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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时归-第17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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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三方对弈(77nt.com)

      老种的行辕,同样也安在了残破的燕京城中。对于老种姚古杨可世等西军重将,萧言再怎么装跋扈也不敢让他们居停于燕京城外密布的各处大营当中。

      西军上下,说对萧言举动没有暗中憋着一口气那是假的。老种此处行辕,西军动用了大量人力物料,同样也是满燕京城的搜刮,这处征用的前辽不知道哪个王公贵族的残破宅邸,整治得比萧言的衙署还要富丽堂皇,甚至派出四厢旗牌赶回了宋地采买各种陈设,连行辕中的下人使女都是从宋地运过来的——西军家底实在比萧言厚得多,这种百年将门集团的根基,萧言拿出吃奶的气力也赶不上。

      不过老种岁数实在是大了,虽然这处宅邸整治得精洁,连花园都收拾整治起来了。老种却难得在宅邸里面转转,看上几眼。西军各处大营也少去,整日就在地龙烘得暖暖的书房花厅卧房里面打转,轻易不出来见人。和萧言那次一会之后,更是推脱说有小恙在身,西军几员重将几次求见都给老种挡在了门外,谁也不知道这位老种相公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

      老种这么沉得住气,西军诸将却是沉不住气了。汴梁传来的消息很不好,童贯一系得了这么一个机会缓过气来,反手就要收拾燕京这边。虽然主要对着的是萧言这支力量,谁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西军,如果有所牵连,这牵连到底有多深!

      现在西军如何做为,要拿出一个准定主意来。是死报萧言到底——等于也是萧言顶缸到底,和童贯一系扯破脸闹上一场。抑或是干脆反手就将萧言卖了,从这场风波里面脱身。总得要有个说法,虽然西军里头拿主意的是老种相公,可诸将的一家一当都在西军里头,老种相公也总得听听大家的意思罢!

      更不用说,老种那日屏退众人,和萧言密议许久。出来就托病在自己行辕里面不见人。大家也都关心,老种相公到底和萧言商量些什么!

      这几日里头,大家找不到老种,就找上了姚古。在姚古行辕密密的商议了好几回。诸将的意见还是丢开萧言居多。西军虽然是百年将门集团,但是也都是百年来给文臣士大夫来回的整治压制习惯了,这次汴梁文臣士大夫又开始动手,下意识的就想朝回缩头。汴梁要整治萧言,总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连西军一起收拾了,到时候还指望谁来打仗?只要大家立场坚决,将萧言卖一个彻底,总算是对这位文臣士大夫有功。复燕头功不指望了,辅佐的功绩估计还是跑不了,就算有一部留戍燕云,其他人马差不多还是有归乡的指望。

      要是跟着萧言一直到底,死撑下去。汴梁老公相毕竟还不在台上,谁知道西军命运,将会伊于胡底!

      带着这样的共识,还有西军将门集团的请托,姚古再度找上了老种相公的行辕,这次姚古的态度坚决了许多。门政继续说着老种相公告病的话,姚古就坐在了老种相公行辕门口,亲卫们也一概下马等候,数十人默不作声的在行辕门口站立,不等到老种相公会面,此次姚古绝不罢休!

      ~~~~~~~~~~~~~~~~~~~~~~~~~~~~~~~~~~~~~~~~~~~~~~~~~~~~“希晏,你这又是何苦?老头子病重,正准备上表,辞了现在的职位差遣,回乡荣养去。燕云事定,算是了了某等大宋武臣的百年心愿。身为大宋一将,居然可以安坐燕京城中。人臣至此,至矣尽矣,还希求什么?”

      姚古在行辕外面,并没有等候多久,老种就派人将他引了进去,直到老种的书房。一进书房,就看见老种一脸倦容的拥裘倚在一张胡床上面,胡床之侧,散乱的放着几本书,上面密密圈点,笔迹犹新,看来就是这几天静下心来细读的结果。姚古本来心中有气,西军前途莫测,汴梁风云朝北卷动,老种相公你还有心思看得下书?

