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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前头,挑着一面青色认旗。却是当日方腾发给各个愿意归附的左近坞壁堡寨的。众人当中有识得的,就在那里低声议论。
“是乌家堡的!左近坞壁,这乌家堡不过是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这次却这么出力巴结,不知道将家当拿出来多少?”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盘算,这么多粮食草料青壮,秋粮没下来之前,他们喝风过日子?”
“话也难说,俺们堡寨离檀州近,虽然近来安静是安静了。可是檀州方太守严令,俺们自己不能打了自己,大家要发财也难。乌家堡算是靠着外边,离燕京那里最近。变乱起来了,朝着这里逃过来的先要过他们这一道筛子,也不知道发了多大的财!更不用说要是打垮了那一路乱军,就什么都在里头了…………”
“说得错不了,家当既然大了,就要卖力巴结了。乌家堡前次听说就出了三个子弟入神武常胜军中,萧宣赞身边貂帽都更是无份。现在家当大了就想更进一步,这个时候不巴结,什么时候巴结?”
众人议论纷纷,这议论的内容,倒也是那个小都头心中所想。他眯着眼睛迎上去,心里头还在琢磨,这乌家堡倒还真是有些魄力。这一记马屁,当真拍得不轻。说不定就对了方参议的眼,给他们什么好处。如此这般,倒是得客气一些了。
他走到乌家堡车队前面,一眼就看中了一辆马拉的大车,拍拍拉车骏马笑道:“这般高头大马,做战马只怕都来得了,让你们用来拉车,当真亏得慌!”
这辆马车是挑着认旗走在最前头的,车子上粮食堆得高高的。带队的是一个半老头子,刚才就坐在粮食堆上,还有几个青壮护卫着他。这也是难怪,于途百多里地,谁知道会不会碰到一些乱军的散兵游勇,有些青壮带着兵刃护卫,也是正常事情。更不用说这些青壮手里的兵刃看起来就相当粗劣,无非是乡里自卫所用,不是军中器物。
那半老头子在这个都头走过来的时候早就在青壮护卫下跳了下来,满脸堆笑的迎上去。先奉上对牌给那都头查验,然后就陪笑道:“俺们哪里识得马?无非是打散的乱军跑到俺们左近,也就将这些马匹夺下来了,俺们作田也用不着这些,还不如送到檀州诸位老爷这里,也能派上一个正经用场…………”
那都头验看着对牌,檀州有什么号令,都用传骑给各处坞壁发下对牌,上面用凿子嵌出文字,加以黑漆,还有押记,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仿冒的。那半老头子在那里陪笑,都头也就随口敷衍:“俺跟了宣赞打了几场恶仗,现在还是两条腿。你们倒是这么轻易,就夺了好马,改日俺解甲了,也到你们乌家堡去安家去…………”
半老头子脸上汗珠,不知道怎么的就没有干的时候。哗哗的直朝下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青壮,仍然满脸堆笑的开口:“几百把锄头粪叉逼上去,那几个跑散的乱军还能怎么?也是小人们运气好…………将爷,这对牌无误罢…………要二百石粮,一万束草,还有三百民夫青壮,俺们只敢多,不敢少,请将爷查验就是。”
那都头验完对牌,笑道:“查验多少是城中管库的事情,却不归俺管。俺在这里点多论少,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得去城?到时候野外熬了几夜,又是来骂俺。”
他说笑两句,就准备让这乌家堡车队在后面排队等候。那半老头子回望一眼,不知道得了谁的示意,又壮着胆子上前,凑近那都头道:“将爷,就让俺们先进城就是。说起来俺们堡寨,这下也拿出好大家当,将爷您瞧瞧,有一家比得上俺们的没有?就怕他们眼红,在外面熬几夜,给俺们动动什么手脚,找点俺们什么麻烦,到时候就乱起来了。
…………将爷,俺们堡主这次如此巴结,还不是想在宣赞爷那儿讨个好?早些入库,才有情分。上次连宣赞身边亲卫都未曾挑到,这次又将来几个亲族子弟,还等着宣赞提拔呢…………一切一切,都请将爷照应!”
一头说,一头遮住别人目光,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到那都头手中。都头下意识的掂量一下,心里面嘀咕,这次乌家堡当真发财不少!
