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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开始有零星的雪花飘下来,师映川推开窗,看着外面景色,他静静立了一会儿,忽然关上窗户,提笔研墨,片刻间就简单写了一张便笺放在桌上,用镇纸压着,留给晏勾辰,当下又略略收拾一番,留下被炼制成活尸的谢檀君在宫中,自己则带上了傀儡,御剑绝尘而去。
已是寒冬时节,百草凋零,整个常云山脉也显得冷清许多,不过眼下已到了新年,气氛自然不同,空气中都有浓浓的喜庆味道,偶尔还能看见莽莽群山之中有年轻的【创建和谐家园】结伴在路上谈笑,准备去山下购置一些东西,有日出日落,有潮起潮落,日子就这样如同流水一般过去。
天气干冷,两道白虹横空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冷清的山路上,师映川收了飞剑,令傀儡隐在暗中,此时寒风呼啸,吹在人脸上几乎就像是用小刀子在刮一般,师映川身披雪白的单薄衣裳,头发与衣摆在寒风中却是纹丝不动,他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眉头轻舒,叹道:“……真的是一切都没有变啊!”不过感叹归感叹,却并不足以打动他已经稳如磐石的道心,他有点表情复杂地笑了笑,恍恍惚惚中,仿佛时光的长河倏忽倒流,沿着旧时的记忆回溯,师映川微微而笑,自言自语道:“我说过的,一定要得到你,虽然现在还不行,但终究有一日是会实现的,而你……准备好了么?”
已是新年,大光明峰上下都呈现出一副喜庆的样子,师映川看到季平琰在屋里认认真真地写着春联,左优昙替他磨墨,而身穿青袄的梵劫心则袖手站在一旁看着,略远处白缘坐在椅子上,面带笑容地瞧着他们,师映川见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翘,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映在他眼底,然而他却没有加入其中,或许潜意识当中,他就不希望自己打破这平静的画面罢。
满眼似乎任何东西都是记忆,现实与梦幻再无区别,此时此刻,师映川身心一片朗然通明,他的身影隐没在雪地里,等到再出现时,却是在一间空旷的内殿中,檀香的味道弥漫了周围,师映川依照记忆随手取下书架上的一本书,果然还是那一本,还是放在这个位置,好象一切都没有改变过,他轻轻翻开了书页,里面一枚精致的书签赫然在目,眼前依稀是当年自己读书于灯下的场景,一时间淡淡的心绪流动再也无法遏止,跨过了时光的距离,带着青年一头撞进一蓬久远的泛黄记忆之中,师映川一动不动地站着,殿中温暖如春,寂寞而深远,他洁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拈动书页,静静翻看着这本当年没有来得及看完的书,任凭外面寒风凛冽。
末了,最后一页也被缓缓合上,师映川将书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转身,淡淡微笑起来,道:“怅然遥相望,知是故人来……外面风寒如斯,莲座何必站了那么久?”话音方落,窗外已有人平静道:“……你如今成就宗师之身,有了倚仗,所以才会如此正大光明地到我这里么。”一说完,窗户突然大开,呼啸的劲风扑入殿中,却紧跟着又被自动合上的窗户隔绝在外面,只不过此时殿内已经多了一个人,连江楼还是旧时模样,穿大袖袍服,戴莲花玉冠,半点也没有变,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已经失去了作用,师映川深深凝视了男人片刻,终于轻吐一口气,感慨道:“数年不见,莲座还是这样神采飞扬啊……”他的目光微带放肆,再不是从前那样崇敬而敬畏,视线从连江楼的面容一直转移到全身,就好象在用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抚摩着对方--这不再是一个孩子在看着自己的师父或父亲,而是一个男人在看着另一个男人。
这种没有一丝遮掩的目光显然不会让人好受,但对于连江楼这个如同石头一般的男人来说,却并不会让他感到不自在,他那犀利明透的黑眸在师映川脸上一扫,如同明月悬照,将一切都给照得透彻,那是一种纯粹的理智,或者说不在意,将所有情感都收束得无情,没有说话。
他这边越是如此从容,给师映川的压抑感觉就越大,师映川猛地一皱眉,十分不喜欢这种明显被动的局面,更不喜欢连江楼这般如同神祗站在九重天之上,俯瞰凡人的冷漠无情之意,他上前一步,锐气森森,微笑着看连江楼那英俊的脸孔,说道:“这么久不见,我很想念你,你可也一样想念我么?我猜,你应该还是会想起过我的,因为我对于你而言,终究与旁人不同些,可对?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262二百六十二、却恨上心头
字数:18050
连江楼的姿态越是高高在上,师映川就越是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他冷笑道:“这么久不见,我很想念你,你可也一样想念我么?我猜,你应该还是会想起过我的,因为我对于你而言,终究与旁人不同些,可对?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面说着,一面紧紧盯着连江楼的面孔,不放过上面任何一点细节,但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连江楼的面部表情根本完全没有变化,就好象一块小石子落入大海之中,连几片水花都溅不起来,对此,师映川既有些不出所料又有些难免的愤懑,但今时今日的他与当年岂可混为一谈,当下改颜相向,微笑道:“莲座又是这样对我不理不睬么,这可真是令我觉得伤心啊……也更令我怀念当年。”
师映川说着,举步向着连江楼走了过去,若换了旁人,立刻就是警惕万分,是根本不敢被一位宗师近身的,因为那就意味了生死就此由人操纵,连反抗一博之力都已经彻底失去,但连江楼显然不在此列,他平静地看着师映川走向自己,在距离一步处停了下来,道:“其实我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你说,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呢?”青年的脸上略有些困惑之色,两手抱胸,打量着男人:“……你看,你的外貌确实生得很好,这个我要承认的,但并不是没有能比得上你的人,这个你也要承认,况且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所谓的容貌天下第一人,若是贪色的话,照镜子看看自己也就够了,并非会很看重别人的相貌,所以如果说我喜欢了你,是因为容貌的话,这不太可能。”
说到最后,师映川的语气有点像是叹息:“那么,性格呢?你这个人啊,脾气又硬又冷,说白了,像个木头似的,既没情趣也决不可能善解人意,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冷冰冰的面孔,死板又不温和,这性子脾气,应该算得上是很差的罢?所以呢,按理说我不图你相貌,你性子也不好,我到底是怎么就看上你了呢?真的有点百思不得其解啊。”
师映川在这里把事情剖析得一清二楚,连江楼却好象没听见似的,只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师映川喋喋不休,末了,师映川作出总结:“……所以,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在一起时间长了罢,慢慢有感情,所以会不知不觉地喜欢你了,虽然你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会让我喜欢的地方,但我就是没办法。”师映川话刚说完,一只手就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似是想要去碰连江楼的脸,连江楼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反应,师映川的手在距离男人的皮肤尚有半寸的时候,猛地一顿,他看着男人平静的黑眸,纹丝不动的面孔,心中不知怎的就有些揪紧,不过……该死,不管了!师映川的眼神一厉,那只手继续向前摸去,再没有半点迟疑!
修长雪白的手掌缓缓抚上了光洁温热的皮肤,这种触感令人产生了异样的酥麻,师映川血红的瞳孔骤然缩了缩:这,这是摸到了?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居然……没有遇到任何阻挡?
青年有些不可置信,不相信自己居然轻而易举地接触到了这个让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但手上传来的温度,以及那光洁细腻的皮肤触感,这一切不会有假,但就在这时,面无表情的男人忽然开口道:“……这样会让你觉得开心?”这一句话淡的没什么味道,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但转眼间就在师映川心里激荡起了风云,好似怒浪排空,师映川微微一凛,立时回过神来,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瞬间蔓延到自己的全身上下,令他憋屈得快要爆炸,他突然间‘哈’地笑了一声,语气古怪地轻笑说道:“不,不,还不够的,怎么会够呢……远远不够!”
