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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画作正是安老爷子亲笔所画,也算是给薛向那十幅画的正式回应。这七斜八歪的石榴,正是指薛向,而裂开的石榴还故意露出许多子,是在说薛小子多心了,而后。故意把石榴画得丑陋。正是有调侃薛向人丑戏多之意。而在一件老爷子本该生气的事儿上,带上这种调侃的意味,正是老爷子在向薛向传达他并未萦怀。而是某人真的多心了。
薛向持画观赏良久,便上前将悬挂正中的那副老首长手书取下,将之并安老爷子送赠的多子石榴图。一道珍而重之地放进了红木条盒内。因为在薛向心中,这一书一画,同样重要。
…………………………
老王推开书房的门,缓步入内,见老爷子坐在书桌前,也不入睡,赶紧紧走几步,到得近前,“首长。该休息了,护士长可是跟我提醒过好多次了,您这个年纪可是最不耐熬夜的。”说话儿。老王便要来扶老爷子回卧室。
熟料。伸来的手却被老爷子轻轻推开,“都走啦?”
老爷子声音沙哑。显是熬了半夜的后遗症出来了。
老王急道:“走了,在海同志让我给您带好呢,他说保证在三年内,让您看到他在吴中的成绩。”老王语速甚急,似乎想快些应对了安老爷子,让他安心归寝。
老爷子冷哼一声,显是对安在海的气依旧未消,“小王,你说我老头子戎马半生,浮沉半生,教子也算严正,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东西,还就没一个成材的,唉!”老爷子今次对安在海几乎是彻底绝望了,也对安系的未来产生了忧虑,故才发此感概。
老王和老爷子相守多年,老爷子话方出出口,他便明白老爷子此刻心中是何感受,赶紧劝道:“首长,要我看是您的要求太高了,在海同志或许器宇不够恢宏,城府和智谋却也是一时之选,而在江同志为人方正,生xìng严谨,更是一员不可多得的良将,您又怎能说自己教子无方呢。实打实地说啊,自打有了薛小子,您对在海同志可是严厉太多了,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样对在海同志不公平,毕竟薛小子这种怪胎,数百年未必出一个,您总拿他作在海同志的参照物,又怎能对在海同志满意呢。”
老王一语中的,老爷子冷峻的脸老脸立时有了几分暖sè,心中自觉老王说得没错,自打见了薛小子,自己总是不自觉把在海和在江,与之相较,可每每得出的结果,都叫人叹气。可漫说在海兄弟,就是自己这大半辈子所见英才俊杰如过江之鲫,可有一个半个能敌得上薛小子的?呵呵,真真是想多了,进套了。
老爷子心结既解,脸sè又好了几分,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待老爷子放下茶盏后,其内已然空空如也,老王赶紧持了茶壶给续上,再观老爷子脸sè大好,悬起的心放了下来,“首长,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在海首长的担心,并非完全没有道理,纵算薛小子来信,算是打过招呼,可薛安远这般独自举旗,对咱们的影响终归是不好的。”
老爷子抬眼,瞅了下老王,“你呀,难怪方才还说老二的城府和智谋是一时之选,怕是拿你自个儿对比的吧,真是矮子跟矮子比个儿,都觉自个儿个高儿。”
老爷子心情大好,打趣一句,老王刷的红了脸。要说老王心思细腻,干秘书工作却是一流,可对权谋通变,即使是在老爷子身边耳濡目染这些年,依旧是有些力不从心。
见老王红脸不语,老爷子接道:“看事情一定要用发展的眼光,在这一点上,薛小子才真真是当得起‘一时之选’四个字。你别以为那十张画只是自辩、敷衍之词,薛小子是画里有话,话里还有话啊。”
老王不解道:“首长,不就是对比的两套图么,意思很明显啊,一套是说若是他安家人归在咱们一堆里,不过是壮大些咱们的能量,终难成擎天臂助,度不过灾劫,后一套画的意思则相反,说的是他安家人举旗后,对咱们的好处。其实,我怎么读,都觉得敷衍的意味儿太浓,要事都按照这一套说词,咱们岂不是要四分五裂,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老爷子道:“你这不是较劲儿么,四分五裂?怎么个四分五裂法儿?叫左丘明、陈道之流出去能拉起一支人马?竟是胡搅蛮缠的话。”
老王讪讪,方才却是是较劲儿的气话。想想也是,这举旗岂是谁都能举的,当真是资历、威望、职位三者缺一不可。若非薛安远此次一脚踏上了岭南军区司令员的位置,恐怕这旗子就是有那位帮衬着,也举不起来吧。
一念至此,老王心结也开了不少,出声道:“现在想来,对咱们来说,多个盟友,却是比多个下属,来得更紧要。
“嗤”老爷子冷笑一声,道:“多个下属?你还真能想,薛安远堂堂五五少将,和老子一起授的銜,此次南征更是一枝独秀,更兼是那位心腹中的心腹,你凭什么让人家给你当下属,是凭上次的一次顺水推舟的举荐?还是凭咱们和薛小子走得近?幼稚!”
