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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拥军急道:“我的大队长诶,人家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可你现在当着家立,怎么还跟不cāo心人似的。我们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钱快不够花了。你不知道那千把多头猪有多能吃,五千块的饲料能撑到月底就不错了,咱这剩的万把块钱,可真不够折腾啊。”
李拥军说完,薛向没接话,只拿了手指不断的敲打这膝盖,暗叹一声:果然是知易行难啊!
自打这希望养猪厂办起来之后,薛向虽挂着厂长的名号,不过是完成了基本统筹管理,比如征召fù女劳动力,选拔组长,确定好猪厂的各项规章,以及清洁防疫章程,就甩了手,把印把子交给了李拥军,由李拥军去忙活。他哪知道其内还有此种旮角,还有那么多事儿要cāo心。
薛向不说话,三人知他在思考,皆不出言打扰。忽而,薛向一直敲打的手指定了下来,出言道:“饲料的事儿,待会儿再说。邓四爷,你过来,莫非是猪崽出问题了?”
邓四爷长年跟牲口打交道,虽未养过猪,倒是一法通,万法通,被薛向聘为养猪厂的猪倌。当然,薛某人说的是技术顾问。邓四爷虽不知道什么是顾问,可听说每年增加五十个工分,哪里还有啰嗦。
邓四爷答道:“猪到没出问题,我来,也是和李队长一个原因——饲料的事儿。大队长,我说这饲料是不是太好了点儿,哪有养猪又喂玉米又喂豆饼,都快赶上我老头子的伙食了。不怕你们笑话我挖社会主义墙角,我还真尝过那猪食,滋味儿不比我的伙食差。要不是刚多分了百十斤麦子,能吃上白面膜,我一准儿去和那猪抢食。”
这下,薛向才知道问题的严重xìng,急道:“不喂这个,喂什么?我又不会养猪!对了,说到这儿,我倒忘了问,屯子里就没有养猪能手?”他忽然想起建饲料厂的事儿了,虽说眼下资金紧张,可先招揽养猪能手,辩证出一张饲料配方,也正是时候,正好拿这群猪仔做实验。
李拥军接过话茬儿:“大队长,你就甭开玩笑了!我们已好几年没尝过荤腥了,若不是托修建学校和猪厂的福,谁还知道肉味儿是啥样。人都养不活,哪里还养得了猪嘛,跟别提养猪能手了。不过要说喂猪,山里的猪草倒是不少,可以配着现下的饲料,应付一阵儿。”
薛向听说有什么猪草,立时便下起了命令:“行,老李,待会儿你就组织一部分的壮劳力进山割草。至于养猪能手,咱们屯子没有,别的大队有也行啊!我看上次在洪庙村买的两头猪,长得都tǐng肥…”
薛向话没说完,但听啪的一声脆响,邓四爷一罢掌拍在大tuǐ上,笑道:“我怎么这么死脑筋,竟把他给忘得死死地了。”
“谁!”
听邓四爷的口气似乎那人不同反响,薛向三人竟是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我说的这人就在洪庙村,他可还真算得上是个奇人。不过,咱们恐怕很难请动。”邓四爷老毛病又犯了,说个事儿,关子卖起来没完。
薛向眉头一皱,道:“老苏,要是老邓头三分钟说不出个究竟,年底扣他五个工分,用你笔记本记上。”
邓四爷一听,蹭得就站了起来,想找薛向理论。但见薛向抬手看表,苏顺民则掏出了钢笔,老头子知道是玩儿真的,哪敢怠慢,惶急道:“那人叫朱万户,今年差不多该有七八十了,可以说是养了大半辈子的猪。要说别人养猪都是给自家养,可这老爷子一辈子尽给别人养了。之前说他是奇人,就是说老爷子一生的经历之奇。北洋军得势的时候,老爷子才十七八岁,那时他家在这一带,就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养猪大户。”
“北洋军来了,他家的猪场自然也就完了。孰料那北洋军的将领吃猪,吃得口滑了,说和别地儿猪的肉质大不一样,滑腻、味美至极,就派兵把朱万户捉了过来。那朱万户被枪抵着,自然不敢不说实话,说是祖传的养猪窍门儿,当下就要道出养猪之法,以求活命。可那当兵的哪有兴趣听他说这个,就把朱万户给塞进了炊事班,专门负责给随军军官养猪。”
