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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要守戒不吃荤,菜可是要吃的。普修寺的蔬菜供应有三成是韩家负责。韩千六信佛,不敢多赚寺庙里的钱,每次卖菜给普修寺,总会把价钱算得便宜一点。多少年下来,普修寺的几个和尚也算是跟韩家有些jiā情,跟韩冈也很熟。当韩冈今天说是要借个空厢房落脚,主持和尚道安没二话就借给了他。
韩冈不是没考虑过去州衙击鼓鸣冤。但前世留给他的经验,让他明白贸然【创建和谐家园】从来不会有好结果,被拦着还是iǎ事,若是给人乘机找个借口进大狱里吃牢饭那就惨了。韩冈从不信什么青天大老爷,尽管按他的盘算的确是要借助秦州官员的力量去对付成纪县的胥吏,但他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官员的人品上。
“韩檀越,县里的黄班头来了,要你快点出去拜见!”
道安老和尚在外一声唤,韩冈在内听到声音,心底杀意顿起,快刀一般的双眉一挑,直yù飞起斩人。
韩冈早已想通了李癞子大费周章的原因。李癞子不想让韩家赎回河湾菜田,只有两条路可选。一个办法是对存放在县衙里的田契做手脚,让韩家赎无可赎。但这里有个问题,因为韩家与李癞子定的典卖契约,为了省去契约税并没有去县衙登记,仅是只有指模和签名的‘白契’,而不是加盖了红泥官印的‘红契’。此种避税方式虽是世所常见,但最后使得存放在县衙架阁库中的田契上,还是韩千六的名字。这种情况下要改动契约,不是十几贯就能解决的问题。
另一个办法,就是设法让韩家把手上的一点钱都用掉,无法再赎回田地。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支应差役还要费钱的差事?只要请黄大瘤说动户曹的吏员,发一张征调衙前的公文,几天工夫就足以让韩家沦入赤贫境地。而黄大瘤……韩冈突然冷笑,前几日韩阿李不是说过了吗,黄大瘤可是对iǎ丫头垂涎三尺。借用韩家的钱和人来让韩家万劫不复,李癞子……不!应该是他背后的黄大瘤当真是用得好计!区区一个李癞子,还想不出借用衙前害人的计策。
韩冈恨透了趁火打劫的黄德用,他自行送上韩冈求之不得。他准备的几套剧本中正有这么一段。只是黄大瘤来得太急,这里还没安顿好,就已经杀了过来,当真是步步紧bī。
‘也好,先把事情闹起来再说!’
韩冈眉目生寒,大步出了厢房从院落外转过去,就见着三个随从如众星捧月围着黄德用站在正殿中央。黄大瘤的一张圆脸扬得高,瘤子ǐng得更高,仿佛一枚倒转的葫芦,得意洋洋的正等着韩家的三秀才低头叩首。
“韩三还不过来拜见黄班头!”作为跟班,刘三帮主子催促着。他一见到韩冈,便心中生厌。高大的身材让刘三嫉妒不已,而读书人自有的风仪,也是迹下流的刘三远远难以企及。一身宽袍大袖的韩冈从殿后转出,步履从容、举止自若的姿态,猴子怎么也学不来。
“韩冈见过黄班头。”韩冈走过去,只对着黄德用随意的拱了拱手,连腰也不弯一下,“韩某还要到街上置办点什物,顺便再去县衙里问问安排给韩某的究竟是什么差事。黄班头若有事差遣韩某,还请边走边说!”
说完,也没等黄德用有何反应,便自顾自的往庙外走。韩冈此举根本就没把人放在眼里,可谓是无礼之极。成纪县的黄班头脸上霎时yīn云密布,瘤子涨得血红,这几年除了头顶上面的那些个官人、衙内,还有谁敢如此落他面子?