老爷子话罢,老王悚然大惊,此前,他还真是没就忘了薛安远的身份,只觉薛向是自己人,薛安远自然就是自己人,现在想想,人家的实力何曾差了,何曾真正求过安系的帮助?自己真的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
三月三rì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阳chūn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一派生机,薛向推了单车,绕着未名湖漫行,此湖虽不是长安水,岸边的丽人却是不少,一路行来,虽见不到后世光天化rì就敢相依相偎的情侣,但俊男靓女笑语欢声,却是一刻也未曾停歇。
时下已是五月下旬,离那rì薛安远诞辰,已过去十来天了。薛安远早带着薛林、许翠凰远赴岭南,而远道而来的薛平远更是不能久待,薛安远生rì第二天便告辞远去,眼下,薛家大宅照例又剩了薛向四兄妹。
今天,薛向本是不耐起早上班的,却是在家,接到刘高的电话,不得已,只得硬着头皮来了。他人刚到办公室没多久,刘高便在外敲了窗子,道声“开会”,便径直去了。
要说现如今薛向和刘高的关系,那是既有合作,又有斗争,而多数时间却是相敬如宾。这其中缘由,自然是起于那次薛某人的惊艳一枪,把周正龙彻底扎回了原形。话说当rì,薛向道出不愿去【创建和谐家园】的话后,周正龙道声散会,直接拍【创建和谐家园】走人,自此之后,薛某人便算是和周正龙决裂了。当时散会后,薛向还为今后团委复杂的三角形势挠头,可这回,现实却比想象的好了太多。
原来自那rì会后,刘高竟是转变了态度,在书记会上竟会偶尔附和薛向的话,而薛向也投桃报李,偶尔回应下刘高,就这么着,两边倒是融洽了不少。当然,其中自也少不了分歧和斗争,不过就算再怎么分歧和斗争,这二位都有默契地绝不去攀扯周正龙。
就这么着,周正龙彻底又成了孤家寡人,拍过两回桌子,闹过数次,见无人搭理后,彻底又冷了下来。要说那rì会后,周正龙真是银牙咬碎,五内俱焚,恨不得把薛老三碎尸万段,只觉这薛老三是天下最最可恶的玩意儿,他还自觉让薛老三在自己身后举旗,那是莫大的荣耀,他薛老三不领情不说,竟还在背后亮了刀子,真tm不是东西。
第七十八章 薛书记,了不起
自此,周正龙便很死了薛向,也想着报复,可报复的唯一方法,那就是必须团结刘高。当时,周正龙也厚着脸皮去寻过刘高,可刘高连门儿都不给他开,愣是装里面没人,差点没把周正龙给气抽抽了。要说也怪周正龙心太大,他也不想想曾经对人家刘高做过什么,那是打一巴掌揉三揉,揉三揉后,再打一巴掌。人家刘高恨他,恐怕比他恨薛向的心情强烈万倍,怎会理他。
却说刘高到底多怨恨周正龙,在此后的时间里,很快便得到了证明。这刘高先是在书记会上,和薛向打了个配合,剥夺了周正龙的财权,也就是说以后的财务处开支经费,必须由至少三位书记签字才能生效。要说刘高不愧是刘高,这种设计简直是妙绝。这样一来,周正龙手中的财权便彻底没了,毕竟他是无论如何也争取不到另外两人的,如此设计的另一好处,便是能让他刘高薛向互相制肘,在争斗之余,又维持了内部平衡。
刘高剥落周正龙财权之后,尤不收手,又把那些急着靠近周正龙的家伙,一一给收拾了一顿。当然,其中自然少不得薛向的配合,尽管薛向不太赞成刘高大搞株连,不过眼下,却是需要维系和刘高的关系,便捏着鼻子认了。不过,毛旺却是在他的护佑下,毫发未伤,而其余挨收拾的人等见状,更是竭力寻求薛某人的庇佑,倒让薛向拉了不少感情分。
……………..
