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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宰执天下-第8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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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冈即便心中有异议,也不可能说出来。何况王韶的话是他凭着在秦州多年经验的推断,当然不会有什么错失。故而韩冈点头,“机宜说得正是韩冈想说的。”

      回到驻地,王韶和高遵裕命人上了饭,吃完后都各自回房休息。而很快,王舜臣也回来了。

      “都解决了?”韩冈问着他。

      “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寨中都做了一片,傅寨主正在火头上,那个iǎ贼撞上来,他当然不会轻饶。”王舜臣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桌上的饭菜还是韩冈帮他留的。王舜臣扒了几口,又道:“不过也不会真的杀他,毕竟罪不至死,听傅寨主的意思,是打上几十杖,刺配流放了事。”

      “傅勍倒是心仁。”韩冈笑了一笑。换作是其他寨堡的守臣,直接就是拖出去砍了。把头挂在寨前悬着,省得寨中再下去。而傅勍倒好,就是在气头上也不信手杀人。

      王舜臣也赞着傅勍的为人:“傅寨主人不错,本还要拉着俺和高企喝酒,只是想着明天一早就要上路,还要赶着回来回话,才推掉的。”

      “傅勍的确人不错,就是贪杯了一点,不然以他的资历品阶,何至于只能担任个寨主。你以后也要注意点,不要贪杯误事。”

      韩冈由于担任着勾当公事一职,又是随时能进架阁库翻看资料档案,秦凤路上大大近百名文武官员,早给他了解得七七八八。

      比如三阳寨的寨主傅勍,他的经历韩冈便是一清二楚。傅勍在军中的资历不比刘昌祚稍差,过去也颇立过一点战功,本官也升做了正九品的三班奉职。

      但就是因为他贪杯好喝酒的缘故,坏了事,很吃过几次挂落。尚幸傅勍在秦凤军中人缘不错,不少人帮他说好话,所以官职没有被降,就是没人再敢给他好差遣。本是能担任缘边大军寨的资格,现在沦落得却只能镇守一个五百步的iǎ寨。

      “三哥放心,俺碰到要做正事的时候,从来不喝酒……对了,三哥你认识那个被偷钱袋的冯从义?怎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追问他?”王舜臣突然想了起来,又问着韩冈。

      “只是他姓名与我的一个亲戚相同,所以多问了两句。”韩冈信口答了,又问道,“那个冯从义是哪里人氏,来三阳寨做什么营生?”

      “他说他是凤翔人氏,到三阳寨是跟着家里的亲戚来做买卖的。”

      “凤翔?!”韩冈一惊,一下站起来,急问着:“人呢,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王舜臣摇了摇头,对韩冈的惊讶有些茫然不知措,“应该还在寨中吧。现在天è晚了,也不可能出寨去……三哥,怎么了,他是什么人?”

      “我有个没见过面的表弟,就是叫做冯从义,是我四姨的所生。”韩冈对王舜臣也不隐瞒,“王兄弟你知道的,我外公家就是在凤翔府,李二表哥也是凤翔府过来。那位冯表弟同样在凤翔府。既然今天的这个冯从义是凤翔府人,说不定真的是我的表弟。”

      王舜臣一听之下便跳了起来,急着道:“我去找他。”

      韩冈看了看外面,天è都已经全黑了。他想了一想,摇了摇头,笑道:“算了,就算今次错过,日后也不是见不到他的。何况他也不一定真是我的表弟,若是误会了反就是个笑话了。今天天è已晚,还是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

      一夜过去,三阳寨内势依旧。傅勍没有杀人立威,下手不狠,当然震慑不了寨中宵iǎ。寨中十字主街上时不时因为碰着撞着而引起一番争吵,这让高遵裕和王韶对赶过来送行的傅勍没有什么好脸

      韩冈为傅勍感到可惜,‘送上的好机会不去把握,本人又乏决断,也难怪始终升不上去,日后再被降职,也怨不得人了。’

      韩冈跟着王韶、高遵裕一起上路,也不去想着他的那位可能擦身而过的表弟。不一日,当他们赶到古渭寨,一个噩耗正等着他们:

      “木征、董裕已经尽起大军,意yù为前日托硕部一事报仇雪恨。河州、青渭各部齐齐响应,已经超过了五万人马!”

      第八章 太平调声传烽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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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万?”

