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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夜-第26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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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肯定会点燃柴房里的茅草和干柴。”

      “我不在乎那个猎户会不会死,也不在乎房间里还有个婴儿,就算他屋子里还有个一百多岁全身瘫痪的老头子,我一样会点燃那把火。”

      宁缺脸上的笑容很温和,眼眸里的神情很平静。

      第二百一十五章将军(下)

      许世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一生征战,见过血流飘杵,千尸塞河,不知见过多少残不忍睹恐怖的画面,然而此时宁缺脸上温和的笑容,平静的神情,在他眼里,却似乎比过往那些画面更加令人惊心动魄。

      转瞬间,他对宁缺的评价更高了几分,对此子的危险程度更加警惕,先前偶尔闪过的同情怜悯消失无踪。

      宁缺继续说道:“当然,猎户一家被烧死的故事与我无关,我也是听来的,我只是好奇,在那样的情况下,将军您会如何选择?我还想继续请教先前那个问题,世间真有洁白如莲花般的人吗?将军您在战场上有没有杀过俘?杀俘是否违反唐律?将军您的属下纵骑过塞时,有没有杀过草原上的蛮人妇孺?如果有,可算违反唐律?”

      然后他看着将军苍老的容颜,问道:“将军身为帝国军方重臣,理应站在我大唐立场上,然而当敌国强者入境之后,您非但不加以警惕,反而把我的行踪透露给对方,我想请教,如此做法就算不违唐律,可违背您的良心?”

      连声请教,仿佛一记一记重拳,不停砸向老将军的心头。然而许世何许人也,怎会被宁缺几句话便撼动心神,他微怒而笑说道:“既然你要代书院入世,便要接受世间强者的挑战,为何不愿让那些人知道你的下落?莫非你怕,你没有信心,怕给大唐和夫子丢脸?”

      不待宁缺说话,将军笑容骤敛,看着他冷漠说道:“即便你幼年时冷酷行事情有可原,那自渭城来长安之后呢?”

      来长安之后?宁缺的眉梢缓缓挑起。

      园内忽有风起,微寒,天光黯淡,似乎要下雨了。

      “天启十四年,御史张贻琦死时,你在哪里?”

      “城东那名老铁匠死时,你在哪里?”

      “茶师颜肃卿死时,你又在哪里?”

      将军看着他,神情漠然问道。

      …………宁缺脸上神情不变,身体却变得僵硬了起来,如果说他先前对将军的质问,只不过是些隔靴搔善的小把戏,那么将军这时候连续问出的三句你在哪里,则是真正锋利的寒刀,可以斩风劈雨断人头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许世会对自己如此警惕,甚至暗中调查打压,确认从林零开始,直到如今这位大唐军方第一人,已经有很多人注意到了那些命案,甚至已经嗅到了那些命案背后的味道。

      今日将军府内,将军与自己的这番谈话。

      便是将军。

      …………“御史张贻琦死时,你在红袖招,陈子贤死时,你在东城,颜肃卿死时,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但那天是书院的考试,你与南晋谢承运本有赌约,但不知为何你却没有赴考,事后还请了两天病假。”

      将军盯着他的眼睛,言语间蕴着无穷无尽的威压,缓声说道:“不要以为自己真的很强大,不要以为自己真能瞒过世间所有的人,不要以为自己成为夫子的亲传【创建和谐家园】便可以把过往一笔抹消,我说过我知道你的所有事情,那么便是所有事情,一件事情都不会少。”

      一件都不会少,一件都不能少。

      这便是大唐军方第一人的气魄。

      宁缺今天第三次听到将军说出类似这样的话,他不知第几次陷入了沉默。

      台间也是一片沉默,园里的杨树被雨前的风吹着微微颤抖,本应该生活在更北方的树叶唿哨作响,似乎随时会垂落到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将军说道:“夫子曾经说过,唐律第一,这不止是书院,也是我整个大唐帝国的最高信条,以往的事情我自会调查下去,以后如果再让我知道你违反唐律,干涉朝政甚至图谋不轨,我会以唐律治你的罪。”