薛向望着窗外刘高远去的身影,心中嘀咕老小子又要使什么坏,来折腾老周。这厢,他还未及起身,项远便推开门来。邀他同去。说起来。薛向在团委之所以能顺风顺水,除了谋划得当,最重要的还是在第一时间团结了项远这个死党。得亏有了项远的竭力支撑,他薛某人才有了能和刘高、周正龙对攻对垒的本钱。
薛向知道项远这是来探口风了,这都成了习惯。每次会前,项远都会主动至此,或透露消息,或询问口风,总之就是要统一认识,统一口径,免得在会上消息不明被打突袭,或者意见相佐而后吃亏。
薛向冲着项远询问的眼神,笑着摇摇头。意思是他也不知道这回刘高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项远笑着点点头,拉过他胳膊,把臂出门去了。
薛、项二人到时。周正龙、蓝剑、刘高已然在座。当然,也少不得书记员毛旺。却说这周正龙失势后。刘高有过提议要让毛旺滚蛋,却被薛向拦下,是以,毛旺才得以继续做书记会的书记员。
这会儿,薛向、项远刚跨进大门,毛旺便迎了上来,替薛向和项远拉开椅子,待二人坐下后,又赶紧捧上在一边先泡好的普洱茶。之所以上普洱,也是毛旺费心打听的薛向喜好,自此,书记会上便只上普洱茶,他毛大处长才不管别人是不是喝得惯了,在他看来,只要薛书记喜欢就好。
果然,薛向品一口茶,还回了个微笑,欢喜得毛旺如喝了蜜水一般,得得退回了座位。
这一切,自然被与会众人看在眼力。刘高倒没多少不快,心中只感叹薛老三城府和手段实在惊人,因为这会儿,刘高早已想透,只怕是那rì周正龙提名毛旺之前,这毛旺脑门儿上就刻上了大大的“薛”字,薛老三竟然在他和周正龙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乾坤大挪移,此等手段怎不叫人胆寒?
