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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崩原乱-第8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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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沉默,连月色似乎也有些暗淡下来,宝相龙树忽然笑了笑,心中有淡淡寒意生出,道:“嗯,这个答案其实是早就预料到的,只不过还想争取一下罢了。”师映川轻轻拨开宝相龙树锁他腰间的手,转身面对面地看着男子,想起这些年里的很多事情,面无表情地淡然说道:“本质上是个【创建和谐家园】,宝相要记得,千万不要为了牺牲太多东西,一定要记得,因为这不值得!”师映川这样说着,眼里的神色也变得幽深起来,宝相龙树见了,忽然就觉得师映川看似冷静的目光依稀变得十分复杂,就好象灵魂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对此,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才最妥当,反驳?接受?不,都不好,所以他只能保持沉默,这时师映川却又脸色平和下来,静静看着他,含笑说道:“时辰还不算太晚,还有事要做,那么,就先到这里罢。”宝相龙树没有挽留,只道:“近来也会这里逗留一阵,若要见,就到翠湖山庄来寻。”师映川微微一笑,挑眉道:“原来那里是们的产业……嗯,记住了。”

      师映川感受到了宝相龙树心中的那丝波动,当下就笑了笑,对方唇角一吻,柔声道:“忙自己的事去罢,不必担心,们有时间再聚。”说着,伸手一抓,将之前丢一旁的青纱帏帽抓手里,重新戴头上,掩住了面容,紧接着,身形一闪,就已消失茫茫夜色当中。

      师映川隐入黑夜里,他与傀儡心念相通,几乎就他离开宝相龙树的同一时间,留皇宫里的傀儡便舀出笔墨,飞快地地写了一封信放桌上,向晏勾辰简单说明一下情况,然后又将那口装有宗师遗体的箱子秘密藏好,等到做完了这一切,一道黑影就从室中随之扑了出去。

      未几,师映川与他的傀儡便帝国的一处运河那里会合了,虽然已经是晚上,水道之上却依然还有无数大小船只穿梭其中,千帆竞进,让感叹帝国国力之雄厚,港口附近有许多靠岸的船只,师映川向一名老者买下一条小小的木舟,与傀儡上了小船,顺流而去,傀儡用内力驾驭小船,此事以他宗师之力做起来,使得小船乘风破浪,速度快得令目瞪口呆,师映川负手站船上,叹道:“十步杀一,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嘿嘿,这样的夜晚,真是杀的好时候,曾经说过,若有先天境界强者不按规矩办事,轻者丢掉自己的性命,重者,比如不备案册、暗中摇光城进行阴谋活动之,一经查出,便血洗其家族,或者师门,这话总不能是一句空话。”他之前不但解决了那些先天强者,同时也从中得知了这些的身份,除了其中一之外,其他的都是各家派来暗中进行某些活动的物,自从师映川来到了大周,并且帝国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大动作,各大小势力岂能不瞩目于此?

      宁天谕的声音脑海中响起:“……正应该如此,摇光城既然有们坐镇,又岂容外来此撒野?自然是一个‘杀’字。”宁天谕的话就渀佛是有着某种魔力一般,师映川就笑了起来,道:“是啊,总应该给有些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才对,虽然未必真的灭掉所有,但至少利息必须收足了才好,世多番谋算,既是如此,就以最酷烈的法子来反击,让天下看个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谁触了的底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一路杀个痛快淋漓就是了,岂不快哉?”师映川的笑容与夜色融合一起,不经意间已显露出一股唯独尊的霸道与滔天的邪气,薄唇也微微勾出充满了冰冷之意的线条,渀佛已屏弃了那种间特有的味道,这一夜,注定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然而这不平静,又岂止是这区区一夜?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宁天谕听了这些,不禁大笑,道:“……好,好,就是要这样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自从那日叛出断法宗,背弃一切,们就是脱开了这一切的束缚与枷锁,自此之后要忠诚的对象只能是自己,做就是要随心所欲,做自己的主,但求快意纵横!宁天谕‘杀神’之名,岂可辜负了!”师映川闻言,大笑起来:“怪了,现忽然觉得就是,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奇妙!”宁天谕亦笑:“本来就是,毋庸置疑!”

      “或许是对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才能这么懂啊……”师映川喃喃笑道,他抬头仰望天空,看那银色的月亮,只觉得此刻心神一片空明澄澈,渀佛一丝一毫的阻碍牵挂都没有,心中只剩无穷的洒脱和自信,渀佛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再挡住自己,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这一夜,师映川与傀儡来到凤心门,一番杀进杀出,痛快淋漓,直杀得血流成河,他运用秘法将自己提升至宗师境界,两大宗师联手,当真是鲜血流得满地,死尸无计,不过虽然凤心门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此处山门当中也有【创建和谐家园】近两千,师映川与傀儡即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顾得过来,到最后还是有一些逃脱,对此师映川也不意,将当初自己发布公告的拓本用匕首钉山门的牌匾上,随即二便连夜离开,等到天亮时分,有其他门派的重要物凤心门逃脱的那些【创建和谐家园】带领下,谨慎地来到了此处,众隐约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不久之后,所有看着眼前的一幕,都是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只见曾经的凤心门眼下却是处处死尸七零八落,废墟,鲜血,这就是一路所见的收获,凤心门上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为首一名锦衣青年脸上隐含恐惧之色,捏着从山门的牌匾上取下的公告的拓本,目光死死盯着其中的一句‘……凡不曾备案册、暗中摇光城进行阴谋活动之,一经查出,血洗其家族,或其师门’,苍白着面孔喃喃道:“这明明是很久之前的公告了,那时他还是风光无限的断法宗剑子,可即便是当时他的确杀过违反公告的先天强者,却也没有灭门,如今怎么却……太狠了,实是太狠了,不过是这种事而已,居然真的就灭宗派,断其苗裔……”

      旁边却已有突然变色,忙道:“不好,那魔帝必是又朝着别家去了!”众悚然而惊,而就这个时候,师映川与傀儡早就顺流而下,已经改道上了岸,双双向着宋国的七巧阁而去。

      随后的时间里,从师映川离开摇光城,血洗凤心门满门,近一个月的工夫当中,一共已有三个门派一个家族惨遭天降之祸,无数门子弟被斩杀,这些里面其实已经有三家因为及时得到了消息,所以能够最快的时间内疏散自家【创建和谐家园】,令其纷纷离开山门,暂时出去避祸,但不幸的是,师映川山门内没有见到,并没有就此罢休,索性就去了对方此距离最近的分部或者堂口,放手大杀一通,来势何其凶猛,一时间心惶惶,师映川的狠辣与冷漠作风,第一次令感到前所未有的战栗,杀神之名盛传,那魔帝一称已是名副其实,此时另外参与摇光城之事的两家已是闻风丧胆,派日夜兼程赶往断法宗求救,希望连江楼可以出面制止这个杀神,但对于此事,连江楼却是不闻不问,甚至没有见对方的使者一面,随后,两家亦遭重创,虽然已经提前疏散了【创建和谐家园】门,但所属的产业却是被破坏得十分严重,导致元气大伤,至此,师映川才施施然收手,这场持续近两月的杀戮盛宴,到此终于落下了帷幕,此番杀戮之后,直杀得胆寒,再无一门一派的先天强者敢于私下里擅自踏入大周摇光城。

      常云山脉,断法宗。

      已是盛夏时分,阳光刺目,一名身穿青袍,戴着青纱帏帽的男子走通往断法宗的小道上,身后跟着一个穿连帽斗篷的黑衣,这里比较偏僻,少有踪,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一条小河,青衣便向河边走去,蹲了下来,随手取下了头顶的青纱帏帽放一旁,露出雪白面孔。