不过这财物这位都头还是不大敢接。现在方参议在檀州,对一切约束得严密。城门又是要害处,自己收受贿赂,乱了行列,到时候吃罪不起。只不过这半老头子一句讨好萧宣赞的话打动了他心思。
这些日子,方参议对城门这里安全看得紧。一旦看得紧,每日能进城入库的辎重就少了。时日拖长了,最后还不是着落在他的头上?神武常胜军左厢骑军算是整编完了,各人有了各人位置。神武常胜军右厢步军还未曾整编,自己还想朝上挪一挪。其他坞壁队伍零散,就算放三两家进去也赶不上乌家堡一家,今日要让乌家堡进去了,辎重粮草入库就比往日要多了。功劳不敢想,这罪过可就少了许多。就算想些好处,等这半老头子出城回堡缴令之际,再和他拉拉交情,看能不能寻觅到点茶钱罢。到时候就只是情分了,算不得因私误公。
他拉开一点距离,当着大家面将那袋子丢回他手里,哼了一声:“老哥哥,你可别害了俺!”
不等那半老头子说话,他就手一摆下令:“先查验乌家堡车马队伍!”
周遭凑近看热闹的各家坞壁堡寨的人物顿时一阵大哗,他们可是先到的!
那都头掷回了贿赂,正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时候,哪里在意他们的喧哗,站在当地放开嗓门吼了一声:“瞧着眼热了?瞧瞧乌家堡这次送来多少辎重青壮,你们倒是一家家七折八扣的!乱世里头要不是俺们萧宣赞,你们哪有这等平稳日子,安身几日,倒一个个勒掯了起来!换做燕京左近,那些坞壁堡寨求还求俺们宣赞不到!一个个老实等着,不要生事!”
在这都头的号令之下,十几名步军军卒顿时上前翻检,认认人脸,再看看车马上头有没有什么凶险事物藏着。萧言那里生变,这等消息,怎么可能会告知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军卒。檀州这些时日来安稳无比,离着燕京还有老远。人毕竟是人,就算方腾再三令五申,也不可能始终如临大敌。
乌家堡以前朝着檀州输送过粮草辎重,这些军卒久镇檀州,一直没有调回燕京整编。也认出了几个熟人。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路上累了,一个个都只顾擦汗,根本没有上前寒暄的意思。翻检搜查,也是查验那些牛马拉着的大车,看有没有夹带什么兵刃,还有引火之物。百十辆小推车都要检查,那得翻检到什么时候?
还算是比较认真的检查了一番,一个个都回来想那都头回报:“是乌家堡来人没错,也没什么要紧违碍事物,粮食草料都是十足,这次乌家堡的马屁,算是拍了一个十足!”
对牌认旗都验看过,又翻检了一番。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说的?都头一挥手,麾下士卒清开道路。又想壕沟内传信。檀州壕沟宽深,最近又都是在走重载,干脆在壕沟上架了一座木桥。不过木桥中间截断,悬着一面活动的吊桥桥板,足有一丈多长,就在壕沟内的木桥桥头设了轱辘操作。听到这边传信,那边就将吊桥放了下来。乌家堡车队缓缓挪动起来,朝着木桥上走去。
让这位都头有些不满的是,那个带队半老头子,在他放行之后,就跟呆了也似。僵硬的上了最前头的马车,一动都不动。瞧着他这个样子,只怕回程茶钱就不要指望了!
都头心中暗自骂了一句,转头走开。正好此时身边似乎经过了一个长大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他心里一跳,再回头的时候,已经被其他推着手推车的青壮遮住了。
和那都头擦肩而过的正是董大郎,他推着手推车,一顶破帽遮头。临上木桥之际,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檀州城墙,双眼当中,全是疯狂的光芒!
~~~~~~~~~~~~~~~~~~~~~~~~~~~~~~~~~~~~~~~~~~~~~~~~~~~~~~~~~~在檀州北门入口,还有一道警戒。不过卡砦外面翻检查验放行之后,这里也就更松懈了一些。这都是人的心理定势,倒不是守军真的懈怠到了什么程度。
坐镇城门口的,也是一个都头领队。他按着腰间佩剑,漫不经心的扫视着缓缓入城的队伍。一切都如平常一样,不过前面过去一些还好,越到后来,这都头觉得越有些不对。这几百青壮,总有一些人在经过的时候满脸大汗。这种大汗,和累的还不一样。而是这些青壮个个脸色青白,倒是有些象人情虚之后的惶恐之态!
