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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似乎进入了一种死局,两个人都太狠,狠到看不到这个死局的结尾,最终是生存还是死亡,似乎只能取决于谁能坚持到最后。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名少女符师似乎被人遗忘了,但她是书痴,怎能被人遗忘,事实上最终解开这个生死之局的人,便是她。
…………莫山山站起身来,站到了大黑伞的外面。
宁缺大吃一惊。
看着迎面而来的密密麻麻道剑,少女符师平静咬破自己的手指,凭由鲜血从指间淌落,然后轻轻向空中伸去。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迎面刺来的道剑骤然间变得缓慢了几分。
纤细指尖滴落的血珠很奇异地悬浮在了空中。
然后莫山山的指尖轻轻蘸进空中的血珠,就像一根纤细的紫毫蘸进黄州沉泥砚的墨汁之中,柔柔一拖复落空中无形之纸,便画出一道血线。
依旧是那半道神符,只不过这一次符线行走不再无形,而是依遁血线,清晰的无以复加,湖畔渐生的符意并不比先前更强,但却更为生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书痴此生所写的最强大的半道神符,并没有向着湖面上站立着的道痴而去,因为距离太远,因为她知道即便自己出手,也不见得能够击倒那个强大的女子。
她的半道神符投向了大明湖!
就像刚刚写好一幅淋漓墨卷的枯笔,投向瓮里的清水,想要濯清自己。
大明湖清澈的湖水里,骤然多出无数条极细的血丝,仿佛朱砂。
以这一笔为引,一股悠远古老的气息自湖底生出,令人心生震撼膜拜之感。
大明湖活了过来,湖水蒸腾翻滚,水雾笼罩山谷。
大明湖消失无踪,湖水失了涛声,水雾遮掩一切。
那股悠远古老的气息,汇聚在浓郁的水雾里,骤然暴涨,瞬间占据整座青翠的山谷,再过瞬间漫上奇崛的雪峰,最终直冲遥远灰暗的天苍。
仿佛要把这片天掀开一般。
…………(【创建和谐家园】的,小爷我还是清清爽爽写出来了,谁有我狠……)
第二卷凛冬之湖第六十八章何以浇块垒(上)
悠远古老的气息,暴涨依山而起,直刺灰暗天穹,却在似乎将要触碰到天幕的那瞬间骤然收敛而回,雪峰顶端浮雪渐飞,青翠山谷气息大乱,空中劲风狂舞,瞬息之间横扫,湮没所有事物。
道痴的万道冰剑、书痴的半道神符,宁缺捏碎锦囊释出的缚字符,沸腾的湖水,都被狂风卷动的烟雾所吞噬,消失无踪不知去了何处。
宁缺和莫山山直接被暴涨的气息震飞,眩晕片刻后才醒过神来,他看着笼罩天地间的浓雾,不由感到身体有些寒冷,这等恐怖的气息,完全不像是人类可以施展出来的力量,即便是知命巅峰的至强者,也做不到这一点。
箭筒和行囊都还在身旁,他震惊之余又生出诸多不解,这道狂暴气息直接吞噬了所有,包括道痴的气息,可为什么自己依然完好,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这……是什么符?”
宁缺难以压抑心头的震惊,望着身旁的莫山山问道。
莫山山抬袖擦去唇角淌下的鲜血,摇了摇头。
先前她以血为墨写就半道神符袭向大明湖,才引发山谷里的异变,然而她自己似乎也没有想到会造成如此后果,听着静寂无声的周遭,发现再也无法听到大明湖的涛声,如漆墨眸里显出几丝余悸,颤声说道:“和我无关。”
二人相互扶着艰难地站起来,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水雾,根本看不清楚是在何处,宁缺不是很理解她的话,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她。
莫山山轻轻咳了两声,感受着浓雾之中依然盈绕回荡的悠远古老气息,满怀敬畏向往情绪说道:“这道气息是魔宗山门阵法开启时渲泄的力量,我先前只是试图让阵法开启,但真没想到只是开启渲泄的阵力,便如此强大。”
魔宗山门阵法开启?
宁缺大吃一惊。
前些日子在那道雪崖上,隆庆皇子曾经说过魔宗山门开启还需要时日,这些天他一直在大明湖畔悟道,也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宗山门开启的征兆,结果没有想到,莫山山竟然有能力看破魔宗山门大阵,让它提前开启!