      这自然是师映川,他此时两眼澄澈如初,只不过却渀佛笼罩一片淡淡的血色当中,瞳仁如同两颗红玉一般,乍一看去,就像是里面灌满了鲜血似的,若是有经验的一看,就知道这种情形除了是因为某种特殊秘法所导致的之外,大概也有杀戮过重、满手血腥的缘故,一时师映川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又洗了脸,然后就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面前,右手轻描淡写地微微一戳,顿时就好象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毫无阻碍地生生插了树干里,紧接着,就见这棵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干枯乃至腐朽,转眼间繁茂的枝叶就枯死了,枯黄的树叶渀佛下雨一般纷纷掉落下来,树上原本有几只鸟雀,眼下也顷刻之间血肉干枯,掉下枝头,更有许多昆虫也僵死树上,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这棵树包括树上的一切生物,尽数死亡。

      宁天谕的声音淡淡响起:“……当初结合一门失传已久的秘法,花费无数心血,才最终研究出这门手段,以抽取其他活物的生机,来为自身所用,这门功夫虽然有所欠缺,不可能让长生不死,但当年若没有意外身亡,或许凭借此法可以多活上几百年也说不定,至少比起其他宗师笀元悠久是必然的,生命力也更为强大,总之好处极多。”师映川不觉微微皱眉,问道:“既然如此,那么当年为什么却死了?”宁天谕冷冷道:“一来当时所处的环境中根本没有足够的生机让吸取,二来,若是头颅被砍去,或是心脏碎裂这样类似程度的伤势,认为除了神仙搭救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可以活命不成?”师映川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一阵清风吹来,渀佛轻轻拂去了心头的那丝阴霾,师映川脸上露出了复杂之色,他去河边洗了洗手,抬头望着远处那渀佛巨剑一般矗立的山峰,幽幽叹了口气,虽然他看起来渀佛悠然无所挂碍,但其实此刻心中却是颇有踌躇之感,宁天谕道:“来这里并无意义,而且还要冒着一定的风险,确定要这么做?”师映川叹道:“想见见师父,想见见儿子……以如今的修为,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惊动其他的,至于师父,他见到的话,总不至于会对不利罢,若是连他都不可信,那么这个世界上,还可以相信谁呢?”

      宁天谕不言语了,师映川舀起帏帽戴上,这便带着傀儡向着断法宗而去。

      师映川和傀儡没有惊动任何地悄悄来到了大光明峰,潜入大日宫,傀儡一个隐蔽之处藏身,师映川看看时辰,他小时候这个时间里一般都是随连江楼修行的,想必季平琰也很有可能是这样,如此一来,师映川便独自一前往连江楼平日里授课的地方。

      未几,师映川出现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遥遥望向远处的一处建筑,彼时天气很热,窗户都大开着,室内一个挺拔高大的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师映川看见那熟悉的身影,顿时眼窝一热,一时间竟是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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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4二百四十四、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字数:18082

      师映川站在树上,遥遥望向窗内那人熟悉的身影,不觉抿紧了嘴唇,一时间心情复杂得无法言说,他曾经以为,很久之前就以为,在自己的生命当中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令他痴迷乃至不惜一切的人,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存在,然而他错了,错得很厉害,因为在不知不觉之间,这个人却出现了,当师映川自己都还没有明悟到自己的真实想法时,真相却在一个偶然的状况下被纪妖师点破,那年他也是远远藏在一棵大树上,看着连江楼与纪妖师,从中蓦然惊觉这两人竟是窥破了自己心里隐藏最深的秘密,然后在那一刻,师映川就终于知道了,曾经自己以为永远也不会出现的那个人,原来早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生命当中,并且深深地扎下了根。

      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感情,一个原本被他视为父兄的男人,他的授业恩师,却原来早就被他悄悄地埋在心里某个隐蔽的角落,将这份思慕根植于此,开出畸形的花朵,之所以从前他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许只是因为他潜意识当中就知道自己对于这个男人的一切仰慕和渴望,到头来只会是一个虚无边际并且可笑之极的妄想而已,完全是镜花水月,所以当真相被戳破后,他也没有敢于做出任何争取的行为,因为师映川知道,此生达成心愿的可能性无限为零。

      清风徐来,树叶沙沙作响,师映川藏身于树上,一动不动地遥望着窗户里面的动静,连江楼的样子似乎一如既往,没有半分改变,雪青色的交领大袖长袍,外披一件冷白的纱质宽袖直领对襟罩衣,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戴着莲花玉冠,浓黑极长的双眉仿佛两柄黑色的长剑横在那里,似乎无论时间如何流逝,他的形象都不会有所变化,此刻连江楼手捧书本,嘴唇微动,显然是在讲解着什么,而在他身前,一个俊秀如仙童的男孩老老实实地坐着,一手托腮,两眼望向男子,脸上一副入迷的样子,不时地点头,显然是听得津津有味,师映川遥遥看着这一幕,这画面太过熟悉,太过熟悉,恍惚间只觉得似乎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尚且年幼的自己也是这样聚精会神地听着连江楼讲解功课,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无忧无虑,然而这世上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无法再拿回来,时间是最残酷也最不可挽回的事物,那些他即便愿意付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重新换回来的时光,却再也无法回来,再也无法回来了啊……

      师映川站在树上,一手扶着粗壮的枝干,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忍住这种情绪的,坐视一切的发生,因为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付出一切,可是此时此刻,他藏在树上,五指紧抓住树干,他的另一只手捂着额头,嘴角努力翘着,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着,几近狰狞,完全是一副让人看不懂的表情,就在此时,宁天谕的声音在脑海中幽幽响起:“这种感觉……原来你竟是这样喜欢他么,出乎我的意料,我当年遇见赵青主的时候,也是这般心潮难平,千头万绪也无法形容其中万一,我甚至已经能够预感到,连江楼此人在你今后的人生当中,将会是一个巨大的变数,我如果是你,就会选择毫不犹豫地想办法杀了他。”

      师映川闻言,猛地抬起头来,他双眼内红光骤然连连闪动,刹那间嘴角露出比寒风还要冷冽的线条,一股杀机弥漫全身,与此同时,他用了极低的声音道:“……你若敢伤害到他,我发誓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彻底毁灭你!”宁天谕大笑:“蠢材,你果真是个蠢材,不过,当初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们果然是同一个人,就连愚蠢的样子也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师映川听了,微微冷笑,但就在这时,窗内的连江楼突然一顿,却向这边看来,目光有若实质的刀锋,师映川登时心中一紧,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转眼间心中已经转过无数念头,既而轻叹一声,立刻便消失在原地,等他再次现出身形时,已是悄然出现在了那间暖阁里。

      季平琰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青衣人,然后当青衣人取下头上戴着的帏帽,露出真容的一刻,季平琰雪白如玉的小脸上突然就涌起了一层激动的红晕,呼吸也急促了起来,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容貌完美得近乎虚幻,五官轮廓与自己十分相似,季平琰若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真的就是笑话了!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极力控制着自己,失声道:“……爹爹?”

      师映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笑,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季平琰的头顶,道:“很久不见了,平琰你长大了很多呢。”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季平琰也随之倒了下去,软软瘫坐在椅子上,昏睡起来,师映川这才收回了目光,满脸复杂之色地看向了连江楼:“……师尊!”

