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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平州,营州等地的地盘并不比前面的地方小,但奈何那些地方,是真正的苦寒之地,杂胡众多,野人横行,是真正的荒蛮之地。
那片地方,绝大部分地方,还是没有开化的不毛之地。
如此想来,大家的前景,当真是让人忧虑啊!
行军司马宋煜上前一步,拱手道:“邓刺史,如今莫州军兵共计三万五千人,契丹骑兵约七千人,不管莫州各县秘辖丁口,光是莫州城内便有户一万三千户,超过八万丁口,撤退是怎样一个章程?还请刺史示下。”
判官柯荣亦是向前一步:“刺史,如今仓储粮草有粮二十万石,如果只支应军队的话,以每人每天两斤定量的话,则坚持不了一个月,如果一天以一斤定量的话,则也只能支应一月半,这还只是军队,没有算上战马及其它牲畜的消耗。不知渔阳等地,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大军放驻的粮草?”
“还有,现在隆冬,我们还没有足够的棉衣,棉被,帐蓬等物,野外行军,需要大量的取暖之物,这些,也都还没有准备。在城内,还有城墙,房屋可以抵御严寒,一旦离城进入野外行军,就算天气不再变得更坏,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场艰难的行军。如果天气进一步变得恶劣,只怕非战斗减员会大幅度增加。”
厅内众人都是默然不语,这样的天气,大规模的行军有可能遇到的困难,在场的人,又有谁会想不到呢?
“这一次撤退,我们只走军队,剩下的人是顾不得了。”邓景山的声音如同屋外的寒风,让屋内所有人的心里都凉嗖嗖的:“一切以军队为重,给各部三天时间,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的粮食,包括棉衣,棉被等一切可以御寒的物资。”
屋内有人兴奋,有人却是面色不忍,有人更是忍不住踏上一步,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等这些人说出口,邓景山却是直接站了起来。
“邓某人也是莫州人,知道如此必然给莫州百姓带来一场灾难,但现在也是顾不得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能先委屈他们了。等到以后我们打回来光复莫州之后,再给予他们补偿吧!”说完这句话,邓景山拂袖而去。
屋内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话来。
判官柯荣转身面向众人,大声道:“诸位,既然邓刺史已经这样吩咐了,那这一次的行军所需,便要请各部自行筹集了,莫州府库所储,我们要运往渔阳以为后计,我们很有可能在渔阳长期坚守下去,所以能节约一点,便节约一点吧,希望大家理解,不要说柯某人一毛不拔。要是你们自己没有筹够一路所需物资,也只能自求多福,柯某人会一碗水端平,此次撤退,谁也别想从柯某人这里拿到一粒粮食,一件棉衣,这些都是为以后准备的。”
丢下这句话,柯荣亦是转身大步而去。
行军司马宋煜摇了摇头,看了一眼众将,长叹一声,低头离开了房间。
片刻之后,一名名将领都跨上了战马,各自奔向了自己的部队。
所谓的自筹粮草,自备物资,那就是抢。
抢谁的?
自然是莫州百姓的。
莫州就这么大,人口就这么多,很明显,手快有手慢无。这时候显然不是仁慈的时候,谁仁慈,就是在将自己的部队往死地里推。
莫州城内,旋即陷入到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街头之上,一队队的士兵手持兵器,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不管是衣物还是粮食,统统席卷而去,百姓稍有反抗,轻者拳打脚踢,重则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说是收集粮食棉衣,但这个口子一看,又哪里还有限度可言?百姓家中,但凡值钱的东西被洗劫得干干净净,但凡有些姿色,甚至没有姿色的女人妇孺被侮辱的不计其数,在第一夜的猝不及防之后,从第二天开始,城内开始燃起火光,不少的莫州百姓奋起反抗,但对于军队而言,他们的反抗实在是微不足道。或许他们给那些暴兵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但最终的结果,却全都是反抗者被尽数杀死。
莫州城陷入到了真正的水深火热当中。
邓景山本部兵马在城内劫掠,而驻扎在城外的契丹骑兵在他们的将领归营之后,却是更加的兴奋,这是他们最喜欢的事情。虽然大雪纷飞,但一队队的骑兵仍然离营而去,城内富庶,可惜他们捞不到什么,但靠近莫州城的那些村庄,却也算是小康之家,岂能放过?
数千契丹骑兵几乎是空营而出,向着四周呼啸而去。
多少年了,他们都没有如此尽情地挥洒他们的本来性情了!抢劫,洗掠,原本他们就是最在行的啊!