      不过看着老种拥着厚厚的皮裘,衰老的身子显得更小,一脸倦容的似乎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姚古心下又软了,不作声的就朝老种行礼。老种微微抬手示意姚古坐下,一开口就说出了这么句话!

      姚古一下又站了起来:“老种相公,何出此言?两年前西军菁华四路出于陕西,现在环庆军一路已经算是全军覆没,俺们这三路也多有损折,当日十余万西军儿郎,现在还剩不过半数!远戍两年,前途莫测,没有老种相公居中坐镇,俺们还指望谁去?”

      这句话的确是姚古的心里话,西军诸将,谁不是老种看着长大,一手一脚的提拔上来的?西军诸将说实在的资历差不多,都是世代将门,西军内部也各有各的势力。谁能服谁?就是老种弟弟小种相公,性子比起老种来骄傲冷淡了许多,而且长年也最多执掌一路,他要接替老种位置,都不见得人人心服。更不用说姚古自己了!

      放在往日这还没什么,偏偏现下是如何局面,怎么架得住老种撒手不管?

      不论老种这句话说得是真情还是假意,姚古都有些急了。站在那里看着老种,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拿自己身子和老种换了,还一个当日在西垂英姿勃发,能骑劣马开硬弓的种师道回来!

      老种淡淡一笑,微微抬头,目光回顾,示意了一下自己:“希晏,你瞧瞧,我这身子骨还成不成?在这里挨着,就是短命的下场,回到老家,说不定还能多挨几日。你总不想我死在北面,一把骨头还要盘几千里才能归乡罢?”

      姚古脸涨得更红,半晌只憋出一句:“老种相公,你就舍得西军?”

      老种冷淡的笑笑,眼神当中仿佛对西军的半点眷恋也无:“某现在还能派什么用场?北伐以来,你们说要生分环庆军,某就生分了。对环庆军应援殊少,几场大战,环庆儿郎十不存二三。你们说远远的避开燕京,任刘延庆和萧言打生打死,某也就从了大家的意思。结果燕京是萧言拿下来了,要是燕京是某等拿下的,以西军根基,现在还用动这些心思以图自保么?北伐以来,因为念着大家都是远戍,怎么也要顺着大家意思,将西军全须全尾的带回去,某哪里还拿了什么主意?你们的主意不是拿得很好么?少了某一个老头子,还怕什么?”

      老种说话声音中气不足,一番话说得极慢,姚古在旁边听得脸皮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半天则声不得。北伐以来,老种的确是多半都顺着他们的意思,他们是底下实际带兵的人,他们不愿意力战,老种有什么法子?可是现在,在应对汴梁上头,老种的身份地位,就是一个巨大的保护伞,也是将西军捏合成一个整体的唯一人物,这个时候又怎么离得开老种?

      老种微微示意一下胡床边不远的书桌,上面正摊着几张书简,墨迹淋漓,多有涂抹痕迹,不知道是在起的什么稿子。

      “……这是某告病的奏折底稿,这几天都在弄这个,老是弄不完。舍不得西军啊!可是又不得不丢下…………既然出不了什么气力,还摆在那里碍眼,不自己求退,还能做什么?你们又不想死战,又想全功名富贵,某实在无能为力…………西军也应该是你们的西军了,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里面搅合些什么?师道恐怕还不想退这一步,将来我不在了,大家念着某的老面子,他脾气盛一些,大家多让一步,也就是了…………好歹还我们兄弟两个白发老头子一个善终…………”

      老种说得动了感情,语调都有些唏嘘。姚古再也听不得了,扑通一声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老种相公,再恁的说,要俺们西军全军将领,都跪死在你面前么?俺们惭愧,强得西军到了现在这般不尴不尬的境地,正如子女闯出了祸事,总还得长上来收拾弥补。但求老种相公看在西军尚在燕地数万儿郎的面皮上,不要再说这等话了罢!老种相公但有措置,俺们怎么敢不从?谁再敢嘀咕些什么,俺第一个就收拾了他!”