      没有想象中的拒人于千里,也没有那种凌驾于世间一切凡物的冰冷,此时师映川看见的,仿佛仍然还是从前的那个他,连江楼的表情从容且平静,毫无波动,淡淡道:“……按照规矩,从你离开宗门的那一刻开始,你我之间的师徒关系就自动解除,如今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师父,你也不必再如此称呼。”师映川心中微涩,苦笑了一下,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一点我不会忘,也不敢忘!”连江楼不置可否,他的注意力却是集中在了师映川的眼睛上,那已经迥异于常人的瞳仁仿佛两颗红玉一般,泛着淡淡的微波,连江楼移开视线,随手将手中的书丢到桌上,道:“近来你杀了很多人,如果你一直都这样下去的话,那么即便日后你成为宗师,也只不过是一个沉迷于杀戮之中的可笑废物而已,若是你果真迷失了自己,变成一个被杀戮之欲支配的奴隶,那么你哪怕活着也是毫无意义,到时候我会亲手杀了你,因为你已经死了。”

      连江楼的话冷漠而平静,甚至有些古板,但这样的言辞由他口中说来,便显得铿锵有力,有振聋发聩之效,师映川微微欠身道:“是的,我明白,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也许我会为了活下去而杀人,为了利益而杀人,甚至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杀人,毫不在意他人的生死,但我永远不会沉溺在杀戮之中不可自拔,也不会对这一切无动于衷,或许将来真的有一天在无尽的杀戮当中,我会彻底抛开人性,但至少我不会麻木不仁,更不会成为一个被杀戮冲动所支配的人。”师映川的声音平静温和,也异常笃定,但殊不知他此刻心脏却是沉浸在一种失落与异样的喜悦搅拌在一起的古怪感情里,失落是因为听见连江楼亲口说出他们已经不再是师徒关系,而喜悦也同样来自于此--既然他们已经不再是亲密胜过父子的师徒了,那么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追求对方了呢?没有了师徒名分,也许这样做就不再是悖伦、违背纲常的……

      师映川的心剧烈跳动着,他的喉结有些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番,觉得喉咙很是干涩,好似久久不曾遇到甘霖的沙漠,如果说世上有什么事物能够让像他这样的人犹豫不前,让他收敛自己不羁的性子变得温顺,让他甘愿为某一个人变得乖巧听话,变得谦卑,那也许只有爱情才能够做到,而不是别的什么,一时间师映川抿起了嘴唇,尽力保持脸上还是一片平静之色,但他那两颗红色的瞳仁里,却分明泛起了连自己也无法抑制的涟漪,不知道为什么,师映川就忽然笑了起来,外面斑斓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来,宁静而安详,师映川置身于这其中,他的心莫名地就变得恬然起来,他微微抬起了头,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却完全不知道这笑容却带着似有若无的邪异之感,他叹了一口气,摇头道:“我忍的已经够久了,也许不想再忍下去,毕竟做戏的感觉并不好,那种戴着面具拼命隐藏自己真实想法的滋味,我想我已经受够了。”

      周围的空间很大,无论是建筑本身还是室内的布置,都在淡雅之间散发着冷漠,青黑色的玉石地面反射着淡淡的光,整个空间都没有丝毫温暖的感觉,有的只是凉爽,或者说,是冷肃,这令师映川微微燥热的心情感觉到了丝丝平静,他注视着面前的连江楼,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间却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心中所想,只是轻声道:“师尊,我一出生就被你带走,到如今已快二十年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很深厚的,你也是我人生当中最重要的人,本来我以为在我心里,你扮演的是是兄长,父亲,师父这样的角色,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不仅仅是这样的,或许在我不经意之间,甚至很小的时候,你就已经不知不觉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特殊的影子,所以请你现在牢牢记住我接下来对你所说的话,体会我此刻的心情。”

      师映川说着,忽然就上前一步,离连江楼更近一些,走到了男子的身前,但连江楼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平静而立,似乎是要看看自己曾经的【创建和谐家园】究竟想要做什么,师映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盯着男子,藏在袖内的双手无意识地缓缓握紧,同时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容,事到如今,他忽然又犹豫了,两侧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他不禁‘哈’地一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没胆,却立刻发现声音居然也变得有点哑了,直到此刻,师映川才再清楚不过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这么多年的相处当中,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强大与不可侵犯,以致到了今天,自己甚至不敢对这个人说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该死……”师映川喃喃骂道,之前还温恬似水的面孔上多了几分苍白,又搀杂了一丝红晕,他垂下眼皮,稍稍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手指缓慢却出奇稳定地抬起来,慢慢地轻轻地抚上了连江楼黑亮的长发,对此,连江楼意外地微微挑眉,但除了这样以外,再没有半点儿其他的反应,挺拔的身体仿佛铜浇铁铸一般,一动也不动,师映川的两眼死死盯在男人身上,对方那发丝凉滑的触感令他舒服地几乎低吟出声,一种说不出是快乐还是悲伤的情感直透进心脏,血液在霎间就沸腾了,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出阵阵嘶吼,暴戾无比,胸腔几乎不堪这样巨大的压迫,快要爆炸开来,只能凭借最后一点理智死死压制住,而在这个过程当中,连江楼从头到尾都一直保持着沉默,或者说他在观望,仿佛置身其外,此时此刻,一种诡异而奇特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空间,就在这时,师映川突然一合手指,紧紧握住了连江楼的一缕头发,他脸上的神情很是微妙,低垂着眼睑,长如蝶翼的黑睫掩住了红眸当中的神采,低声道:“你知道的是罢,很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我的心思,我对你……”

      说到这里,师映川忽然哈哈大笑,声音几乎有些怪异起来,他加重了语气,看了连江楼一眼,连江楼的一双眼睛平静如冰封的湖面,这是一个能让任何男人女人都不免受挫的男子,但同时也是最能让人激起征服欲的男子,如此矛盾,师映川长长的睫毛剧烈扇动几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微微翘起,然后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轻声道:“师尊,我喜欢你……”

      一语出口,满室寂然,这是一声模糊且恍惚的叹息,黑暗中孕育了太久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发出濒临崩溃的碎裂声,师映川说完这句话之后,仿佛打破了一直以来束缚本心的樊笼,再无顾忌,他紧握着连江楼的那绺黑发,猛地拔高了音调,狠狠道:“我喜欢你,师尊!我喜欢你,连江楼!”他并没有声嘶力竭地吼叫出来,更没有咆哮,而在这种时候,通过口头直接所说出来的言语也往往比什么都更有冲击力,任何人面对这样的情况,无论是惊慌还是愕然,甚至震惊愤怒等等,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然而连江楼却是面无表情地依旧如故,然而后反手一挥,就将师映川攥住他黑发的手无声地弹开,师映川下意识地松了手,呼吸不由得一窒,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两眼直勾勾地逼视着连江楼的眼睛,两个人,四只眼,就此直面相对,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最直接的反应,而师映川也从中感觉到了一股莫大的压力。

      “这是表示拒绝我么?还是……觉得我很恶心?”这样的对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师映川打破,他的声音有些低低切切,支离破碎的样子,脸色微白,忽然倒退两步,他说出这句话似乎很费力气,恍惚中喃喃道:“你从来都只把我当成孩子是吗?所以听到我这样向你坦白心意,让你觉得不喜欢,觉得我很放肆,是吗?还是说,你并不喜欢我,甚至对于我的心思觉得不屑?”连江楼没有回答,他将昏睡在椅子上的季平琰抱起来,放到不远处的春榻上,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透进室中的细碎光柱洒落在他身上,一片微光映着那英俊的脸庞,产生了令人眩目的灼刺之感,连江楼面色如常,反问道:“……那你希望我要如何应对。”

      “我……”师映川哑然,他能怎么说呢,他看着眼前这个冷静如斯的男人,一时间无言以对,他想要把这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男人紧紧抱在怀中,贪婪地索取,但他却知道自己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甚至没有力量可以这么做,这时连江楼坐了下来,他看了师映川一眼,淡淡道:“人的想法本质上并不受自身控制,所以你无论产生怎样的念头,我都不会认为你很恶心,更不会愤怒。”连江楼的声音回荡在幽静的空间里,一字一顿,有如金属撞击,师映川咬了咬牙,把气息极力控制得均匀了些,才颤声道:“那么,你会接受我么?”他唇间吐出这句之后,眼中闪现着火花,那是小心翼翼地保护才能令其不被熄灭的希冀之光,但很明显,他注定要失望,连江楼道:“你父亲与我相识多年,我至今也不曾答允过他,至于你,自然也是一样。”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然而为什么却还是失落难受得要命?师映川颓然失笑:“我早就知道的,早就知道,就在刚刚,我就突然想明白了……师尊,其实我还很小的时候就想过了,像你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才能够得到你的青睐呢?我父亲那样的男人已经够好了,我母亲那样的女人也够好了,天下第一美人啊,可是你依然还是都拒绝了他们,而我呢,看起来我是一个应该被人羡慕的人,但实际上我却是知道自己哪怕竭尽全力也很难赢得你的青睐,别人为你披肝沥胆,而你却一直不动如山,就好象是一个永远也无法被打动的石头人,不管怎么看,我也没什么机会,你爱的是你的道,你这一生都在追求着这些,是超脱,是圆满,是不在众生之中,与这些相比,其他的东西并不重要,也根本不足以将你打动,是吗?”

