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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
监刻坊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马夫挥动了马鞭,明亮的眼睛目视前方,并清脆地喝了一声,便向着所约定的书坊而去。
在这些天里,热心肠的虎妞亦没有闲着,帮着联系了一些书坊。
林晧然望着马车徐徐远去,跟着监刻坊的负责人见过礼后,便打算回翰林院当值。
对于他们这些史官而言,翰林院就像是一潭死水。坐在公座前发呆是一天,查看史料亦是一天,抄抄写写亦是一天,日子总是在周而复始。
但不管如何清闲,大明的上班制度就摆在这里,林晧然亦不敢离开翰林院太久。在确定这边没有出状况后,他亦是匆忙往回赶。
吴老头?
林晧然正要迈步进入翰林院,结果看到一顶轿子向着这边而来。虽然他没有虎妞认轿花的本领,但却认得那个轿夫,定然是失踪数日的吴山再次出现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趁着吴山没发现他之前,便先一步闪进了翰林院。
尽管他出去是办公事,但谁知道吴山会不会揪他小辫子不放的,何况创刊的事情先前并没有征求他的同意,这其实算是一个小隐患。
不过只要谈古论今打开销路,吴山哪怕有异议,恐怕亦会接受这条财路。
回到修检厅,大家都在公座前各自忙碌着。或是百~万\小!说,或是修史,亦或是无所事事,大家都是得一副很悠闲的模样。
曹大章眼皮抬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绞尽脑汁炮制着一篇青词。徐北平假意看着手上的书,待林晧然经过的时候,眼睛当即偷偷地观察着林晧然的举动。
林晧然直接走到诸大绶案前,将怀中抱着的谈古论今分一本给他,然后又继续派发给后面的徐渭、陶大临等人。
这谈古论今是大家共同努力的劳动成果,故而都很是兴奋地接过了刊物,亦是急不可耐地将这本刊物打开。
徐渭的性格沉稳,所以脸上显得很淡定。
他先是审视刊物封面上的“谈古论今”四个大字,以及旁边的一副插图,这插图是一簇普通的瘦竹,心想:林晧然这个竹君子确实是一个爱竹之人。
单从这个封面来看,这本刊物无疑是中规中矩。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封面还印制了“戊午年四月,第一期,翰林院修检厅制”等字样。
很显然,林晧然不想做一锤子买卖,而是想打响谈古论今的招牌,然后一期又一期地发行下去,从而获取源源不断的银两。
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很好,但其中的难度亦相当之大。毕竟谁都不知道那些书生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选择购买。
在看过封面后,徐渭展开页靡,入目之下便是一首诗:“李杜诗篇万口传,至今已觉不新鲜。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创建和谐家园】数百年”。
在读完这首诗的瞬间,他彻底是呆住了,心头如同受到了一拳重击。
其实不仅仅是他,凡是打开这本刊物的史官,都是愣在那里。
第282章 又生波澜
“这诗气势好强!”
良久,徐渭发出一声感慨。只觉得一股浩然之色迎面扑来,这本轻轻的刊物瞬间变重了很多,仿佛这不是刚印刷的普通刊物,而是刚从藏取出的珍本。
若是一般的书生写出这首诗,那必是狂生无疑。
这首诗的作者偏偏是林晧然,史无前例的连中六元者,圣上亲赐的魁。所以这诗中,有的只是指点江山、激扬字、豪情万丈,一首大气磅礴的惊世之作。
单是这首诗,必然就能帮着谈古论今打响名头。很多爱诗之人,必会为这份刊物买单,单是买到这诗就已经物超所值。
有着这个明珠在前,后面的内容虽然不差,但似乎不能跟这诗相比。哪怕是他那篇一针见血的漕弊论,亦是不能跟这诗相媲美。
纵观这份刊物,里面的看点颇多,估计会获得一些书生的追捧。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林晧然当初会如此信心十足,确实是有着骄傲的底气。
徐渭不得声色地观察着旁人的反应,看到毛惇元满脸潮红,如同喝了小酒一般。先是不解,但很快就意识到原因所在。
在毛惇元所负责的章的最后,有着“戊午科探花郎毛惇元”字样。徐渭发现这一点后,抬头望向前面的林晧然,不由得更佩服这人了。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名甚至会在财之上。只要这谈古论今能畅销,修检厅的史官必然都会扎进这里,只需让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即可。