这个时候前头大车已经将将走完,手推车队伍鱼贯跟上。这都头大喝一声:“都住了!让俺查验!”
他不喊犹自罢了,这一声喊,顿时推着手推车的青壮里头,就有一人软倒跪下哭叫:“俺们家人,可都还在他们手中!将爷,俺们是被逼着前来的哇!”
哭喊声才起,就连那都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条长大汉子已经掀开手推车上草束,右手一柄门栓也似的铁锏,右手却是一面橹盾挽着。抢前一步大喝一声:“都已经至此,就杀他娘的个天翻地覆!打开这个直娘贼的檀州!”
呼喊声中,这长大汉子一锏就已经将那都头头颅敲得粉碎。他头上破帽落地,露出一张狰狞疤面,却不正是董大郎!
~~~~~~~~~~~~~~~~~~~~~~~~~~~~~~~~~~~~~~~~~~~~~~~~~~~~~~数百骑组成的大队,在通往檀州的道路上面疾驰。从昨夜出发为止,此时已经奔走了十个时辰。
萧言就在队伍的最前面,不发一声,咬牙策马。这大半年萧言和日日在马背上过日子也差不多了。马术已经很有点样子,虽然和真正好手远不能比。但是这样策马基本也撑得下来,有的时候萧言自己都怀疑,自己的腿是不是有些罗圈八字之类的了。穿越到这里来,真是委屈了自己这一双修长笔直的【创建和谐家园】啊…………可是此刻,他却完全没有了闲暇时偶尔恶趣味一下的心情。脸色沉郁如铁,只是不住催策胯下坐骑。他的两匹走马,都是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虽然比不得岳飞那匹黑色坐骑神骏,也是万里挑一了。他已经换马一次,现在这匹坐骑也累得浑身大汗,口沫横飞。马肚带紧了一次又一次。萧言麾下那些健儿,谁不是走得打得熬得,这十个时辰几乎是不停歇的赶路,也都有些熬不住,天知道萧言怎么撑到现在的!
牛皋虽然粗心,也知道萧言现在状态不对,咬牙再催动坐骑,赶了个和萧言平头并辔,大声道:“宣赞,先歇息一下,让马喘口气。人能熬下去,马不成了!”
萧言转头,狠狠盯着他:“离檀州还有多远?”
牛皋虽然没有岳飞那种军事天分,可是这点事情还是烂熟于心。当下就大声回答:“不足三十里,天一擦黑,俺们准能赶到檀州!”
萧言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胯下坐骑渐渐乏力。虽然有匹马可以换,那坐骑虽然空着身子,但是也是被人挽着缰绳一路疾驰到这里,马力不见得强到哪里去。坐骑都跑废了的话,到檀州反而要耽搁时间。他也不说话,咬牙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萧言抱住马脖子,等着坐骑四蹄落地,就已经翻身下马。
牛皋跟着勒马,嘘了一口大气回头招呼:“大家下马,都给坐骑饮饮溜溜,紧紧肚带,喘匀这口气,俺们就上路!”
身后貂帽都亲卫,和那一指挥轻骑都翻身下马。各自照料坐骑。牛皋兜了一圈,了解一下自家军情。五百余人,千多匹战马。跑伤了收不住汗的就有一百多匹,这等就再也当不得战马,只能去拉车运物了。神武常胜军这些坐骑积攒不易,挑入军中的更是选好的。合着整个大宋都不见得能找出百十匹赶得上军中这些坐骑的。牛皋现在也是骑将,好马就是战力所在,让他如何能不心疼。不过看着萧言那个模样,牛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是吩咐将这些马留下,留三两个人照应,看能不能挽回一二。
萧言自己当然不用照料坐骑,他默默坐在一块石上,脸色仍然是那个模样,不住望向檀州方向,眉头紧紧锁着。
牛皋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尽可能的压低了嗓门:“宣赞,檀州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方参议那个小白脸,和宣赞你差不多,都是看起来一副聪明模样。怎么也不至于吃亏,哥哥交代俺,不要让宣赞冒险,到时候,宣赞你可不能走在前头了…………宣赞,郭药师那个女儿,也不过就是一个头两条胳膊,有什么稀罕的?要宣赞你去巴巴的救她?俺们不杀了她,就算念着当日一起冲阵的情分了!”