      师映川的声音渐渐低回,直至若无,再不成音,这些话好象是耗去了他许多力气,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听到这里,连江楼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你说的没有错。”他走到师映川面前,将目光定在对方那年轻而出尘的面孔上,然后伸出手,缓缓抚摩了一下师映川的脸,观察着上面的每一丝表情,道:“……这就是你的喜欢,你的爱意?不错,这种有情之苦,这种相当复杂的感情,很强烈,也很动人,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粒米之珠所放的光彩,怎比得上日月之辉?我可以欣赏,却不会为其所动,于你而言,我或许是恣意践踏了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但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追求大道之人最本质的反应而已。”

      听着这些再直白不过的话语,师映川缓缓闭上了眼睛,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黯然神伤之意,他沉默片刻,再次睁眼,声音干涩地道:“我明白了,但是我也觉得很奇怪,在我来看,一个成年人,终身不接受情爱,甚至不肯品尝一下它的滋味,这样的人生会不会有些苍白?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准确来说,一个不去尝人生滋味所在的人,是不是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这最后的一句话仿佛是从肺中一点一点地挤迫出来,粗砺得似乎将声带都摩擦出了沙沙的低鸣,又在紧咬的牙关里被寸寸撕裂,最终化为这样嘶哑的余韵,师映川突然抓住了连江楼放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低笑道:“我以为,你对我总是不同的,虽然你对其他人是那种态度,但我们之间的感情却是不同的,所以我以为,我于你而言,是特别的,但是今天我才终于明白了,在你所追求的东西面前,我和其他人,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连江楼没有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任凭师映川抓住,他英俊的面庞上无悲也无喜,注视着师映川眼里缓缓流下来的一行眼泪,道:“为什么要哭……你是在怪我?”

      245二百四十五、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

      字数:18221

      师映川红玉般的眼睛里缓缓有湿润的水光泛出,溢出眼眶,顺着光洁无瑕的面颊蜿蜒而下,连江楼看着这一幕,淡淡道:“为什么要哭……你是在怪我?”他说着,很自然地用手指替师映川擦去了泪水,皱眉道:“你小时候长的不好看,而现在你即便这样哭起来,也动人之极……但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对你说过,一个男人可以流血,却不应该流泪,眼泪是弱者才会有的东西,你现在的样子很软弱,我非常不希望看到,因为这会让我觉得,我对你的教育并不成功。”

      “呵呵,是么……”师映川低低一笑,他松开了连江楼的那只手,然后用自己的指尖蘸了一点自己眼角的泪水,用舌尖尝了尝,道:“是咸的。”他望向连江楼的眼睛,突然低声笑道:“你的眼泪又是什么味道的呢,也会是咸的吗?我很想知道,你这一生到目前为止,到底有没有为谁流过眼泪,想必应该是没有罢,哪怕是当年得知师祖的噩耗,你也依旧没有流过泪。”

      “……我说过,那是弱者才会做的事,况且伤心又如何,嚎啕痛哭又如何,根本于事无补,不会改变任何东西,所以现在收起你的眼泪,这只会让我觉得你太过软弱,而且这对我而言,几乎没有意义。”连江楼从怀里摸出一条锦帕,随手丢给师映川:“擦干净,你早就过了可以肆意哭闹的年纪,现在的你是个男子汉,不是哭哭啼啼的女人。”师映川抓住锦帕,用力擦了擦脸,他自嘲地冷笑道:“也对,即便我已经很丢脸了,但我至少不能让你再看不起。”他胡乱地擦净了脸,咬牙直勾勾地看着连江楼,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些话,能够将他几乎一举击溃,他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是想要露出一丝笑容来,来证明自己的不在意,表明自己很坚强,决不软弱,不会被任何事情击败,即便受到打击,那也都是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的,然而即使面部的肌肉完全听从他的控制,露出一个看似云淡风清的笑容,可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已不是他所能制止的:“……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吗?我明明,明明很喜欢你啊!”师映川说着,呼吸也微微粗重起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很可笑,他跑回来是为了什么?冒着风险跑到他曾经背弃的宗门,做着在宁天谕口中非常愚蠢而且毫无意义的事情,这一切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听到这个男人的拒绝么?听对方这样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些让人难以接受的话?

      “这不是理由。”连江楼负手而立,淡淡看着师映川:“你希望这样,但不代表我就要接受。”师映川听了这话,深吸一口气,他有点想笑,笑自己,觉得自己有点任性可笑,可是却不知怎么的,又觉得很愤懑,他用力拍了拍手,说道:“我今天总算是毫无顾忌地把我心里最龌龊【创建和谐家园】的妄想说出来了,感觉真的痛快了很多,很舒服,不然这件事一直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师映川呵呵笑出了声,但与笑声同时出来的,还有一连串的呛咳,他剧烈咳嗽了几下,突然疾步上前,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抓住连江楼的手,但在碰到对方衣袖的时候,却又迟疑了,终究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蓦然抓住了那一幅袖子角,满面希冀地道:“你……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请你给我和你自己一个机会,别让我放弃,我要让你看到我会是一个很好的伴侣,这世上有万万人,可是这么多人里面却只有你是我最喜欢的,最想在一起的,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不要就这么断然拒绝我,我知道你一向很不喜欢我没有出息的样子,可是现在我就是没有出息了,就是要卑微地恳求你,我在其他人眼里是骄傲很有自信的一个人,可是在你面前,我可以抛下那些可笑的自尊心,我也从来都不自信。”

      说到最后,师映川已是牵动了心弦,喉咙里也仿佛有些噎住,他紧紧拉着连江楼的袖角,再也不愿意放开,连江楼眉头微松,并没有将衣袖从师映川手里抽出,他平静道:“你现在的这种感情,我承认它是真的,并不虚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情必然会逐渐变淡,甚至消散得干干净净,现实必将击败曾经你认为的一切美好,当你此时的这些感情在日后都散去之后,还会剩下什么?你眼下就为了这种昙花一现的事物而苦苦哀求我,你觉得,值得么?”

      “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知道如果我不争取一下的话,我会很不甘心,我知道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的话,我会很沮丧,很失落。”师映川喃喃苦笑着道,连江楼眼波微动,他身材高大,纵然师映川如今已经成年,有着挺拔颀长的身段,却还是要比他略矮了小半个头,连江楼微低了目光看着师映川,语气淡漠地道:“先暂且不谈这些,现在我只来问你,即便我应下此事,你又当如何?你父亲至少从来不曾婚娶过,而你不但成过亲,关系亲密之人不在少数,甚至已经有了子嗣,所以到了现在,你认为你自己很有资格与我谈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师映川心中猛地一震,顿时无言以对,连江楼冷冷道:“你在我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我的习惯,我向来不喜与人分享重要之物,所以假设日后我会选择一个人作为伴侣,却也不会是你。”

      这番话太尖利,太直接,完全不懂得什么是委婉,直刺得人喘不过气来,刺得人鲜血淋漓,师映川的脸色忽青忽白,他身体微僵,仿佛一下子被人剥光了站在大太阳下面,他从连江楼的话里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冷漠,这种冷漠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正的不屑,就好象一个洁身自好的人面对一个肮脏的求爱者,满心鄙夷--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满口说‘爱’?