“就这么着,朱万户离了老家。北洋败后,又是军阀混战,朱万户还是没逃过军队的圈子。惯因他养猪味美的事儿,早在一帮兵头将痞中传开了,每次打仗,头一个就捉他。这朱万户几经辗转,先后给韩腹渠,冯玉祥,阎锡山都养过猪。鬼子打来前,就一直待在山西,给阎老西儿作御用猪倌。小鬼子打来后,朱万户又被鬼子捉了过去,一折腾又是七八年。仗就这么打来打去,朱万户也就跟着颠来倒去,大半个中国竟被他走了个遍。”
“直到解放后朱万户才又回到了老家,可这些过往的经历全被他隐去。五八年以前,老爷子一直在汉水红光猪场做工人,五八年,被人检举揭发,才丢了铁饭碗。后面一二十年,就一直和我一样,被批斗、挨折腾。我现在说的这些朱万户给军队养猪的事儿,都是他挨不过整,自个儿交待的,年纪大一点儿的都知道。”!。
第四十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6)
邓四爷说完,李拥军和苏顺民则是一脸的失望。薛向窥见二人神情,忙问缘故。
李拥军道:“朱万户的故事,谁不知道。这会儿,且不说老爷子这把年纪还能不能动弹,就这阶级成份,也不合适到咱养猪厂做工啊。”
先前,薛向刚听邓四爷讲述朱万户颇为传奇的一生,心头大喜,毕竟有这种高人当真是可遇不可求。之后,又见李拥军和苏顺民翻白眼,以为朱万户出了何种变故待或是已驾鹤西行,惊喜转为惶急。待听得,李拥军说是什么年纪和成份的原因,提起的心立时就落回了肚里。他找朱万户,最紧要的是弄到养猪的法门儿,又不是让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亲自cāo刀上阵,来喂猪。至于什么身份问题,在他薛某人眼里压根儿就没“成份”二字,又何来问题。
“少扯这没用的,什么成分不成分的!只要能帮咱把猪养好,就是地主老财,该请的还得请,该求的也得求。“薛向一锤定音后,便招呼李拥军去组织青壮劳力去金牛山割猪草;吆喝苏顺民去寻韩东临,组织一帮人,再去县里的五丰粮站,按社里出面签的供销合同,再买些饲料;而邓四爷则被他留了下来,准备同去洪庙村寻访朱万户。
………………………
洪庙村和靠山屯一山一水之隔,一山是金牛山,一水则是田字港。邓四爷领着薛向横穿金牛山,斜绕田字港,夕阳西下时分,就到了洪庙村。洪庙村看村落,远较靠山屯齐整,房屋成排不说,连菜园、水塘也是一家一个,修的极为有致。听邓四爷说,洪庙村的养鸡场没破败之前,可是快活铺公社一等一的富裕村,就是大王庄也要瞠乎其后,有此门面也就不足为奇了。
两人一行,邓四爷在前,薛向随后,入得村来,光景确也生动。路是平整的泥巴路,路的两侧是两排整齐的水杉。时不时有牧童骑着老牛,从二人身边经过,那牧童虽未横笛短奏,可这乡间小路却是不缺丝竹之音。前方赶羊的老倌儿,扯着嗓子正吼着山歌儿,乡音俚曲,呕哑嘲哳。薛向这远到之人虽不懂词意,可那雄浑苍郁的声音,真可谓声振林木,响遏行云,直入肺腑,令人感慨顿生。
薛向听得入mí,只顾跟着邓四爷前行。邓四爷行到村头,在一间两块破木板堆砌的门前停住。薛向满脑子还是那苍凉悲壮的歌声,一个没止住脚步,竟撞上了邓四爷。邓四爷正伸手要去敲门,猛地受了这股巨力,老胳膊老tuǐ儿哪里经受得住,便朝门板扑去。哪知道那门板年久失修,早已不堪承重,便直直倒了下去。
薛向听见响动,猛地惊醒,右手急探而出,一把扯住正要倒地的邓四爷,再一用力,方才将邓四爷的身子扯直。邓四爷还没站稳,眼前便觉一花,前方多了条人影,朝门内钻去。再看那人影,冲进门里,高高跃起,一把扯断根绳索,便抱下个人来。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声,这会儿邓四爷才看清那人影儿是大队长,被大队长抱下的白发老头儿,正是朱万户。邓四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这朱万户刚才是在上吊!