      王韶下马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反嘲式的疑问,配着随后而来的冷笑,显而易见的表明了他心中的怀疑和不屑。

      脸è突变的高遵裕被王韶的冷笑,笑得心情平复下来。他侧头看看韩冈,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竟然也是一副不为所动、冷静从容的模样。

      高遵裕心头突然一阵火大,自己的定力竟然还不如一个黄口孺子,不过转而他又释然,这还是他尚未熟悉当地情况的关系。

      “传说是五万,实际上能有多少?”高遵裕其实也不是不通兵事,方才只是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现在冷静下来,却也看出了传言的无稽。

      王韶将马jiā给寨中迎上来的士卒,自己与高遵裕向寨中走,边走边道:“我是不知道今次木征、董裕招来的兵到底有多少,但当初董裕带了四百jīng锐,加上托硕部的两千多兵,可就是敢号称一万大军的。”

      高遵裕算了算宣扬夸大的数字和实际兵力的比例,脸è又是一变,“那木征既然号称五万的话,今次来攻古渭的怕是也有一万多兵。”

      这个数目让高遵裕心提了起来,要知道古渭寨如今的兵力,在刘昌祚带了两千去,可就只剩千人。

      王韶的声音一如往日的平静:“但当时在青渭流传的谣言,却是传说董裕带了一万河州jīng锐来助战,连同托硕部的兵力,加起来总共两万人,而古渭寨派出去的探子有一多半回来后就跟我说,董裕托硕联军的数目超过三万。”

      “这……”高遵裕终于知道传言有多么不靠谱了,“那到底会有多少。”

      “不会超过一万,大概七八千上下。再多了,木征家的粮食也会支撑不住——而且木征还要留兵在家,防着他的叔叔。”王韶对自己的判断很有自信,他回头问韩冈昆,你说呢?”

      “下官决计不信木征会有胆子来攻打古渭。”韩冈不正面回答王韶的问题,老是附和,却也显不出自己的能耐。

      “怎么说?”王韶为之停步,就在古渭寨的正处,等着韩冈的回答。

      “木征的格,其实应该跟俞龙珂差不多,都是iǎ富即安,割据一地便心满意足。要不然他也不会容忍他的叔叔董毡做着赞普——再怎么说,木征都是唃厮罗的长孙,虽然其父瞎征与唃厮罗反目,但他承继吐蕃赞普的资格却还是在的。可木征其人虽然有野心,过去也做了不少iǎ动作,但他却始终不敢跨出最后一步,自立为王。”

      高遵裕点头赞着韩冈昆果然对蕃人知之甚深,这勾当公事一职倒真的没给错人。”

      “多些提举夸赞。”韩冈谦声谢过高遵裕的夸奖,他站在在寨前说话,一行人就将古渭寨正堵上,内外为之阻隔,但韩冈却不管这么多,犹定住脚继续说着:“既然木征是这样的格,他又怎么会敢明目张胆的过来攻击古渭?!就算他胜了,也得不到什么好处,若是他败了,周边蕃部想把他取而代之的不知有多少,更何况人在南方青唐王城的其叔董毡,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大部分人的格其实都是如此。但凡有了一点成就,心中所想的就是保全眼下的一切,就算他还有更进一步的野心,但他也不会愿意去为了遥不可及的目标,而去冒不可测的风险。俗语说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便是这个道理。

      “那今次来攻的究竟是谁?”高遵裕追问着,凡事总得有个领头的吧,韩冈说木征不会来,那今次领着近万人来报复的,又会是谁?

      “董裕!”韩冈回答着他的问题。

      “只是董裕?!”

      “木征和董裕早早就分了家,上次被打得落荒而逃的也是董裕。木征根本就没吃亏,损失又不是他的,木征又何必为了董裕的事而火中取栗?蕃部不似【创建和谐家园】,即便是亲兄弟之间也不会有多少生死相系、荣辱与共的想法。木征父祖之间的争斗,还有其父与董毡兄弟相争,都是明证。”

      韩冈的一番话说得高遵裕连连点头。“子纯,你看yù昆说得有没有道理?”这下轮到高遵裕征求王韶的意见。

      韩冈的推断,王韶其实也在一直在想着,也觉得有道理,“应该是董裕。木征的确不会来,他没必要冒险。不过董裕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子?而以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召集到其他蕃部来帮他出兵复仇?——他可不是木征。”

      高遵裕这时发现他们把城的道路给堵起来了,忙向里走了几步,把城口让了出来。他和王韶又重新向寨中走,高遵裕也揣测着董裕为何能找来这么多帮手。董裕不是他的叔叔董毡,手上也没多少部众,能挤出两三千三四千就不错了,而今次来攻古渭的兵力数目,就算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之多,这么多人,光凭董裕的威望,不是短时间就能召集得到的。

