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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会按照自己既定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他希望这个过程是和平的,是水到渠成的,而不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
公孙长明在引导李恪犯错。
先在李恪的心里种下一棵有毒的种子,再慢慢地浇水,让其生根发芽,破土而出。而在这个过程之中,李恪必然会犯错,就算他不犯错,也会有人存心地引导他去犯错,而在李泽的眼皮子底下,这些错是无处循形的。
李泽能够想象公孙长明接下来的招数,犯错的李恪会让下面的臣民慢慢地厌恶他,慢慢地疏远他,认为他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把希寄托在他身上是错误的。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当李恪意识到这一点,只会认为是自己在使坏,他一定会加快他的步伐,从而犯更多的错,最终只能孤独一掷,然后一败涂地。
说实话,公孙长明的设计是不错的。
但李泽心中却有些不忍。
因为他在李恪的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他是真的可怜李恪。
如果有可能有,他很想让这个从小就背负了太多希望的人,能够有一个善终。
所以,他试着从另一个方向去影响他。
但愿他能听进去。
无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金鼓声,呐喊声,李恪站了起来,看向了那个方向。
“太傅,敌人在进攻。”
“嗯!”李泽点了点头:“狗急了还要跳墙呢,我们还能不准敌人在临死之前蹬几下腿儿吗?殿下感兴趣的话,我们去看一看?”
“有兴趣。”李恪兴奋地道。他还真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没有看到过敌我双方的拼死厮杀,在他的心中,那自然是热血沸腾的。
“好。”李泽大声地招呼着李泌备马。
等到李泌招集了亲卫义从,备好了马匹,本来在中军大帐之中批阅公文的薛平却也颠颠地跑了出来,也要跟着一起去。
对于薛平的殷勤,李泽只是淡淡一笑。
正在扫起反攻的是潞州城中田悦直属的部队,李泽带着李洛一行人登上距离夯土墙之后的一处筑起的高台上的时候,正好看到又一波进攻潮水般的涌来。
放眼望去,从潞州城内,一波波涌出来的敌人,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夯土墙这边涌来,两边距离不过数离,乍一看去,似乎两道墙之间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夯土墙下,武威士兵列着严密的军阵,大盾为墙,长矛为林,夯土墙上,一排排的弩弓手们举着弩弓,对准着远方,在他们的身边,还有一名士兵盘膝而坐,身前也放着两柄弩弓,这些人负责装弦,并在弩手出了意外之后负责顶上。夯土墙后,更多的预备部队盘膝而坐,随时准备着发起反扑。
李泽的到来,并没有丝毫的影响到前方战事的准备。这也是武威的传统,一旦任命了前线的总指挥之后,总指挥将对战斗负全责,其它任何人不得干涉战事的指挥,即便是李泽也不行。
现在前线的总指挥是尤勇,此刻的尤勇就站在另一则距离不远的高台之上,见到李泽一行人,他也只是微微躬身致意,便将全部的注意力又转回到了战场之上。
高台之上,大旗挥舞,夯土墙后的无数投石机传来了崩崩的声音,长长的掷臂扬起,大的百余斤,小的十余斤几斤的石头,便如同雨点一样飞上了高空,飞到最高点之后,转头向下砸来。
伴随着地面的震颤之声,密集的进攻队伍里,立时便出现在大片大片的空白。
望楼之上,强弩特有的啸叫之声,响彻整个战场,每隔上数十米便有一个夯土而成的望楼,比起土墙要高出丈余,每一座望楼之上,都安放着一到两台强弩。
出现的空白,很快便被重新填满,看起来,进攻的人数并没有因为这连续的打击而减少,夯土墙上,无数的弩弓便在这一瞬间发射了出去。
密如飞惶的弩箭瞬间便布满了所有人的视野。
这时进攻一方距离他们已经很近了,如果抛开夯土墙这道阻隔不算的话,直线距离,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百步。
战争的残酷一面,第一次真正的展现在了李恪的面前。
有的人被射成了刺猬,一声不吭地倒地而亡,有的人面门中箭,捂着脸庞满地打滚,哀嚎,但旋即就消失在涌挤的人群之中,有的人被强弩撕扯到了身体的一部分,强大的力道甚至还带着离开身体的残肢在空中飞行,鲜血便一路洒将下来。
刚刚还没有什么的地面之上,转眼之间,便铺满了一层尸体。
但进攻者仍经继续。
李恪看到他们被盾牌之后的长枪捅出一个个的窟窿,看到他们被一个个的挑飞,也看到防守者的盾牌被撞碎,看到长枪被斩断,看到一个个的铁骨头,大锤被进攻者用力掷将出来砸进密集的阵容之中,看到武威士兵脑浆迸裂,倒地而亡。
夯土墙下,瞬间便成了修罗地狱。
