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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夜-第305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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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少爷……也就是将军的公子,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一向最疼爱的管家躺在血泊里,他像发疯了似的向我冲了过来,想要打我,想要咬我。”

      他摇头说道:“我当时也很慌乱,拿着柴刀乱舞,不知怎地便划破了他的脖子,然后他捂着脖子向后倒退,便倒在了柴堆上。”

      “少爷脖子里的血,从他的指缝里喷出来,我想替他捂住,却怎么捂都捂不住,直到最后,他流的血在我的手指凝成了浆子。”

      宁缺抬起头来,看着雪中的众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误杀。”

      “也许我当时就是想杀了他。”

      他看着夏侯微笑说道:“因为只有他死了,像你和亲王殿下这样的人,才不会再理会我这个门房的儿子。”

      世界笼罩在风雪中,笼罩在死一般的沉寂中。

      雪花飘至宁缺的脸上,触着那抹微笑,似被冻的更加寒冷。

      那是一抹看似温和,实际上寒冷到了极点的笑容。

      人们看着宁缺脸上的笑容,震撼的难以言语,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

      他们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通议大夫府柴房里的画面。

      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双手握着生锈的柴刀,站在那两具尸首前,小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身体不停颤抖,随时可能瘫倒在地。

      但小男孩始终没有倒下。

      现在,当年的小男孩正站在风雪中,站在巍峨的皇宫前,站在人们面前,讲述着那个久远的故事。

      书上的故事往往都是那样写的。

      他讲的这个故事,不在书上。

      第二百七十八章旗展

      书院后山的绝壁间。

      夫子穿着一身黑色罩衣,坐在崖畔,看着远处的长安城,那处正在落着大雪,远远望去,就像是昊天在向人间施舍盐花。

      “十五年前,我就坐在这里,看着通议大夫府的柴房。”

      夫子说道:“我看着你小师弟脸色苍白握着柴刀,走出柴房,我看着他抓着绳子躲进井里,我看着他翻出院墙,走进人群,我看着他离开长安城……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你小师叔的模样。”

      【创建和谐家园】兄站在一旁,问道:“小师弟他和小师叔到底哪里相像?”

      夫子摇头说道:“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对自由的强烈渴求?”

      “我能明白老师为何如此说小师叔。”【创建和谐家园】兄不解问道:“但小师弟当年遭逢的惨事,和自由二字又有什么关系?”

      夫子说道:“所谓自由,便是选择的权利。选择去生,选择去死,或者选择不选择,当年你小师弟选择拿起那把柴刀,杀死管家和自己最好的玩伴,在那一刻,他便向自由的彼岸迈出了第一步。”

      【创建和谐家园】兄诚实说道:”老师,我无法理解。”

      夫子说道:“你是世间最清澈见底的小溪,这些年一直在山野间自由的流淌,或许曾经遇过险滩礁石,却未曾遇见过真正的河道岔口,没有遇到过你小师弟当年所面临的选择。”

      “你小师弟当年做出的这个选择,没有人有资格判断其对错,但他能够做出这个选择,就已经是异于常人,就如同你小师叔当年一样,无论面临怎样的境遇,他们都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创建和谐家园】兄说道:“所以老师才想会收小师弟入门?”

      夫子感慨说道:“春天的时候,在松鹤楼见你小师弟,在草庐里与他说话,我发现他与你小师叔并不一样,当时还觉遗憾。”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哪里能够找到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

      夫子看着远处的雪云和笼罩在风雪中的长安城,欣慰说道:“不过今日你小师弟的选择依然给了我惊喜,我未曾想到,他会有如此的勇气去正面挑战夏侯,我很喜欢这种选择里透出来的笨拙意味。”

      他转身望向自己的大【创建和谐家园】,微笑说道:“在书院众【创建和谐家园】中你最笨拙,所以我最喜欢你,但在某些方面,你真地要向君陌和小师弟学习。”

      【创建和谐家园】兄凛然受教,只是看着远处的风雪,他难以抑止心头的担忧,犹豫片刻后说道:“如果小师弟真的败给夏侯,我该如何做?”