      老种默然不做声,看着姚古跪在那里,大声回话。恨不得将自己心肝都掏出来的模样。沉默少顷,老种才淡淡开口:“…………希晏,本来你今日求见,你们商议的到底是什么盘算?”

      姚古迟疑一下,才咬牙道:“俺们那点盘算,无非就是弃了萧言,干脆和宣帅一系再站成一气!童宣帅也知道萧言此人飞扬激烈,手段也不少,神武常胜军现在更是实力不弱。在燕云之地还得了地利——少不得有借重俺们西军处!只要和汴梁来人谈好了价码,未尝不能再翻转面皮…………说不定还能大部归乡!俺们西军的根在陕西诸路,离了陕西,实在是使不出气力,再这么下去,说不定就要折腾光了!”

      老种听完,不过一笑,朝姚古抬抬手,示意他起身坐好。在胡床上老种也坐直了身子:“那咱们西军,就少不了一个三姓家奴的名声了…………如此反复,谁还敢真正信任某等西军?坐拥强兵,却反复无偿,随时可以站到朝中哪一个派系哪里去,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将咱们西军分化瓦解到底,这才是安心的盘算…………弃了萧言,某等又能支撑多久?”

      姚古苦笑:“老种相公,那又能如何?国朝以文驭武百余年,俺们还能对着干不成?当年西贼强横的时候,俺们得用,谁也不敢轻易削弱俺们。现在西贼弱下去了,俺们不值钱了,调出家乡,看着就没了一半!只要能回家乡,俺们在陕西百年经营,总还能有些应付的手段,总好过现在这般不上不下!”

      老种目光悠远,低声只说了一句:“没了西贼,还有东虏…………”

      姚古浑身一震,看向老种。老种也迎着他的目光,低低问道:“希晏,方今天下,你怎么看?”

      姚古沉吟一下,爽快答道:“不成个模样!朝堂之中不过如此,党争之烈,俺们武臣看着都胆寒!朝用匮乏,此次北伐都拿不出钱,只好巧立名目在百姓手里再搜刮一道。生生逼反了方腊,俺们北伐之前还得在江南扫荡一气。原来大宋能战的军马总有数十万,现在河北不用说了,河北军早就崩坏无遗,禁军这几十年从来都是笑话,瞧瞧小蔡相公从汴梁带出来的两万禁军模样!北伐以来到了河间府就算他们北伐的尽头,再不敢朝北前行半步!能战的就剩下俺们西军,不过也给折腾得元气大伤了…………没一个人干正经事情,偏偏还说着什么丰亨豫大…………国朝百余年,从来没到这般地步!当年再怎么样,还有一些名臣,现在瞧着谁还成一个模样?”

      大宋如此,谁能没有一肚子牢骚。在老种面前,姚古也不用有什么顾忌,直言无忌的说完,又摇头叹息:“…………不过天下事就这般模样。俺们不成,辽国和西贼也都不成了。总能挨下去…………将来如何,且瞧着罢…………”

      老种缓缓摇头:“希晏,天下就要大乱了…………我闻得出来…………此次恐怕已经不是澶渊故事,只怕有亡社稷之祸患…………”

      “亡社稷!”

      老种苦笑:“以俺们大宋当日立国之盛,尚有数十万强兵,多少名臣猛将。以辽国之力,尚能深入河北,在澶渊缔城下之盟。现在女真锐气方张,还胜于辽兵鼎盛之时。而俺们大宋国运,比起真宗一朝,却早已跌落谷底!燕云虽定,得来实在侥幸。可朝中竟然无一人以燕云为意,无一人以女真为意,反而切切于削弱压制俺们武臣!以此等破败之局,女真一旦南下,谁能阻挡?民心离散,又何来勤王之师?朝无重臣,谁能收拾人心?当女真兵马直抵汴梁之际,社稷之祸,就在眼前!”