      “该不会董裕把是隆博部给卖了吧?”隆博部是当日的罪魁祸首之一,与托硕部的战争也是从他们手上开始的,董裕如有机会,当然愿意把隆博部的所有权分给他人做礼物。

      “隆博部早就给托硕部吞吃的一干二净。”韩冈摇着头,他不知不觉的就把说话的主动权拿到了手中,“当初机宜领着七部合攻托硕,就是因为他们攻打隆博部时做得太过分,杀人、劫掠,把隆博部洗劫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动到了运去古渭的军粮。”

      当日王韶领军攻打托硕,是从渭源掩杀过来。而在此之前,隆博部早就被有着董裕支援的托硕部给打残了,丁口、牲畜和财物都被抢走。而王韶击败托硕部后,所有的战利品则是给纳芝临占部为首的七家部落分掉,在这其中隆博部一点便宜都没占到,没有挽回任何损失,相反地,还被七部强要他们出兵的费用。如今隆博部是穷困潦倒,每况愈下,眼见着就要分崩离析了。

      “西北的蕃部都是无利不起早,杀一头骨瘦如柴的羊,骨头有得啃可没处吃。董裕可没本事就靠着穷困潦倒的隆博部把人骗来。”

      “那董裕用的是哪里的财物来勾引人?”高遵裕问着。

      “纳芝临占部,以及所有跟从机宜扫托硕部的各个部族。董裕肯定是把主意打到了他们的身上。”韩冈说完,瞅了瞅王韶。而王韶则是鼓励的点了点头,显然他也抱着同样的看法。

      “为什么不是古渭寨?”高遵裕刨根问底的追问道。

      他环视寨中,寨内的街市空空别提车队,就连行人都难见一个。而城头上的守兵也是站得稀稀落落,刘昌祚将寨中兵力带走了三分之二的后果,就是使得古渭寨只能做到最基本的守御,勉强守稳城头。比起董裕手上的兵力,城中守军可能就只有他们的十分之一多一点。

      以董裕手上的蕃人的兵力,高遵裕觉得他们已经足以打下古渭寨。而古渭寨中的钱粮、军器,可是很大一笔财富,不是灭了七部的缴获能比得上的。

      韩冈向高遵裕详细解释他的理由:“因为两件事难易程度不同。要挽回颜面和前次的损失,董裕从纳芝临占部为首的七家蕃部身上就能做到。而攻打古渭寨,打不打得下来姑且两说。即便打下来了,他可就是捅了马蜂窝,必惹得天子震怒,立刻就要面对全力反击的西军。董裕区区一个蕃人首领,怎么可能有能力当得起了天子的愤怒?!”

      高遵裕还在想着韩冈的话。这时候,留守寨中的副城主已经闻声相迎。比起雄阔豪勇而又心思慎密的刘昌祚来,他的这个副手在气象上就差了许多。点头哈腰的把王韶、高遵裕请进了衙中。服着几人在寨中官厅里坐下,他又在嘘寒问暖的前后跑着。

      有些不耐烦的让他在一边坐下,高遵裕问起了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他同时问着王韶和韩冈,“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该怎么做?’这个问题问得好,不管对手是怎么样的人物,也不管他们有什么盘算和计划,最后的关键还是在自己身上。

      可不论王韶、韩冈再怎么信心十足,眼光再如何锐利,都不能改变古渭寨中只剩一千兵的事实。他们想要援救以纳芝临占为首的亲宋七部加起来也只有四千多。而他们需要面对的将是至少七千以上的吐蕃蕃兵。

      最关键的,是今次王韶再也不可能重复前次对付托硕部时的奇兵突出,从后方偷袭董裕。吃过一次亏的董裕只会iǎ心再iǎ心,根本不可能再给王韶得意的机会。

      可王韶和韩冈还有底气,毕竟在青渭一带并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另一个主人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主儿。

      “俞龙珂会眼睁睁的看着董裕扫青渭吗?”

