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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夜-第22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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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桑轻声回答道:“因为不高兴住那儿。”

      “为什么不高兴?”

      “没道理,就是不高兴。”

      “你不是没道理,你是没头脑!”

      “关你什么事?”

      宁缺大怒说道:“我是少爷,你是我的小侍女,当然关我事。”

      桑桑低着头说道:“来长安城后你才让我喊你少爷。”

      宁缺轻轻叹息一声,伤感说道:“我把你从小养到大……”

      桑桑抬起头来,认真说道:“没有到大,八岁之后就是我负责洗衣服煮饭,还有所有家务,所以是我在养你。”

      宁缺酝酿了很长时间的情感攻势,竟是刚开了一个头便被冷冰冰地打断,以至于什么一把屎一把尿之类的话根本没有机会说出口,这种感觉非常难受,就像是酸辣面片汤呛进气管里一般。

      他忽然想明白桑桑不是渭城的人们也不是书院的师兄师姐,她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根本不会被自己模拟出来的这些情绪所欺骗过去,自己最擅长的那些手段对她根本没有用处。

      他恼火说道:“银子还是我挣的吧?”

      桑桑蹙起细细的眉尖,说道:“但挣银子都是我想的办法,来长安后如果不是我逼着你卖书帖,我们现在还是穷人。”

      宁缺这时候的头脑有些不清醒,所以没有听见桑桑说的我们二字,不然他一定会胸有成竹很多,但因为没有听见,所以他此时满腹委屈悲伤,幽怨想着自己在岷山里辛苦打猎在梳碧湖杀马贼,还有冒着生命危险跟朝小树去杀人,虽说是替小黑子报恩,但还不是想给这个家多挣些银子。

      他其实很清楚桑桑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和她找到了亲生父母无关,和什么事情都无关,于是沉默片刻后开始继续卷袖子。

      桑桑继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曾静夫人在旁边看着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自己女儿,咬着牙便冲将过去,想要把这个天杀的家伙给撞死或者把自己撞死算了。

      曾静急忙拉住自己的夫人。

      他皱眉看着书房里的宁缺和桑桑,感觉到这二人并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种主仆关系,尤其奇妙的是,二人明明是在争吵却依然让人觉着和谐无比,仿佛就像是一个任谁都分割不了的完整的世界。

      是的,宁缺和桑桑在一起便是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习惯了相濡以沫从来不会想着要相忘于江湖的世界,如今这个旧的世界终于产生了一道裂痕,即将分裂或者重新组合,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即将发生改变,却不知道会向着光明的那个方向去还是黑暗的方向去,抑或会产生一场大爆炸,生成了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宁缺看着桑桑很认真地说道:“我们必须把话说清楚了,无论怎么说我肯定是会结婚的,我们两个不可能就这么混一辈子。”

      桑桑看着他微微蹙眉,似乎觉得他这句话说错了。

      “不好意思,因为太紧张所以说错了。”宁缺重重拍了下脑袋,重新说道:“毫无疑问,我们两个人肯定是要过一辈子的。”

      接着他继续说道:“但我终究还是要结婚的,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我很明白你现在的感受……”

      桑桑忽然问道:“你说我们肯定要一起过一辈子?”

      宁缺回答的相当理所当然:“必须的!”

      桑桑说道:“那你又要结婚。”

      宁缺点点头。

      桑桑说道:“你结婚就要和别人过一辈子,那你怎么和我过一辈子呢?”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对脸皮极厚的宁缺来讲这不算问题,他笑着回答道:“就算结了婚,我们一样可以一起过一辈子啊。”

      桑桑回头看着曾静夫人问道:“朝里还有哪些大臣的儿子没有娶老婆?”

      曾静夫人已经被二人先前那番对话震惊的完全说不出话来,身为朝廷命妇,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主仆关系?这时骤然听到女儿发问,竟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下意识里回答道:“好些大人府上都在挑……”

      桑桑回过头看着宁缺说道:“那我嫁他们。”

      宁缺怔住了,有些恼意,又因为这些恼意而生出些羞,汇集在一处便成了羞恼,斥道:“你才多大点儿!嫁什么嫁!”

      桑桑说道:“听说大河国那边十四岁便能成婚。”

      听到大河国三字,宁缺无来由觉得自己矮了半截,气魄顿时为之一泄,和言悦色劝说道:“但我们这是在长安城。”

      桑桑说道:“就算在长安,再过一年我满十六也可以嫁人了。”

      宁缺愣了愣,大怒说道:“你又黑又瘦,还当过十几年的小侍女,你以为那些有家世的公子哥会愿意娶你?”

      桑桑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是当朝一品大学士的女儿,我是公主殿下的朋友,我是光明大神官的徒弟,书院里的二先生宠着我,我手里还有几万两银票,你说凭什么那些人不愿意娶我?”

      宁缺气的浑身发抖,说道:“你不提银票还好,一提银票我便一肚子气,你居然把银票都分了,你真想分家啊!”

      桑桑提醒道:“我们正商量我嫁人的事情哩。”

      宁缺用力挥动手臂,斩钉截铁说道:“不准嫁!”