      姚古也知道女真兵强,萧言这等以四百人马就迫退两万辽军的统帅,统领胜捷军白梃兵全盛骑军,打千余女真【创建和谐家园】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西军诸将,心里都有数,毕竟都是打过仗的人。女真现在可用兵马,五万以内总是有的,大宋还真没什么可以拿出来抵挡的本钱!大家都刻意的不去想这个事情,现在老种郑重提起,也只能默然认可。不管是不是到了能亡社稷的地步,女真一旦南下,将大宋河北河东诸路打得稀烂那是足够的。汴梁本来就是只便利于漕运,却不利于守,到时候说不定迁都也有可能。朝堂一旦播迁,就是乱世景象,这世道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姚古似乎隐约把握到老种的意思了,但是大宋武臣受文臣百年压制,小心翼翼实在已经成了习惯。老种的盘算,当真有些大逆不道!他犹疑着开口:“老种相公,这和俺们现今面临的局面,有什么相干?对于俺们到底用什么手段应付汴梁风波,老种相公你到底有什么盘算?”

      老种神态显得比刚才还要疲惫几分,缓缓摇头:“现今风波,比起这最多不过几年后的危险,都是小事了…………但逢乱世,实力为先。说什么也要将西军保全!不能让他们收拾了萧言之后,再腾出手来慢慢收拾某等!现今汴梁朝堂,就真的有那个资格将俺们这么多军马最后压制住么?大宋天下之大,哪里再找出一支能和现在在燕云左近军马相抗衡的力量出来?他们能用手段,无非就是粮饷控制罢了…………但是我们一旦表现出不稳的模样,只怕更害怕的,却是他们!”

      老种这一番话,说得姚古是目瞪口呆。老种此举,就是要行五代故事,拥兵藩镇以自雄,挟制朝廷!对于百余年来俯首贴耳习惯了的大宋武臣,这实在是太过于大逆不道的一个想法!

      一时间姚古就想站起身来,从老种这里冲出去,再也不听老种继续说下去!

      可是老种毕竟积威太深,一向高瞻远瞩都让人心服。在萧言穿越前的那个历史上,西军的门阀藩镇化本来就是在老种手里成的模样,要不是女真入侵,老种已逝,接替的小种又战死河东。大宋继续这样走下去,天知道藩镇之事,会不会最先现于陕西诸路!

      姚古沉下心细细思量,大宋局势之糜烂,实力之虚弱,燕云边备之危险但是朝堂当中因为党争却还在拼命削弱这一点仅存的力量。也许老种所言亡社稷之祸患,真的就在眼前了…………那么乱世当中,最可靠的还是手中的实力,哪怕冒上一些风险,也是要拼命保存住!

      仿佛看到了姚古胸中犹疑一般,老种一笑,又在旁边轻声道:“…………我等受大宋国恩百年,此刻行保全实力之举,为的也是大宋…………文臣不成了,就俺们自己来!到时候一旦有亡社稷之祸患,出力的还不是俺们?一举扶危定难,说不定还能一挽百余年俺们武臣的颓风,文武相济,再不一方占定另一方的上风,让汉家大宋,千秋万代的延续下去!”

      不得不说,老种这几句话顿时就缓解了姚古胸中不少忧虑。什么事情一旦有了大义名分,对自己也就很交代得过去了。如果这大宋真的亡社稷的祸患就在不久将来…………那么硬着头皮挨过这几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更要紧的是,说不定大家武臣,就能从此翻身!

      百余年来文臣对武人的压制,说是没有怨气,那是假的。积蓄得越久,爆发得越烈。在萧言那个时代,大宋几百年后的明朝,也是文臣对武臣压制百数十年。末世之际,这武臣的爆发也加倍剧烈。在崇祯初年就有迹象,越到后来,武臣越行自保实力。而文臣也越来越仰武臣鼻息。

      此时大宋,也同样如此。不论文武,谁不想真正掌着重权,不用再看对方脸色?不用小心翼翼的再在文臣士大夫官僚体系绵密的制约体系下做事,还生怕动则得咎。大宋不杀士大夫,可却没有少杀武臣!战事失利,文官了不起调职了事,可是在前方出力死战,死人里面滚出来的武将,却是一宰就是一大串!老种给出的这个诱惑,姚古还真是舍不得!