一念及此,他看向莫山山的目光便多出几分灼热,心想天下三痴果然名不虚传,平日里看着淑静平和,并没有太特殊的地方,到了关键时刻,却总能给人带来太多的惊喜,书痴少女竟真的能够达到符阵不二的境界。
被宁缺灼热目光看着,莫山山有些不适应他目光里的赞叹敬佩意味,微羞低下头去,轻声解释说道:“这些日子你在湖畔悟道破境,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做,所以在湖畔看这座山门大阵看了很长时间,所以看明白了一些。”
她低着头继续小声说道:“而且这不是本阵,只是山门外的掩阵。”
虽说颜瑟【创建和谐家园】曾经说过符便是阵这种话,宁缺也曾经被七师姐当作苦力修复书院后山大阵,但他对于阵法知识的了解依然极为贫乏,完全听不懂什么本阵掩阵。然而他很清楚,前一刻在道痴叶红鱼的攻势下,局面已经陷入绝境,莫山山开启魔宗山门等若是直接打破了死局,这比什么都重要。
宁缺感慨说道:“道痴果然强大,入知命境后你我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只是很可惜你在这里,那么大明湖对她来说就是个错误的战场。”
莫山山抬起头来,眸子里现出喜意,从燕北边塞来到荒原深处,她总觉着和宁缺相比自己徒有书痴之名,却起不到太多作用,不免有些神思黯然,这时过宁缺的称赞确认自己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轻声说道:“我也只是试一试。”
宁缺笑着说道:“过度谦虚就是骄傲。”
莫山山笑着点了点头。
宁缺看着身周弥漫着的浓雾,微微蹙眉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魔宗山门如果已经开启,我们该怎么进去?”
水雾太过浓郁,遮住所有的视线,天地气息太过紊乱,便是识海也只能感知到极混沌的一片,在这种环境中不要说找到魔宗山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究竟在哪里,是还在青翠山谷中抑或被那道气息震飞到了别处?
莫山山闭上眼睛,细长的手指探出棉袖伸到雾中,微微屈伸计算感知,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蹙着墨般的眉儿说道:“先等雾散。”
雾开雾散总有时,没有过多长时间,魔宗山门大阵开启时造成的天地元气变动,渐渐被真实的天地所淡化,半空中的雾气率先散去,隐约可以看到极高处的天空,不知因为什么,原先灰暗的雪云已然散去,露出一角湛湛青天。
水雾散开的速度越来越快,从青天到雪峰再到峰顶的葱葱绿色,连绵不断进入宁缺视线里,看着那些已经看了好些天的雪峰,再加上相对方位,他愕然发现,自己二人此时所站立的位置,竟应该是在大明湖的湖心中!
然而脚掌下接触的明明是实地,怎么可能会是在湖里?大明湖的湖水去了何处?如果说湖水被魔宗山门大阵开启时的威力直接蒸发干净,脚下也应该是淤泥才对,可是那种坚硬厚实的感觉明显有些异样。
雾气继续从天空向陆地散去,已经能够看到湖畔的青青阔叶林梢,看那些林梢的高度,宁缺愈发确认自己二人的位置是在地势更低的湖底,心中也愈发疑惑。
不过这时候他来不及去思索大明湖神奇失踪的答案,眼看着水雾渐散,青林渐现,他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挽弓搭箭,强忍着肩部的剧痛,顾不得指间还在流淌的鲜血,警惕地用肉眼和念力搜寻着四周的画面。
视野恢复清明,狂乱紊杂的天地气息波动平静,也就等若先前像战壕一般保护自己的东西都不存在,道痴随时可能发现自己,并且再次发起进攻。
魔宗山门开启,他和莫山山都没有因此而受重伤,他自然更不相信道痴这个强大而疯狂的女子,会遭受怎样严重的损害。
锋利寒冷的符箭箭簇稳定地缓慢移动,瞄向清明视界里的所有方位,随时准备离开紧绷的绞弦,射向突然出现的那抹红衣。
然而当云雾散尽后,他还是没有发现叶红鱼的身影,无论肉眼还是念力都是如此,甚至连最轻微的杂音都没有听到,整座青翠的山谷变得静寂无比。
不是绝对的静寂,有泉水叮咚,有流水潺潺,在四周间歇响起。
宁缺不知道痴去了何处,但他直觉此时应该暂时安全,缓缓收弓回肩,看了身旁的莫山山一眼,向四周走了几步,靴底踩在石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这时候确实是在大明湖原来的底部,但脚下踩着的不是黑色的淤泥,也不是银色的细沙,而是密集的满是棱角的石头。
前些日子在大明湖畔悟道破境,看着这片静湖面积并不是太大,然而今天行走在干涸湖底,他才发现原来很大,就像是一个挖空了的巨大石碗。
