅,无不大哗!

      在小种姚古还有杨可世王诸人看来,萧干此前示弱之举,做得过分了一些,实际上萧干还是有足可一战之力的。不过他手中这可以一战之力,还是微薄了一点,西军平推过去,推也推死了他。刘延庆想用一军之力,独力承担复燕大功,的确是勉强了一些。而且现在大家对刘延庆的指挥能力都不甚看好,离开战事一线二十年,实在是过于漫长的时间。正常来说,刘延庆会吃些小亏,和萧干打成僵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旦刘延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吃不下克复燕京这场大功,他们加入战线那是再顺理成章也不过的事情。

      在小种他们想来,还恨不得刘延庆吃的亏大上一些呢。

      只有老种,坚持认为,刘延庆会遭受失败,甚至被萧干迫退!环庆军上下,也要遭受相当损失,原因无他,刘延庆已经不是合格统帅,而萧干是人杰,背城借一,将士有效死之心,刘延庆以环庆军一军之力,绝难在萧干手中支撑多久!

      正因为坚持这样的判断,老种才决定只要萧干和刘延庆接触上,两三天之内,西军三军就要全军而西,去援应刘延庆。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老种都自问不能看着几万环庆路出来的子弟将领,遭受太过于惨重的损失!

      不过就连老种都没有想到,刘延庆现在,竟然已经是如此不堪!渡口曹累所部,离他扎下的中军大营并不是很远,疾驰而援不过半日多一点的路程。刘延庆竟然不救,坐视曹累所部覆亡,自家后路,一下就已经被完全截断!

      没想到,刘延庆已经蜕化成了那种要用全部精兵强将护卫住自己,才能在战阵上感受到一丝安全的庸劣将领!

      西军三军上下,顿时就后面如何行动,爆发出激烈的争论。老种之意,就是马上挥军而西,不要再等两三天坐看萧干和刘延庆之间对耗了。刘延庆连曹累都不敢救,如何有胆色以孤军在萧干强攻硬打下支撑下来?

      小种他们,对刘延庆如何,却没有半分兴趣。他们也不知道,老种怎么变得如此心慈手软了。刘延庆童贯他们,打压自家的时候,可没念着半分当日袍泽之情!现在西军主力都被调了出来,他们这些西军累世将门,都离开了自家老窝,要是再被分而治之,就算官位得保,也不过是文臣门下走狗,让人捏圆捏扁也没有半分说道,哪里有坐镇陕西诸路时候的威风权位?

      现在正是大好机会,看着刘延庆败得不可收拾,顺便牵动童贯和他背后的朝中派系。支持他们的老公相一脉,已经许下了事成可以让他们全师而回陕西诸路,继续安享他们累代将门,陕西诸路形同他们这些将门分封之地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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