      不过这一切都是要建立在老种对时局判断正确的基础上,不出几年,天下就要乱了!

      ~~~~~~~~~~~~~~~~~~~~~~~~~~~~~~~~~~~~~~~~~~~~~~~~~~~~~~书房里面,姚古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才颤声开口:“老种相公,俺们该怎么做?”

      老种淡笑:“还不是着落在萧言身上?他是绝对不会甘心将自己手里实力让出去的。这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俺们只要紧紧站在他这一边,配合他行事。以他为首,跟着闹一场就足够了!萧言成事,这朝廷愈发需要俺们西军牵制他,西军实力自可以保存。萧言不成,为首的也就是他而已,俺们就是又责,也不过继续被分化压制而已…………难道俺们被分化压制得还少了?进一步则海阔天空,退一步无非就是北伐之时还有童宣帅和刘延庆时局面,如此有利之事,为什么俺们还要反手将萧言卖给汴梁中人?”

      老种毕竟是成了精的老将重臣,这利益分际算得再清楚不过。回头想想,自家西军诸将的盘算就未免太弱了一些。

      姚古一听就已经动心,但是还在咬牙切齿的下不了决心。

      老种又不动声色的添了一句:“希晏,要不是萧言此子,对辽人和女真【创建和谐家园】都曾经出力死战过。俺们还汲汲于内斗之际,他却不顾自家身家性命,北上古北口迎战女真,不让女真踏入俺们汉家旧土一步,某就是决定自己出头,也不会跟着他和汴梁争斗一场!将来与女真争斗于沙场之际,你是希望身边是萧言,还是童贯?”

      这一句话出,姚古猛的拍了一记大腿:“干了!将来和女真【创建和谐家园】对敌,萧言在侧,就能让俺毫无顾虑的直直向前!俺们这也是为了大宋社稷!”

      说完他就看着老种:“老种相公,俺熙河军诸将俺自然会分说,其余诸将这心思,俺却打动不了…………”

      老种一笑,掀臂挥开身上狐裘,从胡床上站了起来,精气神仿佛一下就回到了枯干的身躯上,扬臂朝外赶人:“去去去!先给老夫打个前站。这是某家首尾,某自会去校阅诸将,让他们听命行事!这为的也是俺们大宋还有西军将来百年基业!”

      老种这种信心十足,精力充沛的模样,已经是姚古长久未见。他一打足精神,姚古信心更足了不少。毕竟几十年来,老种都是西军的主心骨!他昂然朝老种行了一礼,大步就走了出去。老种微笑着一直将他送出了书房,脚步轻快,一点都不象七十多岁的垂老老人。

      送走姚古,等回转书房之后。刚才的精气神一下就全部消散,比起才见姚古的时候,老种看起来还要加倍的虚弱疲乏。

      他缓缓的在书桌前坐定,摊开一张书简,提笔就要写些什么,却发现砚台凝墨早就干了。老种轻轻拍手,书房外伺候的小厮忙不迭的进来磨墨。老种坐在书桌之前,按着自己额角仰头而望,心中只是浩然长叹。

      “萧言哪萧言,某赌上将来史上声名,还有西军基业,总算说动诸将,陪着你赌上这么一场,但愿你不要为某看错。将来社稷将亡之际,你能只手回天!”

      (未完待续)

      第八章 三方对弈(二)(77nt.com)

      “末将等恭迎天使,馆驿已备,但请两位天使移步,稍解逆旅风尘。但有所命,俺们无不凛遵!”

