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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执天下-第12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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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事堂的公文里催得甚急,韩冈没有慢悠悠的准备时间。第二天衙里还在评说昨日.比赛的胜负,但韩冈已经手脚麻利的,把眼下他手上所有的公事都做了总结和整理,移jiā给他人代管。而家中,素心和云娘则是帮着韩冈整理着远游的行装。

      第三天清晨,并没有看黄历的余暇,韩冈带着李iǎ六上马启程。父母,还有云娘、素心,皆倚而望,遥遥相送。

      到了城口,汇合了一众亲卫,他们将会把韩冈护送到秦州。而寨中主帅高遵裕,领众出城相送,举杯辞别。韩冈相熟的几个亲友,赵隆正领军巡边,来不及赶回来。王厚、王舜臣,一直送了他到十余里之外。

      一路朝起暮宿,不数日便到了秦州。

      韩冈身兼两份职司,即是缘边安抚司的机宜文字,也是秦州经略司的管勾伤病,既然被传唤入京,到了秦州后理所当然的也要向郭逵打个招呼。而郭逵的反应,也正是符合了韩冈早前的猜测。

      昆高才,此去京师,当有一番大作为,”郭逵举着酒杯,不吝在酒宴上、在众官面前,展现自己对韩冈的青睐。

      “承经略夸赞,韩冈愧不敢当。”

      一个晚上都在中度过,前来搭讪的对手被郭逵全数带走。韩冈从郭逵的神è中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过了一阵,韩冈正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宴会,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将进入了他的眼帘。

      是张守约!张守约这位关西军中的老军头,因为燕达这个头iǎ子撞大运似的抢到了他头上,便一气之下跑到了连接秦凤、泾原两路要道的中心要镇——水洛城,还上书自请镇守水洛,没事就不肯回秦州来。

      只是为了今次陕西河东诸路共同攻取横山之事,秦州已经很久没有接收到关中腹地发来的钱粮,所有城寨、军队都消减了不必要的开支,勒紧ù腰带过日子,水洛城自也不会例外。张守约今次行事时便是徒唤奈何——再不来要钱,年就别过了——只能跑回来向郭逵抱怨,跟他叫穷。

      另外今次李信也要去东京,就跟去年的刘仲武一样——试殿廷。籍此博取一个官身。虽然按理说,李信年后再往东京去也来得及,但韩冈既然现在就要赶往京城,张守约便把他发派了出来,也顺便护送一下韩冈。

      张守约摇晃着酒盏,酒香四溢,“什么时候后成立了古渭州路,我就要申请调职去那里任总管或是副总管,不受头iǎ子的气!”

      “设立新路?没有那么容易吧?”韩冈摇头表示自己的反对,在酒宴上他多喝了两杯酒,脑袋都有些发僵。

      老将自得的笑了一笑,韩冈没看透的,他却是都看透了,“如果夺下了武胜军的狄道。肯定要设一路经略司。秦凤路在缘边四路中已经是地域最广的一路,再扩张下去很快就会被距离所束缚才是……缘边四路都是为了针对北面的敌人而设立,现在秦凤路一边要在甘谷城一线对抗党项人,一边还要支持开拓河湟,分心二用,事所难成。”

      “一旦夺下武胜军,必然要专设一路,用来针对党项人的侵袭。古渭的缘边安抚司只会再扩张,而秦凤路就可以重新把jīng力放在北面。

      第27章 京师望远只千里(三)

      时值月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掩盖了秦凤路通往关中腹地的官道。

      鹅大雪铺天盖地,天地之间皆是白茫茫一片,山峦河川尽被掩去了踪影。即便今天的黄历上正正印着宜出行三个字,却不会有人会认为在这种天气下离家外出,会是件吉利的事。还在路上艰难跋涉的行人,无不是叫苦不迭,而躲在家中避雪的人们,也要担心着雪势过大,压塌了家里的屋顶。

      不过还有人对这场雪欢欣鼓舞,并不是想着瑞雪兆丰年的农夫,而是一些开客栈的店家。

      比如在北莽山下官道旁开店的何四,他这路旁iǎ店由于离着东面的马嵬驿只有五里多地,往常一天能有两三个客人住店已经很难得了。大多数的时候,后院的客房都是老鼠比人多,只能靠着卖些茶水吃食来贴补家用。但从前两天开始下雪时起,住店的客人立刻多了一倍,到了今日,雪势突然转急,一连三四家商队都不得不停了下来,挤到了何四家的这间有些破败的iǎ客栈中。