“韩冈!你站着!”一见主子发怒,刘三忙追着韩冈一声大喝。
韩冈充耳不闻,只快步走到普修寺外,方停下来转身回头。黄德用虎着脸带着三人跟了出来。韩冈脸上似笑非笑。黄大瘤四人怒容满面。几人对峙在普修寺前,顿时引起了街上众人的注意。
韩冈久病,身子骨弱了许多,可读书人的气度还在,青è的襕衫穿在他身上,更是透着遮掩不住的文翰之气。他笑得冲和恬淡,连原本给人感觉显得太过锐利,仿佛要被刺伤的如刀眉眼也在笑容下柔和了许多。而跟韩冈比起,黄大瘤四人形象各异,却没一个好的,倒显得是妖魔鬼怪一般。
“韩冈,你好胆!”刘三直指韩冈的鼻子叫骂,只是五尺出头瘦如麻杆的他,在身高六尺的韩冈面前,明显气势不够,就是一只气急败坏的瘦皮猴子。
韩冈无视掉吱吱叫的瘦猴子,对上黄德用,冷然问道:“不知黄班头有何指教?!”
黄德用上下打量了韩冈一阵,yīn险的眼神似是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他慢吞吞的道:“……韩秀才,你倒是有胆
“韩某自幼受圣人学,多读诗书,iōng中自有天地浩然之气,纵有些魑魅魍魉扰人清净,某又岂会惧之?”
“你就尽管耍嘴皮子好了。”黄德用凑上前,在韩冈耳边yīn恻恻的低声说道:“看你这张利嘴能不能保住你家的养娘!”
韩冈闻言,双眼眯起,眼神一下转利,‘原来真的是你。’
猜测终于得到证实,找到了想打自家nv子主意的祸首,韩冈突的温文尔雅的笑起来。他退了半步弯腰拱手,语重心长地规劝道:“韩某观黄班头项上赘疣多生,体内气血必亏,若不戒绝怕是难过耳顺之龄。韩某一番肺腑之言,还望班头深思之!”
韩冈的刻薄话说得文绉绉的,黄大瘤愣了一阵,方才反应过来。而围观的众人中早有不少听明白的,顿时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黄大瘤脸è铁青,瘤子血红,他几乎一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羞辱,瞪着韩冈咬牙切齿,“你好胆!”
韩冈如愿jī怒了黄大瘤,脸è便是一变,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如班头胆子大!你为了图谋我家的田地,篡改了官府文书bī着我这单丁户出衙前差役。不过为国不敢惜身,此事韩某我认了!现在你又得寸进尺,将主意打到韩某家人身上!有胆量的,把我韩家赶尽杀绝,看韩某敢不敢杀到州衙里去,呈【创建和谐家园】敲冤鼓!韩某在横渠下数载,同窗好友甚多,若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以为没有为韩某抱冤雪恨的!”
第九章 闹市纷纷人不宁(下)
韩冈义正辞严,声音也大得足以让整条街都听见。当着街上百多人的面,被人揭了老底,黄德用的那颗大瘤由红变青,又由青变红。发狠了半天,终究还是不敢让跟班上前把站在眼前大放厥词的村措大打个臭死。身为县衙班头,当街殴打士子,这等横行霸道之举,其实是犯忌讳的。光天化日之下,这等干犯律条的事黄德用却也是不敢做。除非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那时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好!好!好!算你韩三有胆就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黄德用也不知道横渠为何物,只是被韩冈jī得怒极反笑,也不再多说,一把推开围观的众人,转身便走。
“黄班头好走,韩某不送了!”韩冈对着黄德用的背影,遥遥的把话送了过去。
刘三见主子走了,也急急忙忙的跟了上去,走时还不忘丢下一句狠话:“韩三,你记着!”
韩冈哈哈大笑:“韩某记虽好,但iǎ喽罗我可记不住!”
