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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村部跑,治保主任接到任务后,组织几个木匠在队部的仓库挑灯夜战,不知那几个家伙干什么吃的,平时互相斗手艺了得,这会儿钉块板也要化那么多时间。
半路碰到那几个木匠懒洋洋地抬着闸板往这边走,村支书不禁松了半口气,忙又催他们:“快,快,海水来了。”
治保主任非常不相信,说:“不会吧!”
“不会,不会,你去看一看,差点把那两个看海的人给吞了。”村支书大声叫:“跑起来,快跑起来。”
说着,也加入了抬闸板的行列。
闸板并不重,但面积大,被风吹得七倒八斜,四五个人几乎控制不住。
“妈的,你们往哪用劲?”村支书见有人往左边用劲,大声嚷嚷,控制住左边,又有人往右边用劲,“你故意捣蛋是不是?”
“风太大,我们控制不住。”
治保主任没那么惊慌,还清醒,说:“竖着拿,我们竖着拿,竖着不吃风。”
张建中这边急得团团转,见海水从闸门涌进村子,忙叫人扛沙袋来堵。刚才,已有先见之明,派镇里跟来那几个人装了几十个沙袋,但那几十个沙袋并不够,张建中忙就叫人再装。
闸门这边有人叫起来:“不行,不行,水太急了,沙袋也被冲进村里了。”
危急之际,便见村支书他们扛着闸板过来了。
“让开,快让开。”他们趟着水过来。
“快,快上闸板。”
一帮人手忙脚乱地帮忙,却越帮越乱,怎么也插不上。
“滚开,你们都滚开。”村支书发火了,“不用你们帮忙,你们是越帮越忙。”
没人听他的,他就用脚踢,有人被踢下堤,滚到村外的海水里,又慌忙往上爬。
浪声还是轰轰响,越过防风林,滚下斜坡,风浪也继续一阵一阵地吹过来,站在堤坝上,已经有点站不稳了,又横着捣弄那块闸板,怎么也对不上水泥柱上的凹槽。
“手电筒,手电筒,照准凹槽。”
闸门左右各站着三四个人,摇晃着还是对不上。
“过一点你们那边过一点。”村支书大声叫。
张建中在那边说:“过不了了,我们这边不能过了。”
“我们这边先对上看看。”
“这边多出了一截,有五六公分。”张建中说,“闸门宽了,根本就插不进凹槽里。”
“妈的,谁量的尺寸?”
有人敢应。
海水“哗哗”地通过闸门往村里涌。
“你们还是木匠呢?还成天这个看不起,那个看不起,叫你们做点事,竟做成这样。”村支书骂起来,“村子毁了,我抓你们判刑,一个个都是破坏分子,一个个判你们【创建和谐家园】!”
张建中说:“快拿回去裁窄了。”
治保主任说:“拿工具到这边来裁。”
说着,自己先跳下堤坝往村部仓库跑去。
“迟了,迟了。什么都迟了。等你们这一个个废物把闸门裁好,村子早被浸了。”
张建中只得说:“扔沙包,扔沙包。”
只能再次用最笨的办法,然而,水到了闸口,涌得更急,根本沙包根本堵不住。
“跟我来,往水里跳,我们手拉手拦住水的流速。”
有人在黑暗里大声叫,第一个跃身跳进海里。谁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但这话提醒了张建中,他大声叫:“镇府的干部跟我跳。”
他一点忘了自己晕海,忘了自己不会游泳。
村支书更豪迈,“【创建和谐家园】员的跟我跳。”
又有几个人跳下来。大家手搀着手,用身子多少减缓了水的流速,其他人便把沙袋往闸门扔。
204不会游泳怎么不早说
民兵营长在上面指挥大家装沙袋,又一个个扛上堤坝往下面扔。
“堵住了,堵住了。”有人高兴地叫起来。
“多扔点。”村支书大声叫。
有人却说:“没有沙袋了。”
“妈的,你们做事怎么总是一截一截的?”支书回头说,“快去仓库拿,把能装东西的袋都拿过来。”
民兵营长说:“已经都拿过来了。”
“去各家各户要,谁他/妈不给,把他抬来扔下来堵。”
张建中就在支书身边,但风势大,说话马上就被风吹走了,于是对着他大声吼:“你上去,你上去指挥他们。”
“不用,不用,还是你上去吧!”
海水被堵在村外,便一点点往上涨起来,已经涨到胸脯,脚底有些浮了。
“闸板裁好没有?”村支书大声叫。
“还没有,还没有。”治保主任急得几乎要哭。
“你们他/妈的快一点,想淹死我们啊!”
妇女主任带着一帮妇女冲了过来,咋咋呼呼地叫:“我们能干点什么?我们能干点什么?”