话音未落,师映川整个人好似炮弹般猛地向前!两人同时撞进数丈之外的大床上,师映川将连江楼压在身下,目光寒亮无比,他贪婪地看着身下的男人,就像是一头野兽在盯着自己的猎物,想要将其撕扯得血肉模糊,一口生吞下肚,激动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微微打颤:“……怎么会够?我想撕光你的衣服,用力揉搓这具高贵的身子,啃遍你身上每个地方,狠狠【创建和谐家园】!”
“……你完全可以试试,只要你有这个本事。”连江楼的声线还是一平一板地毫无变化,在被人压到身下,听到如此赤`裸裸毫无掩饰的露骨话语之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更不会触怒他,一切都永远在他掌握之中,对此,师映川显然应该感到愤怒无比,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师映川,冲动与莽撞已经被时间很好地慢慢磨去,让他有了足够从容的心态,他眼中嗜血的猩红渐渐变淡,恢复了正常,他压在连江楼的身上,这看起来是非常亲密而暧昧的姿势,如同一对情侣,但同时他也再清楚不过地感觉到了这具身体当中所蕴藏着的恐怖力量,师映川很清楚,一旦自己真的想要做出什么放肆的举动,此刻身下这个平静的男人立刻就会由冰山转变为爆发的火山,给予他足够狠绝的一击!
看得到,吃不到,这就是眼下师映川的真实处境,他压在连江楼的身上,相当不情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他又无法可想,大概这就是单方面爱上一个武力高绝的男人的坏处罢,根本不能来硬的,他悻悻直起身子,退到距离大床两步远的地方,耸了耸肩,道:“果真很麻烦啊,你是软硬都不吃的人,想必我现在就算是【创建和谐家园】了衣服躺在你面前,张开大腿让你上,你大概也一样无动于衷,对罢?该死,我为什么偏偏喜欢你这样的男人?”师映川有些苦恼地用手挤压着眉心,泄气似地喃喃:“我怎么说也是别人嘴里的天下第一美人,更何况身份,地位,力量,无论哪方面都配得上你了,而且我们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彼此很熟悉,也有感情基础,我实在很难想象,你居然在面对我的时候都不动心,这不科学……看来这世间只怕也真没有能够让你动心的人了,是不是?”
师映川心底仿佛有一团火,烧得他烦躁不堪,口气也冷漠起来,连江楼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自顾自地去倒了茶坐下来喝着,师映川看他那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气得肝疼,又自嘲:也只有这个人,才能如此轻松左右着自己的情绪啊!
一时间师映川突然又觉得啼笑皆非,很没来由的,他看着连江楼静静喝茶的这一幕画面,眼神有些复杂,也有些说不清的温柔,他走过去,也一样坐了下来,取了一只杯子给自己也倒上了茶,此时他冷静下来,也就不再是方才的咄咄逼人模样,更无凌厉,仿佛是回到了从前那样平和的时光,这样的他没有了平时的威势,却无损于他的魅力,只令气质越发显得悠远闲适,变得可以亲近起来,他凝视着连江楼,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有点像是与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相聚:“很想你,很久没有和你一起过年了,我怀念大光明峰,怀念白虹山,怀念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是很美好的时光,如果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我们现在应该还是会很平静安稳地生活在一起罢?你还是我师父,我还是你徒弟,一切都不会改变,永远不变。”
师映川的声音很轻,很放松,而这个时候,连江楼目光微微一闪,视线凝聚,却是移目看来,他眼眸深处,似有无数星辰,或者说是他的眼睛明亮得足以将天上所有星辰的光彩都给遮掩下去,道:“……我也很奇怪,你为何会对我生出这等念头。”师映川嘴里长长呵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种事确实很奇怪,不过你看,我父亲纪妖师不也是喜欢你么?这么多年都还是死心眼,而我母亲燕乱云,也是一样,所以啊,我既然是他们俩生出来的,那么跟他们一样对你有这种念头,似乎也不算什么很意外的事情了,不是吗?”连江楼闻言,黑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彩,随后唇角微弧,就算是笑了一笑:“……却也有些道理。”
两人默默坐着喝茶,连江楼坐着的姿态略带随意,但仍然给人一种挺拔笔直的端严之感,黑发垂落散于肩头,发丝的阴幕多多少少掩去了他的几分凌厉之气,师映川不得不承认,即使自己见多了美人,连江楼也仍然是极特别的一个,他瞧着对方,享受这片刻的宁静,猩红的眸子微带空茫,仿佛睁不开似的,只觉惬意,这些年他容貌长成,早不复当年那不起眼的模样,一举一动都是如画风景,可对面的男人却连看也不曾认真看上一眼,师映川不忿之余,又觉得好笑,这时却不防外面突然响起一连串的鞭炮声,连江楼抬头向外看去,神情如水,看不出深浅,却淡淡地道:“……你不去放上几挂?你从前每当过年的时候,就总爱亲自做这些琐碎之事。”
师映川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话,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就看到连江楼视线又移过来,两人目光相接,男人凤目明灼,其中分明有一种师映川很熟悉的东西,不知为何,师映川心中突然烫了起来,他双目闪亮,红色光华灼灼,紧盯在连江楼英俊的面孔上,声音依稀有些低涩道:“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喜欢做的不再是乐颠颠地放鞭炮放烟花这样的事情,而是想跟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喝茶聊天,做些亲密的事情。”连江楼的眸光自青年脸上一掠而过,他看着师映川不掩渴盼的面孔,语气悠悠却越显冷澈,不紧不慢地道:“你现在所做的,不就正是这种事?”听了这话,师映川不觉菱唇微扬,这是一个看似有几分轻佻,但实际上却极富风情的表情,只不过那唇边演化出来的笑色,总令人觉得有讽刺之意:“这怎么能一样呢,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外面鞭炮声声,夹杂着欢声笑语,但殿中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师映川说着话,虽然他在微笑,但那并无温暖的眼睛,以及肌肉紧绷的脸,显然表明他心中绝不像外表这样全无波澜,而对面连江楼看起来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流,但事实上他心思之敏锐犀利,绝对有勘破人心的本事,这二人此时坐在一起,时隔数年后相聚,曾经的心思转折,从妄境中回归现实,都在这一刻徐徐展露出来,无数过往好似重峦叠嶂一般在眼前如水般流过,有什么东西似嫩芽破土,生机萌发,蠢蠢不可抑止,师映川唇角勾起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讥诮的味道也愈浓,只用余光瞥了一下连江楼,目光闪动,继而便失声低笑,在男人的注视下,轻启菱唇,缓声说道:“我在想,自己现在虽然已经跨入宗师之境,但还是没有把握对你出手,想来等我日后当真决定对你出手的时候,应该就是我有把握一举将你击败的时候罢?当那一天到来之际,我会好好品味我应得的东西,享受那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青年开口的时候,嗓音低柔磁性依旧,只不过语锋却是渐渐流利,唇角更是显出一丝嘲弄的弧度,这时连江楼杯里的茶水已经喝完,连江楼便伸手去拿茶壶,不防师映川却是与他同时伸出手去,手指轻轻一抖一抬,却是按在了连江楼的手上,两人顿时目光相触,双双对视,师映川红眸流波,全无放开手指的意思,连江楼见状,手向后自然地抽回,然而却是……抽之不动!
