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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阁老-第1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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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那张员外面现不耐之色,一挥手,朝奉便作势要端走托盘。

      “别别,我当了就是。”上当上当,上当铺哪有不上当的?何况赵守正个不通俗务的书生?他果然吃了套路,慌忙拦住朝奉,叹口气道:“好吧,我当了就是。”

      “嗯。”张员外点点头,一言不发的看着赵守正。

      赵守正愈发气短,低头仔细看看那字迹潦草、不忍猝读的当票……他没忘了儿子上次的提醒,但凡签字之前,要先好好看看文书。

      ‘这都写得什么鬼玩意……’赵守正暗暗腹诽一句,勉强读完了当票,见当期一个月,利息也不离谱,这才在上头签字,画押,拿钱走人。

      见朝奉收起当票,张员外终于露出了笑容,起身客气的将赵守正送出门去。

      “贤弟,以后有生意,多多照顾愚兄哦。”

      “好说。下月前,我会来赎当。”赵守正对他的玉佩念念不忘,也不知有什么特殊的念想。

      看到父亲出来,赵昊忙侧身面向柜台,假扮要当东西的客人。

      赵守正满腹心事,也没注意到自己跟儿子擦肩而过了。

      ~~

      待送赵守正出去,那张员外和朝奉两人转回了客厅,终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只见张员外爱惜的摩挲着那枚玉佩,得意洋洋的对朝奉道:“听闻当今新君深爱陆子冈的作品,这可是他技艺大成的真作,而且是罕见的于阗玉佩,现在五百两也拿不下来。”

      “这漏捡的,过瘾!还是老板老辣,几句话就让赵二爷慌了神,把真的当成了假的。”山羊胡朝奉竖起大拇指,马屁山响。说完又自得的笑道:“而且,这赵二爷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活当居然可以变死当。”

      “他个书呆子能看出来,我还开什么典当行?”张员外得意一笑,将那玉佩交给朝奉保管道:“没有这种不通俗务的落难公子,我们赚谁的钱呢?”

      看着两人谈笑风生的进去里间,赵昊这才咬牙切齿而去。

      ~~

      赵昊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守正正站在巷口向外张望。

      看到赵昊进来,他才放下心来道:“儿啊,你这是去哪了?再不回来我就要报官了。”

      赵昊心中暗叹一声,赵二爷再不好,也是自己这世上最亲的人。

      大不了,以后我多给他长着心眼就是了……

      便对赵守正少有的温柔道:“让父亲担心了,以后会早回来的。”

      “那倒不必,只是出门前跟我说声就好。”赵守正倒有些不习惯他如此,忙给儿子端来洗脸水道:“快洗洗吃饭吧。这几天光凑合了,可委屈我儿了。”

      “嗯。”赵昊点点头,洗好了手和脸,便在赵守正的催促下,来到方桌边坐下。

      桌上三菜一汤,有荤有素。但比起之前那次算是节俭不少了。

      赵昊的目光,却落在菜碟旁边的,那十枚小银锭上。

      赵守正将筷子递给儿子,献宝似的一脸得意道:“怎样,为父不是吹牛吧?随随便便就筹到了。”

      “我另一个同窗非但留我吃酒,还封了一百两给我,只是朱子云‘适可而止、无贪心也’,为父便没有再拿人家的银子。”

      “不过放心,要是我儿觉着还不够,为父改日再去找他拿便是!”

      赵守正唾沫横飞,连比划带说,险些连自己都信了。

      赵昊却一阵阵鼻头发酸,默默的给赵守正一杯接一杯的斟酒,只希望他快点醉过去。不要强撑着演戏了……

      这样肯定很痛苦,很痛苦。

      好在赵守正酒量很差,没几下就被成功灌醉了。

      ~~

      堂屋中。

      赵昊先将那二十两银子小心的收好,然后转身回来,吃力的扶起父亲,将他送进东间。

      醉酒之后,赵守正嘴上再没了把门的,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屋里走,一边吧嗒吧嗒掉泪开了。

      “刘兄啊刘兄,当初你老父病重,是谁帮你延医问药?无钱下葬时,又是谁奉上了百两纹银?怎么轮到我背时了,你却连一两银子也不肯借?”

      “冯老弟啊冯贤弟,你整日里吃我的喝我的,围着我转了七八年,怎么这一下,就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呜呼哉,人情胜似吴江冷,世事更如蜀道难……”赵守正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过去。

      赵昊这才知道,父亲并未把玉佩之事放在心上,而是为白日里受尽白眼而难过。他之前阔绰时,一帮同窗称兄道弟,便宜占尽。现在见他败了,一个都不理他了。

      此中冷暖,外人怕是难以体会万一。

      赵昊叹息一声,弯腰帮赵守正脱下了靴子,又给他脱掉袍子。

      那张德恒当的当票,便飘然落在地上。

      赵昊捡起当票,定睛看着上头‘执帖人赵守正,今因急用将己物当现银贰拾两。奉今出入均用现银,每月行利玖分,期限壹月为满,过期任铺变卖,物主自甘,此帖为照。’的鬼画符似的字样。

      乍看一眼,似乎没什么不妥。但赵昊听到了那张老板和朝奉的对话,知道这当票上定有玄机,便又一笔一划的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期限壹月’的‘月’字,两条腿短的异常,说是‘日’字似乎更妥当。只是前一句中‘每月行利’的‘月’字十分正常。让人顺序读下来,当然不会往‘日’字上联想。

      想必那当铺留存的当票上,这‘日’字会更加标准。

      这就是朝奉口中‘活当’变‘死当’的诀窍了。如此简单粗暴,简直肆无忌惮!