前一刻还是凛冬静湖,下一刻便成了干爽的砾地,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神妙画面,不过想着魔宗山门这种不可知之地本来就极神妙,宁缺和莫山山虽然难抑心间震惊,却也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观察片刻后,二人终于发现湖水去了何处。他们脚下的碎石砾里就有水,只不过是很薄很浅的一层,顺着石砾的缝隙,向某一个方向渗漫而去,然后逐渐汇流成平溪,向低洼处流去,最终在湖底的最中心处消失不见。
湖心处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渲泄如此多的湖水,不免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那里有一头远古的巨兽正张着贪婪的嘴。
宁缺和莫山山对视一眼,顺着脚底清水漫流的方向,抬步向湖心处走去,然而还没有走几步,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双脚仿佛灌了铅一般再难抬动,身旁的莫山山的脸色更是变得无比苍白,显得极为痛苦。
“这是怎么回事?”
宁缺感受着那股令人感到畏惧的气息,皱眉望向周遭,却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湖底一片石砾,确实没有任何异样,有的只是石头。
这些石头或大或小,形状各异,有的中空似被风镂出的艺术品,有的圆滚如鼓,有的纤细如林,有的则是模样怪异根本不知该如何形容。
有些石头上生着厚厚的青藓,有的则是光滑如玉,但无论哪种石头,上面都没有湖水留下的痕迹,仿佛它们并没有被湖水浸泡千万年的那段时光。
满山满谷的石头,就这样出现在视线中,仿佛同时出现在胸中,哪怕圆滑的石头也充满了无形的尖锐棱角,让看到它们的人感到胸中堵塞不安。
那种感觉好生不舒不畅不痛,充满怨怼之意,不甘倔犟之念。
宁缺看着眼前这些石头,终于感觉到了古怪。
莫山山在他身旁怔怔看着这些石头,苍白的脸上忽然现出两抹红晕,眸子明亮异常,薄唇轻颤,不可置信说道:“难道这就是……块垒?”
宁缺问道:“块垒是什么?”
莫山山颤声说道:“西陵教典曾经记载过一种阵法,那种阵法横亘天地之间,强大到难以想像的程度,与它相比,裁决司的樊笼神阵简直不堪一提。”
她脸上满是敬畏和仰慕神情,看着四周看似随意堆放的石头,说道:“我总以为这种阵法只可能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居然有人真的能布阵成功。”
宁缺好奇问道:“这些石头就是……那个传说横亘天地的强大阵法块垒?”
莫山山转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块垒……就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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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凛冬这湖第六十九章何以浇块垒(下)
宁缺站在满山满谷的石头里,感受着那道气息,捂着胸口眉头微蹙,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此时胸口里仿佛被塞进去了几十颗硬梆梆的卵石,已经快要顶到咽喉处,堵的发慌,硌的难受,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先前他没能听懂莫山山那句块垒就是石头,直到这些形状各异的石头把他的眼眶全部撑满,把他的胸腹全部堵塞,他才明白原来所谓块垒,便是胸腹间那股不知因何而生的不平意,那些不平意最终凝结成石,不得畅快。
石头是世间最普通寻常也最不寻常的事物,千万年来沉默存在于天地间,可以长草但草都是外物,可以崩裂但裂开仍然是石,哪怕风化成砂砾依然是石的子孙,它的本体是那样的坚强而纯粹,仿佛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
宁缺看着充塞于天地间的千万块石头,不由想起师傅颜瑟【创建和谐家园】曾经说过某些话,亭榭楼台总被风吹雨打去,石基无语千年本质不毁,看似不洁却洁到极致。
天地间万物都有自己的气息,那便是元气,玉金亦不便外,只有顽石最为沉默低调,它的气息浓厚却深敛于内,从不愿意放肆喷吐,所以对于修行者而言,石头是最难感知的存在,想要操控更是非常困难。
想着这些石头在湖底在海里在山上在田垄下,安安静静存在了无数年头,养蓄着自己的气息,却不愿意让天地知晓,宁缺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魔宗的修行【创建和谐家园】吸纳自然气息于体内,等若在体内再造一个自己的天地,在昊天教义中这是极大的亵渎和不敬,所以才会被世间称之为魔。
这座块垒大阵里的石头和那些修行魔宗【创建和谐家园】举世不容的人们何其相似?