      先披着蓑衣从出去,把头上挑起的酒旗抖净积雪,挂到口更显眼的地方,再回来在厨房里吩咐自家的浑家,把每盘菜的份量少一点,酒坛里再多掺一瓢水,何四便又喜滋滋的转回厅中来。

      厅中火盆倒是升得很旺,何东主也算是有良心的,并没有把火炭像酒菜那样做了克扣,不然照着现在寒风从遮掩不住的缝中一个劲透进来的样子,这厅堂就不能待人了。

      的客栈大厅中,此时挤满了客人。除了当年开张时,亲朋好友来捧场的那一天,何四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iǎ店中,每一张方桌边,都有人围坐着。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挤在一桌,吃着没甚滋味的饭菜,喝着明显掺了水的村酿,扯着天南海北的话题。何四坐回到收账的柜台后,让自家做跑堂的内侄来回服着客人,自己则听着客人们聊天。

      说话的都是些商人,厅中的几十人里商人占了大多数。不过在最里面的角落处,有【创建和谐家园】个军汉占了两张桌子,正大碗的喝着酒,不与商人搭话。

      “……真的要打了?”一个少说也有三百斤重的胖子压低了声音问着。他身后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伴当,身上衣袍一看就是贵价货,再加上他身材的缘故,一身衣服就得抵人家两身、三身,当是个身家丰厚的豪商。。

      同坐在一桌的一个瘦子则嘲笑道:“也不看看这兴平县,往年少说也有二三十万石新粮要从下面的这条官道去秦州,但今年自入秋后,可就没看到半车粮食往西边去的……三军未动,粮草先行,韩宣抚把送去秦凤的粮草全都截了下来,不是为了打仗还会为了什么?”

      瘦子身上的穿戴远不如胖子商人,显然不是一路人。胖商人奇怪的问道:“不是听说秦州那里又是一个大捷吗?秦州每年的出产能喂饱自己就不错了,他打仗的钱粮是哪里来的?”

      “当然是秦州本来的积蓄喽……”这次是坐在胖商人身后的一人回过头来,他留着半寸多长的头发,穿着一袭打着补丁的僧袍,显然是个很久没有理发的和尚。这和尚桌前有酒有嘴上油光光,看起来就是个好说嘴的:“你们不知道吧,这其实都是韩宣抚闹得。韩宣抚跟郭太尉水火不容,前些日子把郭太尉赶到了秦州,后来又怕郭太尉趁机立功,就一点钱粮都不拨。”

      “师傅却是说错了。”瘦子直摇着头,“韩宣抚虽然跟郭太尉不合,但他不调钱粮跟怕郭太尉立功没关系,秦州可是设了缘边安抚司,几次大捷的功劳全是安抚司的,跟郭太尉和iǎ燕太尉都没关系。”

      另一张桌边,一个老者放下筷子,ā话道:“今次在渭源堡也不能叫大捷,听说不过是个平手而已,两边的死伤都不iǎ。你们想想,前两次大捷有钱有粮,蕃人都肯听命,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斩首几百上千,把敌将一个个都砍了脑袋。今次没了钱粮,秦州的官军只能自己上阵,王安抚被围在渭源堡不说,最后还让那个蕃人头领大摇大摆的走了。而且要不是那个有名的韩yù昆领着一支蕃军绕道贼人背后去,渭源堡说不定真的就给破了。”

      “原来如此。”几人的闲聊吸引了多数人的注意,听到难得一闻的内幕消息,无不点头。

      “说得那么多,朝廷打仗跟俺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今次带的东西能卖上价就行!”厅中一角,一个一身短打的中年商人开了口,只是他着蜀地口音,当是穿过陈仓蜀道过来的蜀商。

      ‘呸,蜀蛮子!’一众陕西商人都啐了一口。无论是横山还是河湟的战事,都是关系到家乡的安危,每个人都一直放在心头,对这个蜀商不屑一顾的反应,却都记恨了上。

      胖商人又问起老者:“老哥,你说的韩yù昆是不是那个孙真人的【创建和谐家园】?”

      “那还用说!除了他还有哪个韩yù昆?!”