      连江楼英俊得极有压迫力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就是这样没有表情的表情,才真正令师映川心慌,令他措手不及,师映川踉跄后退,最终颓然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眉头紧蹙,一股又一股好象快要爆炸似的气流在胸口激荡着,仿佛要破开喉咙,他微微闭上了眼睛,无言以对,因为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难道他可以否认连江楼所说的这些话吗?不可能,因为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证据确凿,谁也抵赖不了的,他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生气,红色的眸子也微微暗淡下来,而连江楼却好象完全没有看到这一幕似的,或者说他根本不关心这一幕,他只是负手站着,面不改色,仍旧用那种不近人情的语气漠然说道:“你很贪心,想要的东西太多,毫不知足,但我并没有义务满足你的贪心。”

      师映川听着连江楼的话,那种冷锐让他浑身微震,但他却没有一句可以反驳的话,事实上他已经无地自容了,他能说什么呢,难道要厚着脸皮对连江楼说,他对其他人都只是玩玩、是逢场作戏、是利益所致、或者别的什么理由?说他只喜欢连江楼一个人,只有对连江楼才是动了真感情?师映川自认不是什么君子,但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都会觉得太【创建和谐家园】太虚伪!一时间师映川情不自禁地苦笑,他现在能做什么呢,难道要请求连江楼忽视这些问题,还是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与其他人断绝关系?似乎他都是做不到的,这世上总有一些情况是无法避免的,真正的爱情往往只会并且只能有一个,也只能给一个人,你妄想两全其美,难!

      连江楼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慢慢喝着,他没有赶师映川离开的意思,也没有留对方的意思,似乎是完全随师映川的便,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不故作冷酷,也不明显尖锐,脸庞的表情无喜也无悲,自有雍容气度,然而他却偏偏就是给人一种不似人间男子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无法确切地描述,也许比起‘人’来说,他更像是一个‘神’,漠然地俯瞰人间,这不是因为他外表出众,也不是因为他力量强大,更不是因为他地位尊崇,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普通意义上的‘凡人’,一个由血肉塑造成的生物,却已经没有了‘凡人’应该有的一些东西,寻找不到多少具有烟火气息的痕迹,与连江楼相比,师映川的面容再完美到了极点,再脱俗出尘,他也依旧还是个凡人而已,这,是何等样的差距呢?无非是本质之故!做为凡人的众生,哪怕有着再确定的目标,再坚定地为其而努力,却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而连江楼此人却是道心明澈,心坚似铁,从来都只是坚定不移地走自己的路,从容不迫地完善自己的道,决计不肯被任何人或事稍有影响,也不允许有人改变这一切!

      一时间师映川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只是苍白着脸不出声,连江楼喝完了茶,便放下茶杯,道:“关于情爱此事,或许在当时的确痛彻心扉,甚至心丧欲死,不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遗忘的时候,也会很快,所以你眼下感到痛苦,不过是暂时而已,一年,十年,百年,总有一天你会真正看淡,遗忘,因为这种情感在你的人生当中,原本就是微不足道之物。”

      此刻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极为冷漠,眼眸里散发着虚无的光辉,这是绝对纯粹的信念,也是绝对坚定的道心,几乎不该属于人间所有,刹那间,这个男人眼中闪现出的一抹光彩,令整个空间都被照亮,师映川此时见到这一幕,心里忽然就涌出了一股浓浓的悲哀之感,没来由的,但又好象再正常不过,他两手的掌心向上,将脸埋进了手心里,喃喃说道:“是啊,我觉得自己很【创建和谐家园】,很厚脸皮,我自己左拥右抱,享受着各种各样的美人,却还贪心不足地想来得到你,是我太妄想了,不知好歹……可是,就算是我不应该有这样的念头,但这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在你的心里,我真的就是这么不重要么?那么,这样的感情,还真的是可悲啊!”就在此时,就在此刻,心中所有百味交杂的力量汇合在一起,搅拌出一锅名为人生的浓汤,酸甜苦辣俱全,几乎是难以承受之重,漫过胸口,也漫过了一切,那样残酷地抹消所有天真。

      连江楼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师映川这副颓然的样子,然后就走了过来,将一只手放在师映川的头顶,这个举动不像是安慰,也不是别的什么,似乎不代表任何意义,只是这样单纯地彼此接触而已,连江楼淡然道:“……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善也有恶,分作两面,在平日里正常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会控制自己的意志将体内的阴暗一面隐藏起来,这就是理智,那么,什么是恶、是阴暗的一面?事实上所谓的‘恶’往往就是人的欲`望的产物,当一个人遇到某种诱惑,或者想要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那么就会生出欲`望来,如果这种*会伤害到其他人,对别人造成不好的影响,那么这就是‘恶’,而在你的心里,现在就真真切切存在着这种东西。”

      师映川抬起头,看向连江楼,有些茫然的样子,似乎不知道对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连江楼面不改色地道:“我拒绝了你,所以你现在心中是否在想,对我用某种手段以便达到目的?”男人眼见师映川目中露出惊骇之色,却是不以为然,继续道:“这就是你内心的恶念,被外表所掩盖,只不过现在你的理智还占据上风,因此这个念头会被控制,不会被释放出来,但某一天当你有足够的能力来实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你就会不再压制,将它彻底释放出来。”

      师映川的后背微微渗出了一层冷汗,连江楼仿佛能够看到他的所有想法,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几乎无所遁形!但连江楼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并不在乎这些,右手轻轻拍了拍师映川的头,就像是在谈论着一件与自己完全没关系的事一样,道:“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当世上有些东西是你无法得到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不是忘记,而是应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去努力。”

      纵使师映川深知这个养育自己多年的男人不能以常理来揣摩,但眼下却还是被对方的这番话弄得目瞪口呆,这是--在纵容,在鼓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听到这样的话从连江楼口中说出来,他似乎应该很高兴才对,但不知怎么的,师映川心中却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感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道:“……为什么?”连江楼嘴角微扬,想都没想就直截了当地道:“因为我一直都希望你成为一个强者,什么是强者?不仅仅是有强大的内心,更要有强大的力量,如果有朝一日你能够超越我,我会感到很满意,你从前在我身边的时候,一直都在努力地追随我的脚步,但我希望看到的并不是这样的追随和景仰,而是你赶上我的步伐,并且超过我。”

      师映川仿佛第一次认识连江楼一般,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沉默了,或者说犹豫了很久,最终开口问道:“你的心思,我也许永远都不能完全猜透。”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非常平静,然而此时他整个人却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深深的邪气之感,他的嘴角扬起,眉梢扬起,红色的眼珠如同两滴燃烧的鲜血,轻声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成功了,那么,你要怎么办呢?”连江楼笑了,他负手淡笑,同样的平静:“你父亲无数次尝试过这么做,但他至今为止也没有成功,如果你能成功,我或许会愤怒,会抗争,但至少也会在同时感到欣慰。”

      师映川忽然大笑,右手随意一招,放在一旁的青纱帏帽就飞进了他手里,他慢条斯理地戴好纱帽,遮住容颜,也不管自己的笑声有多么突兀,就那么直接转身向门口走去,叹息道:“世间文字八万个,唯有情字最杀人……真好,真好……”他的声音也越发轻柔起来,头也不回地道:“那么,就请拭目以待罢。”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已完全说明了某种态度,不过就在这时,连江楼却忽然道:“……当初你背离宗门,今日却又擅自潜入,我身为宗正,职责所在,总不可让你这般来去自如。”男子淡泊的话音未落,就见师映川的身影已闪电般直射而出!