这厢,刘高惊叹薛向的手段,那边,周正龙却只觉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心中抽搐地阵阵生疼。因为,这会儿,周老头就是再笨,也猜到了毛旺自始至终都是谁的人。而这毛旺竟还是他一手提到财务处处长的位子上不说,就连这书记办公室书记员也是他始作俑者,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竟是薛老三派来的卧底,此刻,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周某人一侧,怎不叫他抓狂。
周正龙心中抽搐,胖脸的两颊也在抽搐,却是终究没说出话来,这就叫有苦说不说,打落牙齿和血吞,现在,他一想到自己从前居然自负到认为已然jīng通权谋机变,能将薛、刘二人玩弄鼓掌,脸上就是一阵火烧云。
这厢,周正龙不说话,刘高却是懒得问他,直接代劳,道出了“开会”二字。周正龙瞪了刘高一眼,后者宛若未见,接着便念起了文件,是关于组织学习五四jīng神的。刘高那抑扬顿挫的声音一出口,周正龙眸子里的凶光立时就黯淡了,因为这份文件,他这个系团委一把手都没见过,显然是校团委有意越过了自己,直接下给了刘高。不管这其中又没有汪无量做法,但这种肆无忌惮的无视,将他最后一丝斗志也给扑灭了。
文件不长,十多分钟的功夫,便念完了。薛向知道这文件就是召开会议的引子,只怕真正的戏肉还没出来呢。
果然,刘高念完了文件,交待了学习文件的重要xìng后,便又调转了枪口,对准了周正龙:“同志们呐,还有这么个事儿,说出来大伙儿议议,那就是校团委不是给咱们系团委配了辆车嘛,要说这车可真是个吃油的老虎,一个月光加油的钱,都得用去两百来块,当然,以咱们系团委如今的家底儿来说,这点钱算不得什么,可关键是勤俭节约,艰苦朴素的作风咱们不能丢,更不能忘嘛,我可是听底下同志反映,说有些人把公车当私车,今儿个上这儿,明个儿上那儿,甚至恨不得上茅房,都开车去,这样下去咱么得了,要知道这辆车是校团委分配给咱们系团委使用的,可不是分配给哪个个人的,可到现在为止,除了某些极个别人,还有谁坐过那辆车,这简直就是特权主义嘛,咱们是要坚决批评的……”
刘高话音方落,周正龙便接过了话头:“同志们,刘书记说得很对,也很好,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我检…..”
早在刘高说出“车”字的时候,周正龙最后的防线便崩溃了,细说来,这件事儿他一直萦绕于怀,生怕刘高拿出来指摘,毕竟这件事儿,周正龙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是分辨不过的,因为刘高说的都是事实。
可即使周正龙知道这辆专车迟早会成为刘高的靶子,却是依旧没有提出把车交出去公用,因为,时下这辆车已经不是他的交通工具了,而是维持他周正龙最后尊严的遮羞布。是以,他宁愿拖一天是一天,宁愿rìrì虚无缥缈地祈祷刘高把这件事儿忘诸脑后,也不愿提出交车公用。
可这会儿刘高还是说了出来,周正龙知道最后一块遮羞布终于被扯落了,此后,他这周书记就得**裸见人了,心中无限悲凉之余,还是做出了反应,那就是检讨,尽可能的挽回,挽回,,,,至于挽回什么,周正龙一颗空落落的心也不知道。
拿知道就在周正龙悲怆着声音敢要念出一个“讨”字的时候,薛向及时出声了:“周书记,我先说几句如何?”
周正龙眼眸一寒,募地,又软了下来,软软地摆手,示意薛向先说。刘高则是满脸的兴奋,看来薛小子也终于忍不住痛打落水狗了。
薛向道:“刘书记说的公车的事儿,我倒不觉得是个多大的问题,毕竟别的院系都是书记专用,虽然校团委没做明确规定给谁用,我看咱们系也别冒头算了,还是继续由周书记专用。再说,周书记年纪也不轻了,在咱们系也是正儿八经的老大哥,他不用,给谁用,毕竟团委就巴掌大块地儿,工作范围又都在校内,压根儿用不上,还不如照旧给周书记专用,也免得放出车来,你争我抢,横生是非!”
当!
