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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老师在两人心里,就好比仲尼之于子路,那是一点都听不得别人说他老人家个‘不’字的。
见王锡爵被两人弄得下不来台,赵昊心说两个夯货,不要坏了我跟未来首辅的关系。
“够了!”他便呵斥一声,让两人退下,然后微笑对王锡爵道:
“这位王世兄有礼了,请问你口中所谓的妖书,可是本人的《几何初窥》?”
“当然了。”王锡爵虽然盛怒未消,但还是恢复了些理智。想起这里是勋卿府邸,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编修能喧哗的地方。
人家要是较起真来,把他扭送都察院,总宪大人马上把他官帽子摘了,让他回家继承万贯家产去……
但一想到手足兄弟现在的鬼样子,还怎么考会试啊?他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王世兄不要急,我们去看看令弟的情况再说,说不定我有法子能治好他。”赵昊便安慰他一句,然后不容分说道:
“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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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王锡爵稀里糊涂就被塞上马车,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观音寺胡同赶去。
马车上,王锡爵这才向赵昊讲起,他弟弟的遭遇来……
事情还要从众人刚进京时,二阳的那次拜访说起。
当时他俩除了给王世贞充当信使之外,还拜托王世叔利用翰林院的关系,帮他们印制一批《几何初窥》的小册子。
问题就出在这小册子上。
王锡爵认定了那是谶纬之书,想要批判一下。
王鼎爵也好奇,赵昊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怎么就能把两个大侄子迷得晕头转向?便主动揽过了这个鉴定师的差事。
他想从那《几何初窥》中看出个究竟来,结果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就魔怔了……
“都怪我,让他批判一下这本破书。起先几天还好,整天见他冷笑,但后来渐渐就不笑了。”王锡爵满脸愧疚道:“然后便整天茶不思、饭不想,连觉也不睡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念叨什么‘等腰三角星’、什么‘底角’、‘补角’之类……”
接着只见他双手捂着脸,尤有余悸道:“不分白天黑夜,他都处在随时会癫狂的状态,忽然就哈哈大笑,说‘噫,我懂了,原来这么简单!’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沮丧大喊什么‘这命题太难了,我不会啊!’急了眼还会拿头去撞墙……”
“这……”赵昊和俩徒弟面面相觑,二阳更是心说,没想到看似冷静沉着的小世叔,居然还是个性情中人呢。
赵士祯却是一脸的同情,因为他也有同感……那些几何命题,想通了就简单的要命,想不通就他娘的让人想拿头撞墙。
赵昊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心里便彻底有了底,笑问王锡爵道:“那他现在可还好?”
“我不让他再看那种谶纬之书,他却说我可笑,说那才是高深的学问,是每个读书人都该好好看看的。然后还嘲笑我说,我不一定能看懂。”王锡爵郁郁道。
“那你看懂了吗?”赵昊问道。
“我忍不住还是看了几眼,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又是三角又是圆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学问。”王锡爵嘟囔一声道:
“便要收走那本书,他居然和我打起来了。没办法,只好先让他冷静冷静了。”
赵昊和王武阳三个对视一眼,心说原来他看不懂……
二阳和赵士祯登时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对这位前辈会元加榜眼的崇拜之情,登时消解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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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观音寺胡同到了。
赵昊一进去王锡爵家后院,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香烛味道。再看那墙上、门上、窗上,到处都贴着辟邪的黄符,一看就是刚做过一场隆重的法事。
等到推门进去里屋,赵昊噗嗤就乐了。
只见炕上躺着一人,被绑成了个粽子,额头上贴着镇祟的黄符,裤裆里还插着柄桃木剑……
抽出象征性插在他身上的桃木剑,赵昊心说还好,没真给王二爷去了势。
不是亲眼所见,真没法相信这是堂堂会元、翰林编修、经筵讲官能干出来的事儿。
但是转念想想若干年后,王首辅和王盟主一起自认是八百地仙之一,还拜自己的女儿昙阳子为师,大搞迷信宣传,最后弄得被朝廷处分。
现在做几场法事,实在是合理的很,小试牛刀而已。
“观音寺的刘道长说,他是被魇了,要用符箓镇住他七天七夜,这样他身上的桃木剑,就能把妖魔斩杀了。”王锡爵也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赵昊大翻白眼的鄙视王锡爵道:
“你弟弟根本没有疯,更没有被魇到……”
“那他是?”王锡爵便问道。
“只怪我光出题没给答案。”赵昊苦笑一声,拍了拍脑门道:“还以为他们想不通了会上门,可没想到令弟居然这么要强。”
“啊?”王锡爵吃惊道:“这么简单?”
“你没看过《周髀算经》之类的书吗?”面对偏科严重的王锡爵,赵昊不抱什么期望,只求他不要将好好的《几何》当成是妖书就够了。
“没怎么看过。”王锡爵脸一红,毕竟算学乃君子六艺之一。换了旁的读书人还好说,他可是读书人中的尖子,给皇帝讲学的翰林啊。
“他们大概算是同一类,只不过别人的书里给了解题思路,我没给而已。”赵昊摊摊手,问那王鼎爵道:“我说的对不对吧?”
“呜呜呜……”王鼎爵呜呜直叫,说不出话,但点头如捣蒜的样子,还是让人明白他的意思。
“啊……”王锡爵有些呆滞道:“那他为何不跟我说,这是数学呢?”