      这句话里的如果以及真的两个词很有深意,这说明在书院【创建和谐家园】兄看来,宁缺与夏侯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我不信天,也不信命,我只相信自己。”

      夫子看了一眼寒冬里灰暗的天空,说道:“每个人也都只能相信自己,这是你小师弟自己的选择,是他对天道命运的嘲弄和轻蔑,那么除了一个公平的环境,他什么都不需要。”

      …………皇城前的死寂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愈发暴烈的风雪席着血旗,吹得大黑伞微微摇晃,拂的众人面容仿佛被冻僵一般。

      大唐国师李青山看着宁缺,眼神很是复杂,说道:“便是如此?”

      宁缺沉默不语。

      李青山轻声一叹,无奈摇了摇头,说道:“陛下有言,如果你坚持这场决斗要进行下去,那么你必须先把东西交出来。”

      他向宁缺伸出了手,说道:“你知道陛下说的是什么。”

      宁缺眉梢微挑,问道:“为什么?”

      李青山说道:“你这是私仇?”

      宁缺说道:“是。”

      李青山说道:“既是私仇,又怎能动用国器?”

      然后他认真说道:“如果这场战斗结束,你真的侥幸活了下来,那么我会把东西交还给你。”

      宁缺看着脚下的厚厚的积雪,沉默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个被布紧紧裹住的物事,却没有递到李青山的手中。

      李青山微微蹙眉说道:“莫非你连我都信不过?”

      “我向来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抱歉。”

      宁缺说道,然后把布裹着的那个物事,递到了身后陈皮皮的手中。

      李青山微涩一笑,不再理会场间的事情,向皇宫里走去。

      宫门前的人们,不知道宁缺从怀里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禁有些好奇,夏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个物事隐隐传来的气息波动,铁眉缓缓蹙起,看着宁缺说道:“原来阵眼枢真的在你手中,难怪你有如此大的气魄来挑战我。”

      宁缺说道:“先前便说过,我还有很多强大的手段。”

      夏侯缓缓抚摩着椅扶手,似乎没有发现那里是一片虚无,说道:“现在阵眼枢被夺,你还坚持要杀我?”

      宁缺说道:“你杀过很多人,我也杀过很多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应该很清楚,杀人的方法有很多种。”

      夏侯神情漠然说道:“明知道肯定会死,也坚持杀我,是为了复仇?四岁小男孩的记忆能这般长远?能记得你父母的容颜?我根本不相信,我以为你只不过一直无法摆脱当年的心理阴影罢了。”

      听着这番话,宁缺说道:“我必须承认手上染着少爷的血很不舒服,怎么洗都觉得洗不干净,手指缝里始终粘乎乎的,也许确实是有心理阴影吧,我第一次杀人用的是柴刀,后来便一直习惯用刀。”

      他看着夏侯说道:“不过那又如何呢?你说这番话有什么意义?”

      夏侯铁眉微挑,脸上流露出嘲讽轻蔑的神情,说道:“至少可以证明你的复仇并不像你想像的那般伟大与正义。”

      “伟大与正义?”

      宁缺摇了摇头,说道:“逃离长安城后,这些年我想像过无数次,将来有一天我在山中遇着奇人,继承了一身绝世本领,直闯军营要去杀你之前要说些什么。”

      “我会质问你为何如此冷酷好杀,我会说今天杀死你,是要替将军府里的冤魂、燕境村庄里的焦尸,所有无辜死去的人向你讨个公道,那个名单很长,最后还加上了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说到此截,他看着夏侯微嘲说道:“这些都是一些很正义凛然的话,很掷地有声的话语,但是……和我有什么关系?”