薛向说完了,满屋子一片死寂,没有人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先前笑意盈盈的刘高一对鱼眼泡子瞪得溜圆,怔怔望着薛向,瞳孔中却是没了定星。当薛向话音方落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薛小子又在耍弄yīn谋,想争取刘高的好感,再跟自己掰腕子,俄尔,心念一转,便否了这个答案,因为眼下,他自忖和薛向合作多过竞争,且团委已然没了竞争的余地。可薛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刘高再一次扫到那张温润、清澈的眼眸,心中忽然有了答案,继而感概,薛小子到底就是薛小子,你永远把不住他的脉。
而周正龙听完薛向这番话,心中没有保住尊严的庆幸,只有满满的感激。他原以为薛向会再踹自己一脚,本来就已经抱头准备承受了,等来的却是chūn风拂面。他想不通薛向为什么要如此,他也不愿去想,心中只剩了感激。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不知何时,周正龙耸动了下鼻子,不小心发出了低低的声音,才将沉默打破。众人循声望去,周正龙老脸依旧立着,可那泛红的眼角,任谁也看出了老头子心中不平静。
此刻,项远心中亦是感概万千,他宦海浮沉十数年,见过无数次你争我夺,对发不死不罢休的争斗,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让自己人尊敬,亦让敌人感佩的家伙!
薛书记,了不起!
第七十九章 周校长的烦恼
薛向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次于心不忍,竟会造成这么一种后果,那就是自那rì书记会后,整个哲学系团委内部竟变得一团和气起来。当然,这和气首先体现在书记会上,又自书记会向下发散,其后数月时间,整个系团委争执的声音几近消失。
要说那rì薛向替周正龙说话,几乎纯是出于不忍,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忍落井下石,还是不忍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遭此羞辱,反正那一刻口随心至,就脱口而出了。原本政治人物(暂且高抬薛某人一把)是不该心慈手软,亦不该以情感断是非的,可薛某人就这样做了。谁成想竟起到了极好的效果,会后,薛向就开始反思,反思为什么出现这种效果。
薛某人沉思多rì,想出的结果,那就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有时候无招才是高招。当然,这是薛某人自己从效果反推战术,从而上升到哲学乃至兵法角度的结果。而回归现实,薛向思忖,多半是刘高见自己突出一剑,帮扶了周正龙,认为周正龙自此必会靠近自己,他刘高则再无胜算,索xìng就停止了折腾。而周正龙这边经历了大起大落,纵算不是心如死灰,只怕也回归了平常心。
要说薛向还真没猜错,刘高和周正龙正是这般心思,一个担心斗不过有了周正龙帮手的薛小子,一个彻底冷了心肠,不愿折腾。而薛向当前的目的,是只求团委工作平稳运行,也不指望把权力全收归己手。如此这般,书记会上,众人竟齐齐变得文质彬彬,有商有量。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如此一来,哲学系团委自然和谐至极。
……………….
这是一间宽大的办公室。有大大的落地窗户,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淡黄的墙壁上。温暖而宁静。室内的环境优雅而和谐,可室内的人,此刻心中却烦躁异常。
原来,此间办公室正是京大党委书记、校长周树人的办公室,而此刻周树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本杂志,长长的扫帚眉皱得快要垂直吊起,显然心情很是不佳。又翻数页,周树人一拍桌子。惊得坐在一角办公的冯友没拿住手中的水杯,砰的一下,水杯落地。杯碎水溅。
这声脆响自然吸引了周树人的注意力。他抬头朝冯友看来,后者尴尬笑笑。想道歉,张张嘴,却终究没出口,而是飞速寻来扫帚、簸箕,好生收拾了一翻。
“校长,什么事儿惹您发这么大脾气,方才可吓我一跳!”