薛向抱下朱万户后,便打横了放在地上,一模xiōng口,还温着,伸手急掐人中,几息的功夫,老爷子便悠悠醒了过来。朱万户满脸橘皮,额头縠纹密布,一醒过来,顾不上问来者何人,便嚷嚷着还要寻死。老头子挣扎着站起身来,身量倒是不低,垫了脚,又去寻那被扯断的麻绳儿。
邓四爷急忙从身后一把抱住朱万户,将他按在了一张长凳上,好一阵劝慰,才让他冷静过来。接着,邓四爷一阵咕噜,便问出了朱万户寻短见的原因。
原来,朱万户今年已经七十有九,在洪庙村也是老寿星了。可这会儿,才不管你老不老寿星,干不动了,生产队虽不至叫你自生自灭,饿死在家,但每月就只发二三十斤粮食。老爷子靠着这二三十斤粮食,倒是饿不死,可同样也吃不饱。因着早年的经历,挨了组织的批斗,朱万户仅有的儿子也跟着遭了罪。自此,儿子就不待见老子,因此朱万户也只得单过。要说单过就单过吧,老爷子恰恰和小孙子感情极好。这天,小孙子吵着要买新书包,老爷子没办法,背着十多斤粮食在社里换了点钱,买回个书包。小孙子是高兴了,没过几天。老爷子的肚子受不了了。这朱万户是个倔脾气,饿得受不了了,也不去求人,实在没招了,便想到了寻死,恰巧就被薛向赶上救了。
说来也是缘分,要不是他家的破门实在够呛,恰巧薛向听着野调,撞着邓四爷,亦撞破门板。再敲会儿门,耽搁些功夫,老爷子这会儿一准儿得驾鹤西去。
弄清楚老爷子上吊的原因,薛向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掏钱给邓四爷,让他去邻居家买些吃食。片刻功夫,邓四爷便买回四五个鸡蛋,一筒面条。就着这鸡蛋、面条,薛向捅着了朱万户家的灶台,给老爷子下了碗鸡蛋挂面。
朱万户早在薛向煮面的时候,就围着灶台打转转。待面条装碗,老爷子辟手夺过,蹲在门槛上,就稀里呼噜,大吃了起来,压根儿不知道烫嘴为何物。十秒不到,一海碗面条、五个鸡蛋便下了肚。吃罢,老头子mōmō肚皮仍觉未饱,再去锅里盛面,国内就剩了面汤?
原来薛向担心他久饿多食,肠胃易出毛病,就只下了一碗。朱万户见锅里没了面条,边埋怨薛向下手黑,五个鸡蛋居然只配了一碗面,实在是糟践东西,一边又拿过灶台上的那筒面,打算重新开煮,却被薛向拦住。
薛向顾不得向老头子解释多食的坏处,直接道出来意。谁知朱万户一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也似,方才正yù下锅的面条,也慌忙抱进了怀里,生怕薛向来抢。
邓四爷也在一边规劝,老头子只是不应,劝得急了,便说自己这辈子就是吃了自己老子的亏,学什么不好,学养猪,真是:为猪苦,为猪累,为猪入不了新社会。
薛向没想到老头死硬,正无计可施之际,一个扎着冲天辫,虎头虎脑的小娃娃奔了进来。那娃娃【创建和谐家园】后面的花书包也因跑动,一扭一扭地,料来就是朱万户的孙子。果然,那虎头蛙进门就嚷着要吃鸡蛋,说早闻着鸡蛋味儿了,要爷爷拿出来给娃娃吃。
方才五个鸡蛋全叫朱万户一扫而光,这会儿哪里还有。朱万户一边哄那虎头娃说没吃鸡蛋,一边又说明天再给**蛋。那虎头娃只是不依,久要未得,便躺在地上打起滚儿来。朱万户无计可施,双手不住地搓kùtuǐ,又拿眼去瞧邓四爷,意思很明显:你再去弄几个呗。
邓四爷恼朱万户不识抬举,回瞪了老头子一眼,恨不得将方才被他吃进的鸡蛋再掏出来,哪里愿意再给他去折腾。朱万户使不动邓四爷,又可怜巴巴去看薛向。薛向正愁没机会拿捏老头子,这会儿好容易逮着机会,也只得硬起心肠,昂头望天。
忽然,邓四爷移动几步,将灶口的几个鸡蛋壳,从灰堆里给踢了出来。邓四爷这个坏可是使得绝了,那虎头娃见了一堆鸡蛋壳,哭声越发地响了,滚儿也打得越发圆润了,嘴里渐渐还有了词儿。大意是:爷爷有鸡蛋居然偷着吃,娃娃再也不跟爷爷玩儿了。
这下,朱万户真是慌了神。他晚景本就凄凉,就这个可爱的小孙子承欢膝下。若是小孙子再不理他,还不如方才就吊死算了。虽然是孩子话,可朱万户事到临头,关心则乱,无奈之下,一拍大tuǐ,说养猪的事儿应了。