“因为这不是数学,是几何。”王武阳冷笑道:“说了你也不懂。”
“不是说一样么……”王锡爵被搞糊涂了。
“先解开吧?”赵昊又白了他一眼。
“好吧。”王锡爵终于点头同意。
二阳便拿来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开了王鼎爵身上的束缚。
重获自由后,王鼎爵第一件事便是从口中掏出一枚核桃,然后破口大骂道:“王锡爵,我跟你恩断义绝!”
说完,他便直接跪在赵昊面前道:“师父,求求你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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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这道题太难了……
“师父,求求你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王鼎爵跪在赵昊面前,看他那披头散发、满眼血丝的样子,也难怪他哥会以为他疯掉了。
王锡爵忙低声提醒道:“弟弟,论起来你们是同辈……”
“你走开,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王鼎爵这两天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他被巫婆往身上扎针,被老道往嘴里灌香灰水,还被神汉用鞭子抽,整个人屈辱的要死要死。
而且这份屈辱,居然还来自他最亲爱的大哥,这就更让王鼎爵无法接受了。他双目喷火的瞪一眼王锡爵道:
“王锡爵,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这,这……”王锡爵让弟弟搞了个大红脸,尴尬的搓着手道:“你这样子,换谁都会以为你疯掉了。”
“我哪里疯了?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很好,我很清醒,我从来就没这么明白过吗?”王鼎爵愤怒质问道。
“没有哪个疯子承认自己疯了……”王锡爵小声嘀咕道,他有些憨直,都这时候了还不知道哄着弟弟说话。
自然把王鼎爵搞得越来越火大。两眼通红跟斗牛似的,眼看就要跳起来跟他拼命。
赵昊本来抱着看戏的心理,毕竟王锡爵的搞笑大戏,可是隆万年间民众的重要消遣。
现在主角就在眼前当场献上精彩表演,这样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不过看到搞笑大戏有向伦理悲剧发展的迹象,他也只好开口对王锡爵道:“把书拿来。”
这话比红布还好使,一下就让王鼎爵转移了注意力,满脸激动的望向赵昊。
“什么书?”王锡爵一愣,旋即一拍脑袋道:“哦,你说那本妖……”
话没说完,便见王鼎爵和二阳露出杀人的目光,他只好赶紧改口道:“几何初窥,几何初窥。”
“你不会毁掉了吧?”赵昊问道。通常这种大型法事中,会有烧掉不洁之物的步骤的。
“没没,只是把他写的鬼画符烧掉而已,那本书还好端端的保存着呢。”王鼎爵便招呼一声管家,抱来一口贴满了符箓的木箱子。
“世叔真舍得下本钱。”华叔阳见状不由哂笑,他可知道那些符箓都号称含有法力,是按张算钱的。
“哎呀,什么钱不钱的,不都是为了让他早日恢复,别耽误了会试吗?”王锡爵无奈的看一眼弟弟,一副不被理解的家长模样。其实要不是春闱在即,他也不会如此紧张。
王鼎爵却只歪头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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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锡爵撕开符箓,掏出钥匙,从里头拿出一个贴了封条的木盒子。
赵昊等人看得清楚,那封条上写着是‘唵、嘛、呢、叭、咪、吽’,不禁嘴角一阵抽抽,这老王还儒道释三修呢。
“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寻思着多求几家,总有管用的。”
王锡爵尴尬的揭开封条,拿出那本被封印的《几何初窥》。
一看到那本《几何初窥》,王鼎爵马上就来了精神。只见他灵猫似的从地上跃起,将书拿在手里,然后跳回赵昊面前跪定,翻到其中一页,高高举过头顶道:
“老师,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
赵昊拿过书一看,只见是第二卷的命题十一。原题是‘可以切分已知线段,使它与一条小线段构成的矩形面积,等于余下线段为边的正方形面积’。
当然为了符合士大夫的习惯,赵昊特意给文言了一下,并将字母用‘甲、乙、丙、丁’等十天干代替……不够的话,还有十二地支等着呢。
赵昊微微一笑,不由赞许道:“能看到这儿才难住,可以说很难得了。”
这话倒是诚心实意的。
“学生愚鲁,前头也有好多命题搞不清楚,只是这一道题最让我着魔罢了。”便见王鼎爵一脸纠结道:
“我总觉着这个切分点玄之又玄,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
“不错,这个点便是所谓的黄金分割点。”赵昊哈哈一笑,便对徒弟道:“你们俩谁给他推演一下?”
王武阳马上抢先举手。
华叔阳慢了一步,只好怏怏收回手,帮师兄铺好了纸,又从随身的百宝囊中,掏出了直尺和铅笔……
因为毛笔没法用来尺规作图,赵昊早先便想发明铅笔。但学生们搞清楚了他的意思,不敢直接提醒老师,而是买了一盒悄悄摆在他桌上。那时赵昊才知道,原来大明早已经有铅笔的存在了。
王武阳告诉他,这玩意儿名唤‘铅椠’,以石墨为粉,和胶搓条而成,可以直接用于书写。唐宋流传下来的写经中,常见一种称‘乌丝栏’的界线,就是用铅笔勾画的。
只是因为不太常用,赵昊也没留意,所以才闹了个乌龙。
见师父也有不懂的事情,二阳非但没有觉得破灭,反而感觉与师父更加亲近。
毕竟无所不知的圣人只能膜拜,有血有肉会犯迷糊的人,才会让人产生亲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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