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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万里静候片刻,见先生无意开口,忙道:“小方子,快拿银钱。”
“小方子!多少天没听见他这般叫了……给他忽悠也值了!”小方子心头一暖,手便往怀里『摸』去……半晌,寻了一角碎银,恋恋不舍递过去。
先生眼皮也不抬,视若无物。
莫非是嫌少?小方子微觉奇怪,挠挠头又掏出一块儿大银递上,嘟囔道:“胃口还挺大,这总成了罢?”
先生不动声『色』,视之如粪土。
小方子大奇,世上还有不爱钱的?这人神仙还是傻子?忿忿然拿出一整锭银子举起来,面上连连冷笑,只欲一探深浅。先生一把抄过银子,微笑颔首揣怀里,拨开二人,飘然而去。长个教训罢,世上没有不要钱的骗子,一时不要钱只为骗你更多。小方子愣在当场,心里大呼上当,跺脚懊悔不及。薛万里见状亦是出乎意料,眼见那先生取道东南愈行愈远,忙扬声唤道:“先生——”
先生在路上,前行不再回首,惟北风不负所望,隐隐送来一谒——
“地气为云,木心化水。”
似谒又似谜,言辞不达意。小方子茫然不解,心道这骗子花样儿挺多,果然是个神道儿上的……思兮思兮,解乎解乎?人已渺,言犹在,谁人来解谜中意?解铃还须系铃人,走了一神余一神。此题虽难解,奈何薛万里心中早有答案,只低头略一思索,片刻已知其意!
“妙哉,妙矣!”
薛万里笑,大笑,纵声长笑,展颜复开怀,一扫愁容晦『色』。小方子惊得呆住!连日千方百计也难逗他一笑,怎那人一句话,老薛大牙都笑掉了?怪事怪事,这银子也算花得值了!却不知——
那说书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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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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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老薛的故事
马投夜店,人在旅途。
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望之即消疲意。壶中黄酒温得正好,闻味已可驱寒。二人举箸对饮,吃吃喝喝,语声不断,终等得苦尽甘来,可盼到嘘寒问暖!看这状况,显然一大一小尽释前嫌,已经言归于好了。薛万里饭也吃了,脸上也笑了,小方子酒也喝了,脸上都乐成一朵花儿了,正是酒过三巡不过瘾,菜过五味嫌不够。这才哪儿到哪儿?吃着!喝着!一晚上时间呢。眼下俩人儿都和好了,今后好日子还不有的是?前途无量阿弥陀佛……
也不尽然,还是表象。小方子此时吃得喝得心里发虚,只是强颜欢笑而已。薛万里得吃了喝了貌似恢复正常了,实则心里有鬼罢了。何以见得?小方子有苦自知。自从中午听那神道人说了一番神道话,老薛笑是笑了,笑完了变得神神道道,搞得自个儿一下午疑神疑鬼……疯傻变神道,还是不可靠,看他笑得不怀好意,让人着实心里发『毛』!
吃吃喝喝,貌合,神离。说说笑笑,假乐,佯笑。小方子年纪虽小,又不是傻的,早已觉察到饭桌上的诡异气氛,再寻思下午行路时的种种蛛丝马迹,不由心里愈加没底——
一下午,跟他说话他那儿恍恍惚惚,说着说着冲你吡牙一乐,问他他又不理不睬,问急了还你神秘微笑。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莫不是中邪了?都说神道儿会传染,最厌皮笑肉不笑。不信瞧着罢,准没好事儿!