      但再一想,对方有南户部的背景,而父亲如今却只是个屡试不第的穷监生,似乎又是那样的顺理成章……

      “唉……”赵昊摇摇头,小心的收起那张当票,又是一阵咬牙切齿道:“姓张的,你敢黑我老赵家的钱,本公子要让你千倍百倍还回来!”

      第二十二章 稀罕的是你这个人吗

      翌日天不亮,赵昊便爬起来,先去伙房将昨晚的剩饭热好。

      然后给赵守正打好了洗脸水,准备好了牙具和胰子,这才喊他起床。

      宿醉的赵守正,揉着发胀的脑袋,一点也记不起昨晚说过什么了。

      “父亲以后还是少吃点酒吧。”赵昊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劝道:“你本来脑袋就不太灵光,喝坏了就更没法考举人了。”

      “呃……”赵守正竟无言以对,半晌才点点头道:“好吧。”

      父子俩吃完早饭,将碗筷往水盆里一丢,赵昊便迫不及待的拉着赵守正出门去了。

      两人今日再没有闲庭信步的兴致,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半个多时辰便到了鼓楼外大街。

      “这条街上,便有几家可买到红糖。”赵守正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擦汗。

      赵昊却摇摇头。“不能在这儿买,我们走远点再说。”

      “谨慎。”赵守正大赞道:“行谨则能坚其志,言谨则能崇其德。吾儿必成大器。”

      赵昊翻翻白眼,心说道理你全知道,一做事就全忘掉……

      不过今天有大事要办,他不愿浪费时间吐槽,便拉着赵守正径直穿过鼓楼外大街,又过了鼓楼前广场,来到同样商业繁华,百货俱全的鱼市街上。

      父子俩分头在四家铺子里,统共买了五十斤红糖。然后又挑着这些糖,转到北门桥,再次故技重施,在四家店里头,买了另外五十斤红糖。

      赵昊再度将身上的钱,花的一干二净……

      自然也没钱雇挑夫了,赵守正便挑着担,往十余里外的蔡家巷走去。

      赵昊本想和他轮流挑担,可赵守正执意不许。

      “我儿还要长身体,可不能压坏了。”

      赵昊争不过他,只好从旁用斗笠替他扇着风,在精神上鼓励赵守正。

      可赵守正实在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摇摇晃晃、走走歇歇的怂样,一路上不知招来多少市民的哂笑。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两三百斤的担子劳动人民挑起来就走,便是妇孺也不会被这点份量压住的。

      “不要理他们。”赵昊竖起双手大拇指,满脸崇拜给他打气道:“父亲大人是最棒的!加油加油哦!”

      赵守正虽不知‘加油’为何物,却依然备受振奋。只见他大吼一声,挑着担子就冲了出去。

      不料,没冲出十丈,他便两腿一软,委顿于地。若非赵昊一直防备着他这出,飞快接住了扁担,他非得把糖都洒地上不可。

      “不行了不行了,为父有心杀贼,奈何力竭。”赵守正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树荫下,大口喘着粗气道:“待吾歇上一歇,再行披挂上阵。”

      ~~

      赵昊便赶紧去一旁的水井,打了瓢井水回来,又在水里加了红糖。

      赵守正咕嘟咕嘟灌了一通,这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路漫漫其修远兮,继续赶路吧。”

      赵守正扶着树干,强撑着要起身。

      就在此事,忽听一声惊喜的呼唤凭空响起。

      “咦,这不是兄长吗?”

      父子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头戴黑纱网巾,身穿件半新不旧的蓝色皂缘襕衫的高个男子,满脸欢喜的从远处跑来。

      “啊,兄长果然是你!”

      待那人跑近了,赵昊看清他相貌还算不错,只是一双醒目的招风耳颇为搞笑。再看他眼圈发青,衣襟上还沾着些醒目的油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丧劲儿,隔着几丈都能感觉到。

      赵守正看到来人,登时也笑逐颜开,站起来朝着对方拱手连连道:“贤弟,我的好贤弟,真叫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

      “是吗?”那人惊喜的眨着眼,满脸期待道:“兄长有席面吃?”

      “自然是有的。”赵守正说着一指那副担子,开心笑道:“不过你得先帮我,把这挑回家。”

      “没问题,兄长一开口,小弟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那人看看捆在扁担两头的两个布袋,感觉也没多大,便把胸脯拍得山响。说完才注意到一旁的赵昊,便笑眯眯道:“这是贤侄吧?居然长这么大了。”

      赵昊被这自来熟的家伙,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勉强笑笑,便算是见过礼。

      “这孩子,不大爱说话啊。”来人也不以为意,弯腰挑起扁担就要挺身而起。

      “哎呦,好重好重……”那人看着骨架颇大,竟只是银样镴枪头。他求助的看向赵守正道:“兄长帮我发一发。”

      赵守正帮着他起了担子,便拉着儿子头前带路。

      那人只好老实挑着担子,吭哧吭哧的跟在后头。

      稍稍拉远点距离,赵昊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这是谁啊?”

      “他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名唤范大同。之前那五两就是这小子借去的,之前三不五时的给了他多少钱,我也根本没数。”赵守正小声告诉赵昊。

      赵昊恍然,心说这下可抓到苦力了……

      可那范大同一样是个废柴,没挑几百步就在后头喊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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