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的进攻,终于以潞州城内的军队的后继乏力而告终结,进攻时意气风发的队伍此时狼狈退去,而投石机,强弩则追着他们的步伐,收割着最后一波战果。
伴随着最后一枚巨大的石弹从空中落下,在地上弹了几弹然后寂然不动,这一次的战斗终于宣告结束,战场之上,只剩下了无数的受伤者在哀哀呼痛。
一队队的武威士卒冲了出去,将那些伤者抬了回来。
李恪有些惊讶地看到,有一些受伤的魏博兵,在地上向着潞州城方向爬行着,但很快被武威军撵上,他本来以为这些伤兵将迎来死亡,这些伤兵也挥舞着刀枪准备最后一搏,但他们都迅即地被打晕,然后与受伤的武威军一齐,也被抬了回来。
伤兵们被络驿不绝地抬着从高台之下经过,看着那些鲜血淋漓,缺胳膊少腿,嘶声呼痛的伤者,李恪脸色苍白,身躯微微发抖。
而更让他震颤的是,战死的武威士兵,此刻正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被一个个的在平地之上码得整整齐齐,有士卒蹲在地上,一个个地在登记着什么。
短短的半个时辰,不算受伤的,光是那一排排的死者,便足足有四五百人之多。
“这就是战争。”李泽看着李恪道。“死亡和鲜血才是战争的主旋律,殿下,如果说要以霸道,王道制胜的话,那么这样的场景,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
“太傅,霸道,王道是没用的吗?”
“当然不。”李泽道:“他们可以是辅助,可以是威吓。拳头只有没打出去的时候,才是最有威胁的,一旦打出去,那就彼此知根知底了。”
尤勇匆匆地走了过来,抱拳向李泽李恪行礼。
“尤将军辛苦了。”李泽点了点头。
“亏得节帅早有准备,成功地蒙骗了敌人,修建了这道夯土墙以作倚仗,不然我们的这些士兵,真是很难顶得住这等烈度的进攻。”尤勇脸庞潮红,看得出来,他也很紧张。
“兴许还有那么一两次,但也就如此了。”李泽道:“卫州那边,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好消息,说不定马上就要传来。”
尤勇脸上带上了喜色:“那就太好了,不过我现在有些担心河东兵那边,朱友贞的宣武军比起此刻的魏博兵,可还要厉害得多。”
“当然,魏博兵除了田悦所部之外,其余的很多都已经三心二意,但宣武可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他们肯定会拼命。不过千牛卫已经过去了,以防万一。”
长治方向,朱友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的混杂物,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终于打穿了李存忠的防线,将包围圈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通知田悦,我这里已经打开了口子,让他立即调集部队随后跟上,彻底击败河东军,打破包围,然后与潞州曹帅的部队前后呼应。”朱友贞兴奋地道。
“将军,你看!”朱友贞的话音未落,便看到在远处,一支部队正迅速地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鼓声隆隆,正在奔逃的河东军部,纷纷从两翼向着这支部队的后方集结。
为首的将领,一身火红色的战甲。
第四百六十一章:发动
一身魏博低级军官打扮的屠虎,却是穿堂入室径直到了田平的书房。
“田将军,卫州之事已了。接下来该是我们行动了。”屠虎满脸笑容,喜滋滋儿地道。
田平心中一跳,虽然心中早有预感,但却仍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快,推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屠虎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热水送到屠虎手里,这才问道:“具体是一个什么情况?”
屠虎喝了一口热水,看着田平笑道:“还能怎样?曹焕在卫州陷入到我们的天罗地网之中,突围不成,全军覆没,最后连曹焕本人也被我们生擒活捉了,眼下正在押往潞州的途中呢!”
“曹焕被生擒活捉?”田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知道屠虎嘴里的四面包围,天罗地网,并不是普通人脑子想象的那般模样,所谓的包围,也只是卡死了大军通行的交通要道,限制了对方的活动空间而已,军队或许会被成建制的歼灭,但想要活捉一军主帅,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除非对方不想跑。要不知,有的是间隙让小部队穿插而过。
屠虎不屑地道:“屠虎的骑兵在枋头被我们歼灭,他自己则率领主力往黑山方向跑,在哪里被我们堵住之后包围了起来。他知道回天乏术,便在深夜,抛开了军队,只带了极少数的心腹手下连夜逃望淇水边,想要寻到船只然后从水上逃跑。”
田平释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嘛。
“既然他逃了,怎么又被抓到了?”