      “孙真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是唐时的那位孙真人?……几百年前的人了,哪收来的【创建和谐家园】?”中年蜀商子和说话有些惹人烦,也没人理会他,倒是正在角落里喝酒的几个军汉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yù昆不仅是孙真人的【创建和谐家园】,在秦州设了好几座疗养院,救了千百条命,而且他还是横渠先生的【创建和谐家园】,文武双全。天子几次下旨褒奖,当官才一年,就已经升了两次还是三次官,日后肯定能中进士、做相公的……”老者也不知从哪里听了这些事,见众人都竖起耳朵静听,得意得喝了一口酒,抖擞jīng神,便要再说上一通。

      “店家!店家!”大突然被匡匡的用力敲响,一个刚刚变过声的嗓在外面高声叫着。

      何四的内侄连忙过去挪开闩,还没等他拉开大厚重的板便被人从外一下推了开来,风雪立刻伴着新的客人卷了进来。

      进来的旅客总共三人,都披着厚厚的斗篷,上面全是白uāuā的积雪,看不清相貌。三人走进来一点,大立刻被关上,刮进来的风雪又被堵在了外面。

      三人脱下斗篷出的是三张年轻的脸。最前面的十五六岁的半大iǎ子,当是方才敲的,看穿戴是个伴当。而后面的两人一高一矮,矮瘦的青年相貌普通,大约二十多岁;而他旁边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比矮个青年要iǎ上两三岁,不过气质很特别,斯文中透着英气。

      何四连忙迎上来,除了前面的iǎ伴当,后面的两人穿戴皆不差,尤其是高个青年,当是有些身份的。“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他问道。

      高大的青年笑了笑,视线绕着客栈大厅看了一圈:“这辰光,只能住下了。”

      “可有上房?”iǎ伴当上来劈头便问。

      何四躬了躬腰,表情谦卑中透着无奈:“三位客官你们看,还真是不巧得很,iǎ店的几间上房都给人定下了……”

      伴当不等何四说完,就回头苦着脸对着高大青年道:“官人,你看这事……”

      “出在外,没什么好计较的。也没必要一定要上房。把马照顾好,随便来一间房,只要干净就行了!另外再来点吃得,要干净的。”高大青年说得平和,听口气仿佛是已经放低了要求,可眼下厅中几十人,夜里却都是要睡桌子的。

      何四做久了生意,见过的人成千上万,也算是有眼è的。只看了三人腰上的兵器就知道他们的身份绝不简单。寻常百姓除外,最多拖根杆bāng、带条朴刀,能光明正大携带兵器的,军汉居多,出家人其次,剩下的就是官员。

      ‘要是穿了公服就好办了。’可惜三人都穿着出行的衣袍,何四一下确认不了三人的真正身份。虽然他有权力查看路引,但实际上官府要求的住客登记只是表面功夫而已。从来都不会几人照着去做,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说要查路引,肯定会惹起怀疑。他便冲跑堂的内侄使了个眼九,你去把三位客官的马带到后面马厩里安顿好,不要失了照看。”

      唤作iǎ九的iǎ二会意点头,连声应了,转身便出了去。李iǎ六把斗篷一披,也连忙跟了出去。

      伴当可以站着,但眼前的两位年轻人却不可能站着吃饭。何四正想办法要腾出一张桌来,先把两人安顿下,iǎ九就已经回来了。他贴在何四耳边,声音细如蚊蚋:“姐夫,都是驿马。肚子上都有烙印,不会有假。”

      何四悚然一惊,能动用驿马,三人的身份不问可知。他看着满满当当的厅中,苦笑着上前跟人赔了半天不是,好不容易在那几个军汉旁边腾出个空地来。而iǎ九已经从后面般了一张落满灰、瘸着uǐ的桌子。何四把桌子擦了又擦,又找来砖头把桌子脚给垫上。

      一通忙活之后,他拿来登记簿,iǎ心翼翼的问着:“不知客官贵姓。”

      高个青年吐出了一个字:“韩!”

      第27章 京师望远只千里(四)

      “韩官人……”何四躬起腰,陪着笑脸,“有什么吩咐尽管提,iǎ店虽然破旧了一点,热酒热菜还是有的。”

      何四神态语调的微妙变化,韩冈看在眼里,心知多半是自己的身份暴lù了。不过他也并不是故意隐瞒身份,只是天寒地冻,官服太过单薄,不得不换了一件厚实罩风的外袄。

      韩冈身上的外袄。里面填的是大雁腹部的绒用碱水洗过,填进衣服里,再用针线纵横缝成格子状,基本上就是后世羽绒服的式样,比羊皮、狗皮或是狐皮之类的皮草,都要保暖得多。

      如今这个时代,棉uā还没有推广,韩冈让人寻找的棉种前段时间才送到古渭。平民家用的冬衣、被褥,好一点的人家用的多是丝棉,也就是碎蚕丝——禁军厢军到了秋时都会下发几两作为冬衣填料——穷一点人家则是芦絮。不过鸭绒、鹅绒用的人也很多,而在西北,蓄养鸭鹅的不多,牦牛绒、雁绒就成了首选。

