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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饥肠如雷,可众人却是毫不在意,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一件事.柳成林杀了两个曲长,自然便需要人补人,因此而空出来的位置,都需要补充,而为了应对朱寿接下来的反扑,柳成林还需要扩编甲士队伍,增强自己的实力,这对于那些府兵来说,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柳成林部本来有一千甲士,杀了杨宜与蔡德以及心腹之后,少了数十人,但却又接手了景州本地的数百甲士,柳成林决定要将麾下的甲士扩编到三千人,先应付过眼前的这一难关再说.
让厨房送来了饭食,众人边吃边议,慢慢地完善细节,一直到深夜,疲倦之极的众人这才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柳成林与柳长风两人.
“长风,你回家一趟.”柳成林低声道.
“啊?”柳长风一声没有反应过来,”回家?”
“是,回石邑一趟.先去见见我父亲,问清楚李泽向巧儿提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去见一见李泽.”
柳长风看着柳成林,为难地道:”公子,哪我见了李泽,说些什么?”
“告诉他,现在世人都知道了他向我妹子提亲,更是因为这件事,导致了我变成了现在这样,那么,我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是只不过施一个离间计也好,还是真对巧儿有意也好,他都必须娶了巧儿.他娶巧儿,那整个横海,便是巧儿的嫁妆,他敢不娶,就让他准备迎接我的大军吧!”
柳成林杀气腾腾地道.
第一百九十一章:作茧自缚
李泽站在栗子河的大堤之上,俯视着河道里密密麻麻的正在挖掘着河里淤泥的百姓.距离上一次的水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如今的栗子河又恢复了它温柔的模样,大部分的河床都【创建和谐家园】在外,而李泽所站的地方,正是上一次险些破堤的所在.
那时,杨开曾跳了下去,石壮也曾跳了下去,还有无数穿着黑衣系着红巾的义兴社社员们跳了下去,咆哮的栗子河吞掉了数名义兴社员的性命,但却也被义兴社的社员们绑缚住了手脚,大堤保住了,同时保住的还有后方无数的庄稼地以及信都县城左近的数万百姓.
水退去了,治理栗子河便成了当务之急.
本来每年翼州都会从事这样的工作,只不过今年除了武邑,其它的地方,都因为深州战事而被耽搁了.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再过上两个月,秋收便要来了,那是一年上头排在第一位的事情,关系着接下来一年的肚皮,可是万万不敢耽搁了的.
数十里长的河床之上,大堤之上,布满了人群,整个信都几乎是全民总动员.便连石壮的军队也加入了进来.
杨开当日在大堤上的惊天一呼,让义兴社的大名在信都立刻便响亮了起来,也正如李泽所估计的那样,水灾过后,义兴社在信都便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发展起来.
在武邑,信都,义兴社与官府已经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情,两地的主官以及下属的吏员,基本上全都是义兴社的社员.再往下,成立了乡,村,队这样的最基层的管理机构,由本地的义兴社社员进行管理.
义兴社的发展,已经开始打破了地主豪强甚至于宗族对于地方的统治,虽然还只是往前迈出了一小步,但在李泽看来,这却是历史之上的一大步了.
在他上一世的经历之中,他很清楚,直到民国时期,宗族势力仍然强悍无比.普通百姓有事,不是想着去官府解决,而是依靠宗族的力量来调节,无数的惨事便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下发生,而愚昧的百姓不仅不以为忤,反而习已为常.
宗族势力的过于强大,直接影响到的便是官府对于地方的管理能力,一地官员,如果不与地方豪强大宗勾结起来狼狈为奸,基本上便是寸步难行.
但现在,义兴社已经稳稳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至少,百姓觉得他们是可以信任的,是可以帮着大家办事的,这些人是愿意为他们牺牲的.
这样一步一步的走下去,李泽相信,宗族势力对于地方上的控制,最终会烟消云散.
杨开干得很不错.