这股横亘天地间的不堪倔犟意,不正是对昊天的无言反抗?
…………符阵修行到高深处便会汇入同一条河流。
莫山山痴于符道自然也痴于阵法,她感受着这座块垒大阵的神妙,发现自己身处其间,顿时仿佛也变成一颗水底无言千年的小顽石。
块垒大阵的气息,让她苍白的脸颊上现出疲惫的感觉,她却毫不在意体内的痛楚,出神望着四周,散乱堆着的石块,专注思索着其间隐藏着的秘密。
宁缺看着她的紧蹙苦恼的眉梢,摇头说道:“这些石头隐喻着某种态度,我想,当年有能力有胆量设下这座块垒大阵的人,只可能是那位入荒原传道,却最终背叛昊天开创魔宗的光明大神官。”
莫山山抬起头来,美丽的微圆脸颊上写满了惊讶与不解,片刻后明白过来,这里既然是魔宗山门,设下块垒大阵的高人当然和魔宗脱离不开关系。
她相信宁缺的推论,虽有些遗憾这样一座美丽而神奇的大阵,是由魔宗中人打造而出,但她并没有考虑太多,心神迅速再次沉浸到这满山满谷的石头之中。
湖底干涸石砾地,荒野上躺着万颗顽石,这等风景怎么看也谈不上美丽,但在书痴眼里,却美丽不可方物,里面蕴藏着令她感到心悸的大智慧。
“何以浇心中块垒?”
看着天地间横亘着的万块顽石,少女神情沉醉,喃喃说道:“那人用的是千顷湖水,以湖水静柔之意掩块垒严杀棱角,掩阵破时,依自然之力引湖水而去,块垒大阵便会重新出现在人世间,这等水落石出之意,真是妙夺造化。”
宁缺自幼过的是苦日子,虽说写的一手好字,却吟不出一首好湿,审美偏弱毫无情趣,面对着满山破石头,实在是看出什么美丽,更看不到什么妙夺造化的水落石出之意,他只觉得胸腹间的石头快要从喉咙管处喷涌而出,难受到了极点,急着想办法离开或者是进去,看着莫山山陶醉模样,虽有些不忍,还是不得不极煞风景地打断对方,问道:“既然这座大阵这般厉害,我们能进去吗?”
世人皆称书痴性情淑静贤贞,但既然带个痴字,一旦真的痴醉起来,便浑然忘却身外天地,甚至连自己体内的伤势都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哪里这般容易清醒过来,她根本没有听到宁缺的话,神情黯然难过说道:“……这座块垒大阵竟是被人毁过一次,如今大概百中只余其一,真是可惜,也不知道当年这座块垒大阵完好时开启,会是何等模样,也不知日后还有没有人能让块垒重现人间。”
她非常难过,宁缺却听着有些高兴,心想若非如此自己二人早就死了,随意安慰说道:“先找路进去再说,日后你多参详阵法,让块垒重现也不是难事。”
莫山山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思考什么问题,微疏的细长睫毛轻轻眨动,片刻后薄唇微启,看着宁缺认真说道:“十三师兄你说的对,世间能见到这座块垒的人极少,我既然看见并且有所明悟,那么日后便要想办法让它重现世间,如果我不努力修行学习,块垒真的就此消失,那便等若是我的责任。”
宁缺没有想到随意一句话,竟让她主动载起这般沉重的责任,修行世界里的传承,总有断续处,若能重新拾回这座神奇大阵,自然是好事,但他又有些担心,这等重任会不会让对她的心境修行造成影响,一时无语。
忽然间他想到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