      在何四的招呼下,韩冈、李信坐了下来,李iǎ六抱着包裹站在桌边,等着何四安排下房间,好把行李放下。

      不待何四吩咐,跑堂的iǎ九便提了一壶热茶过来,殷勤的把茶斟上。雾的水汽只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一点暖意。

      “还请两位官人喝两口暖暖身,等下吃些热酒菜,iǎ人就想办法给官人腾出一间房来。”得罪客人是做生意的大忌,但何四现在没什么顾忌的。在后院占了房间的有好几个商人,俗话说民不和官斗,商人最是敬畏官府。借着官威,让他们把房间让出来也不难。

      对何四将要做的,韩冈心知肚明,也没有阻止的打算。仗势欺人也罢,欺压百姓也罢,这个时代,官员总能得到最好的照顾。韩冈无意故作清高,放弃有有铺的房间,睡到大厅里的桌子上去。传出去也没人会说他平易近人,为人正直,反而言官会弹劾他有失朝廷体面。

      给韩冈、李信倒过茶,何四转手也给李iǎ六倒了杯热茶,面面俱到得很是会做生意。只是这个iǎ客栈实在残破了一点,就连茶也是寡淡得很,跟白水没两样,但用来暖身已经够了。穿得再保暖,顶着风雪中走了两个时辰,韩冈三人都冻得够呛。端起茶水,韩冈双手握着杯子,从瓷杯中透出的热力,温暖着冻得发木的手掌。李信、李iǎ六都喝了几口,脸è顿时好了许多。

      何四吩咐了iǎ九把三人服好,就往厨房跑去。体恤着一路来的奔bō劳累,韩冈让李iǎ六也坐了下来。三人今天都累到了,一时没心力说话,安安静静的一口口呷着茶。方才被他们惊扰到的其他客人,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回到了自己的桌上。

      安静的厅中一角,隔邻的两桌军汉的声音响亮了起来,“都虞什么时候醒?现在该午时了吧。”

      “都虞被那蕃狗害得够惨,这几天他忙得连个安稳觉都没睡好,”

      “你还真是能安得下心?明天要是不能赶到京兆府,可是要受军法的。”

      “马都抢了,还要动军法,欺负人也没这么欺负的。”

      “前面的经略相公没把俺们当人看,现在的宣抚相公把俺们当狗看,现在蕃狗都踩到俺们头上了,日他鸟的,连后娘养的都不如啊!”

      “俺们他娘的就是狗.娘养的!”

      砰的一声响,不知是谁用力捶了一下桌子,杯盘丁玲桄榔的掉了一地。韩冈随声转头瞥了一眼,只见几个军汉脸上尽是愤愤不平的恨意。

      李信本是默默地喝着热茶,听到这里便抬起头,低声问着韩冈,“广锐?”

      韩冈点了点头。前段时间,为了增强麾下蕃骑的战斗力,环庆路广锐军的战马被韩绛硬是夺了去,转jiā给蕃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连古渭这边几支骑军的指挥使,都跑来安抚司打探消息,生怕王韶、高遵裕有样学样。

      不过韩绛自夺了广锐军的战马之后,就没传出进一步的消息,也没听说他再夺其他骑军的战马。韩冈估计韩绛也是知道错了,只是做出来的事已经难以挽回,从蕃人那里夺回战马jiā还广锐军,结果也只会更差,只能将错就错下去,但这梁子可就结下了。

      听着这几个广锐军士兵的言谈,的确是怨气深重。因为李复圭枉杀大将之事,环庆路的军心已经被伤得很厉害,即便已经换了一个经略使也没有用处,而韩绛的作为更是雪上加霜。前段时间听说此事时,就算是高遵裕也都在说,换作是蜀中,说不定就要起兵变了——因为宋初灭蜀时留下的血债太多,自此之后,天下各路民兵变的次数便以蜀地为最。王iǎbō、李顺等人就不必提了,蜀中甚至还有军队因为配发的军服不如人,士卒愤恨不平而起事叛的。

      不过这跟秦凤路一点关系都没有,而四川是四川,陕西是陕西,西军闹兵变的几率并不大。韩冈听着有些嘈耳,只想着早点吃完饭,安排了房间去休息。

      何四和iǎ九跑进跑出,手脚麻利的端来了酒菜。韩冈并没点菜,都是他们自己上的。牛有禁令;猪则被视为浊宫中一点不沾,富贵和官宦人家吃得也少。这种路边iǎ店,能拿得出手的除了羊就是驴再加点过冬的咸菜和白菜,就没别的菜蔬。