有人开玩笑地说:“有碗姜汤就好了。”
有人说:“想你的美事。”
村支书却说:“听到了吗?我们想喝碗姜汤,他/妈的,死之前我们想喝碗姜汤。这要求不高吧!”
张建中说:“就怕还没等姜汤煮好,水就漫上我们头顶了。”
“张副镇长,你上去,你别在这等死,你死了,我可赔不起!”
张建中“哈哈”笑起来,说:“你他/妈的,连命都搭进来了,还怎么赔?上那找你赔?高书记还跑到阴间去找你啊!”
“张副镇长,是我害了你,我太麻痹,工作没做到家,我把大家害了。”村村支书大声叫治保主任,“你也不是人,闸板丢了那么久你补上一块,现在,你应该跳下来,应该叫我们同归于尽。”
有人突然叫起来:“支书,你可不要冤枉我,那闸板不是我偷的,我虽然干偷机倒把,炒卖炒买,但我决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说话的是那个劳改犯,他竟也泡在水里,跟张建中他们一起手搀着手。张建中突然意识到那就是他带头往水里跳的。
“我更没有搞破坏,我要搞破坏,也不会跟你们一样把命也搭进来。”
“我早就知道不是你干的了。”
“你怎么也不说?”
“你后悔了是不是?想当逃兵是不是?”
“我不逃,只要你支书不叫撤,我就不撤。”
“你这还像个人样!”
水已经浸上脖子了。水里的人一个也没动,依然众志成城。
“上来吧!你们快上来吧!”堤坝上的人大声叫。
妇女主任也说:“村支书,你叫大家都上来吧!张副镇长,你官最大,你们叫大家都上来。”
张建中仰着头,不让水灌里嘴里,很有些调侃地说:“妇女主任同志,我没有小看你们妇女的意思,但是,我们男人是好样的吧?”
“是好样的,是好样的!”
村支书又在声骂治保主任:“你他/妈的,到底弄好了没有,你是不是故意磨洋工,想害死我,好自己当水浸村的支书?”
“快好了,快好了。”
“你还要‘快’到什么时候。”
“好了,好了。”治保主任见木匠把锯下最后一块木块,喜出望外。
“你他/妈的,别又对不尺寸!”
“这次一定行,一定行。”
村支书大声叫:“准备撤了,大家准备撤了,我叫一二三,大家一起往堤坝上爬。”
“这样可以吗?这样不行吧?”张建中感觉如果失去左右手的搀扶,自己双脚就踩不实地了。
“谁不会游泳?有没有谁不会游泳?”
没人说话。
“我再重复一遍,谁不会游泳?”
张建中小声说:“我不会。”
“谁说不会了?”村支书似乎听到了,却不敢断定是谁说的,毕竟又是风又雨,还有浪涛声。
“我,我不会。”张建中大声叫起来。
村支书却笑起来,说:“你他/妈不会怎么不早说?”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你早就应该上去,你不会游泳怎么还呆在这里。你这不是找死吗?”
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会游泳的人即使水漫过头也不怕,他们懂得自救,因此,现在这种状况对他们来说,还不危险,但不会游泳的人,只要水漫到脖子,就很难能站得稳了,何况,还是在这大风大浪中。这个张副镇长,已经完全想着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他图什么?想升官吗?命都没有了,升官有屁用,他还不是为了水浸村不被淹,为了水浸村的人不流离其所。
“你抓住我,不要放手。”村支书说,也攥住了张建中的手。
“大家听好了,一二撤。”
人墻一下子向堤坝上撤去。张建中脚下一浮,被村支书往堤坝上拉了几步,就见妇女也冲下来,半搂半抱地把推他往上走。听到张建中说不会游泳,她就移过来了,助村支书一臂之力。
人墻一撤,水不被阻拦地涌进来,很快就把沙包冲开了,堤坝外的水位也一下子退了许多。
只听见治保主任也大声叫“一二三。”
闸板顺着凹槽一直插到底,涌进村子的水,猛然被截住了。
张建中坐在堤坝半坡上,松了一口气,为自己逃过这一劫,为村子没有造成什么损失。
“快往上走。”妇女主任架着他双腋直往堤坝顶上拉。
“没事了。”张建中虚脱地说。
刚才退下去的水位因为闸板拦截,很快又漫了上来。民兵营长也过来帮忙,拉死狗似的把张建中拉上了堤坝。水漫到一定的高度,那个斜坡几乎没有了,就见防风林那边的浪直接扑过来,直接拍打着堤坝。村支书顺着堤坝查了巡一遍,告诉张建中,由于日积月累,堤坝早已形成了一堵坚固的墻,即使风不再大,海水不停涌来,也会向两边的田地分流。
农田受损是不可避免了,但村子保住了,人畜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