想起以前的那个有些猥琐,有些贪财,有些胆小的县令杨开,现在正一步一步地蜕变成了另外一个他都有些不敢认识的人,他便觉得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他看过杨开培训那些预备社员,自己给他准备的那些简要的材料,被他大加渲染,春秋笔法那是用得风生水起,讲到动情之处,涕泪交流,讲到凛然之处,其气概简直可以用义薄云天来形容.李泽写给杨开的那些东西,本质上是一些【创建和谐家园】的玩意儿,俗话说,想要骗别人,便先得骗了自己.杨开现在就是典型的这种人了.
他自己已经深深地迷醉其中了.
自从没有了生存危机,自从准备开始干一番事业,自从想要名留青史之位,这位昔日的谈不上一个好人的家伙,便完完全全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泽觉得未来杨开有可能变成一个真正的伟光正的人物.
这是一件好事吗?李泽不确定,他需要好好再想一想,再看一看.
不过眼下,肯定是一件好事.河床之上,黑衣红巾的义兴社成员们,带领着百姓们忙碌却又有条不紊干劲十足地干着活.
有效地组织人干活并且将他们的能力量大化,效率最大化,这自然是李泽的本事,杨开,孙雷等跟在李泽身边久了的人,早就被他培训成一个个的熟手了.
划片包干,定时定量等对工作的量化考核在武邑,信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干好有奖,干差要罚,已经得到了大家的公认.想混日子捞大锅饭,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大家驱逐出去成为一个爹爹不亲姥姥不爱的人,还得忍受大家的白眼和非议,一般要脸皮的人,是万万受不得这个的.当然,也不能排除实在有些好吃懒做的家伙腆着个脸就是不动声色,那这个时候,便有人将他拎去做其它的事情了,当然,这就没有什么太好的待遇了,比方说去掏掏茅厕啊这样的事情,不过这个时候,可就有人拿着鞭子在监督了.
除了这些,还有一些什么小组竞赛啊等等【创建和谐家园】手段,就是义兴社的手腕了.总之所有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把活儿干得快,还要干得漂亮.
站在大堤之上的李泽,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上一世他看过的某些纪录片.
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旗帜招展,用着最简陋的工具,却做出了那个世界之上最伟大的一些工程.现在,他似乎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以前想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完全治理信都境内的栗子河,这要在以往,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主要便是人手不够,但现在对于李泽来说,这个问题不存在了,从德州掳掠回来的百姓,已经在这里安了家.他现在有着充足的人手,现在这些人除了极少一部分从德州过来的时候略有资财还能养活自己外,其它的人可都还靠着李泽养活呢.
远处传来了锣鼓锁呐之声,李泽转头,便看到长长的队列举着各色旗帜,扛着各样的工具,牵着为数不多的一些大型牲口,正从远处向着这里进发而来.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这是来自武邑的支援队伍.武邑早就完成了栗子河的治理,所以这一次便抽调了一些人手前来信都进行支援,这也是李泽融合两地的策略之一.
走在队伍两侧的,都是黑衣红巾的义兴社员,而队列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上一次与德州大战之中被他俘虏的德州府兵,这些人可都是一个个的精壮劳力.
这些人的家小在武邑被安置下来之后,他们也便彻底地安顿了下来,必竟家人都过来了,再不情愿,他们也得认命.在武邑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对于武邑的各项政策慢慢地也有了一些了解之后,他们便乐不思蜀了.
以前在德州过的是啥日子啊?
现在到了武邑,虽然日子还是很苦,但至少,大家都有了盼头.
这一次从武邑赶过来支援信都的治河,既是李泽对他们进一步融合进当地而作的努力,也是对他们进一步的考验,秋收过后,他们中的一部分,将被编入武邑府兵.
让李泽略有些意外的是,跟着武邑的队伍过来了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大唐监门卫的录事参军高象升.
自从一口吞了这家伙送来的一百陌刀手,四百千牛卫还有五十万贯的财物之后,李泽几乎便将这家伙抛诸脑后了.大战之后,刘岱被任命为了石邑的县尉,不情不愿的他,却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带着几个亲信去石邑上任了,在哪里,有沈从信带领的一千甲士,刘岱还能干啥?至于剩下的那些千牛卫,现在已经基本上融入到了李泽的军队之中,成为了他的甲兵之中的骨干力量.