邓四爷知道老头子虽然脾气倔,却是一口唾沫一颗钉,说话算话,不待薛向招呼,便又出门,去了先前买鸡蛋的那家,买了鸡蛋回来。这回,邓四爷见大功告成,竟不小气,用小竹篓,提了一篓子鸡蛋回来。那虎头娃见了鸡蛋,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接过鸡蛋便朝家里奔去。朱万户生怕虎头娃跑急了,磕碎了鸡蛋,慌忙追赶而去。
薛向和邓四爷紧随其后,不久,便来到了一座土屋前,老远便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长脸汉子正在训斥朱万户,训得老头子连连点头。先前,薛向听邓四爷说朱万户老来得子,料来这位就是他的儿子了。
薛向行到近前,未及说话,那长脸汉子以为他和邓四爷是朱万户请的帮手,来要回鸡蛋的,又yīn阳怪气地说了一通。邓四爷实在不耐,指着薛向,道出他公社主任的身份,那长脸汉子聒噪之音嘎然而止,立时低了头怯懦不语。朱万户也抬头朝薛向看去,脸上竟是惶恐和惊疑。原来这爷俩早先在队里,就是主力批斗对象,最怕见官,见着小队长尚且惶恐,更别提这比小队长大了不知多少的公社主任。
薛向倒是没功夫摆官威,和那长脸汉子交待了朱万户要去靠山屯住些时rì,让他不必挂心。这会儿,长脸汉子只剩了惟惟诺诺,哪里还有不应。更何况,他从来就不喜欢老头子,自是乐得薛向把老头子接走。
打发完长脸汉子,薛向说天sè不早了,得急着赶回靠山屯,朱万户却说要回家收拾东西。先前,薛向见过那残败的土屋,哪里有值得一带之物,便说靠山屯都准备好了家什,空手入住即可。哪知老头子神秘一笑,说声稍候,便转回家去,未几,便奔了回来。薛向并未见朱万户手中多了行囊,依旧是空了手,只是腰间多了支黑sè的笛子,也不知是何材质,在这斜阳余辉下,老远便泛着红光。薛向原以为这是老人奏乐遣兴之用,哪知道一到靠山屯,便让这笛子给震住了。!。
第四十一章 神技
勉强算二合一响应号召不搞七个字标题了,装十三装得我也挺累泡*书*(受打击了,大家看着给票,前六估计是保不住了,也算我对不起大家伙儿了从没这么累过,心累,人也累,手指都是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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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向三人到靠山屯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薛向亦不回家,直趋养猪厂,盖因给朱万户准备的宿舍就在养猪厂内,以此也方便老爷子伺弄猪崽薛向刚踏进厂区大门,便觉热气蒸腾,热浪滚滚原来,四周架着火把,李拥军正指挥妇女社员们,给猪仔喂夜食呢
朱万户一踏进养猪厂,神sè便激动起来,老脸在火把下映得通红,牙齿咯咯直哆嗦老头子这一辈子,和猪打交道的时间比和人的多,听见猪哼哼声,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
薛向叫过李拥军,拉过朱万户,向他介绍一番,指望李拥军这个副厂长以后能重用朱万户这员大将孰料李拥军阶级观念严重,眼睛瞧也不瞧朱万户,脑袋昂上来人添,心里早把朱万户这给北洋、军阀、鬼子、反动派养过猪的转正对象视作n姓家奴了,哪里愿意与之为伍还是碍于薛向面子,才不冷不热地哼哼了几声李拥军是万万不信这个一只脚已经踏进坟墓的老棺材瓤子,有何惊人艺业
薛向见李拥军这般形状,生怕他得罪了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请到的“高人”,左脚翘起,正待给他一脚,让他分清东西南北猪场的西北角突然跟开了锅似的,乱成一团,妇女呼喊声、小儿啼哭声,野猪哼哼声,喧腾一片