      在河间府外,接官亭畔官道之上,一群顶盔贯甲,披着大红披风的将领与现在在河间府的大批文臣,文左武右分班站好,一切仪注行过,恭迎从车上下来的两位使节。这个场合,耿南仲与宇文虚中都穿上了官服,每一走动,窄而长的纱翅都微微颤动。这两员奉节出使的颇孚时望的文臣,都是一副雍容气度,微微点头示意,向来迎接诸人示意。

      有宋一朝,君权还没有到后世明清之际那样登峰造极。迎接奉节而出的使臣也没有那么多恶心的礼节来表明对皇帝老子的崇敬。托大一点平礼相见都没人挑眼。今日迎接两位使节都算是隆重到了十分。

      毕竟现在在河间府的不论文武,除了知河间府的本地文臣。其他都还算是三路宣抚制置使署下节制,如打得稀烂的环庆军撤下来的不多武臣,童贯身边直属如王禀之流的亲将,跟着小蔡相公最远来到河间府算是旅游了一圈禁军将领。文如河北诸路的提举常平,转运使臣,幕僚中的行军司马。大家所忧心的,都是这场燕云战事朝中迟迟没有一个定论,谁知道将来怎样,败退下来的武臣担心追究败战之责。文臣参与这场战事,除了免不了的发财,还想着磨堪超转上面的好处,打仗是武臣的事情,死了多少人和大家也不相干,现在燕京不还是拿下来了么?大家再没有白辛苦一场的道理,朝廷总得给一个说法不是?

      更兼这些文臣能群聚与宣抚制置使署下,说不得都是王黼童贯一系,朝中争斗现在僵持不下,来了这两位使节来料理结束燕云战事的相关事宜,朝中争斗焦点都在燕云战事上头,是不是这争斗就要有一个结果出来了?这个结果也是大家极为关心的事情,说不定就系着今后十几年大家的枯荣穷通!

      两位使节下来,无数双热切的目光就迎了上来。武臣自问没这个身份地位和天使搭上话,只能在旁边陪笑。各位文臣们七扯八弯总能和汴梁来人拉上一点关系,都凑了上来,纷纷问候寒暄,都拼命要显得自己和这两位使节大人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两位使节当中,耿南仲是崖岸高峻的人物,和武臣是绝不会放下身价去说些什么,只是和涌上来的文臣们淡淡应酬两句,来来去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官家心切燕云,某等为臣子的岂能偷安?接风是不敢领了,仪注行到,也就罢了,某等就在这接官亭左近觅个地方稍稍休息,应命之人点调齐备,也就出发,各位盛情心领,心领!燕云回返,再和诸位亲近罢…………”

      耿南仲一番不进河间府的表示,顿时就激起一片扰攘。

      “希道兄原来辛苦,所务再急切,也不差这一点时日罢?”

      “希道兄,下官等也参与燕云战事,希道兄与叔通兄前去料理善后,某等也有一得之愚,正欲芹献,希道兄可是觉得某等见识鄙陋了?”

      “收复了燕云之地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汴梁那里竟然旬月都没有一个章程…………十万大军曝师于外,几十万民夫征伐调度,希道兄与叔通兄可知道一月耗费是多少?眼看就要接济不上,朝廷有什么章程善后,也该知会一下俺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么!到时候出了乱子,又算是谁的?”

      自觉亲厚的在那里拼命拉关系,自觉有智计有盘算的就拼命想在两人面前进言,料理善后燕云事宜是一件既有面子又有实惠的事情,能参与一脚就是便宜。而自觉根基够厚,不大在乎耿南仲和宇文虚中的干脆就发起了牢骚,大家在河间府已经算是呆得够够的了。知河间府的本地文官不算是宣抚制置使署体系当中的,虚劝了几句就在旁边瞧着。当日这些宣抚制置使署诸人在这场战事当中捞得盆满钵溢,现在看着就成了一个烂泥塘,他们才不会多事搅合进去呢。

      众人在那里扰攘不休,可耿南仲这崖岸高峻真不是白叫上的,主意拿定,任何人都说不动,只是微笑应和,咬定了不进河间府。跟着他们前来的从人已经去了接官亭旁边的简陋馆驿,准备安顿两位大人那么多家当从人。

      这头在扰攘,那头宇文虚中却避开了文臣应酬。直直找上了一直呆立一旁,不参与进去凑热闹的王禀,他和王禀是初会,看到王禀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喝了一声采。好一条陕西大汉!