韩冈俏皮话伴着刘三狼狈而走,引得四周观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在秦州城中,黄大瘤的人缘显然不好,看到他和他的跟班受窘,开心的占了绝大多数,却没一个出来为他们说话的。
听见身后的笑声,黄德用面è越发的狰狞。他本打算先困住韩家来应付差役,让韩千六不得不卖儿卖地,最终将人和田产自个儿献上来,而不是下死手去硬抢。毕竟用这等绝户计去谋夺他人田产家眷,也不是什么光彩事。韩冈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若是真的闹到衙大堂上去,强压下去虽然不难,但少不得要麻烦到陈举陈押司。
不管怎么说,黄德用是不想惊动到陈举这尊大神的。今天听说韩冈老老实实的来服役,本以为几句话把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人给吓住,不闹出大动静就把人和田到手。但现下给韩冈在街头上一阵耍闹,陈举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黄班头脖子上的大瘤红得发紫,显是气急败坏。他面目狞恶,发狠道:“区区一个村措大也敢在俺面前抬着头说话,也不看看俺黄德用是什么人物!到了这秦州城里,是条龙得给我盘着,是只虎也得给我卧着!”
目送着黄德用一班人走远,韩冈向着周围叫好声不绝的闲人们拱拱手,转过身进了普修寺中。
跨入寺内,韩冈脸上笑容难掩,尽管方才在街上只有百多人见识到,但至少他的名字应该能在两三天内传遍整个秦州城。
只是普修寺的住持和尚却一脸忧心,“韩檀越,你怎么硬顶那黄大瘤。”道安和尚快七十了,乃是胆iǎ怕事的子,“他是陈押司的亲信。陈押司在秦州城可是一手遮天的,任谁也开罪不起!”
“惊扰师傅了。”韩冈冲道安作了个揖,道:“只是这等iǎ人须让他不得。否则他得寸进尺,却是更为难制!”
老和尚摇头叹气,韩家老三别的都好,就是子太烈了。iǎ时候狂傲一点那是没见过世面的夜郎自大,听说这两年在外游学,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年轻人的脾气太刚烈不是好事,忍他、让他、不要理他,这才是长远之计。如今闹起来,事情怕是会难以收拾啊。”
韩冈低头唯唯逊谢,心下冷笑:‘我只怕事情闹不大!’
他当着街上近百人的面跟黄大瘤撕破脸皮,此事怕是到了今夜就能传遍城中。而他韩冈身为横渠【创建和谐家园】的消息,也同样会传入有心人的耳中。黄大瘤见识少,不清楚韩冈口中的横渠先生究竟为何方神圣,但秦州城中总会有人知道的。
韩冈师从张载两年,见过的官宦子弟为数众多,很清楚他的老师在关西拥有什么样的人望。与张载【创建和谐家园】比起,黄大瘤又算得上什么东西!?韩冈方才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jī怒黄大瘤,只要设法把他自己的身份传出去,多半就会有一两个官员看在张载的面上,帮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可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这个‘多半’上!韩冈最不喜欢的就是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万一没人帮忙怎么办?万一帮忙的人出手迟了一步,韩家已经被bī得卖地卖nv又怎么办?所以韩冈只能选择把事情闹大。声势闹得越猛,他横渠【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份传播得也就越快、越广。黄大瘤毕竟只是iǎ人物,事情真的闹大了,怕是他自己都要退缩。说不定他背后的陈举也会投鼠忌器,反过来整治黄大瘤和李癞子。
想到这里,韩冈不禁暗叹,也就是在举目无依的秦州,若是在长安,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哪个士子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学受iǎ人之辱?就算关系生疏,但同窗就是同窗!且少年人容易jī动,只要几句话就能挑拨起来打抱不平,对付起黄大瘤、李癞子之辈,实在太容易不过。
又转回厢房中,韩冈有些疲累的躺了下来。前面已经把事情做了,就等着看看效果究竟如何。
“想不到这书呆子倒是硬气。照我说,不如把他安排到德贤坊的军器库里去好了。”
“刘显!监德贤坊军器库是什么样的差事,给了韩三那措大?你是帮俺还是气俺?!