“我们的人在淇水边特意准备了一艘小船。”屠虎哈哈一笑:“本来只是那些情报人员闲着没事儿干,想碰碰运气,再捞点儿军功,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说来你可能不信,堂堂的天平军主帅曹焕,居然落在了我们一个小小的校尉手中,那个校尉以前是一个水贼,后来成了我们的一名谍探。”
屠虎站了起来,大笑着道:“那家伙把船开到河中心之后,问曹焕是想吃板刀面还是龙须面,哈哈哈,不等曹焕反应过来,他就把船弄翻了。可怜曹焕的几个心腹手下虽然功夫了得,但身着重甲,下了水便成了铁砣砣,直接沉底儿,曹焕却是被这个小校尉给拖上了岸后,早就半死不活了,可谓狼狈之极。光这一件军功,就让那小子连升了三级呢!”
曹焕,田平自是见过的,那可是一个自视极高而且的确是有本事的人,没想到最后居然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这可比战死在沙场之上难堪多了。
“我们活捉了他之后,在第二天押到两军阵前,本来还准备与我们殊死一搏的天平军一下子就泄了气,直接向我们缴械投降了。”屠虎笑道:“倒是省了我们不少事。说起来天平军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我看了军报,他们的骑兵将领吕范便一直抵抗到最后,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呢。”
“吕范也死了吗?”
“被闵柔闵将军阵斩。”屠虎道。
田平渭然长叹,又一个熟人折在了武威的手中。
“这么说来,我们这里也该开始了?”
屠虎点头道:“不错,田将军,机会成熟了。功劳的大小,便取决于潞州城的完整程度以及最后有多少人能跟着你田平将军一起弃暗投明?哦,有一件事要跟你提一下,北城的薛冲,派了他的心腹手下孙曦亲自去见了我们的节帅,节帅也答应了他的条件。”
“明白了。”田平点了点头,现在潞州城中,薛冲控制的手下,可不比他田平少,他也无法统辖控制薛冲。“那我这里动起来之后,他也会立即响应是吧?”
“不错。”屠虎点头道:“你如果能尽快地收拾掉田悦,便能收服田悦的部属,那么薛冲便会与你一起,向西城方向发起进攻,彻底消灭朱友贞的宣武军。”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却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少将军,田帅那边派了人过来,请少将军您过府议事。”
屠虎与田平都是一惊。
莫不是田悦发现了什么端倪吗?
“那使者怎么说?”田平问道。
“使者说,今日一战,他已经摸透了武威军的底细,请少将军过府商议反攻之事。”外面的人回应道。
“我知道了,告诉那使者,我随后就到。”田平道。
屠虎点了点头:“田悦倒也的确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今日一战,与他交战的,的确不是我武威精锐,更多的只是我们武威的府兵,其间夹杂着少量的精锐部队而已,倒是让他瞧了一个准儿。”
屠虎说得很随意,看起来是在赞扬田悦的军事眼光,但听在田平耳中,却是另外一个意思。武威居然凭借着一群府兵和少量的主力部队,便顶住了田平的倾力一攻,那如果武威的主力在这里,那情况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这个消息,倒是让他下定了决心。
“屠将军,看起来今天便是一个好日子了。”他霍然站了起来。
屠虎微微皱眉:“你准备怎么做?”
“单刀赴会。”田平呵呵一笑。
“这太冒险了吧?”屠虎讶然看着田平。
“想要建立更大的功勋,当然便要冒更大的险。”田平道:“田悦虽然窃居魏博节帅一职,但其部下重要将领,却还是父亲的老部下,田宏,田安虽然平时跟他穿一条裤子,但这样的时刻,他们恐怕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后路吧?只要这两人支持我,那些老将有一部分支持我,那就足够了。”
听到田平这么说,屠虎倒是对此人刮目相看,田承嗣的儿子,倒也真不是一个孬货。
“我走之前,会吩咐裴知清做好一切准备的。”田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即便我那出了问题,田悦也不敢真杀了我的。有裴知清,薛冲与你们里应外合,破城也不是难题。”
“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屠虎点头道:“时间紧急,我得马上出城去禀报,做好一切安排。”
“我派人送你出城!”田平道。
安排好一切之后,田平当真只带了数十名卫士,就这样一路直奔到了田悦的节帅行辕所在地。踏进会议厅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十数位将领,田悦居于首位,田宏,田安坐于右边,左边第一把椅子,自然是留给田平的,在田平的旁边,还空着一把椅子,那是薛冲的。
看着田平一个前来,田悦微微皱起了眉头:“薛坚和裴知清呢?我不是让他们都来吗?”
“裴知清今日当值,薛坚病了,拉肚子。”田平呵呵一笑,拉开椅子,径直坐了下来。扫了一下自己的下首,接着道:“薛冲不是也没有来吗?”
田悦冷哼了一声,“我已经让人去摧了。”
田平却是笑道:“薛冲不来也好。”他的眼光从厅内所有人的脸孔之上一一地扫了过去,道:“都是熟面孔啊,除了我们田家的人外,其余的都是我父亲的老部下,老兄弟,好得很,要薛冲他们来干什么,今天我们就关起来门来自家先开个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