最为关键的是,他们这些翰林,哪个不是有些影响力的。若是他们的名字在上面,必然是不遗余力地帮忙进行宣传。
就拿毛惇元来说,他回余姚会馆稍微一宣传,那帮赴考的举子必然会买单。不说这刊物的内容好与不好,亦会卖他这个面子。
徐渭仔细地将谈古论今翻阅一番后,对这本刊物的销量显得乐观起来,哪怕他们这些翰林按兵不动,觉得都能够卖出二、三百本。
顺天府学宫,门前广场。
今天是府试的放榜之日,门前的广场已经人山人海,他们都在翘首以盼。跟着一些偏远的小府不同,如今这里汇聚了数以千计的考生。
“两钱,两钱啰,谈古论今只需要两钱,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绝对的物超所值。”
在这广场的旁边,那边食摊旁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小摊子,负责摊子的是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女孩,用着她那带着稚气的声音高喊着。
很多书生亦发现了这个情况,但眼睛都带着一丝戒备,对这个完全陌生的书名并没有什么好奇心,都在焦急地等着榜单。
“那个谁,你可以翻开看一看!不好看的话,我送你一本!”虎妞一咬牙,指着路过的一名衣着漂亮的书生,采用了哥哥教她的招式。
陈浩明是宛平县人,在今年二月的时候,取得了宛平县案首。按着惯例,他通过府试是百分百的事情,但他的心却一直是悬着。
跟着曾在县试结保的二人正要去等榜,但从一个小摊经过的时候,却被一个小女孩叫住了。原本他是不想理会的,只是听着“不好看的话,我送你一本”,当即被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踌躇了一下,他便招呼一下同伴,而他的同伴亦是冷笑地说了一句:“好大的口气,这书要有多好百~万\小!说,你非要送我们一本不可”。
陈浩明来到摊前,从那满脸骄傲的小丫头手中接过一本书,书中散着一股浓郁的墨香,显然是刚印刷出来没多久。
他没有心思细看这书的来历,当即就翻开了第一页,当目光落在那首诗上时,整个人当即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
翰林院那平静的湖面,又被丢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层层的涟漪。
在李春芳即将要高升的消息传出后,如今又传来了内阁的司直郎出现空缺的消息,整个修检厅的修撰们当即又是磨刀霍霍。
虽然在官衔上同为次六品,但一个在翰林院抄抄写写,一个却到大明的政治中枢中去锻炼,两者的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能够早些接触大明的核心政务,不仅能够有助于成长,而且能够为将来主政积累经验,从而更有机会成为一代名臣。
在一帮议论纷纷的史官中,徐北平的眼睛透露着一股得意劲,傲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且前些天就已经开始活动,遥遥领先了其他的竞争对手。
林晧然表情很是淡然,若是在先前,他对这个司直郎确实有几分念想。但虎妞来到京城后,他对这个位置已经不在意,甚至还有些抗拒了。
在跟诸大绶、徐渭几个一起吃过午饭后,他便回到了公座前,让孙吉祥给他泡一壶茶。
虽然林晧然对吴山这个老师很反感,但对他的某些话还是很赞同的。做史官的日子看似无所事事,但确实是读书人的最佳修身之所,亦是一处让人真正蜕变的圣地。
没多会,孙吉祥送来了参茶。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后,便翻开了关于明成祖朱棣时期的一些资料,研究着这位皇帝的一生。
朱棣能够夺得天下,有着先天条件,亦有着运气成分。
跟着如今对宗藩如养猪羊不同,朱元璋时期实行“藩屏帝室,永膺多福”的政策,分别将二十四位儿子和一名孙子封王。
在最初的时候,朱元璋其实是有所防犯的,但终究都是自家的骨肉。在接连诛杀开国功臣后,似乎亦有心虚之感。
蓝玉案后,北方的军权完全落到秦王、晋王和燕王,分别是朱元璋的老二、老三和老四,这些藩王统辖了十余万边防军。
或许是太过相信自己的儿子,亦或许知道三个儿子间存在着牵制作用,故而对三个儿子只是进行了小敲打,并没有真正削减他们的军事力量。
若朱棣是个野心家的话,那上天无疑是眷顾了他。他的大哥先是死掉,洪武二十八年他二哥病死,洪武三十一年他三哥和老爹亦病死。
偏偏他那皇位还没坐稳的侄子却犯起糊涂,竟然想要大张旗鼓地进行削藩,让皇室站在了整个宗藩群体的对立面。
正是如此,实力强大的朱棣看准了机会,当即就进行了谋反大业,并顺利夺取了皇位,改变了大明的历史走向。
历史有着必然性和偶然性,当时宗藩的强大为谋反埋下了伏笔,而诸多的巧合又助使燕王朱棣谋反取得了成功。
正当林晧然在感慨之时,一个书吏突然走进来,说是掌院大人召见。
第283章 困境
掌院召见?
