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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夜-第13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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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酌之华压低声音不停劝说,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名燕军将领看着外围的马贼隐有噪动不安之势,情绪更是焦虑不安,呛的一声拔出佩刀,瞪着身前的大河国少女们,寒声喝斥道:“你们如果想拦我,首先得问我的刀答不答应!”

      宁缺站在酌之华身后看着这幕画面,眉头皱了起来。直至今日他也不知道那位燕军将领的名字,他也并不关心对方的名字,他相信如果这位将军敢动手,绝对会瞬间死在酌之华的剑下,但此时局势紧张,如果一旦引起内部纷争甚至是内讧火并,那么不需要外围的马贼来攻,粮队这几百号人都会死的干干净净。

      怎样才能在不引起内讧的情况下,留下这支约二百人的燕军骑兵?

      那就让内讧刚刚开始便结束,火星一点便熄灭,乱势自然无法燎原。

      宁缺从酌之华身后闪了出来,站在燕军将领身前。

      燕军将领看着这个戴着笠帽,黑色口罩遮脸的年轻人,微微一怔,一路行来,他只以为宁缺是墨池苑的普通男【创建和谐家园】,不知道此人此时站出来为何。

      宁缺看了一眼燕军将领手中的佩刀,没有问这把刀答不答应,直接从身后抽出朴刀,迎着冬日杨林间的寒风斩了下去。

      刀起头落,燕军将领身首异处,喷着鲜血倒下,因为事发突然,而且宁缺的刀势太猛太快,他竟是连举刀格挡的机会都没有。

      场间一片大哗,那几名燕军将领的亲信红了眼睛,正准备抽刀反击,便被宁缺简洁利落的一一制住。

      酌之华和天猫女等大河国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幕画面,看着地上还在不停喷涌鲜血的燕军将领尸体,根本说不出话来,不明白宁缺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缺示意她们用绳索把那几名燕军上层军官缚紧。

      他站在人群正中央,看着那些面露惊惧之色的民夫,看着那些目光复杂,愤怒与恐惧交杂的燕军骑兵,沉默片刻后,指着外围荒原间的那些马贼说道:

      “那些是马贼,他们的凶残,你们应该很清楚。”

      他看了眼被缚倒在脚下不远处的燕军军官,然后抬头望向众人说道:“值此危局,想抛弃大家,贪生怕死求独活的人,必须死。”

      “不听从命令指挥的人,也会死。”

      “就算我不杀死你们,外面的马贼也不会让你们活下去。”

      “所以我不想解太多。想活下去?那就拼命吧。”

      冬日杨林里鸦雀无声,无论是燕军骑兵还是燕国的民夫,看着这个身形普通的墨池苑男【创建和谐家园】,看着他黑色口罩外那双平静的眼眸,都感觉到一股最深的寒意迅速占据自己的身体,因为寒冷所以冷静,因为冷静所以他们明白他说的话是对的。

      看着向林间那辆马车走去的宁缺背影,天猫女疑惑地睁着大而明亮的双眼,挠了挠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明白这位书院的师兄,先前他还在劝山主提前撤离,为什么当燕军将领准备撤离的时候,他的反应却如此强烈?

      车帘掀起一角,莫山山看着他说道:“我所知反复无常者,多小人。”

      “我不是燕人,这些燕骑和燕国民夫和我没有关系,他们的死活和我也没有关系,但他身为燕将,便没有资格弃民而走。我之所以杀他,倒与这些道理无关,纯粹是因为他死了,更有利于剩下的人活下去。”

      “至于反复无常……”宁缺开始检查弓箭,低头说道:“如果真顶不住,我依然建议你们跟我一起撤离,所以我的态度并没有反复。我和那名燕将一样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区别只在于我有能力让他死,他没有能力让我死。”

      ……

      第二十一章上马为贼(五)

      冬天的荒原无时无刻不在吹着风,那些风或许不是很烈,却像细密的梳子般扎进棉衣深处,梳走人体一缕缕的温度。莫山山却始终还是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裙,腰间的碧蓝腰带幽若深湖,与她平直漫散的眼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如墨似漆般的双眉缓缓挑起,看着宁缺问道:“你杀了他们的将军,难道你不担心这些燕骑会恨你,在战斗中不出力,甚至直接向马贼投降?”