原来,有一个猪圈的十多头野猪顶破了水泥墙从里面奔突了出来,逢人就顶立时将正在喂猪的妇女们吓得四散奔逃薛向闻听哭喊声,哪里还有功夫收拾李拥军,正待奔驰过去,将野猪收束回猪圈忽然耳边起了一道悠扬的笛声,循声望去,但见朱万户横笛唇边,红腮鼓动,那清脆悠长的笛声便从他唇间向满场扩散而去,直上云霄笛声一起,满院子的哼哼声立时歇止,满场奔突的野猪也停下了脚步,皆抬头朝朱万户望来有的野猪竟伏下身子趴了下来,有的甚至慵懒地打起滚儿来
霎时间,满场寂静无声火光摇曳下朱万户白发萧然,粗布麻衣,脚踏四方,按笛横奏笛声婉转多变,忽而似碧海cháo声忽而变间关莺语,动静之间,竟是和谐之极薛向也听得入了迷,虽不知曲意,但觉心间一片宁静、温暖忽而,笛声一遍,陡然拔高,欢快奔腾起来,犹如小鹿跃于旷野,骏马奔驰草原朱万户边吹边行,那十多头野猪竟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齐齐跟行那朱万户似乎炫技一般,并不急着领猪入圈,而是绕场闲行半圈,方才施施然,领着众猪朝原先冲破的猪圈行去
朱万户这一手,当真是神乎其技,把众人震翻当场满场的妇女社员们,齐齐眼冒金星,如追星族一般,围着洋洋得意的朱万户,或拉衣袖,或问究竟,热情得不得了;原先吆喝着要拿棒子赶猪的邓四爷,这会儿一个劲儿地擦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李拥军则如痴呆一般,叼着烟的嘴巴张得老大,明灭的烟柱粘在下嘴唇上,瑟瑟发抖;薛向也被震翻了,霎时间,只觉老头子此刻纯是东邪黄药师和西毒欧阳峰齐齐附体,这般以箫笛御畜的手段,当真是鬼神莫测,拉风至极,真恨不得立时逼着老头子将这手神技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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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朱万户到了养猪厂后,薛向的一颗心算是彻底落回了肚子里,正如请木匠,请回了鲁班爷,哪里还有不放心的要说这朱万户真是猪祖宗,猪愿意和他亲近,他见了猪,也早把先前的矜持甩到了一边先前老头子和薛向还约法三章,约定这不干,那不干,一见了满院子的猪,什么都忘了自此,老头子算是进入了角sè,可他这一进角sè,可苦了李拥军和邓四爷老头子意见既多,脾气又倔,仗着薛向挺他,把李拥军和邓四爷直如小厮一般,使唤得团团转转一会儿说割的猪草全是水珠,吃了猪崽要拉肚子,得先晾晒;一会儿又指责这喂猪的饲料,实在是奢侈,简直是糟践东西老头子今天要桐油,明天要糠饼,又叫人去金牛山中,割回若干不知名的药草,躲进房间,就鼓捣开了
邓四爷和李拥军实在是被折腾得受不了了,闯进薛向办公室就威胁说,不把老家伙赶走,他俩就离厂出走哪知道被薛向好不容易敷衍过去后,没过一个星期,两人彻底无语凝噎了你道怎的?原来,先前还jīng瘦毛长的猪崽子,一个多星期的功夫,便大变模样了,个个肚滚腰圆,毛光水滑,欢实得不得了
自此,薛某人便多了项乐趣,每rì或清晨,或傍晚,总会牵着小家伙来看这些圆疙瘩当然,在小家伙眼里,这些圆滚滚的小猪都是可爱的猪宝宝,而某人眼里则是金晃晃的大元宝
这天清晨,薛某人吃完油条,喝罢豆浆,在猪场里溜达了一圈后,便和朱万户寻了颗老柳树,靠着猪圈坐了,用石子划了棋盘,筑起楚河汉界,拿木板雕成棋子,便捉对厮杀起来朱万户年老成jīng,智力竟毫无退化,棋路老辣,布局深远薛向则棋路jīng熟,身经百战,两人倒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通好杀
二人战至正酣,小孙火急火燎跑了过来,气未喘匀,便道:“大队长,不好了,韩书记从县里打来电话,说五丰粮厂不卖咱们饲料了,狗r的,社里可是和他们签了合同的,说翻脸就翻脸?”
