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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人在大礼参拜,上香,烧纸之后,都会走到李泽身前,将他扶起来,在耳边低声安慰几句。
纵然都知道这不过是虚应故事,但每一个人却都做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李泽站起又跪下,跪下又站起,倒是让双腿酸麻不已,心道还不如就一直这样跪着呢。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与镇州,赵州的这些头面人物见面,这是一个他认识这些人的机会,但也是让这些人了解他的一个机会。
以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成德的文武【创建和谐家园】,他手里有着这些人最说细的资料,倒是那些有份儿出现在这里的那些豪商,世家,豪强,让李泽更加关注一些。
因为这些人,将来必定会成为他要打击的对象。
虽说成德富庶,但那也是相比较于其它节镇而言的,普通的老百姓一日三餐有食,身上有衣,不致于冻饿而死罢了。这与李泽心目之中的富裕,还是有着很大的差距的。成德的财富,其实仍然大量集中在【创建和谐家园】,豪强,世族这些人手中。
如果说其它地方这些人占据了总体财富的九成以上的话,那在成德,这些人最起码也占据了七八成。
对付这些人注定将是一个长远而艰巨的任务,不可能像在翼州那样快刀斩乱麻,刀子砍得陡了,容易引起反弹,而不管是赵州还是镇州,一旦不稳定了,必然会危极整个成德的安危。
这两个州,才是整个成德的精华。
自上而下的改良必然会遭到极大的阻力。接下来,也就只能依靠杨开的义兴社来慢慢地发起一场自下而上的革命。
这是一场踩着钢丝在刀尖之上舞蹈的行为,一个不好,就很容易失去控制。李泽既想用星星之火起燎原之势,却又只想烧去杂草而不损及庄稼,难度可想而知。
但再难,却也要做!
一天的忙碌过去,李泽这些年来,还真没有受过这样的苦,与李安国一起回到书房之中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冻得有些僵硬了,膝盖更是疼痛不已。直到喝下一碗姜汤,身子才暖和了一些。
“今日难为你了。”李安国有些欣慰,白日里李泽的表现,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这个儿子与李澈比起来,武勇虽然大大不如,但在心性,城府,以及处事待人方面,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也不算多么为难!”李泽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我总是您的儿子,她总是我的嫡母。我对她,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怨愤。顶多也就当她是一个普通的长辈罢了,老一辈的恩怨,该了结的也都应当了结了。”
“你这么说,我很开心。”李安国点了点头:“苏氏临终前的遗愿.....”
“父亲!”李泽截断了李安国的话,“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苏氏可饶,但苏宁却不能饶,这是我的底线。”
“剥夺了苏宁的所有权力,他已是一个废人,又何必非要取他性命?”李安国叹道。
“我须得对自己有个交待,也要对母亲有个交待。如果我对一个屡次三番要取我性命的人也放过的话,那岂不是在鼓励以后别人也这么做吗?如果我对勾结卢龙意图颠覆成德的人也放过的话,那又怎么对得起这一年多来与卢龙人拼死搏杀而英勇死去的士卒,百姓呢?首恶必除,这一点,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二百五十章: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
听到李泽如此斩钉截铁地回答,李安国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之色。
“父亲,苏王两家当年的恩怨是非纠缠不清,祖父杀了苏氏一门,但苏宁后来也杀了王氏满门,到了我这里,只杀苏宁一人,已经是有意了结这段情仇了。”李泽缓缓地道。
“苏宁若死,苏家焉存?”李安国看着李泽道:“树倒猢狲散,只怕最终苏氏还是会亡族灭门?”
“在我治下,自然有他们一块容身之地。”
李安国苦笑一声:“就算你有心饶他们一命,但你的部下呢?就算你的那些亲信属下也不屑于去为难他们,但总抵不住有一些妄想借此来攀附你的人下黑手,到了那时,只怕你也不过是一笑置之吧?”