林晧然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感到一阵困惑。虽然吴山是他的老师不假,但实际没有什么交情,如今叫他过去却不知所为何事。
大家纷纷抬头望向林晧然,眼睛亦是带着迷茫与好奇,倒是曹大章突然发声道:“恭喜林兄了,司直郎怕非你莫属了。”
林晧然询声望向,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我初进翰林院,却不知这司直郎原来是由掌院指派的,倒是长了一番见识!”
曹大章原本是想借机挑拨离间,却没想到林晧然反应这么快,一句话便将他给堵住了。
其他史官听到这些话,亦是哄然而笑,有人揶揄地望向曹大章。这人之所以如此针对林晧然,显然亦是看上司直郎的位置,这样会在跟徐远平的竞争中取得优势。
林晧然大步向着门外走去,心里却没有任何喜色。司直郎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不是这个事情,吴山还会有什么事找他呢?
当他走进内堂,便看到身穿绯色官袍的吴山正在案前书写着什么,那张方正的脸仍旧绷着,看不出他的心情好与坏。
只是令他很是意外,徐远平正恭敬地站在堂下。在听到他的脚步声时,还微微回过头,得意地睥他一眼。
“学生林晧然见过老师!”林晧然心里涌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来到堂下睥了徐远平一眼,然后规矩地给吴山行礼。
吴山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在纸上挥毫泼墨,那握笔的手很连贯地挥动着,彰显他此刻书写得很是顺畅。
林晧然心里悠悠一叹,早就清楚这位老师的性格,跟礼贤下士没有半毛钱关系,永远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只好老实地站在堂下静候。
他亦是仔细地观察四周,很快就看到吴山的案上摆着一本书。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扭头望向徐远平,当即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徐远平迎着林晧然惊诧的目光,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带着一股幸灾乐祸。
咯咯!
林晧然的牙齿紧咬,这一刻,很想将这小人给弄死。
仅是片刻,吴山停下笔,眼皮抬起正色道:“我听徐修撰说,你假借我的名义在修检厅胡装作非为,还打着翰林院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可有此事?”
刚一开口,便是凌厉的一击,没有半点顾及林晧然有没有心脏病。很显然,徐远平前来打了小报告,将他以翰林院的名义创刊的事捅到了这里。
“我不知徐修撰为何会如此污蔑学生,但学生绝对没有做有辱老师和翰林院的事!”林晧然心中一阵烦闷,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表态道。
徐远平迎着他的目光,冷哼一声道:“你竟然敢做就不怕承认!掌院大人对你创刊的事情一无所知,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什么时候说掌院大人知道我创刊的事了?”林晧然扭头望向他,亦是淡淡地反击道。
“你还敢狡辩?那日在修检厅你是如何跟我们说的,难道都忘了吗?”徐远平冷冷地望着他,一副皮笑肉不笑道。
“我说掌院大人同意给我们增发直堂银,但院里没有钱,让我想办法找一条财路!”林晧然朝着吴山拱了拱手,故意避重就轻地说道。
“我任你如何巧舌如簧,但没将创刊的事告诉掌院,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徐远平的情绪有些激动,瞪着眼睛厉声说道。
林晧然没有跟他继续争辩,朝着吴山拱手恭敬道:“前些天我有打算跟老师禀告此事,只是老师不在翰林院,故而才拖至今日。”
这自然是一句谎话,他在事情之初就已经意识到吴山这种老顽固很可能不会接受这种新东西。故而,他亦是抱着先斩后奏的心思,将事情偷偷摸摸给办了。
却是没有想到,事情给徐远平捅到了这里。特别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当即陷入了被动之中,事情极可能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吴山的眉头微蹙,当时他其实只是一句戏言,根本就没有要授权给他的意思。只是事情已然发生,他亦不想再翻这个旧账。
稍作沉默,他将桌上的谈古论今拿了起来,然后又摔在桌面道:“我虽然让你找一条财路的话,但却不会同意你整这种东西!”
这个态度亮出,令到林晧然和徐远平可谓是冰火两重天。
林晧然言真意切地拱手道:“学生亦是想为老师分忧,这谈古论今必然能为翰林院打开一条财路,更能教化天下,还请老师三思!”
“打开财路?你打着翰林院的名义到国子监刻坊印制一千册那种破书,这个窟窿恐怕还得翰林院帮你擦【创建和谐家园】呢?”徐远平冷冷地挖苦道。
“学生保证这一千册谈古论今,不出七日便能销售一空,必然会打开一条财路!”林晧然不由得瞪了一眼徐远平,朝着吴山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