周树人年近六旬,执掌这共和国最高学府京大已有近十年,他本身不但是学界泰斗,在党内也颇有声望。而周树人官大、名气大,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好涵养,尤其是对校内学生,真正是做到了爱若子侄,甚得全校师生的爱戴。
要说周校长生平佚事颇多,最广为流传的却是这么个小故事。
那是78年二月份,也就是共和国第一届高考结束后的新生报到时间,当时五湖四海的学生汇聚一处,更有不少路途遥远,几乎一辈子没出过家门的学生千里赴京。而这群学生中,更有不少家庭条件困难到极致的,压根儿就无法承担两张火车票和路上开销。是以,为了省钱,就有不少学生独自赴京。新生报到这天,周校长照例穿着简朴的衣衫在校内巡视,哪知道走着走着,就让一新生给拉住了。
那新生就是方才说的那种家庭条件特困难那一堆的,乃是独自赴京,为了省钱,被褥瓢盆就带了一堆。这位新生独自进校,又无人帮着看管行李,可入住宿舍,需要先到报到处报到,可报到处人头攒动,已然挤得水泄不通,哪里是他背着一堆行李能挤进去的。是以,那新生就想着寻人帮着看管行李,谁成想这一找就找着了周校长。
那新生处理问题的方式倒也直接,自忖城里人不比乡下,办事儿都得讲报酬,当下,就掏出张五分的纸票,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周校长手里,自个儿一溜烟儿跑了。哪知道这新生初至燕园,见满园风景如画,自然觉得新鲜,便想趁着有人看管行李的空当,好好游上一游,更兼在报到处又认识了不少同学,两厢一招呼,立时就把接应行李的事儿给忘诸脑后了。
这边新生游得快活了,那边周校长却是倒霉了,大冷天里,在风里立了大半天,直到天黑也未等着人,还是周夫人见到了吃晚饭时间还未见周校长人,方才发动校内保卫科的干事们搜寻,才寻着周校长。当时,见到东城了鹌鹑一般的周校长,周夫人就恼了,骂老头子死脑筋,就不会找个人代为看管,或者拿校内广播喊喊也是好的。哪知道周校长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便轻轻掩过去了。
当时,这故事传开,也不是没有人说周校长沽名钓誉。当然,那都是燕园以外,且不了解周校长为人的家伙,以最大的恶意臆想的。不过,未几,这种说法便不攻自破了,当时就有人说了,周校长要事真想沽名钓誉,弄得人尽皆知,为什么不如周夫人所说那般,用校内喇叭喊喊,显然老先生还是不愿张扬。
却说周校长不仅为人行事颇有魏晋之风,坦荡率xìng,就连脾xìng也是极好。而今天这脾xìng极好的老爷子居然拍了桌子,冯友当真是好奇至极,才惊声问出。
“还不是青华园的那帮家伙无中生有,望文生义,乱造是非。”说话儿,周校长拾起桌上的那绿壳杂志,复又重重砸在了桌上。
冯友好奇至极,他作周校长秘书已有数年,一老一少关系极是融洽,压根儿就豪无拘谨,当下,紧走几步,到得桌前,取过绿壳杂志一看封页,又紧着打开,草草浏览了下里面的内容,便知道周校长缘何生气了。
原来这本杂志竟是青华园的校刊《放眼天下》,光听名号就知道其志不小,而冯友却是知道青华园原来的校刊不是这个名字,一看期刊,才知道是出的第一期,显然是新改的名字,重新创刊了。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方才冯友只草草扫了几眼,就发现里面有一篇文章是评点京城各大高校刊物的,当然人家文中的立意主要是强调自己这刊物的特sè和新意,可这番点评,显然就有了对比的意思。而文中更是着重批点了京大的校刊是如何落伍,空洞,言之无物,端的是毫不留情,难怪周校长愤怒。
就是任何一个京大人见了,都得愤怒,毕竟放眼共和国,也就青华园堪堪能作京大的对手,而双方也的确各自视对方为对手,各方面比拼得相当厉害,京大自然容不得青华园用诋毁自己校刊的方式,来拔高他们。
“校长,青华园那帮人太过分了,哪有这样的,这回,咱们可们可不能轻轻放过,必须讨个说法儿,若是蒙头认了,那以后咱们京大人见了青华园的那帮家伙,就别想抬起头来。”冯友义愤填膺,说得恨恨声。
此刻,周树人已然淡定下来,毕竟数十年的养气功夫摆在这儿,也就是陡然见了死对头的无礼挑衅,才骤然失sè,这会儿心绪早已平复。但见周校长摆摆手,沉声道:“小冯,咱们也别尽自说自话,你实话实说,咱们的校刊到底怎么样,人家说咱们空洞,言之无物,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哪里有,我看就是青华园那帮家伙胡吹大气,瞎评乱点!”冯友毫不迟疑,答得斩钉截铁。
周树人盯着冯友:“那你告诉我咱们这期校刊的第一篇文章是什么?”