成纪县衙的一间偏院中,本是两人相对而坐。只是黄德用现在大怒跳起,几乎要指着对面的户曹书办刘显破口大骂。刘显也不理他,只端起茶盏慢慢喝茶,韩冈早间去户曹缴还征发文书时,是一副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模样,黄大瘤竟然对这等穷措大气急败坏,让刘显觉得很好笑。
见刘显气定神闲,黄德用慢慢冷静下来。他眼前的这位四十出头的清癯书生可是陈押司的谋主,不动声è便能致人于死地,不然自家也不会找他来商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显放下茶盏,凑了过去,压低的声音透着诡秘:“你可知道,经略司的王机宜提议要重新检查秦凤路各军州军备的事?”
“王机宜?李相公不可能会答应吧?”黄德用并不知道越俎代庖四个字怎么写,但他能看得出王机宜如此提议,可是有着侵犯经略使权力范围的嫌疑。
“不,李相公已经点头同意了。”
黄德用闻言一奇,问道:“不是听说李相公跟王机宜合不来吗,怎么又同意了王机宜的提议?”
刘显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李相公来了秦州已有半年,这也是应有之理。何况李相公是秦州知州,有机会对另外的四州一军指手画脚,他怎会不愿意?再说了,就算有怨声,也是王机宜的提议,须怨不到李相公的头上。”
秦州知州按惯例是兼任着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一职,在军事上有权对秦凤路辖下包括凤州在内的几个军州进行指挥,所以秦州知州的本官品级往往比普通知州要高上几级,也时常被人尊称为经略相公——相公一词在宋代最为贵重,官场上的正式场合,只有宰相才能如此称呼,但在地方上,路一级的最高长官有时也能享受到——不过平日里,秦凤路下面的另外那四州一军,对秦州知州李师中的话,却是爱答不理。能有机会找几个不听话的同僚的麻烦,李师中岂会不愿?
刘显继续道:“既然是李相公下令,秦州自是要排第一个。再过几天,等李相公从东面回来,州里各县各寨便都要开始检查,你以为成纪县会排在第几个?”
黄德用遽然站起,神è甚至有些张皇。他先探头出去看看外,而后才返身回来,压低声音问道:“还是用七年前的那一招?”
刘显笑得风清云淡,低头啜了口茶汤,方慢悠悠的点头道:“这样最是干净利落。押司也是这般想的。”
黄德用有些担心:“县中不会有事,但州里会不会查下去?李相公可是个jīng细人。”
刘显笑着摇头,道:“经略相公去了陇城县,陈通判也刚刚罢任,其阙无人补。现在州衙里是节判【节度判官】掌兵事,节推【节度推官】掌刑名,知录【知录事参军】掌大iǎ庶务,其权三分,你说他们哪个能管到成纪县中来?等到李相公回来,该死的死了,该烧的烧了,人证物证又早已备齐,他能做的,也只剩定案了!”
说完,刘显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一举一动都摆足了士大夫的派头。轻易的完成了陈举jiā给她的任务,顺带又能从黄大瘤这里捞上一笔,刘显心情很放松。只是他得意之余,却忘了再细问一下黄德用在普救寺前,韩冈到底说了些什么。如果让他知道韩冈的老师是横渠先生张载,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好!”黄德用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大uǐ,狞笑着:“今晚俺就让刘三带上两个人去德贤坊,帮押司把事办了。顺便给韩三点教训。看他明日是杀到州衙里,还是到州衙里被杀!”
第10章 霹雳弦动夙夜惊(上)
“看管军器库!?”