      “军中培植亲信军官,必然要损伤下级兵卒的利益,所以那位死将军和这些骑兵之间的关系不会太好,尤其是他们是燕国骑兵。我是唐人,我很了解这些。”

      宁缺用手指仔细地确认三把朴刀柄间连着的草绳是否结实,低着头回答道:“刚才我杀死那名燕将,制住那些军官,两百燕骑确实愤怒,但不是悲愤,也就是说他们并不伤心,这种愤怒更多来自于恐惧和不安。”

      莫山山看着遮住他大部分面容的笠帽,说道:“他们害怕你……恐惧会令人想要远离,也许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们可能会向马贼投降。”

      “身为军人,哪怕是孱弱不堪的燕国军人,要向马贼投降想来也是个非常难难的决定,但凡这种决都需要思考,而思考需要放松的心理环境。”

      宁缺抬起头来,看着依旧在荒野上逡巡却迟迟没有发起进攻的马贼,说道:“现在局面太紧张,随时都有可能箭矢落到他们头顶。那些燕国骑兵没有思考的时间和环境,他们现在就像一群失去头马,惘然无措的野马群,只要有一匹马奔出去,就会下意识里盲从跟随,而我要的就是他们的盲从。”

      莫山山看着他的侧脸说道:“你从过军?”

      宁缺点点头。

      莫山山轻捋颊畔发丝,沉默片刻后说道:“和你在一起,确实能学到不少。”

      宁缺看着她笑了笑,说道:“不用客气,而且在我身上能学到的东西,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学会会这些。”

      …………失去了平日里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将军和那些只知道拍马屁抢军功首级的军官,二百燕骑确实并不怎么悲伤,只是有些愤怒,而也正是因为失去了这些首领,他们的愤怒如宁缺所料,很快便变成了惘然无措,最后便是安静的服从。

      任何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必然拥有自己独特的气质,很可惜的是燕军明显没有什么样气质,如果换成任意一支唐军,想来绝对不会在将军被人杀死之后,还会如此乖巧老实地服从对方的指挥。

      宁缺很满意燕军没有气质的独特气质。

      他并没有出现在幕前亲自指挥,而是通过莫山山所在的马车,将一道道命令传递下去,酌之华等四名墨池苑【创建和谐家园】,暂时替代了那几名燕军军官的位置,整肃营地秩序,收回哨骑,加强防御,所有的命令都得到了最快速的执行,包括燕骑在内的所有人没有任何怨言,秩序和气氛甚至比前些日子还要更好一些。

      粮队重新踏上向北的征程,逾六百名马贼依旧跟随。根据马车处的传来的命令,整个送粮队的速度被精确地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而且不停做着变化,时快时慢,虽然对燕骑和驾粮车的民夫来说,这种速度变化无疑是一种折磨,但他们终究还是坚持了下来,并且对那些马贼或多或少也造成了些困扰。

      最危险的暮色时分,就在沉默的前行追缀之间度过,粮队拖成一条长龙,疲惫地进入荒原间一处罕见的低洼地带,此时天色已暗,光线模糊。

      所谓低洼地带,是因为左右两方隆起延绵的草甸,在昏暗的视线中竟看不到尽头,就仿佛是南方的山地峡谷一般,只是地势稍缓,没有那么陡峭罢了。

      前面带路的数十燕骑,在听到后方传来的哨声后,不禁觉得有些讶异,因为哨声表示粮队决定在此地驻扎结营。

      但凡有些军事常识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种低处结营驻扎。低地两侧都是草甸,若那数百马贼借地势疾冲而下,被拉成一道长线的粮队,脆弱的防御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会被冲破,十分危险。

      紧接着,马车处传来最新的命令,让粮车集结成阵,折下车厢板以作大盾,却没有让民夫去挖陷坑,也没有在两侧黑暗区域里设置绊马索,给人的感觉仿佛是马车里的人已经放弃了防御,徒劳等待着马贼们的进攻。

      最后的暮色从天边袭来,映出垂死挣扎的血红,粮队结营的低洼地里已然是昏暗一片,模糊可见人们匆忙拆卸着车厢板,还有道道炊烟升起。

      忽然间,那些刚刚升腾没有多高的炊烟骤然一紧,仿佛被寒冷的空气冻住,正在忙碌的人们抬头向左方草甸上望去,身体骤然僵硬,一片沉默。

      数百骑马贼出现在百余丈外的草甸上,这是这些日子来马贼与粮队距离最近的一次,黑压压的马贼控缰漠然立于上方,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山林,正在凶猛地燃烧,给人一种极为剧烈的威压感。