      王禀个子高大,相貌堂堂,一副坚忍精干模样。看到宇文虚中过来,行礼之际,不卑不亢。可他身后的那些将领早就慌了手脚,忙不迭的下拜行礼。

      宇文虚中也不理那些下拜将领,竟然还了王禀半礼。萧言对王禀也很客气,但是宇文虚中和萧言这个假文臣不一样,正牌金明池唱名而出,簪花游宴,直殿阁,佩银鱼,负清流之望,号称十年之内就要在两府走一遭的正经士大夫重臣!这已经是出奇的折节下交!

      王禀看到宇文虚中模样,心里面也暗自道,童宣帅他们,总算挑了一个能办事情的大头巾出来!要是还是宣抚制置使署里面那般货色,趁早还是回去罢。哪里是老种这支老狐狸,萧言这支正野心勃勃孤狼的对手!

      宇文虚中笑着扶起王禀,压低声音问道:“正臣是宣帅身畔虎贲,诚名不虚传!善后燕云事宜,有正臣辅佐,大事济矣!”

      王禀仍然是不卑不亢的恭谨应对:“无功之将,当不得大人谬赞。宣帅已有书信到在前面,末将此行定当以两位大人马首是瞻,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末将此刻起就紧随两位大人身边,勘合关防验过,大人就可随意差使俺们行事。”

      宇文虚中见王禀谨慎,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三分。童贯身边有这等大将不得重用,反而让萧言一个南归降臣成就声名,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识人如此不明,将来败事,看来也是不远了——只要自己能顺利办完燕云战事善后收束事宜,将来未必没有取彼辈代之的机会!

      他心里面意气昂扬,面上却加倍客气。宇文虚中是士大夫中少有重视将权的人物,当日上疏议燕云不可伐,就有将权被文臣限制太甚,以至无如狄青之辈得力重将可用的议论。而且聪明如他这类人,也隐隐约约感觉时势要变了,这些武夫,只怕会变得越来越重要。

      此刻不能和王禀细谈,就干脆和那些在后面头也不敢抬的武将寒暄,可是交接几语,就发现连及得上王禀一半的都没有,不是言辞粗鄙就是只会拍马屁,或者干脆糊涂如禁军出身的将领,既言辞粗鄙又只会拍马屁。寥寥几句下来就再没有和应酬他们的兴趣。

      恰逢这个时候,料理接官亭畔馆驿的从人已经赶来回禀,耿南仲是正使,听到这个消息,就举手朝着还在呶呶不休的诸人行了一礼,朗声道:“燕云危地,十万虎贲于此,学生二人,干系重大,只能兼程而行。此间种种,官家朝廷,必然有万全章程,诸君静候可也!诸君心意,清风明月,俱在某心。诸君知我爱我,必不因私情而误某等行程,他日汴梁相会,学生再一一向诸君赔罪罢!请了!”

      这一番话说得风光霁月,干脆爽朗。耿南仲本来就是端正之极的卖相,此刻真有一个朝廷正臣的气度!王禀在一旁看着,此次出使两人。耿南仲是显示朝廷气度威严的门面,而宇文虚中一看就是精明能干,智计百出一类。说不定真的能将燕云那危险的一团乱麻给料理了!

      想着这个,他心情忍不住又有一点复杂。萧言这么一个有功之臣,难道就因为朝廷党争落下这么一个下场么?以后但逢战事,还有谁人敢出力效命?

      可自己取无能为力,自己只不过是王黼童贯这一派系一个军中走卒而已。大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无论何事,只以党争而论,却半点没有为在这社稷上?

      想到这里,王禀也只能暗自长叹一声,站在意气风发的耿南仲和宇文虚中身后,郁郁无言。

      ~~~~~~~~~~~~~~~~~~~~~~~~~~~~~~~~~~~~~~~~~~~~~~~~~~~~~~~“正臣,河间府可调用多少得用人马?”