韩冈没想到他的第一个任务竟然这么快就到了。早上才跟黄大瘤斗过,到了午后便被派了差役,若说其中没有关联,也只有三岁iǎ儿才会相信。
秦州是边境重地,城中分属不同衙的军器库有十余处之多。其中以秦凤路经略司和秦州州府拥有的库房存储兵械最多,诸多城防用具也尽属两库。至于成纪县辖下的两个iǎ军器库,一座位于县衙中,主要用来存放隶属于县中的弓手、衙役所使用的刀剑【创建和谐家园】,而韩冈要去的则是放置备用武器的仓库,位置不在县衙中,反倒在城内偏僻角落处的德贤坊。
领着韩冈往德贤坊军器库走的差人大约有三十多岁,方才被户曹的刘书办唤作李留哥。见李留哥身上穿的并不是皂è的公服,韩冈猜测着应该跟他一样也是服衙前差役的乡户,而不是长名衙前——即衙役。
差事来得莫名其妙,用脚趾想也知道军器库中肯定暗藏着陷阱。韩冈正组织着话语,想从李留哥嘴里掏出点什么。没想到李留哥反倒先开口说话:“监军器库可是县中衙前能得到的最快活的几个差事。不知韩三秀才你uā了多少钱钞?”
“钱钞!?”韩冈微微一愣,随即摇摇头,“韩某刚刚生了场重病,家中骤贫,哪有钱个好差事!”
李留哥皱了皱眉,道:“不想说就算了。”
“韩某向来不喜说谎。”韩冈道。李留哥的语气不像是作伪,但衙中一向消息最为灵通,要说他没听说黄大瘤当街与自己起冲突的消息,韩冈是决计不信的。
“等到了军器库,你去问问现在守库的周凤费了多少钱钞才买到这个差事。”李留哥看起来半点不信韩冈的辩解,边走边道:“为了能留在户曹下面奔走,俺整整用了六十四贯!”
“这么多?!”韩冈当真吃了一惊。
衙前差役都是由乡里的一等户充当,而一等户的标准虽然因为全国各地贫富不一,而各不相同,但最少最少也要百贯以上。韩冈重病前,韩家尚拥有一顷多地,一头牛和一间院落,当时给算了一百五十余贯,比一般一等户多上一点。但李留哥如今只从县衙中买一个跑uǐ的差事,竟然就用了六十四贯!相当于秦州一等户平均家产的二分之一!再听他的口气,买一个监军器库的差事,费得钱要更多!
一年衙前破全家,当真不是虚言。
李留哥回头瞥了韩冈一眼,“等秀才你摊到押送粮饷和犒军的银绢茶酒的差事,就知道这钱uā得有多值了。”
李留哥领着韩冈转过一道街角,出现在眼前的巷子正通向两人要去的军器库。军器库的库墙有近一丈高,也是用黄土夯筑而成。夯土的建筑听起来不怎么样,但实际上却极是坚固耐用。秦汉的长城到了两千多年后仍能屹立荒野中,大宋北方的建筑基本上也都是用黄土夯筑。韩冈走过去时,用指甲试了一下,只划出了一道白印,指尖还磨得生疼。
守着军器库大的是两名士兵,他们带帽檐的范阳毡帽上的红缨掉了只剩一半,穿着的uā锦袍也是皱皱巴巴,只腰间挎着的黑鞘弯刀还算入眼。韩冈和李留哥过来时,两人正坐在口的台阶上,就像两只疲沓的老狗,在深秋的阳光下打着哈欠。看着韩、李两人走近,两名库兵站了起来。一大一iǎ,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有须一无须,对比强烈的两人并肩而立,只显得错落搭配得煞是有致。
“王九哥,王五哥。”李留哥冲着两人行了一礼,韩冈也随之拱了拱手。
两个士兵同姓王,却不是一族的,年长排行第九,年幼的排行第五,所以名字唤起来,反倒是年纪iǎ、个头矮、肤è白、没胡须的王五的排行在前面。
“是李大啊……”年长的黑胡子王九跟李留哥搭着话,“你一来从没好事!带着的这人是谁?”