薛向闻言,脸sè立时就立住了,冲朱万户告个罪,拔腿就朝办公室奔去,奔至桌前,一把抓过电话那边已没了声音,料来是等得急了薛向又不知那边的号码这会儿压根没有来电显示,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回椅子,思忖片刻,便知道多半又是郭民家在和自己为难想想也真够他薛某人头痛,得罪了顶头上司,真是处处受小鞋他裹在这体制内,对付郭民家,是打打不得骂骂不出,一切皆是袖里乾坤,暗中出招、接招
此次挨了五丰粮厂为难,虽然在意料之外好在,薛某人早有被为难的觉悟先前备下的棋子,购买仔猪时没用上,这会儿购买饲料正好拿它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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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丰粮厂坐落在成天县城的西北角是以一段老旧的城墙做了墙壁,似乎在突出一点便穿到了墙外五丰粮厂之所以这般设计,以城为墙,贴靠城门就是为了方便四里八乡的社员卖粮,而不必远路奔驰绕进县城说到这里,恐怕年轻的看官会多问一句,怎么薛向的猪厂购粮就这么随意,而无须供票我要说的是,七七年这会儿,共和国基本已告别了粮荒,这儿用告别,倒不是说老百姓都吃饱了肚子,而是说几乎再没饿死人的现象了是以,政务院便行政,除了主粮外,对杂粮、畜粮的管制就放松了,各级行政单位就有了zì yóu活动的余地因此,薛向才能通过公社,和五丰粮厂签了购买各种杂粮的协议要是早几年,可是万万没这般轻松的
这rì,恰好是赶集rì,承天县城的街市上热闹非凡四里八乡的社员毕集于此,虽不至摩肩接踵,确也称得上来往如梭男女老少,拖家带口,呼儿唤女,人人衣着简朴,但脸上的神采却较薛向初至承天县城那天,少了些愁苦,多了几分笑容原因嘛,自然是方获丰收,肚里有了饱食,身上有了暖衣,口袋也有了余钱,又怎叫人不开心呢
社员们进城自不会是为了游览街道,消闲娱乐,而是提篮跨网,或卖山货,或卖家禽,借以贴补家用一路行来,薛向见的最多的便是板车,一辆辆老旧的板车上,压着高高的布袋,【创建和谐家园】在外的便是各种粮食,一窝蜂地朝西北方向驶去,那处正是五丰粮厂的所在
薛向此行县城,非是单人独身,而是带领着大部队他当先打头,领着苏顺民大步在前,李拥军则指挥六七个小伙子,牵着着老牛,拖着板车紧随其后众人拖出一条散线,跟着板车大军,逶迤朝五丰粮厂行去
一袋烟的功夫,五丰粮厂的那座朱漆铁门便遥遥在望了薛向一眼便瞅见了穿着黄布大褂的韩东临,此时,老韩正领着彭chūn一众堵着大门,和一个胖子争吵,老韩挥舞着手臂,显示愤怒已极,他后面则挤着数十辆来卖粮的板车,不得其门而入
行至大门前方五十米处,薛向挥手止住李拥军等人这会儿,前路已经封死,板车哪里还挤得进去他正待迈步前行,忽见大门内猛地冲出三四十青壮,皆着青布工人装,人人手持棍棒,钻出门来那胖子冲工人装们一指,工人装们立时持了捆绑,冲着韩东临等人,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薛向怒极,大脚猛地蹬地,便跳上了前方的一辆板车,接着,便踩着板车急行起来五十米的距离,阻隔着十多辆板车早被他化作通天的桥梁,窜高伏低,几个呼吸,便被他掠过薛向踏上挨着大门最近的那辆板车,因着堆满了膏粱,摞起足有三米高薛向凌空跳下,半空里劈手夺过身侧老农手中的牛鞭,如大鸟一般,向着乱斗的方向,便滑出老远,半空里,便将牛鞭唰地挥了开来
薛向步踩莲花,一条麻绳鞭,愣是让他舞出了牛皮鞭的威势薛向恼这帮为虎作伥的假工人,出手间哪里有半分阶级感情,含恨而发,转朝人脸下手鞭影过处,呼呼风生,无有不中,半空里便梅花点点,惨叫声声