李泽摇头道:“天下很大,他们可以离开我的势力范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阻拦,就算以后苏氏子弟东山再起,来向儿子寻仇,儿子也全都接着,并不会因为今天放了他们一马而后悔。”
李安国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宁必须要死,但苏氏其它人,我会让他们离开成德,去其它地方的。至于去哪里,你不要问,也不要派人跟踪,更不得半路下手。”
李泽微微欠身:“父亲太小看儿子了。我说饶了他们,就是饶了他们,只要他们以后不再犯到我手中,儿子绝不会去寻他们的麻烦。”
父子两人相对无语,好半晌,李安国才轻轻地叫了一声:“李福。”
一直站在书房门外的李福立即推门而入,垂手问道:“老爷有什么吩咐?”
“去怀德堂,请二爷过来。”
“是,老爷。”李福转身离去。
“既然这么处理了苏氏一家,你二叔这里,总也该有个说法了。”李安国道,“说起来,你都还没有见过你这个二叔呢!”
李泽无声的笑了起来。父亲这是还不死心,想拿二叔李安民来说事儿呢!这个时候请李安民过来,是想将苏宁与李安民绑在一起来议论这件事情,李安民与苏宁有着极大的不同,两个儿子如今还掌着兵权,李安国这是估着自己绝不敢拿李安民如何,如果将二事绑成一事来谈,好为苏宁争取好一点的一个结果呢。
李泽也懒得去揭穿父亲的这点小心思,默不作声地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着。
看着意态闲闲的儿子,李安国心中一阵气闷,这是典型的翅膀硬了的缘故啊。他知道这个儿子因为这些年来的事情,必然会桀骜不驯,但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的有主意,哪怕在自己几乎是哀求的情况之下,也不愿意松一松手。
如果是自己的身体还能撑上几年,自己何须向这个可恶的小子低头,尽可以将自己事情处理好了之后,再向他移交权利。只可惜啊,自己也撑不了多少天了。
想到这里,李安国不由得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李泽放下茶杯,走到李安国身后,轻轻地替他抚着后背:“父亲还是要多保重身体要紧。尤勇将军跟我说过,您主要还是心神之伤,只要好生静养,平心静气,便无事。”
“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平复下来的李安国摆手道:“心神之伤倒也不假,可是他又牵动了积年老伤,这就不好办了,公孙长明也通医术,金源更是医术卓绝,他们的论断,又怎么差得了?”
说话间,外间响起了轻轻地叩门之声,紧跟着房门打开,李福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乍一看,此人的外貌,身形,与李安国倒都有几份相似。
正是李泽的二叔李安民。
李泽微笑着向着李安民躬身:“李泽见过二叔。”
李安民有些慌乱,看着李泽向他行礼,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下意识地伸手在腰间一摸,扯下了腰间的一枚玉佩,似乎是想当作见面礼送给李泽,但刚刚扯下玉佩,才反应过来如今面前的这个侄子,可不是一个不经人事的晚辈,而是位高权重,手握重兵,甚至于言语之间便能取了自己性命的可怖人物,整个人顿时便僵在了哪里。
“都坐吧!”看着这一幕的李安国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更有些伤感。“泽儿,你既然如此有主意,那这件事,便还是由你来说吧,你执意要处死苏宁,哪么你二叔呢,你又准备怎么处置?”
听到李安国如此话,本来已经坐下来的李安民,顿时脊背绷直,整个人都显得紧张起来。抓着椅子扶手的双手如此的用力,以致于青筋毕露。李泽甚至有些担心下一刻这家伙会不会抡起椅子向自己砸来。
“二叔的事情,与苏宁的事情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李泽不紧不慢地说出了这一句话,“岂能与苏宁一概而论。”
说完这句话,李泽便看到李安民整个人都似乎松驰了一些。
“如何有本质区别?”李安国横了李安民一眼,对方心虚地垂下了头去。
在出兵威胁李安国一事之上,这两位可是相互呼应的,只不过一个被公孙长明给吓退了回去而已。
“简单一点说,那就是我与二叔之间的矛盾,那是内部矛盾,可以关起门来在自己家里解决。而与苏宁则是敌我矛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泽看着李安民道:“二叔跟着父亲奋战十余年,打下了李氏的这成德节度,如今父亲身体有恙,李氏子弟但凡有能力的人,大概都想着能坐上成德节度这个位子,这无可厚非。谁实力强,谁有能力带着李氏更上一层楼,自然就是谁上。所以,我不会因为二叔有了这个念想便将他列为生死两立的仇人,二叔,你说是吧?”