吃干抹净了,突然看见债主上门了,李泽还是有些觉得不好意思的.
“高参军,这是哪一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哈哈哈,别来无恙?”李泽笑哈哈地迎了上去,连连拱手,
“还能是哪阵风,当然是你李公子大展神威的这股旋风啊!”高象长抱拳还礼之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泽,却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高参军是有哪里不如意?是去了武邑找我扑了空不开心呢,还是候震他们怠慢了你?如果有,尽管说,我来收拾他们,高参军可算是我武邑的恩人,到了我们这里,理应受到最高礼遇的接待.”李泽笑容可掬地道.
看着年纪轻轻,但却城府深不可测的李泽,高象长又是连连摇头:”当初,我们以为选择了一条正被恶狼窥伺的小绵羊,但那里知道,这条小绵羊只不过是披着羊皮的一头猛虎,早知道如此,我们便什么也不做,反而能达成最初的目标了.说来当真可笑,我们努力想要达成的目标,在最后却被发现是我们自己做的事情将其破坏殆尽了.”
高象升所言,自然是有所指.
当初成德三地联合对卢龙用兵的时候,他们也都认为卢龙在瀛州必败,地方上的势力将因为这一场战争再次上涨,所以他们选择了李泽,作为撬动地方势力的一个杠杆.岂料最后却是成德大败,反而是李泽这个他们准备撬动成德的杠杆,成为了成德的救星.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只需坐视成德失败,他们自然就可光明正大地插手进来了.
这便是高象升哀叹适得其反的缘由所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想继续投资吗?
侧脸看着高象升那怨妇一样的目光,李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高象升听着李泽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眼神却是亮了一亮,纵然算计厉害,终究还是难脱少年人本性呢.
“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呢!”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李泽道:”高参军,你来武邑找我,是想追回投资的吗这个可是不太可能的.这就像是一桩生意,赔了也好,赚了也好,那都得认,这是最基本的诚信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想过能从你嘴里将那些东西抠出来.”高象升摇了摇头:”现在看起来,你就是一头饕餮,典型的只进不出的主儿.”
李泽玩味地看着他:”或者只是还不到出的时候,高参军既然这一次来不是讨债的,难不成是还想追加投资吗”
“我有五千甲兵”
不等高象升说完,李泽便连连摆手道:”高参军,咱们不开玩笑,你真弄五千甲兵过来,那就不是投资,是吞并了,那咱们可就亲人做不成要做仇人了.”
高象升嘿了一声:”李公子,别忘了,你还是大唐千牛卫中郎将呢!”
李泽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张仲武似乎还是大唐的中书令兼卢龙节度使,与他比起来,我这个中郎将,似乎有些不值一提吧!”
被李泽噎了一把,高象长脸色黯淡,脸色有些涨红,好半晌,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一撩袍子,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了大堤之上.顺手还拍了拍身边,示意李泽也坐下来.
“李公子,以前我小看了你,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现在我向你正式的道歉.”高象升一字一句地道.
“能被人当成工具,至少说明这个人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有时候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李泽微笑着道:”说句实话,如果不是你把我当成工具,给我送来了四百千牛卫,一百陌刀手,对朱斌的这一仗,我还真不见得能打赢,所以有时啊,工具也是可以做一做的,哈哈哈.”
高象升有些愕然,实在摸不透李泽这话倒底是真心实心呢还是反讽自己,怔了好一会儿子才讷讷地道:”李公子的想法,当真是与众不同.”