      伴随着青影射出房外,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声响,一道冰冷的剑芒也随之冲出,剑势一变再变,灵动无比,也诡秘无比,仿佛化作了漫天剑雨,也仿佛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身剑合一,冲击而去,此时傀儡就在附近,但师映川却没有将其召唤过来抵挡,只见他手腕轻轻抖动,顿时一声清鸣,袖中飞出七道仿佛能够绞散一切的彩光,师映川低声笑道:“当初我斩尽满山桃花,自创绝技十二式,取名‘桃花劫’,师尊,你从未有过情爱经历,那么现在能真的看懂我这‘桃花十二劫’么?”他声音虽低,但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房中,响在连江楼耳边,与此同时,外面陡然剑气大作!而房间之内,连江楼负手而立,微微闭上双眼,似是有些疲惫。

      入夜。

      距离常云山脉千里之外的江面上,一条窄窄的小舟逆流而上,从这处大江到引流处,可以转进运河,一直进入大周皇城的数十条河道的其中之一,这是很便捷的行程,此时船尾一名黑袍人一动不动,船头一名青衣人衣袂飘飘,手持一支短笛,正吹奏着一曲悠远的小调,笛声清悠动人,青衣人戴着一顶青纱帏帽,但那道青纱却被撕开了一道细细的小口,透过这道口子向里面看,就会发现青衣人晶莹如雪的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殷红伤痕,似是剑伤。

      舟行水上,笛声也悠悠传播开来,未几,笛声忽然止住,师映川轻轻摸了一下脸上被连江楼的剑气割出来的伤口,道:“……很难得你会这么安静,这么久了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没人回应,就当师映川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时候,脑海里却忽然响起了宁天谕的声音:“……我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师映川微微扬眉:“什么事?”宁天谕道:“今天与连江楼见面,他的表现和从前相比,有些不同,第一次让我隐隐想到赵青主……”师映川听到这里,顿时凛然,立刻打断了对方的话:“不可能!”宁天谕没有反驳,反倒是表示了赞同:“的确不会是他,就算赵青主转世之后容貌改变,但有一个地方是一定不会变的,当初我临死之前在他胸前刺过一剑,诅咒他生生世世都要带着这道我给他的伤疤,我相信他只要转世,胸前必定会有这道印记,而连江楼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瑕疵,所以我相信不会是他。”

      师映川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但他顿了顿,却道:“你刺了赵青主一剑……这算是情人之剑罢,不过我想,当时的那一记情人剑,其实真正刺伤的人,应该是你。”宁天谕没有回答,久久之后,才忽然笑道:“你我果然一体……”

      此时一轮皎洁如冰盘的明月挂在天上,令夜色越发迷蒙,师映川仰首而望,似乎有些痴迷,不过没多久,他就收回了目光,看向远处驶来的一条灯火璀璨的大船,船头挂的大灯笼上清晰地印着字,师映川微微挑眉:“……师家?”

      246二百四十六、春江花月夜

      字数:17965

      话分两头,且不说师映川在水上遇见了师家的大船,眼下在远隔千里的大日宫,连江楼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如雪的白衣,不染纤尘,坐在书案后写字,浓眉淡唇,目光平静而清冷,明亮的烛光却并不能给他多添几分温暖的感觉,这个男人似乎总是给人这样一种近于非人类的感觉,有点无所谓,有点疏离,仔细揣摩一下又觉得是那种冰冷的理智的味道,让人有些敬畏,但又不至于是直白而粗糙的恐惧,如果一定要用比较形象的说法来描述,那就是仿佛在一场梦境当中,悚然惊醒之后的淡淡心悸,在阳光洒落不进的范围内慢慢冰封,冷如寒芒。

      连江楼流畅而又缓稳地写着字,于他而言,修行之人是应该忘情的,爱与不爱这样渺小的事情,从来就不是重要的问题,自踏入修行之路以来,无论遇到什么阻碍,他都从来不曾有过半分退避,只不过有的时候,‘造化弄人’这四个字却都不足以形容命运的奇妙,数十年时光的流淌与沉淀,足以让连江楼的道心被打磨得坚固无比,能够放下很多事情,然而在他心中,却总会有一些东西或者说有些人,有着偶尔掀起涟漪的力量,因为在人的一生当中,总有些东西是放不下的,同样的,也总有些人是不同的,这是注定,任何人也打破不了这一点。

      烛花跳了跳,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连江楼手里的笔停了停,他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烧黑的烛芯,从前师映川还在的时候,这样的事情往往都是由对方来做的,一时连江楼放下剪刀,微微皱起了眉,他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不像往日里那么平静,而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因为那个与他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那个从很小的时候就全身心地信任他的那个人,那个有时候喜欢插科打诨,有时候喜欢装无赖,有时候很幼稚,有时候也很成熟的那个人,那个即使努力忍耐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在他面前流下眼泪的人,那个由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人,师映川。

      这种感觉并不好,起码连江楼并不喜欢,他看着明亮的烛火,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师映川之前的感受,明白了对方的想法,但也只是明白而已,却依然不会接受的,也不会因此而感动,不过连江楼却突然笑了一下,虽然不是非常明显的笑,但至少的的确确他是笑了,因为他知道师映川在经历过今天的事情之后,必然会有了一些蜕变,一种心灵上的蜕变,这令连江楼觉得欣慰和喜悦,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着字,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当中唯一有可能对其他人产生情意的机会就在师映川身上,如果对方不行的话,那么其他人更是没有可能,然而这些似乎又是无足轻重的,日后他成就大道,或许在今后漫长的人生岁月当中,偶尔会想起曾经有过一个人亲热地唤自己‘师尊’,乞求从自己这里得到情爱的丰厚赠予,但这一切的一切在自己将来平淡如水而又漫长无际的生命里,却注定只会是一片微小的涟漪罢了,不会有更多。

      其实不仅仅是连江楼心有所感,就算师映川自己也已经很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叛离断法宗的举动,这些事情对于连江楼这样的人而言,其实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与之相比,反而是他对于连江楼的爱意和占有的想法,才是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异变的真正原因,事实上师映川与连江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都是一样骄傲的,师映川一定要得到,而连江楼却是万万不肯允许自己被得到,所以从此以后,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这样似有还无的奇异对立,纵然彼此感情深厚,也无法消减这样的对立,因为连江楼是一个纯粹的修行者,是人世间极少数的那种可以为了修行而抛弃一切的人,他可以给予师映川很多东西,但偏偏只除了爱情,一个要,一个不给,这样的两个人却是狭路相逢了,注定会艰难异常,纵然日后侥幸有了什么意外结局,也必会留下永远的遗憾,但也正因为如此,也许,便胜却人间无数。

      却说此时师映川那边,一人一傀儡乘舟而行,在江上巧遇大吕师家的船只,那大船上挑起的两个大灯笼表面印着大大的‘师’字,并且上面还有着家族所特有的图案,师映川对此并不陌生,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己外祖母出身的大吕国师氏,此时距离他从断法宗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了,倒是不曾用过饭食,眼下却是觉得腹中空荡荡的,虽然以他和傀儡的修为,哪怕长时间不饮不食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毕竟谁也不想平白饿着,于是师映川想了想,便让傀儡驾驭小舟朝着大船迎头而去,想去对方的船上休整一番,用些饭食,然后再继续上路也不迟,不过显然船上之人的警惕性很高,小舟刚刚靠近到大船周围数丈之内,船上就有人沉声喝道:“……尔等何人?这是大吕国师氏船只,若是再故意靠近,休怪乱箭不认人!”