二人虚情假意吃喝半晌,小方子越吃越堵心,忽然一推碗,腾地立起身瞪眼冷笑道:“别装了!有事儿说事儿,有道儿划道儿!”薛万里面『色』尴尬,讪笑道:“先坐下,有话好好儿说。”小方子叉腰讥笑道:“少在那儿装神弄鬼整妖蛾子!这都给我识破了,还有甚么话说?说!”薛万里苦笑道:“容我想一想……”小方子傲然坐回去,只等他摆出道儿来比划比划。薛万里想了想,笑道:“大中小三件好事,你先听哪一个?”好事先听大的,锦上添花;坏事先听小的,以防晕倒。只是看情况死老薛不怀好意没好事,怕是说反话。小方子犹豫片刻,点头道:“先听小的。”
薛万里喜道:“有见识!”小方子皱眉道:“少说废话。”薛万里微笑道:“此事虽小,却关乎人之一生荣辱,莫等闲视之。”小方子不耐道:“别搞这些虚头八脑的,有话就说,有屁……”说着瞅了一眼,又闭上嘴巴。薛万里不以为意,点头道:“大丈夫有姓无名,总是不妙,名字我又取了一个,你再瞧瞧好不好。”小方子挠了挠头,一脸警惕之『色』:“是么?你不会又耍我罢?”薛万里摇头一笑,自顾道:“说书先生说得好,国难方殷,岂可苟生?嘿,好一个国难方殷,你便叫作——方殷!”
小方子喃喃念了几遍,猛地拍案而起,怒道:“又来了!你才是狗生的!”薛万里哈哈一笑:“别『乱』猜,先坐下。”说着以指肚沾了杯中酒,在桌上比划道:“你瞧,是这个苟……”小方子定睛看去——
看了是白看,认也不认识。但看老薛言之凿凿,不似作伪,小方子只得叹着气又坐下。[]希声54
“这句话的意思,是国家正值万分危难之际,不可坐视不理,浑噩度日!”薛万里叹一声,抬眼见小方子面『色』狐疑,不由又叹一口气,一笔笔将“方殷”二字写在桌上,道:“方殷方殷,正寓你生于『乱』世,时刻不忘国难,更取其鼎盛红火之意,你瞧多好?这便记下罢。”小方子看上几眼,挠了挠头:“真的好么?”薛万里重重点头:“真好。”小方子又看几眼,心道这方字倒也认得,那殷字屈里拐弯儿团作一团,又不好认又不好记,我瞧着也平常。
少顷水迹渐干,桌上几字隐去。薛万里道:“记下了么?”小方子懒洋洋道:“记下了。”薛万里知他也没往心里去,不由暗叹一声,又道:“下面大中两件好事,想听哪件?”
“挨个儿来呗!”小方子夹一口菜,放嘴里大嚼。名字取便取了,倒也不是坏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儿。薛万里轻酌浅饮,缓缓道:“第二件好事,是一个故事。”果是好事,正中下怀!小方子闻言精神一振,忙正襟危坐,边吃边听。
从前有一个小孩,生来衣食无忧,只因父母一世『操』劳,家境尚且殷实。堂上双亲本是老年得子,又只此一子,自是视若珍宝,打小便溺爱非常,百依百顺,娇惯得那孩子惫懒顽皮,整天只会打架惹事,浑不知天高地厚。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孩糊里糊涂长大了。他还是每天不思上进,呼朋唤友四处取乐,不晓事理。父母年纪渐老迈,却天天愁眉苦脸,为他的事情心烦。这孩子不爱读书,上着学堂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及至年纪大一些又吵着学武功,待到送他去武馆他又嫌苦嫌累,偷懒耍滑。终于落了个文不成,武不就,堂上双亲愁白头。没奈何,花钱又给他找差事,不指望他挣钱养家,只盼让他收收心,给这马驹子戴上笼头!
想是想得挺好,可这孩子野惯了,又怎肯受人拘束?这差事干三天就跑,那差事干五天就溜,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二老眼看家底儿快抖落空了,只得无奈放弃,任他终日胡闹……小方子眉头一皱,忍不住『插』口道:“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薛万里点头苦笑,叹道:“是啊,人不怕没能耐,就怕没心没肺!哎,到后来那人浑浑浑噩噩长到二十几岁,还是一事无成,终日吊儿郎当,更在外惹是生非,让父母『操』碎了心!”