师映川莹白如玉的手按住连江楼的手,看他的样子,显然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唇角微微勾勒出一丝意味悠长的弧度,笑容却反倒淡了几分,轻叹道:“我早就已经是一个男人了,不再是一个孩子,你明白吗?”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奇异的韵律,声音压得很低,更有一种强烈要表明什么东西的味道,难以言喻,丝毫不假雕饰,自有一番迷离且悠叹不尽的意味,就在这一刻,仿佛时光倏然倒流,只不过那个曾经依附在师尊羽翼之下的男孩,如今已再不是弱者的身份,连江楼看到青年此刻脸上的神情,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异样温度,一股奇妙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悠悠泛了起来,他眼中突然间瞬息冰封千里,好似能够将人的灵魂也冻结起来,师映川却眯着一对虚实难辨的红色眼睛,里面血色正浓,看得分明,又似火焰一般,他整个人如蹈血海,如在火焰之中,一望无边,眸光的每一次波动,都好象是无数条蜿蜒曲折的小溪,终将注入一片雄浑幽深的心湖中去,就像他今日透露出来的性格一般,他缓缓握紧连江楼的手,声音变得微弱而嘶哑,好象是被其中滚滚的煞气所染,同时也大大地微笑起来,只是这次那唇边的冷冷轻诮之意,比之刚才却是再明显不过了:“曾经我只能仰望你,而如今,我却终于有了主动去抓住你的手的力量,世间是非变幻,颠倒变迁,真莫过于此啊……”
这声音干涸而粗砺,仿佛下一刻就会磨破人的皮肤,同时也存了几分极尖锐的嘲弄之意,棱角硌人,但也就是这一句话说出,仿佛是借此清除了心中那在层层重压之下的浊气,顿时心念清明起来,连江楼不知为何,脸上却又徐徐平淡下来,自顾自地将眼皮微垂,似乎全不在意,说道:“……你要如何才会满足?是耳鬓厮磨,又或者……一夕之欢?”这话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似的,随意得令人发指,然而钻进师映川的耳朵里,却让他的心冷浸浸地仿佛被埋进了冰碴当中,他看着连江楼一对黑眸,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冰封的荒原,一颗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他无法说话,只能看着男人纹丝不动地【创建和谐家园】在自己面前,英俊的脸上带着清澈无比的平静,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已经可以做到四平八稳地面对一切事情了,然而事到临头,他却还是忍不住,他有些神经质地‘哈’了一声,道:“一夕之欢……莲座这是把我当作叫花子打发么?慷慨慈悲地赏我一点好处,让我赶紧远远地滚开么?我就……这么贱?”
“我就……何至于此?”师映川猛地站了起来,他嘴里吐出这句话之后,气息强行压抑才总算是喘匀了,他向后退了一步,眼中洪流肆虐,血云漠漠,他的眼睛死死盯在男人身上,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只是冷笑道:“原来我最终也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答案,真是冰冷无情啊,冷得让我快喘不上来气了,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莲座的慈悲?竟然肯施舍给我一次,咱们以往那些年的交情,还真的没有白费!”连江楼看着青年已经有些微微扭曲的脸,浓黑的眉毛微扬,微抬眸光,气息无比清澈,就好象随时会离开人间,当然,也许这只是错觉:“……我平生只知求道、问道,因此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再如何强求,于你于我,都无非是苛求罢了。”
师映川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渐渐稳定下来,他眼中厉火幽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一股冷意直透进骨髓,但同时某种认知却是前所未有地清晰,此时此刻,他彻底明白自己爱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以前他就知道的,但与眼下相比,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这真的是一场噩梦,而自己就沉沦在噩梦之中,更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师映川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他甚至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自己冷白如冰的扭曲脸孔,男人的的眼神毫不躲闪,也完全不需要躲闪什么!那眼神就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剑,狠狠破开了他自己编织的美梦,让现实粗暴地灌进他每一个毛孔,师映川突然‘哈’地一笑,脸颊两边的肌肉微微抽搐,在这一刻他真正地清醒过来,紧接着心情也出奇地稳定下来,他唇角微微翘起,双眸冷透,触目生寒,只咬牙喃喃道:“好,好,一夕之欢是不是?我要了!现、在、就、要!”
脑海中宁天谕突然大笑:“……正该如此!你早就应该这样做了!什么情情爱爱,统统都是一厢情愿的可笑东西,今日你得偿所愿之后,他就再不是你的心魔!”师映川置若罔闻,没有说话,他与连江楼的眼神相对,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神经质而又残忍的笑容,他加重了语气,用怪异的音调道:“怎么,难道莲座又改变主意了么?还是说,刚才那番话,只是说着玩玩而已?”对于这样的挤兑,连江楼冷冷抬眸,惜字如金:“……自然不是。”
话音未落,男人已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远处的大床前,毫不迟疑地抬手取下头顶的莲花玉冠,然后解开衣裳,他的动作从容无比,仿佛这仅仅就是一个单纯脱衣的行为,与其他无关,师映川稍稍滞了一下,即便他心中已经千万次幻想过这样的一幕,但在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却发觉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他怎么能不颤抖呢?他心心念念的完美男人,无数次意·淫的对象,在今日,在此时此刻,却用这么一种再明确不过的方式表明他的梦想即将成真,立刻就可以实现!
263二百六十三章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字数:17959
眼见着自己似乎立刻就能够梦想成真,一偿夙愿,师映川不禁激动得全身微微发抖,这个男人曾经是他一生为之追逐的目标,成长进步的动力,在他的生活中无处不在,而现在,这样的一个人,似乎可以是他的了?只要伸伸手,就可以碰到了?这,这……可真是令人兴奋!
此刻就连师映川自己都无法确切地描绘出自己的心情,他只有深深吸着气,才能让自己继续维持着相对平静的形象,而不至于失态……就在这转念之间,连江楼衣衫落尽,露出寸缕不着的身体,这是一具可以用完美来形容的男体,比例无可挑剔,健美,高大,纯净,令眼睁睁看到这一幕的师映川立刻嗓子都觉得沙哑起来,喉头不可抑制地微微蠕动,迫切渴望着,胸腔中仿佛有人在疯狂咆哮,催促着他快点再快点扑上去,恶狠狠地连皮带骨吞噬了这个男人,那一点犹豫在这样的冲动中没坚持片刻就被撕得支离破碎,再不成样子,这导致师映川的眼睛越发鲜红,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费了很大的力气,他咬咬牙,突然间快步向大床走去。
他这一路走过去,身上的衣物就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灵巧地解着衣带似的,纷纷落地,等师映川走连江楼面前的时候,他全身上下就与对方一样,完全没有遮蔽了,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双方彻底坦呈相见,师映川感觉到自己吸入的空气从肺中生生被挤出来,胸腔不堪重压,然后被声带狠狠摩擦,致使嘴里发出模糊不明的低喘,哪怕身上还带有寒心玉,身体却还是瞬间就从内到外地火热起来,皮肤滚烫,面前的连江楼发幕如瀑布般低垂而下,表情一如既往,对此没有半点反应,师映川指尖哆嗦着,慢慢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伸近,终于摸到了那黑缎一样的长发,撩起几缕顺滑的发丝,他贪婪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熟悉触感,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温柔--从小到大,这个男人就像是神祗一般,似乎无所不能,而自己只能仰望着,但现在,这个人却光着身子站在自己的面前!