“是的,是的。”李安民连连点头。
“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李泽接着道:“公孙先生一番话语,便让二叔翻然悔悟,单骑入镇州请罪,随后李波李涛更是配合成德大军,连下定州易州二地,为我成德夺得了这两个战略要地,让我们在以后对阵卢龙的时候,有了充足的战略回旋余地。”
“这么说来,你二叔这一次不但无功,反而有功了?”李安国嘿嘿的冷笑起来。
李泽微笑着道:“有时候的事情当真是说不清楚,二叔的这一番操作,虽然未必怀有好意,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好的,若非如此,有了卢龙援军的定州易州,能不能如此轻松地被我们拿下,还真是两说呢?”
李安国瞠目不语,李安民汗如雨下。
“这么说来,你是准备让你二叔重新出山了吗?”好半晌,回过神来的的李安国才继续问道。
“二叔,你认为呢?”李泽却将问题抛给了李安民。
“我...我我......”犹豫了片刻,李安民终于还是咬牙道:“在这件事上,我是做错了,不管结果如何,错了就是错了。”
“二叔有这个态度很好。”李泽赞叹道:“那我就说一说我准备对二叔的安置,也请父亲和二叔说说自己的看法。”
“讲!”
“二叔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如果就此让二叔重新出山,那自然是不能服众的。”李泽笑着道:“正如二叔所说,做错了事情,自然便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叔,我在武邑有一个庄子,山青水秀,风光迤逦,我在哪里生活了十五年,得益于那片山山水水,我如今长得健壮无比,我想请二叔去那里静养些时日,不知可否?”
这便是要将李安民监视居住了。
李安民颓然地垂下头。
“二叔尽可以将家人都带过去,当然,李波李涛二人年富力强,自然是不能随二叔去的,他们还要与我一齐为李氏的未来奋斗,但李沅倒是可以陪着二叔去哪里读书。”李泽接着道。“李波李涛有空了,也可以去哪里与二叔团聚一番。二叔在哪里住得腻了,想要出来溜哒溜哒,只要给侄儿说一声,也不是不可以的。等二叔在那里修心养性个几年,等到大家都将这些事情忘得差不多了,说不定侄儿还有仰仗二叔的时候呢!”
这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李安民要被软禁一段时间,而时间的长短,就将取决于李泽对于权力的稳固程度,如果有一天,李泽权力稳固了,到了李安民根本无法对其形成任何威胁的时候,看在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的份上,李泽说不定还能让他重新出山来用上一用。
李安民还能说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李泽对于他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长子次子没有受到任何牵连,这已经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现在的他,倒是恨不得李泽马上就能一飞冲天,冲到他只有仰其鼻息的份儿上的时候,他还指不定有翻身的一天。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在李泽眼中,他李安民总还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戚。
“二叔怎么看?”
“我愿意去武邑安住,只是请求每年祭祖的时候,能让我回来给祖宗上一柱香。”李安民站了起来,低声道。
“自无不可。”
第二百五十一章:宴请
苏氏作为成德的女主人,再加上李安国对其的确心有歉意,是以丧事,自然是极尽哀荣,光是水陆道场便足足要做七七四十九日,而依照规矩,这四十九日,李泽可都是要守在灵堂之中的.
李泽当然不会一刻也不离开灵堂扮演这个孝子贤孙,实则上,也只有身份足够贵重的人来吊丧的时候,他才会出现在哪里.
成德四州前来吊丧的在最初几日便已陆续抵达,而随手,被李泽打下来的棣州,沧州,以至于景州,甚至于刚刚拿下来的瀛州的头面人物也陆续抵达,倒是将李泽累得够呛.
但再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在处理了二叔李安民的事情之后,李泽又与李波李涛兄弟二人,夙夜长谈,以安这二人之心,到了第十五之天上,李泽终于抽出时间,决定要见一见镇州的三个大人物了.
地点选择在袁周的竹轩.
湘妃馆内,两人相对而坐,第一次来到竹轩的李泽,很是惊讶在繁华的真定城内,居然还有如此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前一世的李泽,去过无数个或豪华,或雅致的各有特色的让人饮宴,待客或者谈生意的地方,比那些地方比起来,竹轩虽然时隔上千年,在特色之上却毫不逊色.