      青唐部的实力也许不及木征,但光凭董裕和他引来的乌合之众,却也不可能吓到青唐部的大首领。

      “得去找俞龙珂说说话了。”王韶轻快的语气说得就像是要去串

      第九章 长戈如林起纷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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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定中的献俘仪式给枢密使文彦博给搅了。

      据文彦博所说,托硕部其实不过秦州边境的一个的蕃部,丁口即少,兵力亦自不盛。王韶领着几个蕃部击败了托硕部,纵然是连族长也俘获了,其实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功劳。这样也敢押至京城来献俘,实在有失朝廷体面。想当年,曹玮在秦州,他所消灭的大蕃部有几十上百,而如托硕部一般的,更是车载斗量,却也不见他一次又一次的献俘陛前。

      文彦博的这番话,让王厚心中愤愤不平。即便他因为参赞军务、押送战俘、以及献上沙盘、军棋等事,被天子赐予了三班借职的品官,又跟着张守约一起,被越次招入宫中面圣,王厚的心中,还是有犹有余怒。

      但文彦博拿着曹玮来跟王韶比较,就是王韶亲至,也只能低头受教,道一声‘文枢密说得正是’。

      曹玮曹宝臣,是开国名将曹彬之子,也是如今曹太皇的亲叔。他是真宗朝时镇守关西的第一名将,名震西陲。听到他的名字,无论党项吐蕃,iǎ儿也不敢夜啼。别看现如今党项、吐蕃闹得如此欢腾。当年在曹玮面前,李元昊的老子李德明,吐蕃赞普唃厮罗,都是老实做人,哪个敢轻举妄动?——早给他杀胆寒了。后来若是曹玮不死,有他虎威镇着,李元昊绝然不敢做反。

      可是这等英雄人物,也只会出现在开国之初的时代。放到现在,又有哪位将领能比得上曹玮的一根脚趾头?即便是狄青狄武襄,他升任枢密使,也不过是灭掉了一个在广西叛的侬智高,何德何能跟曹玮相提并论?而狄青之后,国朝武功日衰,王韶今次斩首六百,败敌逾万的功劳,已经算得上当今天子即位以来,仅次于围绕着绥德城的两次大战,而能排在前三的大功了。

      崇政殿外,王厚突然低头轻咳了两声,掩去心中突然腾起的尴尬。不过这个大军万人是董裕和托硕部自己说的,不是王韶瞎编出来。自家老子在奏章中说今次败敌逾万,也不能算是欺君,而且六百首级可是实实在在的。

      王厚的咳嗽声,引来几道不满的目光,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惹起周围注意。

      王厚的周围戒备森森,护翼天子的班直护卫皆是重甲持戈——其实也不是戈,而是一条条长柄骨朵——身材则是一个比一个高大。王厚五尺六寸的身量不算矮了,但在他们面前却硬是低了一头去,让他自卑不已。即便是韩冈来了,站在他们中间,也都只能算是中等偏下。

      王厚听说宫中的班直,有许多都是世代相传,自太祖的时候就开始在宫中应付差使。而他们娶妻也往往都是刻意挑着身材高大的nv子,这样一代代传下来,一个个都是六尺有余。几十条大汉并肩站着,就像一根根庭柱笔直的撑着天空,气势煞是迫人。

      今天早早的吃过午饭,在张守约的提点下,连口水也没敢喝,王厚进宫在崇政殿外等着觐见。到现在也不知等了多久,他站得腰酸uǐ疼,却还没有个消息。不过王厚前面的张守约,uā白的头发在长脚幞头下lù了出来,已经都是uā甲之年,站了那么久却仍是一动不动。而环绕着崇政殿周围的班直卫们也是一动不动。

      这么多人围着皇城的中心站着,动也不动,连一声咳嗽都没有,王厚都感觉着静得吓人,仅有的声音还是不远处,从崇政殿内传出来的,另外……就是风声。

      可能由于周围都是高近十丈的殿阁,风在殿阁间穿梭,呼呼的刮得甚急,使得穿着厚重朝服的王厚,一点也不觉得热。感受着寂静中清凉,王厚突然想起来,自他进了皇城后,却是连一声蝉鸣都没听到。今年天气热得早,京城中的树上早早的就有知了在吵,但偏偏在宫城中一声都没听到。

      ‘还真是奇怪,难道是天子之威,能够远驱蛇虫?’