距离莫州城五十里处的沙湾,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里有不到二十户人家,现在虽然是白天,但村庄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因为一队百余人的武威骑兵哨骑于昨天晚上抵达这里,占领了这个村子。
带领这一队哨骑的是刚刚调入游骑兵不久的振威校尉白求仁。鉴于卢龙骑兵众多,千牛卫右都督柳成林,在自己的麾下大力加强骑兵的建设,像白求仁这样出身富户,骑术精良的富家子,都被调入到了李德的游骑兵队伍之中。
这一次白求仁率领一队百余人的骑兵斥候,率先进入了莫州。
白求仁坐在土砖围成的火堆边上,一边喝着热水,一边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瑟瑟发抖的这个村的村老,一个大约五十出头的老者,语气温和的问着些什么。
看着对方颤抖的不成模样,白求仁笑着将手中的热水递到了他的手中。
“老丈不用害怕,我们是兵,不是匪,纵然现在我们与莫州是敌对关系,但我们也不会伤害你们这些无辜的人。今日只是在这里歇上一歇,避一避风暴,然后就会离开。”
材老手里捧着瓷碗,牙齿格格打战,热水不停地泼洒出来,只能勉力点头,那里说得出话来,这些人的确是兵,不是匪,但有时候,兵比匪更可怕啊。
白求仁扫了一眼缩在屋角的村老的家人,不由得哑然失笑,几个妇人用灰将脸涂得乌七麻黑的,显然是在担心着什么。看到白求仁的眼光扫过来,几个妇人的身体向身前的汉子们身后缩得更深了一些,几个小娃娃更是被捂住了嘴,紧紧地搂在怀里。
大门猛然被推开,一股寒风夹着雪花冲了进来。
“校尉,哨骑发现有大约百名契丹骑兵正向着村子而来。”一名士兵禀报道。
白求仁眉头一皱,“他们的鼻子这么灵?”
看了一眼脸上喜色稍纵即逝的村老,白求仁站了起来:“传令所有人,暂且出村,去边上的树林子里躲上一躲,看看他们是什么来路!”
白求仁向着屋外走去,突然回头对村老道:“老先生,我要是你的话,就什么话也不会说。”
第三百七十五章:战机
契丹骑兵冲进了村子。
这些年来,契丹人着实是被唐人打怕了的,对于唐人一向保持着尊敬的态度。再者,除了耶律奇事件之后,张仲武对于麾下的契丹骑兵也着实好了一些,征发他们的时候,也为他们提供军饷和粮食了,而邓景山本身又是莫州人,所以在莫州驻扎的这数千契丹骑兵,军纪,本来一直是不错的。
作为莫州人,对于契丹骑兵也一向是看习惯了的,知道他们是保护莫州,抵抗武威兵的存在,所以当村老看到骑兵冲进自家院子的时候,便面带笑容地迎了上去。
“军爷,有贼兵!”他大声地道。
冲进来的契丹骑兵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作为这一队的头目,他选择这一家,是因为这一家是村子里房子最大最好的一家,想来也是最为富有的一家。看到村老迎着自己走来,并且指着自己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毫不客气地一马鞭子下去,顿时将村老给抽倒在地上。
村老跌倒在地上,大声哀嚎,契丹兵却是翻身下马,仗刀冲进了屋子内,片刻,屋内顿时异声大作。
白求仁带着百余武威骑兵隐蔽的那片树林子,距离村子最多也不过里许远的距离,对于村老能不能替自己保密,白求仁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所以进了林子,他的队伍仍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稍倾,一名攀在树顶望风的斥候面色有些古怪地叫了起来。
“校尉,校尉,村子里着火了。”
白求仁一怔:“着火了?”
“好像还不只一家!”
白求仁想了片刻,翻身上马,道:“走,去看看。”
一众人到了林子的边缘,透过林子的缝隙看出去,刚刚他们休息过的村子里,果然浓烟滚滚,不止一个火头,正在冒着青烟。
“他娘的,肯定是那些契丹兵在作恶呢!”白求仁怒道。
“校尉,要不要去做了他们?”武威骑兵们跃跃欲试。
白求仁嘿嘿一笑:“当然,我们是唐人,莫州人也是唐人,岂有见到唐人被契丹人欺负而不去救的道理,全体都有,作好战斗准备了没有?”
“随时准备战斗!”百余骑士大声吼道。
“出击!”白求仁一夹马腹,当先从树林里窜了出去。
一名汉子从村子里窜了出来,一边大喊着救命,一边向着树林方向跑来,在他身后,一骑飞奔而出,马上张弓搭箭,嗖地一声,正中那汉子背心。
白求仁勃然大怒,他认得出来,刚刚倒在地上的那个汉子,不就是他先前所呆的那个村老家的中年男子吗?想来这中年男人是想去小树林向他们求救的,现在几乎是死在他的眼前了。
“找死!”暴怒的他一伸手,从马鞍旁摘下了弩弓,平端起来,对准了那名契丹兵。
一箭射杀了那名汉子的契丹兵也在此时看到了不远处奔来的武威骑兵,脸上惊诧愕然之色溢于言表,大叫一声,策马转身便向村内跑去。
白求仁哪里还会容他逃跑?手指一勾,弩弓嗡的一声响,强劲的弩箭脱弦而出,直奔那契丹兵的后心,后背进,箭头竟然从前胸透了出来。
这名契丹兵一头从马上倒撞了下来。
挂上弩弓,白求仁摘下长枪,纵马冲进了村子。
“杀贼!”