      师映川站在船头,淡淡道:“……自家亲戚,何必如此紧张?”船上人听了这话,顿时一愣,这么一来自然不能莽撞,就有人出面道:“不知阁下是哪位?”师映川道:“……我是师映川。”

      这三个字仿佛一枚炸弹,听到之人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一片苍白!自从当年师映川破宗而出,其后接连做下一系列大事,如今谁不知道他的凶名?前时师映川以雷霆手段辗转灭去数家门派,手上沾满了血腥,当真是凶名赫赫,魔焰滔天,天下人有谁不知?一时间听说此人就在眼前,这些人顿时惶惧不安,好在众人都知道师映川与师家一向关系虽然不算多么密切,但至少还算是可以的,因此一个个才只是心神纷乱而已,否则众人早就惊慌失措了,不过师家毕竟是有底蕴的大家族,一开始的心惊过后,立刻就有领头的人派一个机灵之辈前去通报,一面叫人停船,将舱板横了出来,放至小舟前,师映川见状,便与傀儡一前一后地上了舱板。

      师映川走到船上,就见周围之人一个个难掩紧张神色,那领头的中年人深深作了一揖,恭敬之极地道:“……师家众人见过帝尊。”话音未落,那些聚在周围的人便齐刷刷地一起长揖及地,要知道师映川虽是被人称作魔帝,但天下又有谁会喜欢自己被称为‘魔’呢,这‘魔帝’之说也就是大家私下里提一下而已,这没有什么,但若是敢当着正主儿的面却大喇喇地喊一声魔帝,只怕就要犯了忌,这世上有多少人有如此胆量,如此底气?不要看厉东皇之前就这么称呼过师映川,那是因为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有这个资格,至于那些身份不够,修为不够的人物,若是也这么做,那可真是妄自尊大,岂非是想寻死么?也就是如此,这些人便只能恭恭敬敬称一声帝尊,否则师映川这个杀神若要想取他们性命,当真是再容易不过了。

      师映川见此情景,心中忽然就有些感慨,一般而言,名号当中若要有一个‘帝’字,那么必是要达到大宗师的层次才可以,让人服气,否则就是白白让人耻笑,旁人不会真的承认这样的称号,比如武帝城的城主赤帝姿,本身是一位宗师,这才有‘武帝’之称,如今师映川还不是宗师,之所以能被称‘帝’,一来是因为众所周知他乃是泰元大帝转世,二来是因为他有秘法可以令自己在短时间内拥有宗师之力,如此一来,魔帝一称倒也不算过分。一时间师映川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意兴阑珊之感,自己从前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如今却是被天下人视作堕入魔道的魔头,一夕之间翻覆,人生颠倒之迷醉,际遇之无常,真是莫过于此啊。

      这时船内已有人得到通报,快步出来,师映川透过面前的青纱看去,为首的却是他的老相识,师远尘,对此师映川也并不觉得意外,要知道师远尘在师家可是地位不一般,如今已经可以确定将会是日后的家主,这样的一个人自然就是极得家族看重的,而且身为下一任家主,在此之前是要有相应的表现和成绩才可以,这样才能够让家族里的人都信服,所以师远尘一向身上负责的事物当然也不会少,在外面奔波是十分正常的,师映川遇见他也并不觉得奇怪,一时师远尘快步而来,远远便拱手道:“……未想却是在此处巧遇,久已不见,帝尊安好?”师映川笑了笑,道:“托福,过得还算可以……眼下正准备回摇光城,不料刚才却看见这船过来,我二人走了这些时候,倒是乏了,又饥又渴,这才上来想歇歇脚。”师远尘听了师映川这番话,再看对方的态度,心中便已有了计较,笑道:“正巧,里面刚刚传饭,帝尊若不嫌弃,便请一起入席罢。”师映川自然不会过于客气,便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那么就打扰了。”

      这是一条极大的三层楼船,里面的布局典雅舒适,师映川与傀儡在师远尘的引领下走入其中,就见里面笑语连连,酒香流泛,无数彩烛点燃,灯光璀璨似星,照得整个空间如同白昼一般,场面不喧嚣,却颇为热闹,七八张独案摆在其中,席间都是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彼此正在谈笑着什么,师远尘轻声解释道:“这些都是与师家关系不错的几个家族中的子弟。”这时师远尘与师映川以及傀儡三个也已经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刚才师远尘接到通知出去的时候,这些人虽然没有听见是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知道不是小事,否则师远尘也不会亲自出面,这时见师远尘带了两个遮掩了面目的陌生人回来,就有人笑道:“师大哥,不知这两位是……”能让师远尘亲自出去迎接,对方的身份自然不同,所以此人的态度也很客气,师远尘知道师映川如今的身份可不适合说出来,便微笑道:“这是我一位好友,纪公子。”

      师映川是纪氏子弟,说他姓纪,当然没有错,而这个姓氏也很常见,不会引起注意,一时下人手脚麻利地又摆上两张矮案,布置酒菜,师映川与傀儡坐下,毫不在意地听着其他人彼此笑语,一面迅速填饱了肚子,如此一来,他们自然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且自从进来之后,师映川头上的帏帽就不曾取下,傀儡脸上的面具也依旧戴着,在这种场合下,是颇为失礼的,在座之人都是世家子弟,见此情景自然就有些不喜,但看在师远尘的面上,大多数人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少年就不是如此了,这少年天赋非凡,乃是家族中非常受宠的嫡系子弟,于是也就一向有些傲气,又因为年轻所以没有多少城府,见这刚到的两个人如此作派,自然看着不爽,但他也不是傻子,师远尘待师映川的态度明显不一般,他自然不会直接找没趣,不过方才师远尘只介绍了师映川一人,关于傀儡却并没有说上一个字,这让人很容易地将傀儡归于师映川的仆从一流,大不了也只是身份高等一些的护卫,因此这少年自然不会顾忌一个这样身份的人,便看向正在饮酒的傀儡,嗤道:“一个下人,也能入席?”

      师映川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师远尘却是登时心头一跳,他可是知道师映川身边这人的真实身份,一位宗师强者,只不过这位宗师姓甚名谁却是从来都无人知晓,所以刚才师远尘干脆就含糊过去,没有介绍,但毕竟这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大宗师,现在竟被人当作下人,岂非笑话?宗师的尊严向来不可轻犯,这样的侮辱已经足够让这开口的少年血溅当场,师远尘虽然也不是很喜欢这个有点傲气甚至有点口无遮拦的年轻人,但毕竟这里是师家的地方,万一有人在这里出事,终究不好交代,思及至此,师远尘没有理会那少年,而是立刻起身向傀儡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地道:“年轻人不懂事,还请阁下万勿怪罪,师某这便替他向阁下赔罪了。”

      顷刻之间,周围一片寂静,一群年轻人都不约而同地面露惊愕之色,要知道师远尘这下当真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以师远尘的身份,竟是有如此举动,岂非让人惊讶?在座的都是世家出身,无论各自性格如何,但至少没有一个是笨蛋,相反的,他们都是聪明人,其中心思最敏锐者已经联想到刚才师远尘介绍那青衣人姓纪,到傀儡一身黑袍、脸覆面具的打扮,再联想到近期的传闻,以及师远尘眼下的古怪行为,突然间全身一震,脑海当中跳出了一个猜测,一时间不禁冷汗渗出,头皮陡然发麻,此人乃是那少年的兄长,此刻一骇之下,当机立断,突然就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地一巴掌就照着自己弟弟扇了过去,与此同时,毫无防备的少年顿时大叫一声,被扇倒在地,半边脸高高地肿了起来,他一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脸颊,嘴角流出鲜血,紧接着‘噗’地一下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齿,显然兄长的这一巴掌,毫不留情!

      场间瞬时静得可怕,鸦雀无声,沉寂得吓人,绝大多数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陷入到了失神呆滞之中,震惊地望向那青年,而挨了一巴掌的少年只觉得整个脸侧连带着耳根,都【创建和谐家园】辣地疼痛不堪,但他根本来不及管这些,只是眼睛死死看着自己的哥哥,脸上露出震惊、不可思议、骇然甚至愤怒之色,但青年并不理会自己弟弟的目光,只面对着傀儡深深一礼,带着颤抖的语气道:“舍弟年幼无知,还请阁下饶他这一次……”紧接着又面向师映川长揖及地,语气恳切中带着轻颤:“……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家中一向被宠坏了,帝尊莫要见怪!”