就在王九和李留哥说话的同时,王五站在韩冈面前,上下打量了几眼,眼前这位身穿青布襕衫,貌似病弱的秀才传言多多,让他很是好奇。问道:“你就是韩三……”可只问了半句,却突然断了音。
韩冈眼角余光一瞥,却见是王五腰上给王九的手指暗地里戳了一记。
被领着进了军器库,两个库兵甚至都没再多看韩冈半眼,方才李留哥还问了韩冈uā了多少钱买个差事,但两个兵却问都不问。很明显黄大瘤打过了招呼,知会过两名守卫。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iǎ人报仇,从早到晚。’韩冈暗自叹着,‘老话果然永远都是有道理的。’
黄大瘤刚刚在街市上受辱,转眼便报复回来。县衙里动手太危险,普修寺中和尚嘴杂也不好下手,但这座军器库多半连守库的兵士都跟黄大瘤亲近。韩冈进了库来,只要把一锁,那便是关打狗,他的iǎ命已经有一半攥在黄大瘤手中,只要军器库中出了些子,很容易的便能栽在韩冈的头上……再说了,陆虞侯为陷害林冲敢烧草料场,黄大瘤纵然没有高俅那等奢遮的后台,怕是也敢在军器库里烧点不算重要的东西。
李留哥领着韩冈进了军器库院子,身后的大随之关闭,王五留在外面,王九跟着一起进来。
‘真是个好地方。关打狗的……好地方!’韩冈环视周围,下意识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过他很快又放松了手指,他很清楚,黄大瘤费了这么些工夫,绝不是遣人埋伏在军械库中教训他一顿那么简单。韩冈尚记得,黄大瘤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可着实不善,那是起了杀心的神情。
李留哥领在身前,王九走在身边。身处绝地,韩冈心中反而愈加沉静。每临大事有静气,他偏有这等能耐。在过去,不论考试和面试,他总是能有超水平的发挥。再回想起让他来到这个时代的空难,他在飞机失事前,也是冷静到淡漠的地步。
成纪县的备用军器库,大约只有两三亩地那么大,其中修了五间东西并排的长条状库房。每间库房的两侧屋檐下,都排了六个近五尺高、盛满水的大水缸。这种水缸装满水后大得能淹死人,说不定跟司马光iǎ时候砸坏的那件是同一号。看水缸中的挤满浮萍的臭水,显而易见,这个军器库的安全系数并不算低。不像县衙,二十多年来已经被火烧过了三次。
就在东头库房的一角,有一间靠着库房墙壁修起的iǎ屋。李留哥领着韩冈走到iǎ屋外,冲着屋内喊了一声:“周凤!你出来!”
一个中等个头的朴实青年从屋中走了出来,他大约只有二十三四,看见李留哥和韩冈一脸严肃的站在口,神情便有些瑟缩。再看到两人身后的的王九,更是浑身一颤,“是李家哥哥啊,怎么?有什么事要吩咐iǎ弟?”
李留哥指了指身边的韩冈,道:“你的差事从今天起就由韩三秀才顶了,你快点收拾收拾,俺还要回去复命。”
周凤愣住了,眼睛一下瞪得老大,“这……这……这怎么可能!俺不换,俺可是uā了八十贯!八十贯呐!能在京兆府买间好宅院啊!”
周凤卖力的用双手在韩冈三人眼前比划着,很努力的想表示出八十贯究竟是多么大的一个数字。王九不耐烦,上前踹了周凤一脚:“叫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周凤被一脚踹倒,二十多岁的汉子也不爬起来,就这么瘫在地上大声哭喊:“俺家的家当都uā了一半去啊,俺家家当已经uā了一多半去啊……”
“嚎什么丧!?”王九怒道。他再一步上前,抬脚用更大的气力再给了周凤一下。周凤的哭喊声被王九一脚踹进了肚子里,随即被连拖带拽拖出了外去。
韩冈看着周凤脸皮蹭着地被拖走,心里免不得有些发寒,当真是不把人当人看。
李留哥视若无睹,转过头对韩冈道:“韩秀才,你真真好运气。刘书办看你是个读书人,才抬举你。莫要辜负了刘书办的一片心意。”
韩冈略略定神,拱手谢道:“刘书办的恩德韩某自不会忘,定当用心酬谢!”再回头看了看库房,“不知监库该如何jiā接?库房里的军器也该在jiā接时点算一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