      接官亭旁边设有馆驿,向来是大宋州县定制。河间府是大府,自然也少不了。不过到了宋朝末季,驿政也不可避免的破败了。此处馆驿定额本来是数十人,现在不过只有一个驿丞和五六个驿丁而已。房舍倾颓,每年正常供应都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反正宋时其他不成,商业是繁盛到了极处,往来官员,进河间府就能找到好上几十倍的下处,谁也不来这里打扰。

      此处的驿丞和驿丁,干脆辟了园子种菜来卖,过上了农家的日子。耿南仲和宇文虚中一行人下榻这里,所有一切都是自己从人料理,好在行前童贯送的人手东西实在不少,也整治出一个模样。使女服侍两位大人洗漱用膳之后,就觅了一个清净房舍,置上香茶,寻来王禀密议。

      听到宇文虚中动问,王禀沉吟一下,恭谨回话:“在先得到宣帅书信之后,属下就已经在计点人马,属下本领胜捷军,本来骑步各半,入队之数三千七百有奇。可是二千马军已经调拨于伐燕大军前路统制,其余步军,又有大半沿途扈卫宣帅回返汴梁。属下身边得用胜捷军不过二三百…………宣帅此前还抽调一万环庆军为制置使署后路,可这一万兵马,一半又调了上去,也没赶回来,剩下五千退到河间府就还剩了四千,其间得用的最多一半罢……至于那些败兵和两万禁军,是指望不上的…………属下以麾下胜捷军亲将分领得用之环庆军余部,凑三千人随两位大人北上,已经是竭尽全力。”

      其实这三千,随着北上能派多大用场也是天知道。环庆军已经丧胆,更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当不得大用。虽然还有几百胜捷军,但是要去对付萧言麾下他们那些立功袍泽,大家也只是一个不情愿。要不是王禀威望素著,这三千人都凑不起来!

      听到有三千人马,耿南仲淡淡一笑:“足够了,在燕云的毕竟还是大宋军马。三千人足够震慑。就是没有一兵一卒,这燕云某等还不是要走一趟?”

      王禀只能点头应是,他鼓了鼓勇气,抬头望向耿南仲与宇文虚中两人:“末将斗胆,敢问两位大人抵达燕京,如何行事?”

      耿南仲微微的沉下了脸,他是再传统也不过的宋时士大夫。武臣,走卒耳,听命行事也就罢了。怎么居然还敢问起他们两位奉朝命而出使节之运筹?

      不过王禀毕竟是童贯心腹爱将,此次北上具体行事还要指望着他。耿南仲也就没有斥责出声,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宇文虚中却不在意,他一笑对王禀道:“正臣就是不问,某也是要与正臣分说…………此次行事,燕云新定之地,十万虎狼群集之所。最忌讳的,无非就是行事犹疑不决,让他们能有所勾连,一旦生乱,则某等就为社稷罪臣!此次行事,宗旨无非就是迅雷不及掩耳!一进燕京,正臣你就将萧言扣下来!让他们完全来不及反应!萧言所部神武常胜军,胜捷军自然回归原主,白梃兵则归于西军。至于其余燕地战卒,能遣则遣,不能遣也要正臣全力压制之,迁徙至后路涿州易州处安置…………以正臣胜捷军全军,环庆军余部,不过数千神武常胜军余部,足可当之!萧言既去,西军自然胆寒,再一份西军大部可次第回戍陕西诸路之朝命,当能令其安心!”

      宇文虚中语气也没有多夸张,就这么平淡的说着,灯火摇曳,照在他的脸上,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

      “…………西军只能次第而行,回戍过半,剩下的就可以随意料理了…………正臣,可愿领西军余部,镇抚燕云?此大宋屏藩之位,将来御敌之功,非你莫属,数十年之后,焉知不能再为大宋重立河北军镇?从此一西一北,再不一家独大,则朝廷猜忌可免,将士功业可立,大宋将来百年基业,就在你我之手!”

      王禀身子暗自出了一层冷汗,这宇文虚中虽然是文士,但是行事果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处。制服萧言,削弱西军,次第安排,加上朝廷名分,成功可能不小。还在话语当中暗自笼络自己,似乎有将他分化出来,做为他们一系武力班底的意思。对武臣说这番话,宇文虚中算是交心了,这诱惑也当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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