牛皋前面几句话,还是尽量克制,说得勉强还算得体。后面几句话就怎么也管不住他的大嘴巴,开始胡说八道。饶是萧言满腹心事,也忍不住给他说得气乐了起来。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一个女子,的确是无足轻重。甚至对于自己现在事业而言,自己所作所为,看起来真有些不务正业。可是只有这样做了,萧言才觉得能心安一些。而不是在每个夜晚,总会梦见那一张倔犟冷艳的少女面庞!
自己无论怎么成长,怎么尽力想融合在这个时代。终有一些东西,和这个时代的人是不一样的啊………………这件事情,如果自己不去做。那么自己将会抱憾终生。既然男儿行事,要无负平生,那么就在郭蓉这件事情上,不要让自己后悔!
萧言长长嘘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和牛皋说些什么,干脆挥挥手将他赶远一些。这家伙就是不会察言观色。等着张显回来了,踢他回去带兵,省得一开口就将自己气得半死。
他又望向檀州一眼,于途而来,他已经碰见了又一大队运粮前往军中的队伍。方腾麾下两指挥骑军全都在护送这辎重队伍的军中。现在檀州城中,只有不足千人的步军在镇守。现下正是最为空虚的时候!看到萧言突然领军回师檀州,这些护送军马人人都是惊动。还以为檀州出了什么事情,萧言也没时间和他们多分说什么,只是让他们赶紧将粮草辎重运入军中,不用自己惊扰。接着又继续赶路。
但愿自己赶去的时候,檀州没有什么变故!不论从什么样的常理来推断,董大郎也不可能将檀州夺下来。可是萧言和董大郎打交道已经不少,对于这个顽强而且逆天的董大郎,不是用常理而能推断的。万一他真的将檀州惊乱到了某种程度,方腾真的就会毫不犹豫的杀了郭蓉!
萧言已经不指望和郭蓉有什么将来,他只希望,这个遭际悲惨,一生最大不幸就是遇见自己的倔犟少女,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已经足够!
郭蓉郭蓉,在我赶来之前,你千万不要有什么意外!
(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 惊乱(二)(77nt.com)
呼喊声中,董大郎一手持锏,一手挽盾,已然跳上堵在前面的一辆牛车。又是一记跳跃,一下就跃入城门洞中。一名士卒想来拦截,董大郎右手盾牌一排,已经将他推开,重重撞上城墙。铁锏展动处,其他想上来的步军士卒顿时被敲翻了两三个。此时此刻,没有人能阻挡他的脚步,让他一下就冲入了檀州城中!
在董大郎暴喝出手的时候,乌家堡车队也一下就骚乱起来。董大郎所部那些亡命汉子,多是藏身在队尾推着手推车的队伍里头。一辆辆手推车掀开,抽出藏在里面的兵刃。这些亡命汉子如狼一般嚎叫着,拼死就朝檀州城内灌进去!
董大郎虽然用了借乌家堡车队藏身,混入檀州城中的计策。但是在他麾下那些亡命徒看来,成功的把握也是不大。不过一则是他们本来就将自己性命看得轻贱,二则是觉得要是混不进去,调头就跑就是,他们一路行来,也没看到檀州左近有什么马军。只要能跑到藏着坐骑的马桩处,这么大个幽燕地方,难道还怕脱不了身?万一能打开檀州,那就算是发达了。好好杀戮抢掠一回,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要是更进一步,能盘踞檀州,以檀州积储,多少人马招揽不过来?到时候他们也是幽燕地方的一大势力,更是来去自如!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混到了城门左近。虽然守门那个小军官警惕,引得董大郎暴起。但是已经等于一只脚踏入了檀州城中!这个时候人人热血都涌到了头顶,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有一个念头,杀进檀州城中!
这董大郎,不愧是和萧言做对这么久仍然能活蹦乱跳的人物,本事凶悍,头脑灵活,运气更是不错。跟着他,说不定真的就能成就一番事业!
近两百名亡命之徒的嚎叫举动,一下就震动檀州城门左近。壕沟外那一大群各处坞壁赶来的人物,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人群当中,一下就发出了一阵刮风也似的喧哗之声。震动四野,直冲云霄!