明明殿内空间极大,此时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显得十分挤迫起来,师映川最终还是慢慢地让自己激动难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他微微前倾了身子,把自己的额头轻轻贴在了连江楼的脸上,两人现在已经差不多高了,这样的举动就显得很契合,师映川感受到了男人皮肤的光洁触感,这令他近乎沉醉,嗓子也有些哑,他深深看了连江楼一眼,颤颤低声道:“真美啊……”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就像是装满了沸腾的岩浆,有着惊人的热量,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他一只手颤巍巍地向连江楼的腰部探去,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猛地一把抓住,抓住的却不是腰,而是男人结实的臀,与此同时,连江楼浑身的肌肉骤然绷起,瞳孔微收,骨节更是隐隐发出轻响,臀肌也立时贲成了仿佛铁块一般硬实的东西,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而师映川只觉得自己好象抓住了一块温热的花岗岩,坚硬得让人生畏,但他却仿佛是抓住了满手香暖的酥肉一般,神色陶醉,双唇于颤栗中逸出一声沙哑的低吟,一股又一股快要爆炸的气流让他在心神震荡之余,胸腔都已经被胀得快要裂开,低吟道:“你所说的一夕之欢……”
“……这一夕之欢,是指你可以干我,还是同意被【创建和谐家园】?!”这最后一句话是被紧咬的牙关撕碎之后,当作嘶哑的低吼被恶狠狠说出来的,语言粗俗直白不堪,紧接着,师映川陡然发力,一把就将无动于衷的连江楼按在了床上,紧紧压在身下,两人再没有任何阻碍地贴合在了一起,连江楼浓黑的眉毛微微一皱,似乎准备说什么,但师映川却一根食指轻轻挡在了连江楼的唇上,笑容诡异而灿烂,道:“嘘……不要说话,莲座已经年过四十,可是却还是童子之身,想必很多事情都是不太明白的,是不是?既然这样,那么还是由我来罢,放心,我会给我们双方都留下一个难忘的回忆,我保证。”师映川笑着,轻轻地将连江楼的手握住,拿到面前,那上面有六根小指,师映川着迷地看着,轻笑道:“你从前总是不肯让我碰你这根指头,但你越不许我碰,我就越想碰,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故意抓住了你这根指头,结果你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大,把我吓了一跳,当时我还不明白,但后来我见的事情多了,长大了,就渐渐猜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想必这里应该是你非常敏感的部位罢,就好象有人不能被搂住腰,有人受不了被亲吻胸脯,有人一被含住耳垂吸吮就容易全身发软一样,我说的对不对?”
连江楼的眼神微微幽深起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师映川开心地笑了起来,道:“啊,看来我想的果然没错。”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连江楼的那根手指,然后凑近了,张口将其缓缓含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一瞬间从指头迅速传遍了全身,激得头皮都微微麻痹,毛孔大开!连江楼全身的肌肉即刻贲起,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发动攻击,然而师映川显然早有准备,他几乎是在连江楼寒毛竖立的同一时间,就猛地按住了对方的手腕,而就是这么一缓冲的瞬间,连江楼也已经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贲起的肌肉缓慢放松,而师映川却是含笑死死盯着他的脸,一面轻轻吮吸着嘴里的手指,柔软而灵活的舌头千方百计地挑逗着,连江楼的双眉几不可觉地徐徐拧在了一起,额角跳起几根明显凸起的青筋,师映川从未见过男人暴露出这样的一面,无比的兴奋就此满满充塞他的心头,使得他越发卖力地啃咬吸嘬着嘴里这根敏感之极的小指。
少顷,师映川突然神情一变,紧接着就暧昧地笑了起来,他的皮肤【创建和谐家园】胜玉,晶莹无比,尤其是一双红眸顾盼神飞,向来自有一派从容自若的威仪,但此时平日里的那些作态都统统不见了,青年的脸上只剩下浓浓的调笑撩拨之色,他轻轻吐出嘴里那根已经**的手指,身体微抬,眉眼之间尽是得意的模样,他一只手缓缓向下探去,很快,他摸到了一处滚烫坚硬之物,他顿时‘嗤嗤’笑了起来,就像是一个发现了巨大秘密的得意孩子,他笑得眉眼弯弯,而当他感觉到当那物事被自己抓住之后,立刻微微颤动并且越发变大的事实时,他的笑容就更加放肆了,师映川几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俯身注视着连江楼,淡淡随意笑着,闻着从男人身上传进鼻端的熟悉气味,只觉得心跳都兴奋得快停止了,他启唇冷诮一笑,依依轻语道:“……莲座,这是怎么回事呢?我现在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呢?你一向都是用呆板的面孔来面对其他人,我还以为你真的就是个石头人,不会有七情六欲,根本无法把你和这种事情联系在一起,可是现在看来,你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终究还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男人啊!”
师映川的唇角大大地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来,他故意开始轻轻揉搓着手里的物事,满意地看到连江楼脸上终于勃然作色,那健美的身体立时绷紧,眼中的光芒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直贯人心的穿透力几乎像刀子也似,但师映川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相反的,他甚至变本加厉,无所不用其极地抚弄着那滚烫之处,因为他看到了身下男人在勃然作色之前,那平静近乎死寂的眼底极其隐蔽地轻轻波动了一下--那不是错觉,是真的!如斯回应,如斯发现!师映川血红的眸子瞬间燃烧起来,他兴奋得简直想大吼大叫,对方如此人性化的反应,令他脑子里晕晕乎乎地好象喝醉了酒,嗓子更是情不自禁地哑了,他死死深吸了一口气,却完全不想也不能控制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他几不可闻地轻吟一声,断断续续地道:“真好……”
师映川喃喃自语,一连串模糊的声音从他喉咙里被挤迫出来,带动着那雪白结实的躯体也在微微颤栗,此时此刻,无数念头都在脑子里被疯狂搅拌,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更接近身下的人,青年将头深深埋下去,鼻子贴住了男人的鼻梁,轻轻厮磨,两个人的身体如此紧密地贴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冷是热,如此肌肤相触,令师映川的身子颤得越来越明显,而连江楼这时神情已经平静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光芒流转,却让人觉得十分压抑,更能感觉到其中酝酿着的风暴,他迎着师映川已经不比鲜血逊色的红眸,选择了一个最直接表达心情的方式,将眉头用力拧合,师映川见状,低笑道:“真可爱……莲座,你现在的表情真可爱……”他狠狠喘了一口气,脸上涌现出一片极不正常的红晕,又接着颤声兴奋地说下去:“知道吗,我很多次都在梦里见到你了,对你做过好多让人兴奋的事情,感觉真是好极了!不过呢,无论梦再怎么真实,那也仅仅是梦罢了,都是虚幻,哪里比得上现在你躺在我身下,被我握紧要害?”
师映川的样子简直接近癫狂,他激动得过分,导致皮肤上已经开始慢慢出现了青色的纹路,从双足一直到额头,仿佛是在身体表面绽开了大片大片的青莲,师映川将滚烫充血的嘴唇凑在了连江楼耳边,声音低弱却情·色,轻轻在男人的耳边打转,道:“我等得太久了,你可知道我想你想得有多苦?多少个夜晚,我都幻想着把你抱在怀里,抚摸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在梦里的经历我本以为已经很销`魂了,但现在真的抱住你,摸到你……哈哈,我才知道那些感觉只能算是垃圾,根本不能与现在的感觉相提并论!梦再怎么好,也比不上真人的十分之一!”
面对着青年眼里似乎可以将自己撕成碎片一块一块吞食下去的风暴,连江楼只是黑眸微抬,用目光瞥了对方一下,就再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一个心无杂念的清澈婴儿,但就是因为如此,却反倒有一种别样的诱惑之感,令人克制不住地想要去征服,彻底打破这石头似的面具,看看藏在其中的真实柔软到底是什么样子,一时间师映川随着心脏的猛力收缩,心中一股邪火熊熊烧起,冲动一股一股地疯狂蒸腾起来,他已不满足于这样的接触,叫嚣着寻求与男人进行更深层次的亲密接触,他松开了男人已经湿润的要害,两手分明抓住了对方的两条结实长腿,缓缓向外拉,如此一来,连江楼眼中在此瞬间突然仿佛出现了深不见底的旋涡,两个人的目光顿时狠狠地撞击在一起,那目光之鼓荡凛冽,令一股寒意霎时涌满了师映川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连血液也冻结起来,然而师映川只是在笑,他颤栗着一点一点地使劲,试图分开连江楼的腿,他没有动用真正的力量,只是用了单纯符合一个普通年轻男子的力气,而对方也好象有所默契似的,紧绷双腿,用上的也仅仅是普通男人的力气,如此一来,就是僵持,但师映川却更兴奋了,从内心深处迸发出一波又一波强烈而扭曲的快意,明明还在使劲掰着男人的腿,身体却忍不住兴奋地微微打颤,哑声道:“这种画面,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连江楼心中一动,他微睁冷目,眼中的光芒刺肤生痛,师映川见状,低笑道:“怎么,莲……”然而,就在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出一半的刹那,连江楼眯着的双眼突然间睁大,眸中深邃无尽,仿佛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与此同时,一把抓住了青年的左肩,发力将其一掀一掷,转眼之间彼此的位置已然颠倒,连江楼雄健的身躯压住师映川,低头看着对方微微愕然的面孔,却也不继续做什么,只是覆在青年身上,冷眼看来,漠然道:“……这种事,即使不曾尝试过,但我也并非一无所知。”一语未落,师映川立刻就感觉到一个滚烫的东西已抵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血红色的瞳孔顿时微缩,却是刹那间腿上肌肉虬结,这种被一个同性蓄势待发准备入侵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更觉得危险,连江楼的眼神仍然平静,但说不清楚为什么却散发着令人感到浑身不适的力量,这时师映川全身上下都布满了青纹,颜色愈深,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容貌,反倒是一股狰狞妖异之气无法遮掩,如同一尊魔神,根本谈不上赏心悦目,样子甚至有些可怕,然而连江楼却似乎完全无视这一点,他伸手向下,就准备扯开青年满是青纹的双腿。
一只手陡然闪电般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师映川嘴角微抽,皮笑肉不笑地道:“这种费心费力的事还是由我来罢,我可不想被一个生手弄得血流成河……”连江楼眉眼不动,手上却是逐渐发力,师映川只觉得自己抓住的手腕上传来一股澎湃之极的力量,他冷笑一声,亦是发力!