      宁缺将笠帽掀起几分,看着草甸上阵列森严的马贼群,眉头缓缓蹙起。他注意到今日的马贼变得更有纪律,更加沉默,没有一个马贼纵马挑衅唿哨恐吓。

      他注意到马贼群最前方多了十余骑。

      之所以是“多”了十余骑,是因为他确认这些天里,这十余骑蒙着脸的马贼,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也就是说这十余骑马贼今天刚刚赶到,而马贼队伍令人警惕的变化,也正是因为这些马贼的到来。

      “就算不是背后势力的代表,这十余骑也应该是主事之人。”宁缺看着那些手执马鞭看着营地指指点点的马贼,看着他们脸上蒙着的布片,低声说道:“如果有机会,想办法把这十余骑干掉,或许能够解围。”

      莫山山站在他的肩旁,漠然看着那处,说道:“你曾经说过,这些马贼的目标并不是粮草,杀人震慑起不了任何作用。”

      “马贼就是马贼,被人养的马贼还是马贼,他们比谁都怕死,而且我相信,无论是王庭还是燕王,在荒原上想养这么多马贼也必须分开养。”

      宁缺看了她一眼,说道:“也就是说这些马贼互不统属,他们只是听今天刚到的这十余骑马贼首领的话,把这些人干掉,马贼战意必褪。”

      紧接着,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补充说道:“还是那句话,你是整个队伍里最强的人,所以不到最后关头,你绝对不能出手,不然就是浪费。”

      莫山山眼帘微垂,疏疏的长睫毛搭在白皙的肌肤上,映着最后的暮光,很漂亮,微鼓的双颊很可爱,但不说话的沉默劲儿,很让人受不了。

      宁缺不再理她,把沉重的包裹从大黑马的背上卸了下来,塞进身后的马车里,认真说道:“包裹里的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帮我保管好。”

      莫山山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你的秘密?”

      宁缺说道:“不错。”

      “你好像有很多秘密。”

      “你也有不少。”宁缺说道。

      莫山山眼睛微眯,问道“为什么一路来你都不担心马贼夜袭?”

      宁缺看着她微眯的眼睛,看着她眼角好看的小皱,不禁想起某种植物的叶片,好像是柳树?

      “原因很朴素,因为夜里难以发现商队匿藏起来的财物,等到白天再来搜拣,又怕边军看到示警后来搜捕。而且夜袭会让他们的骑射本领打折扣,最犀利的手段打折扣,是马贼难以承受的事情,像他们这般跟了这么多天,亦属罕见。”

      莫山山眉梢微挑,说道:“既然罕见,那他们为什么不能罕见地发动夜袭?”

      宁缺发现自己确实很容易败给这个白衣少女,稍一沉默后说道:“这些都是马贼先辈们用鲜血死亡总结出来的道理,他们不会背离。”

      “或许说他们想不到要背离,因为这已经是深入他们骨髓的本能意识。”宁缺看着她说道:“就像你写符一样,你根本不需要想怎么写那道符,你手中执的墨笔会在你的思维之前提前做出选择,自行游走。”

      莫山山静静看着他,问道:“你也懂符?”

      宁缺温和一笑,回答道:“略懂。”

      或许是大战即将来临的缘故,或许是暮色太美,夜色太近的缘故,此时在他眼中,莫山山要变得顺眼很多,虽然她的目光依旧骄傲冷漠木讷,但他暗自想着,以她在世间的名声地位,理应如此。

      同样,莫山山也觉得这个年轻唐人变得顺眼了很多。

      …………这个夜晚,宁缺和那些队伍后方的燕军骑兵一起渡过。他命令那些燕骑与自己的座骑一道睡觉,不准卸甲,自己也穿上了一件燕军的轻甲。

      “援军已经在路上,只要撑到中天,我们就赢了。”

      火堆旁,他看着那些表情惘然甚至有些麻木的燕国骑兵认真说道。

      燕骑们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眼神里开始出现一种叫做希冀的东西。

      宁缺并不知道会不会有援兵,他只知道明天清晨,那些马贼绝对会发起进攻,到时候如果情形不对,他会毫不犹豫地骑着大黑马逃走。

      只是不能忘记带上包裹,嗯,还应该带上天猫女,还有酌之华……莫山山也应该带着……好像要带的东西和人似乎太多了一些。

      ……

      第二十二章上马为贼(六)

