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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自逗弄着孩子,耳边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参见节帅的声音,柳如烟抬头,便看见李泽在李泌等人的陪同之下,正大步向自己走来,顿时眼睛一酸,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
说起来现在她虽然距离李泽并不远,但这么长时间,李泽一直呆在中军,倒是没有到后面来几趟。即便来了,也是来去匆匆。
第四百五十五章:承诺
“我去!”不等李泽说完,柳如烟已是柳眉倒竖,斩钉截铁地道。“郎君,我一定要把朱友贞的人头亲自斩下来送到你的面前。”
李泽拍了拍柳如烟的手臂,示意她坐下来:“巧儿,你不要这么激动,此次你率部出去,只是作为一个预备的手段,主要是防备朱友贞在长治方向发动猛攻,要是韩琦顶不住让朱友贞突了出来,壶关就会受到威胁,现在哪里并没有多少兵马,不免徒生变数,真要出了这样的事情,不免到时候让我们手忙脚乱。所以你此去,只需静观其变,如果韩琦那里真出了漏子,才是你出手的时机。如果那里一切稳妥,你就不必动。”
“我明白了。”听到李泽如是说,柳如烟不免有些泄气。看她有些闪烁的眼光,李泽知道只怕这个时候,柳如烟真就盼着韩琦那里顶不住,将朱友贞放出来。
“娘的事情,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握住柳如烟的手,李泽轻声道:“谁也不想出这样的事情,这纯粹是一个意外。”
李泽主动说起这件事,柳如烟又禁不住泪如泉涌:“要是我不跑开,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世事变幻莫测,谁人能料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李泽叹道:“就像我们现在,看似鲜花似锦,也许下一刻,便是荆棘丛生,举步维艰。逝者已矣,生者总是还要继续走下去的。如果生者一直郁郁不安,难以释怀,逝者又如何能安息呢?”
“嗯,我知道了。”柳如烟点了点头。
“死去何所以,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李泽慢声吟道:“母亲人虽去了,但只要我们心里永远记得她,她也就一直会活在我们心里了。母亲生前一向宠爱于你,要是看见你一直这样郁郁寡欢,指不定那天便会托梦来呵斥你一番了。”
“我倒真希望阿娘来我梦里。”柳如烟抹了一把眼泪:“对了,前几天我去万佛寺那边给阿娘上香,夏竹跟我说了一件事,我拿不定主意。”
“夏竹说了什么?”
“她想在阿娘的坟莹之旁修一座小庙,她要剃度出家,一辈子替阿娘守坟,这说起来是一件好事,但夏竹却正当妙龄,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柳如烟道。
“不准!”李泽摇头道:“岂能让逝去的人将活着的人一辈子捆着的道理?夏竹才多大年龄?就算她与母亲感情再深厚,也不能就此将一辈子托给青灯古佛!”
“其实阿娘生前一直是有意将夏竹也给郎君你收在房中的,不若这件事便让我去办,等孝期一过,便纳她为妾!”柳如烟瞅着李泽道。
“胡闹!”李泽瞪了柳如烟一眼:“这件事,在娘刚刚提出来时,我就一口回绝了的,你找个机会告夏竹,不准她出家,等到潞州事毕,我会给她安排一个好人家,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听郎君的意思,是早就有了人选啦?”柳如烟问道:“如果是藉藉无名之辈,莫说夏竹不会满意,便连我也不会开心的,也不会答应的。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娘最喜欢的丫头。”
“石壮怎么会是藉藉无名之辈呢!”李泽叹道:“很久之前,我就跟石壮说过这件事了,只不过那时候你们还在长安,不过我跟石壮说了之后,石壮还是很满意的。夏竹的性子,温柔娴顺,长于持家,不争不抢,更重要的是,石平也很喜欢她,听石壮说,夏竹去了长安之后,石平每每都对她念叼不已呢。你也知道石壮可是把石平看得跟一口气儿似的,要是找个后娘对石平不好,只怕他便干脆就不找了。”
“如果是石壮,那我就没有半点意见了。他配夏竹,那是绰绰有余的。”柳如烟展颜开心地道,突然又回头看着一边毡毯之上逗弄着小家伙的小蝉道:“小蝉,等再过两年,让郎君也给你寻一个将军,可不能比石壮差了。”
小蝉没有想到话题骤然转到她的身上,顿时羞红了脸。一骨碌爬了起来,把李澹交到了柳如烟的手中:“我去后头看看今天的午饭,节帅过来了,总得要他们经心地弄几个好菜。”
“小丫头倒害羞了。”柳如烟笑道。
“小蝉的年纪跟你差不多,怎么就是小丫头了,你都当娘了。”李泽呵呵一笑,从柳如烟手中接过李澹,抱在怀里亲了两口,不过他好些天都没有刮过胡茬子了,却是将李澹的脸亲得生疼,再加之又很少见过眼前这个人,李澹小嘴一咧,立时便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大哭,柳如烟便心疼的要去接过来,不想李泽却是不让,反而两手高高地将李澹举在家中,看着舞动着小胳膊小腿的李澹拼命挣扎,他却乐得哈哈大笑。
“不错,长得跟我小时候一个模样,有劲儿,将来肯定又是一条好汉!”