一场角力就此展开,此时殿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不时还有鞭炮声传来,却忽然只听一声闷哼,师映川被按在榻上,双手被紧紧按住,不得挣脱,连江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微动,似乎有些迟疑,师映川此时并非没有反抗之力,他虽然如今的修为不及连江楼,但也决不是这么单纯地较量就可以被制服的,况且刚才两人都是很有默契地收敛力量,否则大殿早就被拆得散架了,但尽管如此,师映川眼下却好象没有多少暴起抗争的想法,他看着连江楼英俊的脸,突然无奈地一笑,自嘲道:“算了,就让你一回又怎样……谁让我这么喜欢你?既然很喜欢,那么这种事情也就不必太计较了罢……”脑海中宁天谕突然冷冷道:“蠢才。”师映川轻笑一声,索性放弃了所有抵触,打开了双腿,连江楼见状,也就松开了他的手,师映川叹了口气,一面随手摸向床头的柜子,嘟囔道:“我记得这里有你喜欢吃的桂花蜜……有了,果然还在,你这个习惯还是没改……”说着,将刚刚摸到手的一只玉瓶丢给连江楼:“凑合用罢,不然我非被弄得血流成河不可。”连江楼接住瓶子,他看着青年,眼神微微深邃起来。
殿中开始陷入到一片古怪的安静当中,不多时,忽听有人咬牙道:“……行了,快点进来罢,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受……”那声音里满是强行忍耐的意味,明显十分不适,但紧接着却又只听一声痛得变了调的吸气声突兀地被人从牙关里挤出来,那人闷闷地怒哼出声:“该死……”
此时师映川满头大汗地躺在榻上,一只手青筋凸显,死死抓着连江楼的一只手臂,连江楼紧皱着眉,显然也不好受,两人相连的地方仅仅只探入了前端,却已是进退不得,但比起师映川单纯的疼痛,连江楼显然要好过许多,至少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之意正从两人相连的地方传来,这令他的那根小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结实的胸前也浮现出淡淡的红晕,事已至此,师映川认命地放松了身体,哑声道:“快点罢……”话音未落,宁天谕的声音骤然在脑海中如同轰雷一般炸响:“……是他!……是他!……赵青主,居然真的会是你!”
师映川只觉得整个脑袋一下子剧痛无比,刹那间已是一片空白,意识几乎被压迫得无处可去,说时迟那时快,青年的眼睛猛然间一片血红,神情变得狰狞无比,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与连江楼两人眼下正以世间最亲密的方式连在一起,骤然一拳就向着连江楼的脸重重击出!
这一击自然没有正中目标,只见两道人影乍然分开暴退,分别于瞬息间扬手裹上了外袍,连江楼面上罕见地流露出意外之色,而‘师映川’这时赤足踏地,胡乱裹着外衣,那眼中的寒光由点点滴滴迅速逐渐连成一片,化为不可见底的血海,万里阴霾平地卷起,刹那之际,犹如时光倒流,旧梦重现,他低低笑着,好似怨鬼夜哭,恍惚中似乎回到了千年之前,他衣衫无风自动,猎猎如战旗,目光死死盯住连江楼,只见男人露在外面的大半个胸膛上,原本光洁无瑕的心房位置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红的痕迹,看起来分明就像是被一剑竖着刺中了心口!不是疤痕,宛若疤痕!
“是你,果然是你!”声音似是平和,其中却充满无法克制的剧烈颤抖,‘师映川’长发飞舞,犹如魔神降世,“是你……莲生!”千年前的场景仿佛如昨日一般清晰,历历在目,看着男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面孔,‘师映川’出现了片刻的失神,连江楼面色转为肃然,他好象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你不是映川……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双目血红的‘师映川’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无声地笑起来,既而神色如冰,又兼气势雄浑,大有睥睨天下,凌绝世间之意,他望着连江楼,眼中恨意如海,却又是微笑着,一字一句地道:“千年之前,天下亿万民众,四海碌碌众生,都称我为……杀帝宁天谕!”
264二百六十四、恨比爱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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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映川’微笑着,笑容里却是浓浓的嗜血之色,就那么淡淡地又死死地瞧着连江楼,眼神里那种古怪,那种疯狂,那种用任何语言也无法描绘其万一的熊熊烈火,甚至令连江楼这样的人平生第一次自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气,青年缓缓道:“千年之前,天下亿万民众,四海碌碌众生,都称我为……杀帝宁天谕!”话音未落,他已一手捏合成拳,团身扑向对面的连江楼!
不过是几次呼吸之间,殿外正在扫雪的下人突然就听见一声破空的尖锐之声响起,他们愕然抬头,只见一团仿佛流星似的东西从大日宫的某处飞出,远远射向天边,瞬息就消失不见!
常云山脉东临七星海,流星由大光明峰而起,如虹贯空,转眼间便划过数里的路程,直奔远方,如此肉眼已不可见的高速之下,不知何时,已然是到达了七星海的海域,与此同时,只听一声兴奋扭曲到极致的厉啸轰然在半空中炸开,嗓音沙哑中带着倾尽五湖四海之水也洗刷不掉的浓浓怨恨,让无尽的海面震起波澜:“……赵青主啊赵青主,这贼老天到底还是有眼的,终于让我时隔千年又遇见了你,如此,我宁天谕对天发誓,必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这啸声震荡海面,尾音尚未断绝之际,一团光影已冲击而下,狠狠地砸落下来,刹那间撞起了高高的水柱,大浪拍天,一大片海面看起来都仿佛是被打陷了一块似的,未几,海下突然有人破水而出,紧接着,又是一个身影炮弹般自水下掠出,全身上下却丝毫不曾沾水,一头黑发飞舞猎猎,师映川……不,现在是宁天谕,他苍茫得近乎空洞的眼神里是狠漠与冰冷,同时也是毫不掩饰的杀意,然后他突然就笑,微微抬起头来,看着距离海面四五丈处的位置,那里有人袖袂飘摇,脚踏飞剑,黑发缓缓飘荡,犹如飞天,又仿佛随时可以乘风而去--若不是也同样能够御剑而行,连江楼又岂能一路与对手交战而不落下风,一直打到了七星海的范围?