双方人数其实差不多,都是大约百余骑,但此刻,白求仁的百余骑集结成了军阵,而百余名契丹兵却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队,正在村子里杀烧抢掠。
他们的战马,甚至就在一些人家的院子里游荡。
当这些人扛着粮食正在往牛车之上装载的时候,武威骑兵冲了过来,弩弓抬起,一箭毙命。
当他们扛着棉絮棉衣往自己的战马上搭的时候,武威骑兵冲了过来,一枪便捅了一个透心凉。
更有甚者,当听到喊杀声以及弩箭的啸鸣之声,有契丹兵竟是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提着刀冲出屋来,自然也是被武威兵一刀枭首。
白求仁几乎没有遇到什么相样的抵抗,百余名契丹骑兵,最后只有大约二十余骑仓惶骑上战马想要冲出村子,却被白求仁事先便布置在村头的骑兵一顿弩箭迎面射得七零八落,两相一夹,最后这这些契丹骑兵也被一一打下马来。
不过盏茶功夫,侵入这个村子的百余契丹兵,便被白求仁或擒或杀。
白求仁再一次踏进村老的院子里时,屋里已是一片狼藉,妇人衣衫零乱,蜷缩在炕上瑟瑟发抖,大门旁边,一个汉子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胸前一个巨大的刀伤,鲜血将身下的雪地浸成了紫黑色,而脸上有着一条明显鞭痕的村老,正坐在雪地之中号淘大哭。
不久前还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便已经是家破人亡了。
白求仁站在院子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数个活着的契丹兵被绑缚着进了院子,白求仁走到被按跪在地上的那些契丹兵面前,吼道:“谁会说唐语?”
几个俘虏恐惧地看着他,却没有人滋声。
“校尉,虎子会说契丹话。”一名士兵大声道。
“把他找来!”白求仁挥挥手。
游骑兵现在超过五千人,主将是李德,副将则是契丹人耶律奇,游骑兵中,更有超过一千名契丹骑兵,正是因为这样,游骑兵中也有不少人粗略地懂一些契丹语。
一个身长脚长的汉子快步跑到了院子中。
审讯也就立时展开了。
片刻之后,虎子转身看着白求仁,脸色略有些紧张:“校尉,这些契丹人说,他们数千骑兵,都分布在这周围。”
白求仁吓了一跳,“干嘛?是围堵我们吗?用得着这么大阵仗,还是他们有别的什么企图?”
“这些人说,他们的首领让他们抢粮,抢棉衣,反正什么都抢。所以他们全军出动了。”虎子道。
白求仁一怔,“抢粮,抢衣?莫州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发起狠来连自己人都抢吗?还是说这些契丹人已经失去了控制?再问一下,莫州城邓景山那边儿,就放任他们这样随意抢掠吗?”
虎子转身喝斥着问了几句,回答道:“校尉,这些契丹人说,莫州军在城内抢,还有唐人部落在莫州城附近的村镇抢,他们是契丹人,争不过那些莫州军队,便只能分散到下面的村子里抢。”
白求仁恍然大悟:“他们要跑!”
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从小就接受过完整的教育,白求仁才得到了这么多线索以后,再结合当前的局势一想,马上便明白了邓景山只怕是要撤退,但粮草棉衣的储备不足,所以才要抢,至于这些老百姓?他邓景山只怕也明白,这一撤退,以后想再回来只怕是千难万难了,临走时捞一票,他管莫州人是死是活?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现在就很安全,相反,只怕他们的处境还更危险了一些,因为契丹兵四处分散,毫无规律可言,只怕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撞上其中一部。
对方可是有数千人呐。
白求仁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按着这些契丹俘虏的士兵抽出腰间的横刀,毫不犹豫地砍下了那些人的脑袋。
“虎子,你马上回去找到李将军,告诉他这里的状况。”白求仁道。“路上小心一些,尽量避开村庄,走小路。”
“明白!”虎子转身跑出了院子,跨马而去。
白求仁走到村老面前,看着涕泪交流的村老,有些不知说什么好,那两个死去的汉子,很明显是他的儿子之类的人物。
“老先生,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这不是还有其它家人吗?现在到处都是契丹骑兵,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再来,你得带着人出去躲一躲,不拘什么地方,但是不能再呆在村子里啦!要不然,那些人肯定还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白求仁直起了身子,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收拢了战利品,一行百余人,却是带着两百余匹战马,出了村子,消失在雪原之中。
他当然不会去躲起来。
对于他来说,危险当然很大,但机遇也同样并存,契丹人很多,但却是分散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这些契丹人想要抢到东西,便只能去村子,自己说不定还能逮到像现在这样的机会,再一次收割一波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