柳如烟真要抢,自然是抢得过来的,不过看着李泽的模样,她却是假模假式地装装样子,一家三口倒也是其乐融融。
吃过了饭,李泽本来还想在这里与小家伙呆上一阵子的,通过他不懈的努力,小家伙总算是不认生了,也能允许他抱上一抱了,但李泌却是将这温馨的一刻,给生生地搅黄了。
“杨致和那边送了一个人过来?”李泽有些惊讶。
“是孙曦,薛冲的心腹手下。”李泌低声道。
李泽扬了扬眉,“看来屠虎在潞州城内的工作做得不错,又有一个挺不下去了。”
站起身来,对柳如烟道:“那我就去前营了,你这边早做准备,就带着千牛卫去,什么时候出发,公孙先生会通知你的。”
“知道了。”柳如烟点了点头。
孙曦有些紧张地坐在大帐之中,公孙长明坐在他的对面,上上下下地审视着他。这让孙曦有些紧张,公孙长明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帐帘一掀,李泽走了进来。
“见过节帅!”孙曦赶紧站了起来,双手抱拳一揖到地:“末将奉我家将军之命,前来谒见节帅。”
李泽摆了摆手,看着孙曦,笑道:“薛冲将军我也是早有耳闻的,虽然来得晚了一些,但总比不来要好,要是再晚一些,可就没这个待遇了,别说我不会见,公孙先生也不会见你的。”
孙曦心中微惊,听这话的意思,武威军似乎马上就要发动总功了。
“节帅,我家将军,其实早就有弃暗投明的想法,只是先前一直有些疑虑,所以才拖延至今。还请节帅见谅。”
“是因为薛平?”公孙长明突然道。
孙曦垂下眼睑,“先生明见万里,的确是这样的。我家将军担心薛侍郎不容,所以迟迟不能下决断。”
“那现在为什么又下定决心了?”李泽问道。
“因为壶关之事。”孙曦大着胆子道。
李泽哈的一声笑,倒是沉默了下来,果然啊,连潞州城中的薛冲也是这么看的。
好半晌,李泽才吐出一口浊气,道:“田平决定投奔于我,我许下了他一个大将军的职位,大唐十二卫,他可以挑一个。你家将军现在手中也握有雄兵两万,不知有什么要求?”