      风寒雪冷袭体,宁缺以拳堵唇咳了两声,然后把一口浓痰吐到雪地里,脓黄色的痰在洁净的白雪里很是刺眼。

      “我杀的人不比你少,我也做过很多旁人无法想像的恶事,我的双手从来不是干净的,我哪里是什么正义的使者。”

      他看着夏侯说道:“你杀再多的无辜者都与我没关系,只要与我无关,我甚至可以在旁边替你鼓掌叫好,但既然你杀了我全家,我自然就要杀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需要别的任何理由。”

      夏侯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道:“有点意思。”

      然后他从椅中站起身来。

      便如一座坚可不摧的山峰,突兀出现在漫天风雪中。

      “来杀死我。”

      他最后说道:“或者被我杀死,结束你这痛苦的一生。”

      …………暮时的长安城,如堕永夜,厚实的雪云遮住了最后的余晖和满天的星光,雁鸣湖畔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那些火把,照亮了自天而降的雪花,把那些繁密呼啸的雪耀成了人间的星光。

      夏侯面无表情看着身前紧闭的院门,伸手向后,从亲兵手中接过那面军旗,走到院门之前,右手握着军旗向下一顿。

      他的动作很随意,院门前的地面是坚硬的石地,旗杆落下时,石地面却片片碎裂,溅起无数石砾,杆尾深插入泥。

      夏侯缓缓松开手掌,旗杆仿佛生在地面一般坚定,血红色的军旗在满天的雪片里猎猎作响,卷噬所有的夜色。

      这面血红色的王将旗,陪伴了夏侯很多年。

      无论是与燕国军队交战,还是与左帐王庭的骑兵厮杀,这面将旗始终飘扬在大唐帝国东北边军的队伍里。

      数十年来,这面血旗从来没有倒下过。

      就如同血旗下那个强大的男人。

      雁鸣湖外围的亲兵们,那些警惕的大臣们,维持秩序的长安府衙役们,看着夜色中那面血旗,都生出一股强烈的感觉。

      今夜,这面血色的将旗依然不会倒下。

      夏侯走上了石阶。

      然后他推开了院门。

      于是他走进了夜色之中。

      …………宁缺并不在雁鸣湖畔的宅院里。

      他和桑桑这时候正站在湖南岸的雁鸣山上,俯瞰着遥远对岸。

      桑桑撑着大黑伞,遮着愈来愈暴烈的大雪。

      在世人眼中,宁缺一身修为境界最强大的便是符与箭二字,要与夏侯这样一位武道巅峰强者对战,理所当然要拉开战斗距离。

      夏侯虽然不知道这时候宁缺身在何处,但想来也能猜到这一点,只不过骄傲自信如他,根本不在意这一点。

      只是今夜风疾雪骤,夜幕遮星,凛冬中的雁鸣湖仿佛被冻凝的墨砚,即便是宁缺感观再敏锐,也无法看清对岸的画面。

      如果看都无法看到,那么元十三箭又怎么能射得中敌人?

      第二百七十九章雪落

      “这场夜雪似乎对我不公平,实际对夏侯才是真的不公平。”

      宁缺看着湖对岸,和湖上的风雪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阵眼杵被陛下取走,自然不会令我高兴,不过这也很公平。我的修为境界远远不如夏侯,似乎不公平,但实际上我准备了整整十五年,而他却并不知道世界上有我这样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他,所以这处的不公平也算是扯平。”

      “只要这场战斗局限在我与他之间,那么我便承认这是公平的。”

      桑桑紧握着大黑伞的伞柄,缩着身子,这样才能保证大黑伞不会被暴烈强劲的风雪所刮走,低声说道:“少爷你在担心有人会插手?”

      “夏侯毕竟在帝国王将之外还有道门客卿的身份,我总觉得有些人会来打扰这场战斗,先前握着阵眼杵的时候,我也确实感到了一些什么。”

      宁缺想着书院里的同门,说道:“但我并不担心,因为这里是长安城而不是别的地方,只要书院还在城南,那么谁都没有资格插手。”

      …………或许有些势力想要插手到这场战斗当中,但更多的人只是在沉默等待着雁鸣湖畔战斗的开始,比如离开小道观的叶苏。

      观看一场战斗,最好的地方当然是高处,他这时候便在长安城的城墙之上,身上的素白衣衫在夜雪里不停飘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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