小方子冷笑一声道:“哼,要是我,就把他咔嚓一刀砍了!省得费事儿。”薛万里摇头笑道:“你年纪还小,不懂得老人的心思,嘿,可怜天下父母心!作爹娘的,便即为了儿女立时身死,也不肯让他损掉一根『毛』发。”小方子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二老眼见儿子都老大不小了,这般混下去也不是办法,便费尽心思给他讨了一门亲。那人初时嫌有人管着不自在,便不甚上心。过了几天见媳『妇』温柔体贴,贤淑知礼,也自心喜,便收敛了些,又安份了些。二老见了笑逐颜开,一家人相亲相爱欢欢喜喜,总算是过了半年安稳日子。然而好景不长,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难听了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那人整天无所事事,根本受不了这般安生的好日子,终于忍不住又溜出去找他那些狐朋【创建和谐家园】,喝酒赌博滋事取乐,二老与妻子良言苦劝也不入耳,旧病复发,一如从前!那人吃喝玩乐,自命逍遥,殊不知这一回,终于惹出一场大祸!”
“甚么大祸?”小方子瞪大眼睛。薛万里斟碗酒,一饮而尽。
“狐朋【创建和谐家园】里面有一个马公子,这人是本地知县的儿子,有钱有权,无恶不作,谁人都惧怕他三分。那人和马公子酒桌上相识,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以为攀到了高枝,时常和他厮混!嘿,这酒肉朋友要是混作一处,那是自己觉得比亲兄弟还要好上三分,那一天请他喝酒听戏,事后还嫌不过瘾,又约他到家中对饮……哎,这大祸,便从此时而生。”
小方子皱眉道:“那能有甚么祸事……对饮?不就是现在这般对着吃喝么?来,干一个!”说罢端起小碗,滋溜吸了一口,又连连吐舌哈气。薛万里笑笑,一口喝干碗中酒。
“有酒无肴,怎生得了?那人和马公子喝得高兴,便唤来娘子下厨烧菜。却不知马公子一见那娘子生得美貌,霎时便起了『色』心,连连拿眼『乱』瞄。那人见他眼神儿不对,心里也是暗觉不妙——怎忘记此人向来好『色』?这下岂不正是引狼入室?只盼他念及兄弟情谊,万莫因此生出事非。哪里来的兄弟?又哪里来的情谊?好酒好菜吃着喝着,马公子怀着『色』心瞧那娘子几番来回上菜,早已心痒难搔,当下便借着酒『性』口出调戏之言。那娘子见他不怀好意,慌忙退入内室去了。那人见状心里早已大怒,只是惧他权势强忍不发,按他坐下接着喝酒。
该来的总会来,既有前因,当有此报。那马公子已存了心思,没喝几杯,当下便提出……呃,无礼要求!他自恬不知耻说个不休,或以金银相许,或以权势相迫,总之要遂他心思。嘿,那人虽不晓事理,却也不是牲畜,怎肯由那畜生胡来?见他不应,马公子一摔酒杯,翻脸大骂!那人连气带恼,也是掀桌而起,指鼻怒骂!本喝了酒,又翻了脸,单骂人怎可干休?马公子骂不几句便动了手,抡起拳头便打。那人武功虽差,终究是个练过的,打个三五常人却也不在话下,当下挟怒迎上,三拳两脚便打得那畜生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好极!”小方子拍手笑道:“痛快!”
薛万里长叹一声:“痛快是痛快了,这边出了一口恶气,那厢又怎能善罢甘休?等那马公子一瘸一拐冷笑离去,二人这梁子就算结下了……”小方子看他一眼,忽道:“说了半天,我瞧那人就是老薛你罢!”薛万里闻言一愕,随即挠头笑道:“你小子怎么知道……我哪里说漏了么?”小方子得意道:“早就知道!一说起打架,你那儿两眼放光,吃人一样,我都看见好几回了!”
“嘿,精得像个猴儿!给小子瞧破了,还听不听了?”薛万里大笑喝酒。小方子却吃饱了,打了个哈欠说道:“当然听,我最怕说故事说一半儿的,烦死个人!”薛万里默然片刻,开口道:“后来我进了大牢……”[]希声54
“等下!你这也太快了罢?”小方子不满道。薛万里愁眉苦脸道:“那没办法,我打得过马公子,却斗不过马老爷,只得给他抓进黑牢了。”小方子沉『吟』道:“总要有个由头儿吧,说抓就抓,衙门是他家的么?”薛万里微微一笑:“由头儿还不好找?随便找个帽子给你扣上就是了!嘿,我这个是——聚众斗殴!”