那名在壕沟外负责盘查的都头,也呆呆的看着眼前一切。差点眼前一黑就要晕过去。自己到底放过了什么样的一群人过去,这正在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海潮般的呼喊狂乱之声,撞击着城墙。董大郎所部操持着各色各样的兵刃,凶猛的扑向城门。挡在他们前面的车马人物,都被他们掀开砍倒。人群如一股不可遏制的洪流,灌入了檀州城北门!
城墙之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箭矢如雨,顿时倾泻而下。连那几座弩机,都开始发射。拥挤在城门口的人群,不管是乌家堡那些当作幌子的青壮,还是董大郎麾下那些亡命,甚而有些零散的神武常胜军步卒,都在箭雨当中倒下!那些披甲的士卒还好一些,其他的人,就连董大郎所部也未曾披甲,中一箭就是实实在在的。城门口处,顿时堆叠起无数伤者尸首,惨叫声接地连天响起,中了弩机发射那些长大弩箭的,更是一穿而过,被牢牢的钉在地上!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今日,验看天色就要入夜,城门就要关闭的时候,突然发生了这般惊变!
~~~~~~~~~~~~~~~~~~~~~~~~~~~~~~~~~~~~~~~~~~~~~~~~~~~~~~~~转瞬之间,董大郎已经红着眼睛杀透城门。在城门内十几名步军已经结阵,挺着长矛环逼上来。董大郎将盾牌顶在前面,合身就撞入了矛阵当中,他这一撞,力量好大,就听见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全是矛杆断裂之声。董大郎从盾牌后面抢身而出,铁锏横扫,顿时就在这十几名步军当中拨开人肉胡同。
守在城门口戒备那些入城车队的,也就是一都步军,八十人不到。在宋军营制里面,这一都的编制已经相当满了。可是这一都的主力都在城门外面,瞬间就被狂潮淹没。里面也就剩下这点人,董大郎凶悍若此,看来已经难以阻挡住他!
这十几名步卒里面,带队的是一员十将。董大郎铁锏刚才不过擦着他身上一点边,就已经将他扫趴在地上,半边身子剧痛,也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这十将知道自己已然无幸,此刻已经没了求生的念头,扯着嗓子对着城墙上高呼:“调转头朝城【创建和谐家园】!挡着他们不要上城墙!方参议就要调大队来!这帮腌臜厮,只有死在檀州!”
董大郎又打翻三两个拦路士卒,听到这十将呼喊,红着眼睛回头看了他一眼,狞笑道:“孙豹儿,你倒是好汉子!”
那叫做孙豹儿的十将眼睛一下瞪得老大,神武常胜军右厢不比左厢,老底子全是旧常胜军,虽然董大郎已经是一张疤面。可是这身形语气,他如何能不识得,当下骇然大呼出口:“你是郭大郎!”
董大郎哈哈大笑:“某是董大郎!檀州城已破,你们各自逃生去罢!”
“某董大郎也,檀州城已破!”
呼喊声中,檀州城墙在这一刻,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慌乱的在朝这里集中,【创建和谐家园】射士已经调转方向,攒射城门内的通路。董大郎身上未曾披甲,不能和这些羽箭硬顶,一步就跳回了城门洞内,他大呼一声:“俺的甲呢?”
几个他心腹卫士已经拿着同样藏在手推车里面一副半甲挤向他,这副半甲只有护胸和头盔,没有护臂。前后两面,披起来也还算方便。董大郎一面任他们披甲,一面大声下令:“一半人马出城门分两路,沿着马道朝城墙上涌!其他人按事前布置各自行事,只留一队,跟着俺杀向寸金寺!砍了守城将领的脑袋,看他们还能不能守住这檀州城!”
进檀州城之前,董大郎当然要了解这檀州城内的要害所在。可是军将坐镇的地方,哪里是乌家堡这些人能知道的。他们就知道寸金寺那里,经过的时候看见戒备森严,多少披甲之士在周围巡守。那里原来也是王夜叉的住处兼公署,说不定就是檀州城那位方太守的衙署。董大郎也只能接受这个判断,在他看来,至少也有七八成把握寸金寺就是檀州城中枢所在。只要能杀了檀州城这位首脑,全城大乱,他才有一线成功希望。才有时间慢慢的将萧言所珍视的东西,全部都破坏杀戮干净。只要有命还在,他将会一次又一次的继续找上萧言!