“这…..”冯友刷的一下,小白脸就布满了火烧云,吱吱唔唔,答不出来。
“看来人家说得也不全错!”说话儿,周树人移步出门去也。
………………………….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rì,京大校党委办公室内,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党委会,之所以要用别开生面,是因为与会人员比较特殊,除了十一名校党委常委以外,还有校党委宣传部一正三副四名部长。
一看这会议的阵容,便知开会的主题必与宣传有关,而事实正是如此。原来自那rì周校长在办公室拍桌子后,青华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每期的校刊《放眼天下》必然会把京大的校刊《未名湖畔》拿出来攀扯几句,虽无夹枪带棒之语,但冷嘲热讽却是一刻也未曾少过。若单是这样,还不至于要周校长兼周书记召开京大最高级别的会议——校党委常委会应对。
然而情况坏就坏在青华园的《放眼天下》真正是打响了旗号,不仅在青华园内影响力惊人,竟连各大高校,乃至京大之内,也多谈论那本杂志,其中还有几篇文章被《赤旗》和《百姓rì报》选中,其影响力大有冲出四九城,走向共和国之势。
第八十章 副处级待遇
如此种种,又怎不让周树人烧心,毕竟京大、青华园向来并称于世,且京大的风头隐隐要盖过青华园,因为京大才是共和国土生土长的,而青华园到底血统不纯,洋气太重。可现如今,京大在宣传上,被青华园压得抬不起头,还不了手,且此事造成的影响越来越严重,简直快要上升到政治的高度了,怎能不引起周树人最高度的重视。
这会儿,整场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钟头了,周树人一改温和本xìng,高声怒斥不说,拍桌子的声响都没停过,叱得校党委宣传部部长雷补思面红耳赤,汗如雨下。
“雷补思,别以为你不开腔,今儿个就能躲过去,要是今儿个你拿不出个对策,我看你这宣传部长,干脆就别干了,我这儿用不起你这光吃饭不干活儿的大爷。”周树人越看这缩脖埋头的雷补思越生气,当下就直接点了名儿,更是少有的放出了狠话。
可事到如今,雷补思哪里还有良方,这些rì子应对青华园的攻势早已让他疲于奔命,可照样被人家打得溃不成军,若是真有法子,早就使出来了,何至于此刻缩脖子挨骂。
雷补思站起身来,低了脑袋,却不言语。五十来岁的人了,这扮相宛若挨了训斥的小学生。周树人看了雷补思这副窘样,长叹一声,也懒得继续拿他出气,“同志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咱们开会就是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想出解决问题的法子呀,光我唱独角戏怎么成,要是光凭我吼叫,能得出法子,就是吼劈了嗓子又何妨?这不是真没辙了嘛,大家都开动脑筋,不管什么法子,能应对过去眼前的难关就好。”
周树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诸人哪里还敢怠慢,真个是绞尽了脑汁。忽然,雷补思一侧的校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孙无极站了起来:“周书记,诸位领导,我,我倒是有点浅见,只是还不太成熟,我怕…..”
砰的一声响。校党委副书记王刚一巴掌拍飞了茶盖儿:“孙无极,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儿,这都什么时候呢,你还跟这儿磨磨唧唧,有话说,有屁快放!我不怕明白地告诉你。这次的事儿不同寻常,李政局都来过电话了!”
王刚是【创建和谐家园】干部,参加过朝战,算是京大少有的大老粗,说话向来无忌。一般干部畏惧这位副书记更甚周树人。而王刚口中的李政局在座的都知道是谁,正是现任的中办主任李无涯,乃是入了阁的。然而李政局之所以打电话过来,自然不是中办还分管教育,而是京大和李政局颇有一番渊源。原来李无涯正是京大前身燕京大学毕业,当年一二九运动的发起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