      宁缺忽然伸手把面前那些残着菜汗的碗盘叠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将军说道:“唐律首重证据,如果将军能够拿到这些命案的证据,我会在长安府中等着将军。”

      说完这句话,他向将军行了一礼,然后离开。

      …………走出将军府,没多远便是熟悉的朱雀大道,宁缺信步走在平整青石铺成的大道上,神情平静,心情也很平静。

      最终还是被人猜到自己与那些命案的联系,这让他很紧张,却并没有被将军府里这番谈话震慑住心神。

      即便许世可以代表整个大唐军方横扫世间,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指控宁缺,更没有办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因为他现在不是渭城的小军卒,也不是初到长安城的外乡人,他现在是书院二层楼学生,与陛下亲厚的大书家。

      现在想要动他,首先必须说服陛下,最重要的是需要说服夫子。

      皇帝陛下的态度,宁缺无法猜测,但他很清楚,夫子绝对不会在乎自己的学生杀了多少人,因为夫子不理世间之事。

      不过先前将军府里的谈话,有些部分确实对他造成了一些情绪上的冲击。

      许世说的很对。

      从逃离长安城,过千里饥地,入险恶岷山,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从某种角度说,宁缺就是一个无恶不作之人。

      之所以无恶不作,那是因为他所处的人间有万般罪恶。

      为了在万恶的人间活下去,他必须无恶不作。

      后来到了渭城,再到长安,他来到了清平喜乐的人间,发现世上还是好人多,于是他开始尝试做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

      没有人不愿意做好人。

      宁缺也想做一个好人。

      所以从渭城开始,他就一直在学习怎样做一个好人,一路学习到了长安城。

      这种学习可以说成是某种伪装,甚至更像是第二种人格的形成。

      那种人格很不稳定,时而尖酸刻薄,时而憨喜唠叨,故作【创建和谐家园】之态以讨喜,有些小清新,有些小可爱。

      但他骨子里最真实的性情,其实还一直停留在四岁时,在通议大夫府柴房内手握滴血柴刀的那一瞬间。

      如果面临着外部的压力,如果再次面对死亡,那份狠厉冷酷的性情,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体最深处迸发出来。

      登山入二层楼的那一夜如此。

      在荒原上遇马贼时如此。

      在大明湖畔箭射隆庆皇子时也如此。

      时时如此,时时不如此。

      如此才是宁缺。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朱雀绘像之前。

      就在这时,筹谋已久的暮春之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朱雀认主

      雨自天降,街上的行人纷纷走避,那些外郡来的游客也依依不舍的离开,只剩下宁缺一个人站在朱雀绘像前沉默不语。

      他撑开了大黑伞,雨点洒落在紧绷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看着伞前逐渐被雨打湿的朱雀绘像,想起了很多事情。

      过去的往事不用提,今天在宫里皇后娘娘震撼半蹲行礼,将军府里许世一着将军,都让他觉得很是麻烦,尤其是许世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不是愤怒,而是类似失落的感觉,因为他也曾经是名大唐军人,如同渭城里的同袍们一样,把这位大唐军方第一人视作偶像,喝酒闲聊时提起镇国大将军的名字便会肃然起敬。

      他记得某种关于精神层次需要的说法,他喜欢在渭城与战友们逐马草原,出生入死,他喜欢在长安城里被民众尊重议论甚至敬畏,喜欢书院后山的师兄师姐,这些都是很美好的精神需要。

      所以他想做个好人,想被许世这样的军方重臣欣赏,而不是警惕甚至意欲除之而后快,然而可惜的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春雨越下越大缠绵的一塌糊涂,恰如宁缺此时的心情。