“打得真痛快,好久没有这样舒展过身子了……这还要多谢你,赵青主!”唯我独尊的青年徐徐抬起双臂,任由雪花飘到自己的身上,他仰着脸,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半空的男人,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老天总算待我不薄,终是叫我等到了你……”说到此处,他狠咬着森森白牙,将笑声一丝一丝地挤出来,令人心悸:“哈哈哈……等到了……原来是你……哈哈……”
青年发出的笑声仿佛带有一种独特的慑人魔力,明明并不难听的,却又令人只觉得心惊胆战,连江楼此时双眉紧拧,面对着站在海上形貌癫狂的青年,他隐隐感到棘手,方才两人一路上激烈地争斗,对方的力量出乎他的意料,他已经完全相信这个人就是千年之前的泰元帝,虽然那五官容貌都是师映川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可是那眉,那眼,那面部肌肉的每一丝牵动,都完全不是师映川应有的样子……连江楼面上缓缓浮现出凝重之色,沉声道:“……我不明白,为何你一定说我便是赵青主?二代宗正早已仙逝多年,这是众所周知之事。”宁天谕脸色一变,眼中闪过可怕的异色,显然是动了真怒,喝道:“不必狡辩!”
炸雷般的怒喝声中,青年一只手已遥遥指向了连江楼的胸膛,那里现在已经恢复了原样,一片光洁,再看不出什么东西,宁天谕表情狰狞着,但忽然又变得异常地柔和,然后紧接着又是狰狞怨恨,如此反复变换不止,仿佛爱与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体现在他的脸上和心头,宁天谕一字一句地道:“我既然能够转世,为什么你就不能?当年我临死之前在你胸前刺过一剑,诅咒你生生世世都要带着这道我给你的伤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在这个位置,就应该会是这样的形状!”
宁天谕哈哈大笑,仿佛顿了顿,闭上了眼睛--他曾为他舞剑助酒兴,他曾为他对月吟诗篇,他也曾与他一起豪情迸发指点江山,他也曾被他无情背叛,亲手推入无尽深渊!宁天谕笑中带泪,只觉得身心都要炸开:“……我以前并不知道是你,因为并没有任何征兆表明你的身份,但先前你我交合之际,你情动如潮,胸前就出现了这道印记,想必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叫我找到了你!更何况我之所以认出你的身份,又岂是仅仅只凭着这道印记?我没有那么轻率就做出定论,可是,偏偏我还感觉到了你的气息……赵青主啊赵青主,我很久之前就已经感应到你也一样在这世间,只不过我一直无法感应到更多,不能确定你在哪里,可是先前在大日宫,在你心口这道印记出现的一刻,我就立刻感应到了你!那种感觉,绝对不会有错!”话音未落,青年脸上的神色已倏乎转为冷漠,宁天谕忽然睁开眼来,全身一股强大之极也锋利之极的气势瞬息展开!陡然抬脚一踏!
他站在海面上这一跺脚,顿时巨浪暴起,掀起大浪滔天,生生要将半空中的男子吞没,黑发飞扬犹如复仇魔神一般的宁天谕朗声长笑道:“当年是你杀我,今日却看我是否杀得你赵青主?不,不能杀,怎能这样便宜你,我要让你受尽折磨,才能略解我当年那等锥心挖肝之痛!”
两人相距不算远,却仿佛天地相隔,大浪被宁天谕气机牵扯,瞬间冲向半空炸开,水花万点,几近翻江倒海,宁天谕眼神疏疏迷离,似明未明,望向半空,与此同时,一只玉雕似的手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微张,嘴角浅淡的笑意明显有些可怕,然后冷冷开口,只简短地吐出一个字:“……爆!”刹那间雪白的五指狠狠一握,暴起的海浪顿时一炸再炸,朵朵飞溅的水花却是好象化为了无数细剑,交织成一片晶莹的大网,丝丝皆可杀人,将半空中的男人整个拢在了其中,炸声如雷,下一刻,一道人影仿佛一支满弓射出的高速箭矢,带动着水珠四溅,一时间水线激飞排荡,发出‘嗤嗤’的破空嘶啸,连江楼周身罡气鼓荡,狠狠撕裂了包围,护住身体,整个人已由半空中急坠而下,人剑合一,二话不说便一头砸向宁天谕所处的海面!
两股磅礴浩大的罡气轰然狠狠撞击在一起!两个人都是力量速度惊人,武技更是高妙绝伦,一时间只见海面上疯狂掀起暴浪,双方从海面打到海下,有时深深撞入海底,转瞬间又博杀而出,战场波及到的范围极广,海面顿时被两名宗师强者搅乱,如此一来,海中的生物却是遭了殃,大片死鱼随着海水翻腾而浮出水面,这还罢了,但这片海域上的船只却是真真遭到了无妄之灾,两大宗师都是打出了真火,哪里还会控制力量,根本不会顾及到是否误伤了旁人,双方一直打到七星海的一片专门由商船往来的海域上,恰逢这时正好有商队通过此处,十余条巨大的商船顺风而行,宁天谕与连江楼这两位顶级强者交手,阵势何等惊人,船上的人怎么可能不被惊动,众人来到甲板上,一时间直看得瞠目结舌,万不曾想过人间竟还有这等力量,但船上有明眼人见此情形,已是心魂震骇,厉啸道:“……快逃!这是大宗师在交手!”
可这警示已是迟了,只见海水炸开的同时,一道白影远远飞来,轰然砸进一条大船,这等行走水上的商船最重要的就是‘结实’一词,打造的时候无一不是以此为基准,然而眼下这坚固的大船却好象是纸糊的一般,生生被砸出了一个窟窿,竟是整个被穿透了!下一刻,那白影从深深的窟窿里飞出,却是一名容貌完美得无法形容的年轻男子,青年黑发飘扬,随意裹着一袭白袍,身形高大颀长,赤足负手立于一道紫色飞剑之上,这时天上零星飘落的小雪已经停了,青年根本看都没看周围惊恐逃散的人群,就好象人类不会去刻意看自己脚下的蚂蚁一样,那种冷漠决非故作姿态,而是出于骨子里的本性,他眼中血色弥漫,突然间抬起双手,手指轻轻弹动了数下,那修长的指尖上顿时迸发出隐隐的淡色青光,却是弹奏出一曲催命的音符,下一刻,青年突然间长啸一声,数十名距离他最近的人当即就被搅烂成了一蓬血雾,更为诡异的是,所有的血雾刹那间全部飞向了青年,将其完全笼罩其中,只听血雾中有人长笑道:“……我此时修为虽不及你,但人力终有尽时,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够坚持多久!”却是宁天谕发动秘法,硬生生抽取了旁人的生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补充力量,有了优势!
语音未绝,青年已一脚跨出,此时他全身上下已被鲜血浸透,但看那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整个人明显神满气足,精神百倍,他大笑起来,眼中流露出来的却是一丝深深的诡异之色,望着远处一道身影,右手猛地悬空一扯!天地仿佛被一道淡淡的气流直直切割成了两截,连江楼纵剑掠起,身形变幻间,肉眼只能捕捉到他高速移动而留下的虚影,他就此避过这一击,但身后的一条商船却没有避开的本事,偌大的一条船如同豆腐般被竖劈而过,紧接着气流排荡,整条船当场被炸得粉碎,上面的货物与人统统变成了碎片,一时间双方且打且走,剑光漫漫交错,无可计量的动荡风暴朝四面八方波及,如此一来,这片海域的生灵便遭了殃,哪里还能保全?被迫裹挟于宗师之间的大战当中,自然只能是化为齑粉,没有半点悬念,这两人就仿佛狂飚的飓风,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乌有,不知覆灭了多少船只以及海中的生物。
这场激战一直持续到傍晚,连江楼胜在修为高过对手一头,但宁天谕却是有着当年五气朝元大宗师的经验和武技,虽然现在的修为不能与从前相比,但施展开来,还是要占便宜的,比师映川操纵这具身体的时候更为强大,也使得他可以断断续续地瞅准时机抽取生机,或是海中的生物,或是偶尔遇到的海船,都是他借机补充力量的所在,若是换了师映川,在与连奖楼激战之际基本是没有机会补充力量的,这也是师映川一直没有正面挑战连江楼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就这样,随着时间逐渐流逝,连江楼已不再有一开始时的强力优势,他虽然是宗师,却毕竟不是神,不可能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也一样会疲惫,也会力竭!