      王厚胡思想着,心中的想法可算得上是不敬天子。这时一阵凉风突然迎面吹来,王厚将头抬起一点,用余光看过去,只见崇政殿紧闭许久的殿终于打开了,七八人陆续从殿中走了出来。出来的人皆是衣着朱紫,显是身份极高。王厚忙把头垂得更低了一点,不敢有丝毫不恭。王厚也不知他们究竟是宰执中的哪几位,但个个位高权重却是不用说的。不过如果文彦博在里面,王厚却希望他能在哪里踩滑了脚,跌上一跤。

      只看着一条条红è和紫è的朝服下摆从眼前穿过,黑面木底的官靴踩着地板夺夺的一串响声渐次远去,崇政殿里终于空了下来。

      ‘终于能进崇政殿了。’

      王厚抖擞jīng神,等着天子的传唤。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天子的传诏并没有立刻出来。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样子,才有一名iǎ黄走了出来,将张守约和王厚叫进了崇政殿中。

      王厚还是第一次觐见天子,连宫城也是第一次进来。关于崇政殿的一点常识,还是从王韶那里听来。

      当举步跨入大宋帝国的中心地带,从亮处走进暗里,周围的光线随之一暗,王厚的心中便是一阵发虚。他跟着张守约亦步亦趋,唯恐哪里的礼节出了错,被站在内殿外的阁使说成君前失仪。

      在王厚入京前,韩冈还跟他开玩笑的说过。当见了天子后,不知他是战战兢兢,汗不得出,还是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当时王厚撇着嘴,拍着iōng脯说自己当是气定神闲,能闲庭信步。但现在,王厚连自己到底是出汗还是没出汗都不清了,鼻子里嗅到的薰香让他的脑袋更是发晕,耳朵里嗡嗡直响,使他根本听不明白天子驾前的宦官究竟再说什么,只知道当跟着张守约行动,学着他的动作,这样才不会出问题。

      而就在这一段度日如年的时间,王厚心里却莫名其妙的蹦出了与韩冈的对话。他这时候才举手认输,在天子面前气定神闲的本事,果然不是没经验的人能拥有的。

      张守约则是很淡定。他年轻时曾经镇守过广南西路,担任走马承受一职。当其时,狄青狄武襄刚刚平定了侬智高之当地民心未定军时有出没。当时的仁宗皇帝对广西局势甚为忧心,故而张守约便能两年四诣阙,每次入觐,都会被天子留下来说话,问着广西的现状,同时征求他对处理南方边事的意见。

      而英宗,还有现在的年轻官家,张守约也都是见过的,心中更没什么负担和压力。进殿后,就按着礼节一板一眼的向天子行礼,经验丰富的老将给身后的年轻人,做出了最好的榜样。

      跟着张守约三跪九叩,王厚就算站起后,也是深深的低垂着头,做足了恭谨的态度。对于崇政殿内部布置他不敢多看,不远处天子的御案他不敢多看,而天子本身,王厚当然更是不敢贸然看上一眼。只是他一拜一起之间,眼角的余光却瞥到挡在连通后殿的通道前的一扇屏风。

      那扇屏风上没有uā样,没有纹饰,底è只是普通的下过重矾的白绢。但屏风面上,却密密的写了不少字。白纸黑字,醒目无比,而且都是三字一段,两字一隔——皆是人名。

      那一扇就是传说中的屏风,王厚从他父亲那里听说过,能被写在这扇屏风上面的名字,都是曾经给天子留下深刻印象的iǎ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皆尽是天子亲手所书。等待日后有机会,便可以从其上简拔。

      无论哪朝哪代,除非是不理事的昏君,或是为臣下反制的有名无实的君主,所有的皇帝都免不了要日理万机。开国以来的历任天子,也不会例外。他们每天要批奏的奏章数以百计,奏章上提到的名字则更是近于千数。而且文官选人转为京官,武官iǎ使臣晋升大使臣,也都必须要觐见天子。每隔几天他们就会编为一队,引见给皇帝。

      几百人上千人的名字就这么日复一日的在皇帝面前晃着,即便他们有再好的记都背不下来、跟不上去,除了十几二十个重臣,还有在身边服自己的内剩下名字一年也不一定能出现一次,天子哪可能记住?往往就会记错人和事,张冠李戴的情况也时常发生。

      所以为了防止遗漏人才,崇政殿中便有了这扇屏风。但凡在奏事和觐见上给皇帝留下了好印象的iǎ臣,无论是外臣还是内天子都会提笔在屏风上记下来。据传言,不仅仅在崇政殿里有一座记名屏风,在天子寝宫福宁殿中,也有一座同样的屏风——这是为了天子无论何时想起,便能随手记下

      王厚虽然对记名屏风很有兴趣,但在觐见天子时,紧张的心情本也不会让他太过在意。只是王厚方才叩拜之间,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屏风。视力出众的他,却是亲眼看见就在屏风靠右的一侧,有个名字单独起了一行,那两个字让王厚分外眼熟——

      ——韩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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