一帮持棍拿棒的青壮无一人漏网,皆被薛向在脸上映上了梅花这帮青壮挨了薛向的“毒”鞭,虽不至昏厥,可那疼痛简直是刻到了骨子里,捂脸惨叫已是不及,哪里还有余力攻击韩东临等人
韩东临等人先前猛受攻击,惶恐间,已然来不及反应只是条件反shè一般,挥手遮挡哪知道身上刚着了棒子,还未受力,打击瞬间停止接着,便听见了惨叫待一抬头,大队长已经微风凛凛的站在了身旁
众人见了薛向,哪里还不知道方才是如何消灾免难的,真可谓如见了亲人一般,惊喜交集齐齐上前,便将薛向围拢,牵衣握袖,似有满腔的委屈要诉说薛向见众人的苦脸,哪里还不知何故可此地非是说话的地方,便挥手阻住众人,顺手将皮鞭塞给了目瞪口呆的老农薛向不理满场的混乱和捂着脸蛋哀嚎的一众青皮吆喝一声,便领着韩东临等人,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来到了场外,寻了处墙根薛向未叫开言,众人便七嘴八舌地抱怨开了
“狗rì的施麻子五丰粮厂厂长施庆恩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签好的协议,白纸黑字,也敢混赖”
“这就叫本事这回我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人嘴两张皮了,要的几样杂粮,咱报啥,他老狗说啥没有老狗说得那叫一个真切,你还挑不出他理来,那老王八真成了jīng”
“施麻子纯粹是满嘴瞎话,今天正是赶集rì,四理八乡来卖粮的不知道有多少咱们要的桐油、康饼、包米杆子,哪个卖杂粮的板车上不是满满地”
“说这个,有球用?要不是大队长来得及时,咱一准儿得躺着回去…”
“………..”
众人受了一肚子闲气,逮着薛向这当家人,便是好一通发泄,正说得唾沫横飞,李拥军等人这会儿也跟了上来李拥军一众问明情况,立时就要奔向板车,去抽砍刀这帮山民勇悍,在村里还不觉得,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那就得抱了团,往死里报仇
薛向此来是办正事儿的,自不愿为这打打杀杀,将预订好的计划搅了再说,他方才下手虽留有余地,但那伤痛、疤痕也不是三五天,就能好得了的,算是小惩过了薛向喝止住李拥军,招呼众人驾着板车,跟他去持午饭说话的一会儿功夫,他就不止听到一声肚子咕噜叫了韩东临等人此来买饲料,料来是去了,便能搬回来的事儿,因此,来之前,就没有交付两排,众人这会儿正空着肚子呢
薛向出手向来就大气,打听清了县城内较为出众的馆子,就近便寻了一家唤作“康民”的食堂到得门前,薛向招呼彭chūn,将牛车在门前的槐树上栓了,撩开黑布门帘,便跨了进去薛向站定当堂,便打量起了这家食堂的布局,但见数百平的方形大厅打着地平,吊着天花板,三四十张黄漆小桌一溜儿摆开,布置得颇为爽眼这会儿未至正午,不是饭店儿,只有当厅zhōng yāng,坐了一桌七八个食客
薛向刚扫视了几眼,当头便迎过一位大褂中年那中年四十来岁年纪,赤红脸,敦实的身材,满脸堆笑,便来接薛向入坐哪知道笑容没维系几秒,便化作了寒霜你道怎的?原来,那中年人先前看薛向,军裤衬衣,面目英俊,进得自己这家承天县城颇为高档的饭店,也面不改sè,打量一遍,还露出不耐之意,便将他作了官宦子弟,于是便笑脸相迎;谁知紧跟着又进来一群粗布破衣的青壮汉子,这帮人他甚至不用看,拿鼻子一嗅,老远便能闻出土腥气又见薛向和这帮破衣烂衫的青壮有说有笑,哪里还不知道人家是一拨见了一帮土腥气十足的家伙进了这鼎鼎有名的饭店,就好比叫花子闯进了龙宫,这龙王爷如何能高兴得起来?也非是大褂中年以衣帽取人,实是这衣帽取人在这儿太好用了因为,这会儿的农民是没有粮票的,没有粮票又如何能在此处消费?