“自然是与众不同.”李泽道:”如果不是与众不同,高参军当初也不会看上我,今天就更不会再次找上门来了.高参军,咱们都是聪明人,所以有什么话,不必绕弯子,直来直去,反而更好.有时候把话说得绕了,让人去猜,不免便会猜出许多问题来,你说是不是”
高象升赞赏地点了点头:”既然李公子如此爽快,那我也便直说了.你的表现,实在是让我们没有想到,给你的兵,给你的钱,本来是让你与李澈对抗的,但却阴差阳错的让你拿来拯救了成德,这虽然不是我们的本意,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欠了我们一份情是不是”
“这个倒不错.”李泽点头道.”这个情,你们想要什么报答”
高象升沉默了片刻,摇头道:”如果说报答,你已经报答了.横海倒向卢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你击败了朱斌,焚毁了德州,让朱寿在沧州举步维艰,说起来已经为大唐尽了力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指不定现在张仲武已经席卷北方了.成德如失,高骈的河东也就不保了.”
“这么说,我不欠你们了”
“不欠了!”高象升道.”所以,我们还想接着投资.”
李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高象升道:”高参军,在我们谈投资之前,还是先谈谈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吧不搞清楚这一点,我很难对你有一个准确的定位啊!”
“我能是什么角色大唐监门卫录事参军,如果做得好的话,说不定能升任监门卫大将军.”高象升微笑着道.
“四海商贸.”李泽正色道.”以前呢,我资源有限,对于四海商贸所知有限,但现在,我多多少少地知道了很多事情.我以前还以为四海商贸是皇帝手中的一件武器,但现在知道却是大不然,似乎他们在到处投资啊,在我这里,他们只弄了一点钱,一点兵,但在别处的手笔可就大多了.张仲武那里,也不少人吧”
高象升点了点头:”不错,李公子可以把四海商贸看成是一个生意人,不过做的不是普通生意,而是王朝更迭,逐鹿天下.只要是他们觉得有希望的人,他们便会下注.”
“他们在张仲武那里下注,同时又还在朝廷那里下注,这,你们也能容忍”李泽摊了摊手.
“不容忍也没有办法.”高象升苦笑道:”公子想必现在也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如果大唐还是百余年前的大唐,不不,只要是五十年前的大唐,他们又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只是现在局势如此,徒呼奈何了.”
“我大致猜到了四海商贸有那些人了,我既然都能猜到,高参军难道猜不到何不如斩草除根”
“那有这么容易”高象升道:”不是我小瞧公子,你能看到的,只是浮在表面上的,而没有浮起来的才是大头呢.以前我追查过一段时间,可最后,你猜我查到了谁身上”
“谁”
“皇帝陛下.”高象升道.
李泽啊了一声,看着对方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些人的势力,财富,竟然与皇帝陛下的许多产业都纠缠在了一起,你说说,让我如何查下去更别说那些皇亲国戚,功勋世家文武大臣了,他们或多或少,都与四海商贸有些纠缠,所谓牵一而发动全身,你想动某一个,自己都还没有弄一个眉目出来呢,已经有大把的人要来收拾你了,也是我见势不妙收手快,否则你现在都不可能见到我.”
“然后你也就与他们沆瀣一气了”
“不如此,如何能存活不存活,如何能做事不做事,如何能拯救大唐”高象升看着李泽道:”更何况,四海商贸只是投资,谁势大他们就倒向谁,如果我们能占上风,那他们全面倒向我们,那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李泽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大唐,哎”
看着不断摇头的李泽,高象升道:”大唐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李公子,天下数十节度使,公然反叛的,也不过只有张仲武一人而已.其它的,就算割剧地方,但还是在举着大唐的旗帜遮遮掩掩,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大唐的气数还没有尽.我们还有高骈这样的忠诚良将不是吗”
“也就一个高骈了!”李泽嘟嘟嘴.
“公子也可以成为像高骈那样的人啊!”高象升看着李泽,认真地道.
李泽卟哧一声笑了出来:”高参军,你从哪里看出我象高骈了高骈这样的人,我是很敬佩的,但我却绝不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为何”
“因为他背负太多,所以过得不自在,太沉重了.”李泽道.”我想爽爽利利的过一生,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不受牵绊,没有羁索,不要心结.更不用对什么负责!”
“李公子觉得这可能吗”高象升反问道.”就像现在,你没有牵绊与羁累吗”
李泽楞了楞,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