小方子看他一眼,料想此人以前也没少干过这种事儿,便点头表示认可。薛万里回看一眼,料他也难了其中辛酸苦楚,叹一声,又道:“我这是自作自受,进了牢房挨打受饿也就罢了,只苦了老爹老娘……哎!那一日娘子来看我,哭泣道堂上二老日日以泪洗面,又病倒在床夜夜念叨我,怎不教我……”话说至此薛万里眩然欲滴,哽咽道:“心痛如绞,悔之晚矣,此时方知亲恩如海,却已不知何日能报!便在那日,娘子又告知有孕在身,薛家得后,我是悲喜交集,那时的心情实在是难述难描!”眼见老薛哽咽难言,小方子也是心急火燎,叫道:“后来呢?”薛万里拭去泪水,黯然道:“后来我再也没能见得父母,娘子亦未再来过,只见了一回家中老仆……嘿,那是约莫一年之后,他告诉我三件好事,你想先听哪一件?”
小方子愤愤道:“甚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乱』七八糟!”薛万里低头叹道:“你说的是,我本是个『乱』七八糟的人,又能有甚么好事?哎,这三件事,其一,父母病况愈重,卧榻难起;其二,我喜得贵子,这本是好事,但那马公子时常上门搔扰我妻,弄得一家老小终日战战兢兢;其三,马家父子惟恐我出去寻仇,又给我加了一条勾结匪寇的罪名,二罪并处,已无再见天日之时。”
“放狗屁!那爷儿俩真是可恶!”小方子大叫一声,怒形于『色』。薛万里长出一口气,叹道:“我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只是身陷囹圄,又能怎样?整日又悔又恨,不吃不喝不说话,昏昏沉沉间思之往日之孽,只想一死百了。”
“看来是老『毛』病了,怪不得这几天……这人不能受【创建和谐家园】!”小方子恍然大悟,转念间小心翼翼问道:“上回你怎么没死?”薛万里沉默半晌,道:“我命大,遇上一个老头儿。”老头儿?小方子又惊又奇,心道这回有本少侠陪着你,上回怎又多出一老头儿?正怀疑此事真假间,又听他说道:“天无绝人之路,便在我心丧欲死之时,神人便出现了!”这也太巧了!到处都是神人,一个比一个神道儿,当是说书么?大牢里的神人?小方子心中冷笑,已经不相信他说的话了。
少年不晓得,有因才有果,尘埃落定之时,前事皆是偶然。此时之说,彼时之作,无巧不巧,真自是真。
“那老人我自进牢之时便已见得,邋遢肮脏面目寻常,一无出奇之处。说他神也神,终日坐在牢里闭目苦思,三五天也不定说上两句话,脾『性』古怪之极。我却和他挺投脾气,三五天里那一句话便是我与他说的……”小方子听到此处,不由嘿嘿笑出声儿:“你也是个古怪的,可不和他正投脾气!”
“听我说完。”薛万里无奈笑笑,续道:“那时我一心求死,却也顾不上他了。忽有一日,他凑过来问道:‘小子,想不想出去?’我自是想出去,但牢狱深深,枷锁沉沉,又怎生出得去?当下便不理他。次日他又问一句:‘小子,想不想出去?’哎,我怎知他是何意?可叹年少无知,一味以貌取人,那日又不理他。第三日老者又问,我那时已是奄奄一息,昏眩之中回了一句——想。”
小方子点头道:“不错,书上都是这么说,然后你便出去了?”薛万里怒道:“怎么老是『插』嘴?你不说话会死么!”小方子也怒道:“你知道个屁!有说的有问的,这样子讲故事才有意思!”薛万里重重一哼,又道:“然后我便出……哎,不是!后来他说他有办法,只是要等三年。嘿,三年便三年,三年很长么?只要有命出去报仇雪恨,见到一家亲人老小,三年不算长!”
小方子打个哈欠,摇头晃脑道:“下头的事儿,你不说我也知道拉!”薛万里气道:“光知道瞎捣『乱』!那你来说罢。”小方子清咳一声,不慌不忙道:“下面是神人老头儿教你武功,你练了三年练成了,闯出了大牢,没错罢?”