所有人都红了眼睛,已经到了此步,大家都挤在城门洞内,要不就借翻倒车辆为掩护。难道还僵持在这里让人堵住,一个个给射死不成?董大郎一声令下,已经有人大声领命。顿时就从城门洞内涌出,分成两路贴着城墙走,直奔马道而去,就要杀上城墙,将这些射士全部砍翻刺倒,将这北门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些人一涌出,城墙上射士顿时就转移了目标。总不能让这些人冲上城墙罢!封锁城门口的箭雨顿时密度大减。董大郎一旦披完半甲,大喝一声就带头冲了出去,二三十名心腹亡命,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转瞬之间就已经冲过箭矢封锁。已经有几人去抢前头马车上套住的坐骑。有的马车已经跑走,在城中四下乱奔。有的马车虽然被堵住通路,可是坐骑也已经被射倒,带着车子翻倒,堵住后面车马通路。总还有几匹侥幸还剩下来。被他们解下来。董大郎已经翻身上马,弃了盾牌,锏交左手,右手操起一根长矛。呼啸一声,就杀向寸金寺方向去!
这个时候,整个檀州城已经被完全震动,其他城门方向的守军都朝这里涌来。城墙上也是人影晃动,都在朝着北门集中。城中驻守军马,也是呼喊号令一片,都朝着这里涌来。董大郎不管不顾,带着几十名心腹死士,马上数人,马下也有人疾奔跟随,已经杀出了城门方向!
而城外同样也被惊动,不仅城门口外猬集的那些车马青壮呼喊奔走,各种各样的车辆翻倒成一片,乱世里最值钱的粮食全都洒落。那一都在壕沟外的士卒拼命的涌过吊桥,试图截断这支突然出现军马的退路。那些依附城郭的难民村落,更是开始惊呼惨嚎,每个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赶紧离开这个已经变成战场的檀州,无数百姓拖儿带女,自相践踏,哭喊声接地连天。这个乱世里头,连最后一个安稳一些的地方,都已经不复存在,到底要到哪里,才能找到一条活路!
~~~~~~~~~~~~~~~~~~~~~~~~~~~~~~~~~~~~~~~~~~~~~~~~~~~~~~~呼喊声从北门响起的时候,方腾正在衙署当中小寐。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这些时日殚精竭虑的应付檀州后路所有一切,早就是筋疲力尽。耶律大石那里生变之后,他紧张了十余日每日督促整顿城防,还要保证供应萧言军前所用,同时还得补充檀州城内积储。一日里睡不到两个时辰。
十几天下来,一切仍然都是安安静静,什么变故都未曾发生。整个人不可避免的就稍稍有点松懈。
今天春日阳光实在太好,从窗棂间洒落进来,到了下午,阳光更是照得人懒洋洋的。方腾伏案正在处理着一大堆文书公文,不知不觉就在和煦的阳光下小寐的过去。在书房外面伺候的下人,一心要卖主人的好,知道方腾这些时日辛苦,也不打扰,就让方腾继续睡下去。正好今日下午也没有紧急公文传递而来,这下人也不敢耽搁公文传递。既然没有这些紧急文书,乐得让方腾多睡一会儿。
这一睡,黑沉且香甜。连梦都没有一个。直到一声呼喊,隐隐的似乎从意识的最深处想起,才一下让方腾惊醒!
他猛的推案而起,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睡得魔怔了。仔细侧耳一听,这呼喊厮杀声就在北面传来,到了这里,已经变成沉闷的轰响。方腾顿时变色,城中有变!
这个时候那下人也连滚带爬的跑起来,软倒在地磕头禀报:“老爷,衙署前陈指挥使求见,说北门生乱!”
不等他说完,靴声疾响,却是那神武常胜军右厢的那个陈指挥使大步而入,满脸急切神色,礼都来不及行,一叠连声的疾呼:“方参议,北门生变!有敌扑城!请方参议决断!”
城中此刻约有两指挥的神武常胜军右厢步军,其中一指挥分处四下戒备,还有一指挥集中在方腾衙署前面驻扎,作为可以机动调遣的力量。这陈指挥使也是第一时间听到北门惊变之声,顿时就出来鸣鼓聚兵,同时将自己亲卫遣出去打探,接着毫不停顿的就来找方腾【创建和谐家园】!