孙曦咽了一口唾沫,道:“我家将军自知比不得田平将军,只求在我们投诚之后,节帅能将我们安排到卢龙方向去,卢龙未平,张仲武也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必然会再起祸端,我家将军愿意为节帅您在北方开疆拓土,守卫边疆。”
说句实话,薛冲的这个要求,让李泽与公孙长明都颇出意料之外,两人对视一眼,李泽才问道:“北地苦寒,而且张仲武所部也不是易与之辈,薛将军为何自请去那样的地方?需知像薛将军这样投诚过来的人,哪怕是千金市马骨,我也会给他一个不错的位置,不错的地方的。”
“末将也这样问过我家将军,但我家将军说,他比不得薛平,也比不得田平,如果留在这边,只怕将来在这些人的倾轧之下,活得很艰难,死得很难看,所以情愿率部去北地,虽然对苦一些,却也潇洒自在,只需一门心思为节帅效力,而不怕操心这些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孙曦道。
李泽点了点头,这话,倒也说得实在。比起薛平,田平这些人,薛冲的根基的确是浅得太多,完全无法与他们这两人比拟。
“你回去告诉薛冲将军,他的要求我答应了。柳成林现在是北地都督,薛冲过来之后,我许他副督之位,协助柳成林讨伐张仲武,将来一旦功成,封候拜将,自然也不在话下。只要他忠心效力,奋勇作战,其它的事情,自然由本帅一力替他挡之。”李泽道。
“多谢节帅。”孙曦大喜,“只是不知,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响应节帅?”
“你先回去吧,回头自会有人来找薛将军的。”李泽道。
“末将告退。”孙曦喜滋滋地退出帐去。此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顺利。李泽的承诺更是超出了他们原本的预料之外。
“薛冲是一个聪明人呐!”公孙长明叹道:“以前倒是没怎么在意过他。”
“我喜欢聪明人。”李泽道。
第四百五十六章:身陷重围
天平军节度使曹焕,愤怒地看着面前自己派出去的使者。
使者的两个耳朵被卫城的守将裴矩割了去,而自己写去的劝降信对方连拆都没有拆,封皮上倒是有鲜红的一行字:誓不与叛贼两立。
砰的一声,曹焕一拳重重地击在大案之上:“给脸不要脸,他要战,那便战,传令全军,攻打卫城。”
“诺!”帐内十数名将领抱拳领命,飞奔出帐。
旋即,帐外金鼓之声大作。
天平军主力倾巢而出,向着卫城方向扑去。
李泽在潞州屯兵不前,在壶关与皇帝一行对峙的这一个月中,朱温终于攻克了潼关,大军沿着潼关向内,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长安城下。
皇帝早就弃都城而去的消息,此刻也在长安城内疯狂传开,没有了主心骨的长安城旋即也是四分五裂,有的官员在积极组织抵抗,有的卷了家产仓惶逃亡,有的却认为改朝换代将开始,则是积极准备着向新主人效忠。
朱温大军一至,几乎不费吹灰之内,便攻克了长安城,进入到了长安之内。
中书令汪书率领绝大部分朝臣向朱温投降,倒是一直与李泽不对付的尚书令陈笔,与左仆射王铎一起,率领家将与一部分官兵,退入到皇宫内城,与叛军激战十数日,方才被攻克,陈笔在城楼之上督战之时被一箭毙命,王铎却在悬梁自尽之时被叛军冲入救了下来。
王铎虽然被俘,但却保住了一条老命,连家人也没有受到牵连,盖因为王氏一族乃是宰相世家,在大唐声名显赫,这样的人物,朱温自然是想收归己用,王铎虽然不死,被朱温释放归家之后,却就此闭门不出,一时之间,朱温尽也拿他无可奈何。
但到了这个时候,长安终算是尽归了朱温。
虽然拿下了长安,但朱温心中并没有多少轻松,因为昭义之变局,实在是大出了他的意料之外,皇帝跑了不说,现在连朱友贞也陷了进去。潞州若失,必将为他的新王朝埋下巨大的隐患。
但就在这个时候,最新的消息传来却让朱温大喜若狂。
李泽之母王夫人死在了壶关,而且是因为当朝皇后。李泽为此勃然大怒,大军在潞州拥兵不前,本人也拒不进壶关晋见皇帝,威逼之意昭显无遗,双方对峙,尽达一月之久。
一月的时间,对于朱温来说太宝贵了,哪怕是关中河洛之地此时仍然还未完全平定,他仍然是下令曹焕率领天平军大举进军昭义,务必要与保住潞州,就算不能将李泽完全驱逐出去,也要与其形成胶着争夺之势,待得他将关中河洛扫荡之后,再行定夺。
在朱温看来,这便是老天给予他的机会,是上天在眷顾着他,否则这样的当口儿,李泽怎么就脾气发作,不顾一切与皇帝对峙起来了呢?