宁天谕显然已经感知到了对方的状况不妙,他嘴角带着满满的冷笑,凤目含威,弹指将北斗七剑当中的开阳剑打出,短剑破空之声瞬间盖过了海浪声,直刺高空,几欲划开天穹,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水箭激射而去,去势强疾,上方连江楼把袖一挥,水浪逆流,同时一拳砸下,双方罡气撞击,短时间内顿时接二连三地爆起无数水柱,但与此同时,连江楼这一幅衣袖却是当即被震碎成了无数片,如同断翼的蝴蝶,瞬息就被风浪四处卷散,连江楼眼神骤寒,冷冷道:“……我已说过,我并不记得与你之间所谓的千年恩怨,你若再纠缠下去,我也只会奉陪到底!”宁天谕眼中血色映空,他不相信或者说根本不肯相信对方的话,要知道那是他最大的执念,岂能轻飘飘被人几句话就抹去?他长啸如洪荒凶兽,震得附近空中飞过的鸟类纷纷炸成一团团血雾,海面上顿时猩红一片:“赵青主你不必狡辩!待我将你擒下之后,自有论断!”
连江楼见状,知道今日之事真的是无法善了,他浓黑的眉缓缓竖起,犹如两把漆黑的利剑,突然间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泛出淡淡的青色光泽,此刻夕阳半落,余晖漾漾,璀璨却温柔的金光尽数洒向人间,连江楼体表青光愈浓,呈现出一幅诡谲之极的画面,然而这等异景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只听连江楼双唇翕动,深深吐露两字:“……剑来!”
几乎同一时间,海水突然震荡如沸,一道巨大的水柱浮出水面,汇成一柄举世无双的巨剑,矗于长空,横亘于两人之间,那无可匹敌的威势,似乎天地万物都要拜伏,与此同时,突然周围出现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水球,一部分水球发出清脆的‘噼啪’爆裂声,剩下的则微微旋转起来,汇入巨剑表面,宁天谕神色一变,他感受到了某种相当危险的东西,微微一惊,当下陡然人剑合一,如同一颗流星,笔直地撞向连江楼!速度之快,将空气都撕裂出一条肉眼可见的沟痕--先下手为强!
他快,连江楼也不慢,男人气朗神清,双臂展开,就见他口中一道血箭喷出,直直打入巨剑表面,连江楼脸色微白,右臂沉重得仿佛拖着一座山,两只漆黑的眼睛里却是射出隐含浓浓厉色的精光,右手六指急速弹动,时间仿佛一瞬间定格静止在此刻,连江楼的身体猛地急速下坠,无数剑气飞纵,锋利如刀,发出尖锐的啸音,与此同时,连江楼低喝道:“……剑成!”
轰!巨剑挥出,天幕仿佛也被一剑斩裂!这一剑当中蕴含的力量何其恐怖,抛弃了任何花巧,纯粹以力量碾压!剑锋所至,轰然巨响之中,终于爆发,海面上如同卷起飓风,形成巨大的漩涡,将一切都卷了进去,适逢一里之外的海域上,正好有船只经过,船上的人只看见远处有刺目的青光伴随着滔天巨浪骤然出现,与此同时,气流强力震荡的巨响使得人们只觉得眼前顿时一黑,普通人以及实力普通的武者竟是当场心脏被震裂开来,修为较高的武者亦是难以承受,不同程度地受了内伤,一时间还能正常行动的人立刻强忍着伤势,于心神惊骇之余驾驶着船只,迅速调头逃离了这片恐怖的海域,根本不敢前去探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天光也隐去了,海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再也看不出之前有两位绝顶强者曾经在这片宽广的海域爆发过一场激烈的大战,这时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谨慎地游了过来,它似乎发现了猎物,陡然张开大嘴,就朝着对方狠狠一口咬去,但就在它即将咬住猎物的时候,一只白若美玉的手却忽然微微一动,食指轻弹,顿时一道水箭瞬间发出,在鲨鱼粗砺结实的身体表面洞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这只凶猛的海洋霸主立刻就死得不能再死,这时‘猎物’咳嗽了一声,几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抓住了死去的鲨鱼,但鲨鱼肉一般都不好吃,口感也差,于是此人只将鲨鱼鳍撕掉,丢弃了其他部分,当下张开嘴,生啖鱼鳍。
这人正是宁天谕,先前在连江楼的惊天一剑之下,他虽然堪堪抵挡住了巨剑的锋芒,然而那种恐怖的力量却仍是将他的护身罡气轰击得支离破碎,就此令他受了重伤,不过即使他现在很虚弱,但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依然还是有自保之力,又岂是一些海中的生物能够伤害的?
海面一片平静,根本再看不到连江楼的身影,宁天谕眯起血红的眼睛,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他脸色苍白,身上仅有的那件外衣已经变成了碎片,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原本完美无瑕的躯体上或深或浅地布满了伤痕,有些地方皮肉已经绽开,宁天谕却好象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他突然间微微而笑,笑容森寒,喃喃说道:“不用担心,这只是开始而已……仅仅是开始!”
脑袋里突然传来【创建和谐家园】一般的疼痛,宁天谕猛地皱眉,冷冷道:“……你又在做什么?今日若不是你从中作梗,赵青主此次又岂能从我们手中脱身?这一趟我们带了一具傀儡一同前往断法宗,先前明明只要你操纵傀儡及时赶来七星海,我们这边就立刻多了一位宗师,赵青主势必不敌,自然最终要落入我们手中,又怎会像眼下这般功亏一篑!此次失败,都是你的问题!”
“……宁天谕,你不要转移话题!”师映川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轰轰如雷鸣一般:“你强行夺取这个身体的操纵权,想要杀他,此事你可曾与我商量过?!”眼下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从大日宫到七星海,师映川已从最开始得知连江楼就是赵青主的这个巨大冲击中渐渐平复下来,此刻他心中无比愤怒,但事实上他却是用这种愤怒的咆哮来掩盖或者说发泄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惧与不甘--连江楼怎么会是赵青主,他这么可以是赵青主!他怎么可能偏偏就是赵青主!
“蠢才!我与赵青主之间的仇怨,哪怕倾尽四海之水也冲刷不净,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他,你以为我有可能放过这个人?”宁天谕冷冷说道,但立刻就被师映川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但对我而言,他只是连江楼而已!是我喜欢的男人,不是什么赵青主!”