方腾脸色铁青,知道自己这小寐误事,对那下人怒哼一声:“事了再处置你!”那下人早就软在那里,则声不得。其实他也是冤枉,就算方腾醒着,他又不是神仙,还不是如常戒备,城中人手又没有充足到将檀州左近所有一切全部警戒扈卫住。如何就能知道董大郎用这般手段,冒着万死,前来袭檀州治所?
喝骂声中,方腾已经大步就朝外走去:“集结人马了未曾?立刻随我赶赴北门,堵住那里缺口!要是敌人扑入,就将他们杀出去!”
那陈指挥使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大声回话:“人马已经集结在衙署前,立刻就出队!方参议,兵凶战危,你就不要上前了,俺留一都人马给你,你坐镇衙署就是!”
方腾冷冷道:“宣赞托我以腹心,将檀州后路要害交代给我。此刻已经是愧对宣赞万分,我如何能不上前?檀州万万不能有失!”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疾奔出了衙署,在衙署外面的空地上,已经集结了两三百步军。方腾和那陈指挥使已经等不得余部了,亲卫将两人坐骑牵来。两人立刻翻身上马。方腾微微朝那陈指挥使示意一下,就已经当先冲出。他仍然是那副白衫飘飘的模样,身上连个甲叶铁片都没有!
那陈指挥使知道自己已经注定倒霉不浅,他是檀州守将之一,檀州有什么闪失,还少得了他的罪过了?方腾又是宣赞看重的心腹,要是有什么伤损,他罪过更深重。至于寸金寺中,还有宣赞家眷,韩世忠等重将的家眷也在…………简直已经不敢想下去了!
直娘贼,到底是什么人不开眼,来袭这檀州!只要俺有一口气在,说什么也要和他拼一个你死我活!
他大喝一声:“全军跟上,杀向北门!谁要后退半步,军法不容!”
呼喊声中,他已经猛的打马疾驰而出,一下就赶在方腾身前。拔出佩剑在手,此时此刻,就是董大郎再凶悍的出现在这位陈指挥使的面前,这位和董大郎还算相识的武将,说什么也要拿自家性命和他拼了!
~~~~~~~~~~~~~~~~~~~~~~~~~~~~~~~~~~~~~~~~~~~~~~~~~~~~~~~~~~~~~从衙署出发的一指挥人马,以最快速度赶往北门方向。城中这个时候也有所扰动。不过在燕京克复后,原来檀州聚居的逃难百姓,已经散去不少,方腾重掌檀州,更是不让人再能进檀州城内。里面百姓已然不多,方腾又通过里巷反复晓谕过百姓,一旦有乱,各家谨守门户,谁要在城中奔走,惊扰城内,军法无情。
在这般严令之下,城中百姓只有提心吊胆的各自守在门户之内。有地窖的就赶紧跳进地窖里头,阖家老小喃喃念佛,指望这场兵劫早些过去。
空空荡荡的街道之上,方腾和那陈姓指挥策马狂奔。几次方腾要超越那陈姓指挥,都被他强硬的拦在了后面。檀州治所城池并不甚大,没有多长时间,就已经奔至北门左近。让方腾欣慰的是,喊杀声最大处,还是在北门左近响起,扑城敌人大队,看来还是牢牢的被牵制在北门附近!
街道之上,突然闪过了几条身影。正是董大郎分遣部分人马,杀往城中各处,制造混乱的。这些亡命一开始冲出城门左近,还兴奋异常。可是后面人马迟迟未曾跟上。城中百姓家家闭户,门也撞不开。翻墙才上了墙头,就看见院子里面几个百姓拿着尖头木棍朝着墙上乱戳。他们只有几人,身上又未着甲,一个个跳进去说不定真被戳死了算完。
各人身上也没引火之物,要知道他们带着兵刃还不算扎眼,燕地如此,各处坞壁青壮,行路之时,随不带着兵刃防身?要是带引火器具,那就定然会出事。乌家堡人来时已经将这些和董大郎交代得清楚,董大郎越临大事越是谨慎,诸人只带随身兵刃,谁也没有带多余东西。在他想来,进了檀州,城中骚乱,各处门户大开,随便在哪个民居家里没有引火之物?到时候抢来到处点火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