      庄严清丽的朱雀绘像,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那双不怒而威的眸子,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生命,骤然间生动起来。

      普通人根本无法感知到朱雀绘像的变化。

      宁缺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看着朱雀绘像的眸子,感受着地面石线里渐趋凝结的气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两年前他初入长安城,带着桑桑站在朱雀之前,曾经被这道绘像所散发出来的肃杀古意吓的浑身寒冷僵硬。

      后来他知道这道朱雀绘像是道神符,对侵入长安城的敌人能够自动感应,并且能够施出近乎知命巅峰强者全力一击的威力。

      此时朱雀绘像感应到的敌人,当然是宁缺手中举着的大黑伞。

      以现在宁缺的修为境界,自然完全不可能抵挡朱雀绘像的气息,但是他站在春雨中,神情却异常平静安宁。

      不是因为他手里握着大黑伞。

      而是因为他怀里有根杵。

      宁缺左手伸进怀中,握着那根被布包裹着的阵眼杵,看着伞前威势渐起的朱雀绘像,说道:“现在不是当年,你以为现在我还会被你吓得屁滚尿流或者变成冬天里的鹌鹑?我现在是你的主人,你还能拿我怎么样?”

      朱雀神符的主人,是不能自封的,而是颜瑟【创建和谐家园】传承给他,然后由大唐天子亲口确认,并且由那根杵最终确定。

      雨水间的朱雀绘像,感应到了黑伞下传来的熟悉却又多年不见的气息。

      宁缺的识海里响起一声清亮的啸鸣,鸣声尖锐高亢,夹杂着几分疑惑,几分不甘,几分悲伤和些许淡然。

      雨水不停地冲洗,朱雀绘像里那道来自远古的肃杀气息渐渐淡去,直至最后归于沉寂,变成一面普通的石画。

      宁缺知道这代表朱雀绘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先前识海中那声啸鸣里的悲伤,是朱雀对师傅颜瑟的追忆。

      …………宁缺站在雨中,右手握着大黑伞的伞柄,左手握着惊神大阵的阵眼杵,感受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朱雀在春雨里认主,代表着长安城这座大阵,从此以后便成了他的责任,也代表着大唐的安危,从此成为了他肩上的责任。

      他喜欢这片土地,喜欢这个国度,喜欢平静喜乐的生活,喜欢生活在此间的人们,所以他愿意承担这种责任。

      他愿意用除了生命之外的任何事情,来维护大唐的安宁,但这并不代表他便要因此失去自己的人生。

      左手握着阵眼杵,是握着大唐的将来。

      右手握着黑伞,是握着自己的人生。

      两手都要握,两手都要握紧。

      如果两者发生冲突纠结,像此时的春雨一般缠绵,那么他需要做的事情,就像是当初登旧书楼般用刀砍开面前的春雨,像松鹤楼露台上夫子那一闷棍般,砸碎所有的纠结与不满。

      …………松鹤楼露台那个夜里,他与夫子曾经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我想杀的人实力非常强大,位高权重,而且有些连我也觉得棘手的背景。”

      “看你也不像是没有身份地位的人。”

      “因为我那位老师很了不起,所以理所当然我也很了不起。现如今就算是与我想杀的那位巨豪相比,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也可以说差相仿佛。”

      “那你还愁苦什么?想杀便寻着机会去杀便是。”

      “我那位老师似乎很愿意我们这些学生不讲道理,但其实他是个死脑筋,非常讲道理,总说什么唐律第一,唐律第一那怎么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和唐律有什么关系?不走歪门邪道,难道就不能杀人?”

      那时候的宁缺,以为自己谈话的对象是名长安城的普通富翁,如今想着这些话出自老师之口,这番话自然便有了崭新的意义。

      不走歪门邪道,难道就不能杀人?不走歪门邪道,难道就不能杀夏侯?

      宁缺笑了笑,把大黑伞收好系回背后,就这样一头撞进了如帘的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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