      在他说出这三个字后,学士府书房内一片安静,曾静夫妇神情复杂,而桑桑只是默默看着宁缺,宁缺有些尴尬地放下了手臂。

      …………宁缺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知道桑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旁牙牙学语的小女童,而一旦长大便无法回去,小女童变成小女孩再变成少女变成小女人最后渐渐年华不再,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所以必须开始思考长大之后的那些事情,无论那些事情是喜悦还是酸楚。

      小女孩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他能眼睁睁看着桑桑嫁给别人吗?

      无论是瘦瘦小小的清稚少女,还是青春正盛的姑娘,无论是婚后变得臃肿唠叨的她,还是白发苍苍躺在竹椅上的她。

      只要她是桑桑,他就无法看着她嫁给别人。

      他不准她嫁,那她凭什么看着他娶?

      宁缺低下了头,有些无措,有些慌张,有些茫然,有些明白。

      他明白了桑桑清晨离家时的感受。

      他明白了自己的感受。

      然而仅仅明白是不够的。

      宁缺想起昨天傍晚时分听到的另一句话,身体有些僵硬。

      他向曾静夫妇很恭谨地长揖行礼,请他们给自己和桑桑一个单独对话的空间,曾静夫妇互视一眼,叹息着走出了书房。

      “我不能骗你,我确实很喜欢她。”

      宁缺看着低着头的桑桑,说道:“你不用问我,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我小时候偷看那些大姐洗澡的时候确实说过喜欢,在红袖招里看见水珠儿陆雪我也说过喜欢,但……她不一样,我是真的很喜欢她。”

      桑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不语。

      宁缺接着说道:“而且问过你,你也说她很好。”

      桑桑抬起头来,说道:“她确实很好啊。”

      宁缺说道:“但你又不喜欢。”

      桑桑说道:“很好不代表我就要喜欢。”

      宁缺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桑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不喜欢你喜欢别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缺低声说道:“但我已经对她说了喜欢。”

      就像过去这些年里很多次那样,遇着真正难以抉择的问题,他总是习惯于从桑桑那里得到建议答案或者哪怕是精神上的支持,然而他忘了一件事情,这次的问题涉及到桑桑自己。

      桑桑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生气没有愤怒也没有哭泣,她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我饿了,要睡了,你走吧。”

      饿了所以要睡,这句话说的毫无逻辑。

      宁缺看着她说道:“你不在家我睡不好。”

      桑桑不说话。

      宁缺说道:“那我饿了谁给我煮面吃啊?”

      桑桑不说话。

      宁缺忽然说道:“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桑桑还是不说话。

      宁缺沉默很长时间后说道:“我先去静一静,明天我再来接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桑桑走到书房门旁,看着向花圃里走去的宁缺,说道:“鸡蛋在灶房米缸里,煎的时候你少放点油。”

      …………

      第一百六十四章骂湖

      宁缺回到老笔斋,推开铺门时发现铺门没有咯吱咯吱响,于是他想起来这是桑桑修好的,走进灶房把手伸进米缸摸出几个鸡蛋,于是他想起来这是小时候自己教给桑桑的方法,走到水缸边准备盛水煮面,看着满满的水缸,于是他想起来桑桑清晨离家出走前把所有的家务活儿都做完了。

      他走出灶房,在天井里沉默站了很长时间。

      他身上还背着黑伞,手里还提着箭匣,腰间还别着柴刀,整整一天时间,他一直奔跑着站立着,没有坐下,没有喝一杯茶,没有吃一点东西,但他这时候完全没有煮面吃的心思,只是怔怔想着心事。

      墙角整齐的柴堆,前铺干净的桌椅,勾起了他很多回忆,至于具体回忆了些什么事情,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桑桑的家,每个角落里都透着股冷清的味道,他不能习惯。他不禁想到这才一天时间,自己已经孤单寂寞到难以忍受,离开长安去荒原的这大半年,桑桑一个人在家是怎样过的?

      院墙上趴着一只猫。

      那只猫抬头看着夜空里的星星。

      宁缺看了一眼它,从墙脚柴堆里抽出一根扔了过去。

      正在模仿孤独的猫儿被打扰了情绪,扭头冲着墙下的他发出一声愤怒的厉叫,然后跳下墙去消失不见。

      没有桑桑的家,没有烟火气息,四处透着股寒意。

      宁缺无法在这样的家里呆下去,所以他离开。

      …………宁缺先去了礼宾苑。

      大河国墨池苑的【创建和谐家园】们都住这里。

      山山也住在这里。

      礼宾苑里生着一大片竹林,纵使在冬季依然泛着幽幽的绿意,此时在夜里被灯光一照,显得愈发静谧。

      宁缺没有进礼宾苑,他站在苑门对面的锦山假石间,沉默看着那处的灯光,看着灯光里的人影,他的眼力很好,能够隐约看到最深处的那间厢房里,窗畔有少女的剪影,她正在专心地写着什么。

      是在写很难写好看的宁缺二字吗?

      宁静静静看着窗畔的少女剪影,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身离开,向城南去。

      …………长安城南,雁鸣山下雁鸣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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