竹轩之内很安静,与外面其它酒楼的喧嚣成了两个极致.更让李泽称奇的是,虽然身处寒冬,但湘妃馆内的湘妃竹却仍然长势极好,那些自天而降的积雪被人工清走,而现在天空之中飘然而落的雪花,竟然是落地极化.而整个湘妃馆内,在没有铺设火龙的情况之下,一踏进屋来,仍然是一股暖意扑面袭来.
“这下面莫非有温泉?”李泽有些惊讶地看着袁周.
袁周笑着摇头:”公子,这里没有温泉,不过效果却也差不多.这湘妃馆的地面之下,挖了一条条的沟渠,然后有人日夜不停地烧出热水来,灌注到这些沟渠之中,热水流动,热气蒸腾,这里便成了现在这番模样,要不然湘妃竹在我们北方,可难以成活.”
“竹轩可真是财大气粗!这可要花费不少的银钱.”李泽笑道.
“自然有人为此付帐!”袁周呵呵笑道:”外头人想要包下湘妃馆,一天下来,没有一百两银子可是不成.而烧热水的花费,不过数两银子而已.而且这笔钱,也就在冬天花,其它季节倒不必,但这里收费,却是一年四季不变的.”
李泽大笑:”想不到袁大人谦谦书生,赚钱的本事,却也不小.”
“我哪有这么玲珑的心思,这是我那侄儿的本领,我,只不过在他背后当个后台保护伞罢了.”袁周道.”整个竹轩其实都是他在经营,我,只拿钱.”
李泽笑着道:”想不到袁刺史如此坦然,倒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袁周一摊手道:”钱是个好东西,无钱寸步难行.这一点,我想公子也十分有体会.我呢,在成德身居高位,要想来钱其实也容易,不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便有了这竹轩.但凡能在这里来花钱的人,都是有钱的人,所以钱收得再贵,我倒也心安理得.”
李泽点点头道:”袁刺史说得不错,的确是无钱寸步难行.袁刺史的君子安财,取之有道我也极为欣赏,这就是袁刺史在镇州老家,只买了千余亩良田的理由所在吗?”
袁周一笑:”袁某原本是耕读之家,千亩良田,已经足够让袁某一家过得很舒适了,再加上有这竹轩,我的日子过得其实已经极其惬意了.所以公子您在翼州推行的税赋之策,以及租庸之策,袁某都是毫无意见.因为这对我袁氏一族,毫无影响.”
李泽愕然看着袁周,半晌才失笑道:”袁刺史原来是这么想的?如果你也有万亩良田的话,是不是也要与李泽周旋一番呢?”
“想来会是的.”袁周点了点头.”公子这一刀下去,割得可不仅仅是这些人的财富啊!这是豪门世家的根基.”
“袁刺史不谋是读书有成的人,一眼便看破了李泽的用心所在.”李泽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世家也好,豪强也罢,他们的财富,都来自于压迫普通百姓,利用控制土地,财富,他们也间接控制了百姓,让百姓成为他们实际上的附庸,而这些数量庞大的附庸,又转而成了他们要挟官府的本钱所在.使得官府投鼠忌器,从而形成了恶性循环,终不可制.”
“道理谁都明白,但想要既得利益者放弃他们的利益,却是谁也不会愿意,正如我们都知道,当这种事情到了一个极端之后,必然又会掀起几十年前的那种天下大乱的场景,一批豪强倒下,但又有新的一批站起来,再保持一个几十年的平静.”
“所以我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李泽霍然转身,看着袁周道:”袁刺史可能助我?”
“尽本份耳!”袁周坐在哪里微微欠身:”还请公子莫要怪罪,袁某可不敢为公子您冲锋陷阵!”
李泽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袁周的模样,失笑道:”也是,袁大人明哲保身并不错.其实这已经是在帮我了.”
“公子不怪罪,袁某已经非常感激了.公子可知,这成德最大的地主是谁吗?”袁周反问道.
“当然,就是我们李氏一族嘛!”李泽点头道:”李福已经向我做过详细的汇报了,我李氏在成德居然拥有良田十万亩以上,其它如尤勇,王思礼等,也各自有数万亩良田.”
袁周含笑看着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