这一次宁天谕却是出人意料地没有反唇相讥,他默然片刻,唇角忽然就露出了一点笑容:“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么?因果循环……哈哈,一眼千年,冷暖谁知?当年我们爱上赵青主,这一世,明明彼此都是不同的人了,却偏偏又是注定与他相遇,再次为他痴迷!”一时间无法不感慨:“真蠢啊……”这时胸口突然一阵闷滞,一口淤血便忍不住喷了出来,宁天谕脸色发白,沉声道:“现在不是应该讨论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立刻把伤势养好……”
他说着,又是一口紫黑色的血喷出,当下勉强散开感应,寻找海洋中的大型生物,供自己汲取,他之前身上随身带有一些物品,其中不乏可以疗伤的药物,但在与连江楼亲热之际,衣物脱尽,这些物品自然也就留在了大日宫,现在身上没有半点可以缓解伤势的东西,暂时也只能靠抽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力了。
大概一柱香之后,宁天谕赤身站在一条大船的甲板上,整条船却是上下一片死寂,似乎没有半点人声,宁天谕看了看自己脚下粘稠的大片大片血泊,丝毫不以为意,此刻又开始下起了雪,洁白的雪花轻轻飘落在男子没有表情的脸颊上以及伤痕累累的身躯上,眼下宁天谕原本苍白的面孔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他跨过满地的尸体,向船舱内走去,不久,他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了出来,一头黑发也被整齐扎起,手里一边一个地提着两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随手将两人丢在地上,漠然道:“把船开到距离这里最近的6地上。”
宁天谕之所以杀了其他人却惟独留下这二人的性命,一来是因为抽取两个普通人的生机对他的伤势能够起到的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二来他现在受了重伤,已不适合再强行御剑来穿越大海,加重伤势,更何况茫茫大海之上,也难以辨明方位,所以对宁天谕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条船上休养,用此船渡海,但他自己又是不懂得驾驶大船的,因此这两个专门负责驾船的中年人自然就暂时杀不得。一时间宁天谕命二人去做事,自己则去厨下找了些现成的食物,迅速填饱了肚子。
两日后,某处海外小城中正是大雪纷飞,有人一袭青衣缓缓走向城门,这里说是一座小城,实际上还不如说是一个城镇,不但小,而且还有些败落,城中人口甚至只有数千,此时雪花密集,寒风凛冽,青衣人脸色苍白,很是憔悴的模样,却也无法掩去他那绝丽的容色,路上有人无意中见了,顿时目瞪口呆,不能言语,而这年轻男子也不理睬什么,只径自擦肩而过,但就在他走过的一刹那,这名痴迷于他容貌的行人便突然间化为一蓬血雾,男子走到哪里,便是接连不断的血雾出现,很快,这样恐怖而血腥的场景便引起了骚乱,男子却恍若不闻,继续在所经之地制造杀戮,大概一盏茶的时辰之后,男子缓缓走出小城,手里拿着几个用油纸随便裹起来的肉包子,慢慢吃着,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了,便从怀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说道:“吸收这些普通人的生命精华,若是用来恢复精力也还罢了,但是对于我们伤势的恢复,哪怕用上很多人,作用也并不明显,只有修为达到一定程度的武者,才能具有较好的功效。”
师映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却并不是对这个问题作出回应:“……这几日都是你在用这个身体,你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宁天谕背着双手,抬头望向天边,嘴角有些冷薄笑意,淡淡道:“我无论修为还是经验,都比你强许多,现在我们需要养伤,所以这具身体目前由【创建和谐家园】纵是最稳妥不过的,若是让你来,眼下伤势也不会这么快就有所好转。”师映川静默片刻,便道:“好罢,这身体暂时便让你使用,但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招。”宁天谕神情平静,心中却是杀戮之意充满胸臆,道:“待养好伤之后,我需要仔细谋划一二,找到合适的时机一举擒拿赵青主……”这具身体的肌肤本就极为白腻,眼下洁白的雪花飞舞在周围,却是人与雪仿佛融为一体,也更增冰冷之色,师映川沉声道:“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他是连江楼,不是赵青主!就算他曾经真的是那个人,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这样纠缠不放,有意思么?”
宁天谕冷笑不语,但他眼中却是波澜翻滚,仿佛正在强行压抑着什么,师映川突然亦是冷笑,以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愿意承认事实,不肯接受这现实……你等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人,却发现对方根本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就好象竭尽全力的一拳却轻飘飘打在了棉花堆里,那滋味真是难受得很,根本承受不了,是不是?所以你必须欺骗自己,必须要在他身上发泄你的愤怒……”
师映川话还没说完,宁天谕就已经寒声道:“够了!是,我可以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那又如何?我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你现在之所以能够轻松自在,是因为你根本不记得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蠢才,你懂什么?我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复仇的这条路上,我付出了太多,多到别无选择,多到根本承受不起就此放弃的代价,我活着的目的就是赵青主,这个信念支撑着我,若我真的‘放下’,那就意味着我亲自否认自己存在的价值,所以就算你觉得很可笑,觉得我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又……如何!”
没有什么能比这番话更能描述出男子此刻的心情,一时间周围一片沉寂,话既然说到这里,就是彻底挑明了,已经没有再争论下去的必要,双方都明白,宁天谕的坚持即便是幻想,是泡影,但已然无法放弃,或者可以说,这算是他人生最大也是唯一的依托,因此在这件事上,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265二百六十五、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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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蓬莱群岛。
一条原本用来运送货物兼搭载乘客的大船缓缓停泊于码头,这船有些奇怪,并不见上面有多少人,船上只有两个中年人合力放下了搭板,但却并没有正常情况下乘客纷纷涌下来的场景出现,这时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来,颀长的身影显得有些醒目,此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斗篷,兜帽罩头,基本上看不到面目,只能从身材上判断出这必是个男子无疑,待这人下了船之后,不远处便有一个同样打扮的斗篷人立刻迎了上来,就在这时,大船上那两个中年人忽然哼也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登时气绝,两个斗篷人恍若未闻,径直离开了码头。
船上这唯一的乘客便是宁天谕,而在此地等候的,却是师映川的傀儡,先前在宁天谕和连江楼大战之际,师映川没有让身在断法宗的傀儡赶到七星海助宁天谕一臂之力,当后来大战结束,宁天谕控制了一条船,命人将船开到距离最近的有人烟之处,因为他急需用活人来疗伤,接下来船便来到了一座附近的小岛,宁天谕就在那里略作休整,进城杀人,但依靠吸收普通人的生命精华对他的伤势并不能起到很明显的作用,而原本能够用来疗伤的珍贵丹药早就被丢在了大日宫,于是宁天谕当即就决定前往较近处的蓬莱,普通药物对他的伤没什么用,但那些珍贵的药物又岂是随便就能弄到的?而蓬莱那里是山海大狱的所在,自然会有对他疗伤有很大用处的珍贵物品,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很虚弱,而宝相龙树乃是最爱师映川之人,可以放心!但尽管如此,宁天谕在决定去蓬莱群岛之后,还是让师映川召唤傀儡直接前往蓬莱,这样一来,似乎就是万无一失了,至于摇光城方面,之前留下了已经被炼成傀儡的谢檀君,有这么一个宗师傀儡在皇宫当中,由宁天谕遥遥掌控,倒也不必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半个时辰之后,听月楼。
外面寒风凛冽,吹在人脸上就好象用锋利的小刀子在刮,而此时室内却是温暖如春,面容相对来说并不出彩的宝相龙树披着一件织有简单绣纹的长袍,坐在靠窗的一张矮榻上,手捧一卷心法在看,面前的小炉上放着一只盛水的铁钵,里面浸有银质酒壶,炉火不旺也不馁,正温着酒,屋外的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对比下来,屋里的氛围就显得越发温馨而宁静。
这时两道黑影已无声来到楼顶,宁天谕的眼睛在兜帽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他已探察到宝相龙树的气息,确定对方就在这里,当下就准备进去,不过就在这时,脑海中却传来师映川的声音:“……该我出来了,否则若是让你去见宝相,只怕就要被看出破绽。”宁天谕压低了声音,道:“何必这样麻烦,都是同一具肉身,能有什么纰漏。”师映川道:“壳子确实没变,但里面的人却是换了,若是面对不熟的人也还罢了,但这可是枕边人,你确定不会被他察觉到?”
宁天谕嗤笑:“你我向来一体,你经历过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我都统统看在眼里,只要是你知道的,我就也同样知道,又岂会露出破绽?况且倘若是平时也还罢了,但最近我都在运用秘法疗伤,如果你我现在又突然换过来,对这个身体没有好处,又何必如此?”师映川听了,不免迟疑,他稍作考虑,便沉默下来,算是同意了让宁天谕去见宝相龙树,而宁天谕是何等聪明之人,略一转念就已经把握住了师映川的某种真实的心态,于是淡淡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宝相龙树有欢好之举,虽然彼此肌肤接触确实难免,但不会做到过分的程度。”
师映川闻言,一瞬间就有了心思被人看破的微微难堪之感,其实在他的想法当中,虽然现在宁天谕用的仍然是自己的身体,但这操纵身体的人却并不是自己,如果真的与宝相龙树欢好亲热,就好象是别人碰了自己的男人一样,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太古怪了,他当然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