那中年汉子刚要开口赶人,大厅正中的那桌食客确实先不耐烦了,借着酒意,就说薛向这群人身上太臭,影响到他们食yù,再不驱赶出去,就亲自动手了薛向听得眉头微皱,并不搭理,自顾自地捡了两张黄漆木桌并成一张饭桌,招呼李拥军一众落座
李拥军跟着薛向很是见过些世面,大名鼎鼎的协和医院都住了,牛哄哄的百草厅也闯了,这小小的县城食堂,岂能露怯当下,李拥军就大模大样地坐了,吆喝起彭chūn一众来彭chūn这帮山民进了承天县数一数二的饭馆,见了满堂的装饰,本也胆怯但一想那边食客和大褂中年的轻视,心中自憋着一股火气再想想有这个似乎无所不能的大队长在此,怕他个球,立时,齐齐搬椅子,寻凳子,在大厅里好一阵闹腾,故意将声音弄得山响,挑衅一般
那大卦中年见此情形,便知事情恐怕很难善了,思忖道:和这帮刁民耍横,恐怕是耍不过的脑筋一转便道:“诸位,本店店小利薄,概不赊欠,怕蚀了老本,亏了国家,按上级领导指示,便有个规矩,那就是先结账,后吃饭不知道几位要吃些什么,点好了菜,也劳驾将账先结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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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刁状
第四十二章刁状
“先结账后吃饭”,天下何曾有这种歪理!薛向还未发作,李拥军一众先把脸立起来了,大褂中年此番表态,这是明摆着瞧不起他们呀。哪知薛向还没发脾气,中间那桌食客又起了鼓噪。一众圆领灰中山装,一看装束,便是zhèng fǔ中人。众中山装似乎对薛向等人厌恶至极,鼓噪几句,竟齐齐起身,朝薛向薛向这桌奔来,似要找碴。
这回,薛向热已是怒极,不管何时,总有些人披上张狼皮,转身便忘了自己的祖宗。这会儿,还不兴后世所谓的“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的说法,眼下,有点身份的人自己几乎个个是农民出身,可这帮人转身就瞧不农民。lvex.
薛向正待出手,让这帮家伙认认祖宗。忽然,中山装们齐齐停了喝骂,皆朝门边望去。薛向循着众人视线,也朝门边看去,但见居然是老熟人——成天县革委会班子成员陈光明到了。薛向眼眸刚凝过去,陈光明也瞧见了他,立时红脸放光,笑如菊绽,老远便伸出手来,朝这边行来。
薛向未及起身相迎,一帮中山装倒是人人抢先,齐齐笑道“陈秘书长好”,伸出手来,向陈光明应了过去,均想:陈秘书这终年难化的冰山今rì怎么解冻了,如此和蔼可亲,一定得抓住机会,结交一番。
哪知道陈光明只是冲众人点点头,桨分波浪一般,将众中山装分开,笑道:“薛向同志,你好,你好。”陈光明一把攥住了薛向的手,便用力摇晃起来。他的热情可不是作势,实是乍见薛向,又惊又喜。
要说一个月前,陈光明撞见薛向,未必有这般热情。可眼下,他算是见识过薛衙内的能量了,自然又是另一副心肠了。薛向在汉水做下的事,他只是略有耳闻,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并未太在意。可上次郭民家借九黎村死人案,要撸掉薛向的时候,地区赵主任竟冷不丁地站出来说话,那就太另他惊讶了。赵主任可是有名的冷面人,漫说是撸一个大队长,就是普通县市领导在他面前,也是大气也不敢喘的。这下,薛向衙内的身份算是被陈光明给定死了。陈光明也深为自己上次班子会上替薛向争辩了几句,而感得意,同样也对薛向赠烟之举,满意至极。交情不就是这么一来二往,结下的么?
“这是个进退有度的衙内!”陈光明给薛向下的定义。
“陈秘书长,你好你好!”薛向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上他在承天县仅有的三个熟人之一。他此来,只为取回粮食,心中已有定计,不愿再去牵绊他人,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去找耿福林、陈光明和徐队长这三个熟人。不过,偶遇故知,总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