      而端到韩冈桌上的,便是一盘子驴一盘子羊都是选得上好还有三大碗羊杂汤。还有两壶刚刚烫过的热酒。

      方才了这间iǎ店的茶水,韩冈对这里的酒菜并没有什么期待。不过出乎他的意料,酒也好也好,都比想像得要出尤其是酒,没有兑一点水,且是筛过了,倒在杯中清亮澄澈,酒香四溢。喝进肚里,感觉不比和旨、眉寿之流的名酒差。一杯下肚,连李信也都点着头,赞着酒菜的味道。

      砰的一声响,从韩冈的身后传来。一个粗壮的军汉一拳捶在桌上,冲着何四吼道:“你这狗才倒长了一对势利眼,端给几个鸟货的都是好酒,给爷爷的酒却能淡出鸟来!嫌爷爷没钱付账是不是?!”

      何四脸è变了,连忙摇着手,“客官,你这可是冤枉……”

      但那军汉却无意听何四解释,手一伸,就把他扯了过去。脸对脸的瞪着何四,醋钵大的拳头举了起来:“冤枉什么?爷爷好说话,但这拳头可不好说话!还不给爷爷拿跟着几个鸟人桌上一样的酒来!”

      何四给别人的酒中掺水,这是自做的孽。但被人骂到了头上,李信便脸è一板,握紧了拳头,正要站起来,可韩冈却一下压住了他的手。

      韩冈看跳起来的军汉横眉竖眼的样子,摆明了就是喝醉了的兵痞,其他人应该也差不多。前面他们还都坐在一起抱怨,若是跟他们起了冲突,他们秉着同仇敌忾之心,一起上来动手也不是不可能。出在外,凡事须先避让三分。眼下地方不对,韩冈决不想跟这些兵痞叫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反正他有的是把面子找回来的机会和手段。

      韩冈笑了笑,正要说话。一声怒喝猛然响起。“林贵!你做什么!?”循声望过去,却见一个中年军汉站在通往后院的处。

      “都虞!”被唤作林贵的大汉惊叫着,连忙松开了手。何四幸运脱身,就手捂着喉咙,弯腰咳嗽起来。

      中年军汉大步走了过来,两桌的赤佬便呼啦啦的全都站起身,看起来很有些威望的模样。他大概三十多岁,壮硕的身材看起来英武非常。他几句话问明了事由,转回来便向韩冈作揖道歉,说起话来是温文有礼,“在下邠宁广锐军都虞侯吴逵,我这几位兄【创建和谐家园】莽撞,不合冲撞了兄台。还望兄台大人大量,不要与他们计较。”

      “都虞!……”

      林贵还想争辩,吴逵回头瞪了一眼,“你闭嘴,看你们闹得!”

      邠州、宁州都是环庆路辖下,果然正是被夺了战马的广锐军。韩冈微微浅笑,面子是互相给的。吴逵低头,他这边也得给人台阶下,“酒后失言,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既然几位都觉得我这酒好,那我就请各位喝两杯好了。店家,再取几坛酒来,都算在我的账上。”

      吴逵是个疏阔的子,也没发现韩冈在他报了身份之后,仍旧安然坐着有何不妥。见韩冈做事爽快,他大笑着,拉了张椅子过来,就要跟韩冈说话。

      不过这时候,大又被敲响,匡匡的,像是有人在踹

      何四忙不迭地跑过去开一开,随着风雪一下涌进来七八个军汉。他们可不像韩冈进来的时候那么安分,领头的一人先一脚踢开挡路的何四,站在厅中高声道:“我家将军今天要住店,里面的人把房间统统都给让出来!”

      狂妄的话语惹起了一阵ā动,只是从大处又进来了十几人,围着一个近七尺高的大汉。看那大汉相貌是个标准的蕃人,可装束却是个有官身的武臣。

      吴逵一下变了脸低低恨声叫着:“王文谅!?”

      王文谅……韩冈心中一动,这好像就是夺了广锐军战马的蕃将的名字?

      王文谅进来后,视线在厅中扫过,看到吴逵便一下定住,转眼就又笑了起来,“这不是吴都虞吗?事都办完了?”

      吴逵脸è彻底沉了下去,咬着牙,两边的腮绷紧:“本官要回禀公事,要么是王经略,要么是韩宣抚,轮不到你这蕃人来说话。”

      “你这张嘴还真硬啊……”王文谅呲着牙yīn笑着:“宣抚相公可是对俺言听计从。俺要说这里面全是北面的细作,宣抚相公就能把他们的头全都砍了。”

      厅中的客人们闻言都惊怒的叫起,也有心思灵活的就准备掏钱买平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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