      一语既出,那神情愤怒的少年顿时微微睁大了眼,一张脸变得煞白,彻底地再无血色,其他人亦是惊骇无已,一名少女更是失态地右手一抖,杯里胭脂色的美酒当场就洒了出来,这里没有一个人是反应迟钝之辈,青年‘帝尊’二字一出口,还有谁能不知道师远尘带来的这两个不速之客的真实身份?此时此刻,犹如一阵寒风吹过在场众人的心头,空气一下就凝结了起来,这些人当然知道师映川与师家的关系,但耳闻和眼见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在师家的船上遇见这个赫赫凶名闻名于天下的杀神,那挨打的少年更是神情仓惶,心底泛出无比的恐慌,这一刻,一直以来让他为之自傲的家世与天赋再也不能给他提供半点安全感,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哪怕随手灭去也不会有半点迟疑!不过这时却见师映川放下酒杯,淡淡道:“……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这句话从他口中一说出来,所有人顿时就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即便如此,之前大家谈笑自若的轻松气氛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众人的表情变得恭敬而谨慎,再没人有兴致或者说有胆量像先前那样说笑交流,气氛变得沉闷而压抑。

      这场面倒也无趣,众人做小伏低,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师映川见状,微微一嗤,眼中红焰流转,自然没有什么与之交流的兴致,他随手拿起面前盘中的一只鲜艳果子,在手中把玩,对师远尘道:“你这是打哪儿来?看样子,似乎是从摇光城方向来的罢。”师远尘微笑道:“正是,之前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去了摇光城,这不,如今正准备回大吕。”师映川点了点头,问道:“不知近来摇光城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么?我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师远尘想了想,便将自己知道的事都简单说了一遍,师映川听了,得知一切如常,便放下心来。

      两人多时不见,彼此关系也还不错,不免就聊了一会儿,在座其他人原本心怀畏惧,不过见师映川丝毫没有显露出什么可怕的一面,与师远尘相谈甚欢,于是也就逐渐没有一开始那么战战兢兢的了,但这样平静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正当师映川与师远尘谈得投机之际,师映川突然却一偏头,淡淡说道:“……有高手正在靠近这里。”师远尘眉头一皱,立刻就对站在身后的随从道:“去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那人答应一声,正准备出去,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已幽幽道:“……师家的小子,立刻交出那日在交易会上所得之物,否则,杀无赦。”

      这声音里没有任何刻意威胁的语气,很平和自然,就像是在说着一件普通的小事,但就是这份自然的语气,不知为何却隐隐透出了一丝令人胆寒的狰狞之意,师映川忽然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说道:“出去看看罢,我倒要瞧个明白,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口气。”师映川的外祖母就是出身师氏嫡系的女子,所以他严格来说也算是师家之人,况且师映川一向对师家这个家族感觉不错,眼下他既然在师家的船上,又岂会任凭旁人在此放肆?

      247二百四十七、或许不只是利益关系

      字数:18137

      师映川这样一表态,其他人自然心中大定,要知道如今天下人人皆知这个杀神的赫赫凶名,眼下再加上师映川身边的那位宗师,师映川自身也可以用秘法提升至宗师境界,如此一来,这船上就相当于有两位宗师坐镇,众人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今天哪怕是一名宗师强者前来,也完全不必有所畏惧,跟何况宗师强者可不是路边的大白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遇到一个?

      一群人精神振奋,就连之前那名被自家哥哥打落一颗牙齿的少年也仿佛完全忘记了疼痛,跟着众人一起来到了外面,夜晚的月亮散发出淡银色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寒粼粼的光泽,师映川站在船上,傀儡沉默地站在他身旁,就见夜色中,一叶扁舟顺流而行,舟上站着一个普通文人打扮的男子,蓄着短须,四十来岁的模样,很是俊朗,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木桨,轻轻划动着,他如此顺流行来,小舟稳如泰山,此人在距离师家的大船约有七八丈的时候便停了下来,抬头望向船上,眯眼之际闪过几分阴沉神色,眼中阴霾一敛,又散去,却微笑着说道:“……师家的小子,把东西交出来罢,自然饶你们一命,若是识相,本人也懒得滥杀一通,自然不会跟你这等后辈斤斤计较,否则若是考验本人的耐心,只怕白丢了性命。”

      师远尘心中一动,面上神情已微微难看起来,道:“阁下的意思,师某并不明白。”那人眼神不露声色地微微暴戾,一时伸手轻轻摸了摸鼻子,开怀笑道:“小辈,何必还装蒜?那日在摇光城内的交易会上,你拍得一件东西,旁人不知道是什么,白白便宜了你,可惜本人偏偏却是识货的,今夜就是为此物而来,若是识相,趁早拿出来,免的误了自家性命。”师远尘面色冷肃,道:“既然如此,自交易会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两日,阁下为何却拖到如今才动手?”

      那中年人嘿然而笑,抚着唇上修剪整齐的短髭,道:“本人虽然一向也做过不少强取豪夺的勾当,但摇光城毕竟是那杀神的老窝,虽然那人如今不知身在何方,但若是在城中出手,做下案子,只怕就惹了那杀神,那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莫非还少么?本人虽然有几分手段,却也不会自大到这等地步,如今尾随尔等至此,这里却是个好地方,不会惊动旁人,泄露什么消息……好了,师家小子,莫要再拖延时间了,你若乖乖交出那物事,我自然保你性命无虞!”

      师远尘眼下已是心中又惊又冷,这中年人既然点破了关碍,那么自己手中那件东西只怕就要留不住了,毕竟师映川就在这里,不可能不对此物有兴趣!思及至此,不禁暗暗苦笑,这时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哦?却不知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倒让‘九九人屠’费这么大的工夫一直追到这里?”说这话的自然便是师映川,他口中一说出‘九九人屠’这四个字,顿时引起一片哗然,这‘九九人屠’乃是一个名气极大的邪派修行者,本名赵严,以半步宗师之身,手段毒辣之极,闻者无不为之胆寒,此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屠了一个仇家满门,将仇人及其父母妻儿折磨了足足九九八十一天才总算身死,故名‘九九人屠’,眼下众人听说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俊朗中年人竟是那凶名赫赫的魔头,顿时一股寒气由下而上地升了起来,那赵严见状,倒也略觉意外,笑道:“你这年轻人,眼力倒是不错。”此人一向端的是心狠手辣,令人畏惧,如今却破天荒地许诺只要交出他要的东西,就能饶了师远尘性命,无非是怕对方绝望之下鱼死网破,索性将东西毁了,令他白白空欢喜一场罢了,并非是什么心慈手软。

      但这魔头千算万算,自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料这世上之事原本就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偏偏让师家就在这里遇见了师映川,此人虽是凶名在外,却天生长得一副好皮相,任谁也难以将这样一个风度翩翩好似儒雅文人的男子与那个杀人无计的狠毒魔头联系到一起,若不是师映川眼力非凡,一眼就看见了赵严手背上的一个活灵活现的毒蝎刺青,倒也不会认出对方身份,一时师映川透过面前薄薄的青纱看向赵严,心中已有了计较,点头道:“半步宗师……很好,很好。”他话音方落,身旁傀儡已是一脚踏出,身形飘飘如龙,直冲那条小舟,赵严瞳孔一瞬间缩成针尖状,说时迟那时快,傀儡如同天降陨石一般砸在了舟上,江面陡然炸开激天水雾,但师映川却没有朝那里看上一眼,只微微偏头对师远尘道:“这人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人都有好奇心,赵严这样的人物为了一件东西尾随了师家一路,所图之物自然不寻常。

      师远尘心知此事不可能掩饰下来,心中暗暗叹息,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帝尊还是随我进去再详谈罢。”当下便引着师映川向船内走去,此时江面上水雾渐渐散去,入眼处,一片平静,再看不到半个人影,众人原本还期待着能够亲眼近距离地观看到一场绝顶高手之间的精彩大战,现在却什么也没看到,不过众人失望之余,却也无人去担心赵严那边会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毕竟在一位大宗师已经悍然出手的情况下,赵严纵使是准宗师级别,也没有任何可能翻盘,就连逃脱也只是奢望而已,一时间船上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便也渐渐都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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