终归还是一个意气小儿啊!
朱温顿时觉得以前太高看李泽了。
朱友贞坚守潞州,曹焕再从外面攻击,内外夹击,不怕李泽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曹焕进军卫州之后,果然一路顺风顺水,此时武威的主力尽数集中在潞州左近,卫州空虚,对于曹焕来说,拿下卫州,不谛于十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而驻守卫州的,却是早先洛阳长史,福王李忻的部下裴矩。
福王战死之时,裴矩尚在河东,待得他归来,福王却已经变成了一蓬轻灰,随风而散了。悲愤之极的裴矩接受了李泽的征召,成为了卫州刺史。
如今城中兵不过五千,而且尽是裴矩征召的早前溃散的神策军,青壮,或者民间一些义通之士,在曹焕看来,以这样的军队,对抗他的天平军,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但事实,却大大地出乎了曹焕的预料,在他看来乌合之众一般的卫州守军,竟然硬生生地挡住了天平军如潮的攻势,原本认为一鼓可下,但连续三天,也不知道擂了多少通鼓了,卫州城却仍然矗立在曹焕的面前。
曹焕驻马城下不远处,盯着城头之上飘扬的裴字旗帜,卫州城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让他心中格外疑惑。这也是他亲自到第一线来观察的缘由所在,但裴矩的所作所为却再一次彻底地激怒了他。
因为当着他的面,裴矩居然在城头之上唱起了大戏,锣鼓家伙什整天响,明显是一些男人男扮女装在城头之上扭扭捏捏,拿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唱着荒腔走板的曲子,如同一记记耳光抽在曹焕的脸上。
“进攻,进攻,今夜我要在卫州城内睡觉!”愤怒地拔出出来的曹焕,对着麾下的将领吼道。
城头之上,盔甲之上满是血迹的裴矩,看着下面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天平军,得意地笑了起来,转身看着身边的另一位将领道:“文将军,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文福,武威将领,原本是成德节度李安国的亲兵将领,老成稳重,在李泽麾下,亦极受重用,卫州城中,可不止裴矩带领的五千杂兵,更有文福先前秘密率兵进驻。兵马不多,只有三千余人,但却是武威的王牌军队之一,是由李安国早前的亲兵改编而来。李安国完全退下来之后,他的亲兵一分为二,由文福与梁晗分别统领。
正是因为这一支军队的存在,才给了潞州城内这五千杂兵更多的勇气与毅力,生生地顶住了曹焕三天的进攻。
文福微笑着摸了摸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道:“裴刺史辛苦了,从今天开始,这城防便交给我了,您尽管去安心睡大觉。此时,我们的大网也已经织就了。”
城头之上旌旗招展,裴字旗倏然后退,文字旗陡然扬起。一批批的黑甲军,从后方涌了出来,接管了城头之上所有的战斗岗位。
强力的弩弓铺天盖地的射将下来,将城下的天平军一批批地射倒在地,舍死忘死地攀着云梯爬上城楼的天平军,在城头之上连稳住一下阵脚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黑甲军砍瓜切菜一般地当场击杀。
这一次进攻,攻得猛,攻得凶,但却也败得快,败得狠。
潮水一般地上去,又潮水一般的退了下来。
曹焕麾下的军官跑前跑后忙着整饬军纪,准备着第二次进攻,曹焕却直勾勾地看着城头之上那面飘扬的文字旗。
他自然知道文字旗下是谁,李泽麾下,姓文的统兵将领只有一个,可是按照早前的情报显示,这人不是应当在潞州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激零零地打了一个寒噤。
文福在这里,那梁晗呢?
文福在这里,是不是其它的武威精锐也在这里?
陡然之间,曹焕的背心里渗出了一身冷汗。
“曹帅,军队已经准备好,可以再度发起攻击。”一名军官策马奔到中军旗下,抱拳大声禀报道。
“退兵!”从牙齿缝里,曹焕迸出了两个字。
天平军迅速地向后退去,卫州城楼之上,文福看着退却的敌军,冷笑道:“倒也机警,不过此时退兵,不嫌太晚了吗?”
的确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