      凌晨的某一个时刻,并不是具体的时刻,跟随粮队十来天的马贼,终于发动了进攻,率先响起惊破黎明前黑暗的不是号角声,而是尖锐凄厉的箭鸣。

      数百枝羽箭画着一道道弧线,自草甸上方抛射而至,撕裂寒冷的空气和营地里的残存的睡意,呼啸着扎了下来。

      粮队众人虽说对袭击早有心理和物质上的准备,但依然陷入了混乱,在箭雨中,人们惊恐地大声呼喊,慌张地四处躲藏,拼命向车队周边的厢板里钻去。

      锋利而冰冷的箭簇,刺破结实的厢板,再也无法深入,但还有些羽箭,则是轻而易举地穿透民夫和兵卒的躯干四肢,迸出一道道血花,掀起一声惨过一声的痛嚎,转瞬之间,便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低洼地最南处的燕军骑兵并没有在营地之中,他们几乎同时受到了箭袭,只是由于宁缺昨夜的叮嘱,他们的反应相对要更快一些,纷纷拿起简易的圆盾挡在身前,或是趴到了低地石块的后方,紧张地看着头顶的箭矢飞掠。

      燕骑的马匹在低洼地里嘶鸣乱跑,有好几匹马承不住身躯上的箭伤,重重摔倒在地,宁缺命令所有燕骑不去理会已经变稀的箭雨,用最快速度收拢座骑。

      “全体上马,准备冲刺!”

      宁缺翻身跃上大黑马,抬头望向东北方那道隆起草甸边缘。

      他很熟马贼的作战方式,这些没有后勤补给的流寇,没有随身携带大量箭矢的习惯,即便是筹谋已久的这次追击,马贼依然没有办法单凭远距离攻击,便给粮队带来致命打击,最终马贼还是需要冲营。

      东北方那道隆起草甸的边缘像是陡然之间长出一片黑森林来,穿着皮甲裹着厚布的数百骑马贼,沉默控缰出现在那处,手中的弯刀在天边第一抹晨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寒冷,冷到低洼地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凝重了很多。

      草甸缓坡上方,最前面一名蒙面马贼缓缓举起手中的刀,发出了进攻的命令。

      宁缺注意到这名马贼首领拿的不是弯刀,而是一把直刀。

      数百骑马贼顺着那柄直刀所指的延长线,向草甸下方狂奔。最开始还有些杂乱缓慢的蹄声,顺着速度的提升,开始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整齐,逾千只强健有力的马蹄,重重踩踏在微硬的草甸表面,令整个大地开始震动起来。

      凌晨的荒原大地仿佛是一张没有边际的鼓,整齐的马蹄声就像是重重落在鼓面上的重槌,每一次落下,大地便会震动一分,鼓声若雷,蹄声若雷。

      刚刚经历一场箭雨洗礼的营地,刚从混乱中平静稍些,那些手持兵刃甚至是木棍守在车阵后方的军卒和民夫们,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大地震动,听着震耳欲烈的如雷蹄声,看着从草甸上方像黑压压洪水般淹来的马贼群,不由面露绝望之色。

      就在这时,十余名大河国墨池苑【创建和谐家园】握紧了腰畔的乌黑木柄,抽出细长的秀剑,站起身来,大声呼喊着身旁的军卒和民夫抬起手中的武器,走到车厢板后。

      这些墨池苑【创建和谐家园】只不过是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今番领受神殿诏令,奉师命前来荒原试炼,在此之前他们也未曾见过如此凶险血腥的战场,然而深受大唐气质影响的大河国人同样坚忍而不知何为惧意。

      看着越来越近的马贼群,看着那些马贼狰狞的面孔,看着马贼手中挥舞的雪亮弯刀,听着马贼们嚣张的唿哨,墨池苑【创建和谐家园】们年轻犹有稚气的脸庞上竟是没有一丝紧张,更没有绝望,因为平静从容更显坚毅绝然。

      大河国少女们的平静坚毅,感染了营地里的燕军士卒和民夫,他们下意识里举起了手中粗陋的木矛,虽然握着矛的双手还是不受控制的颤抖,但至少他们终于有勇气直面惨淡的局面和那些凶残的敌人了。

      蹄声越来越响,马贼越来越近,黎明草甸坡间的烟尘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寒冷,气氛越来越紧张,营地里所有人眼眸里带着恐慌,带着仅存的那丝侥幸希望,呼吸越来越急促,等待着马贼冲到车阵前的那个时刻。

      宁缺也在等,只不过他等的时间相对要短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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