“没错,许是我太笨了,他说三年,果是三年才得小成,哎!”薛万里点了点头,面『色』沮丧。小方子得意洋洋:“后来你就找那马的报仇,杀人放火,最后报完仇回家,一家团聚,欢欢……咦,有点儿不对!”既已欢欢喜喜一家团聚,又何来神神道道孤家寡人?故事里头好人不应该都有个好结果么?难不成这老薛不是个好人……小方子思之不解,一时茫然,头有点儿懵,心有点儿『乱』。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
应该,有一个好结果,但结果只有一个,应该终归还是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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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最后的开始
薛万里叹道:“还是我来讲罢!那年我破牢而出,大闹公堂,衙门差人虽众,但已非我之敌。马家父子得了消息,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也顾不得去寻仇,心急火燎就往家赶!谁知一回到家……哎!”见他一直唉声叹气,小方子忍不住又道:“回去咋样了?”薛万里两眼无神,喃喃道:“还能怎样?家里空『荡』『荡』,甚么也没了,只见四壁蛛网处处,偌大院里一地荒草,鼠窝蛇行……”
“人呢?”小方子急道。薛万里默然片刻,续道:“邻人惊见我归家,纷纷流泪相告——便在我进大牢第三个年头,家中二老相继过世,哎!可恨,可恼,我这不孝子,竟未于病榻前服侍半日!又不得在父母临终之时,望上二老一眼!生时未尽孝,故日不送终,虽死里逃生,又活着何用!”
一言及此,薛万里长声叹息,心头惆怅,神情凄怆。小方子心里大是同情,随着叹了一会儿气,问道:“家里别的人呢?”薛万里忽然怒形于『色』,恨声道:“还不是那马畜生做的好事!他见我家中老人病故,更加肆无忌惮,隔不三两上便上门闹事,更纠缠我那娘子!家中仆人只怕惹祸上身,陆续离去,哎!我那娘子生『性』贞烈,当时想是不堪其辱,眼见没了指望,终于……终于悬梁自尽,缢死在了家中!”
语声一止,泪落两行。
小方子愤愤一拍饭桌,震得碗碟噼叭大响:“报仇!宰了那小子!”薛万里一抹眼泪,冷笑道:“正是!此仇不报,枉自为人!我那时气得疯了也似,神智已失,抄了尖刀就向马府狂奔,只欲杀他个血流成河,让他全家上上下下男女老少,一齐陪葬便是!”
“咝——”
小方子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道:“这也太狠了罢……你真下手了?”薛万里面『色』一缓,微笑注目:“你个小鬼心肠不坏,老薛那会儿神智虽失,终究还是个人,待我杀进府里,眼睁睁看着一府上下惊恐万状,『妇』孺孩童哭作一团,又哪里下得了刀子?嘿,屠人满门,那是畜生干的事儿!咱也就一时情急想想罢了。”小方子松一口气,笑道:“你个老鬼心肠也不坏,少罗嗦,接着说罢。”薛万里无奈一笑,又道:“正是冤有头,债有主,薛某要取的,是那马家父子两条狗命!想是这爷儿俩平日作恶多端,便自己家里也有人怀恨在心!经人暗中指点,我终于在一处暗室里,嘿,看到了那吓得半死的两个……”
“杀!杀——”
小方子猛地跳起大叫,手舞足蹈,神情激动。薛万里点头道:“那是自然,再一时我取了他父子『性』命……”[]希声55
“慢!”
小方子断喝一声,一脸的不乐意:“这就算完了?说说怎么杀的,也好让我解解气。”薛万里失笑道:“杀人可不好玩,这里不细说,小孩儿听多了可是做恶梦。”小方子闻言啐一口:“你才是小孩儿!哼,不说算了!”薛万里咳嗽一声,道:“出了马府大门,我左手提着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右手抓了两张血糊糊的人皮,一身都是粘乎乎的惨白脑浆子,对了,脸上也沾了好多脑浆,我伸长舌头这么一『舔』,啧啧,那滋味儿——”
听到这儿小方子只觉头皮一麻,紧接着胃里阵阵翻腾,险些把刚吃的饭吐了出来……弯腰干呕几声,苦着脸连连摆手道:“还是别胡说了,就知道你是糊弄人,可也不用说的这么恶心罢?”薛万里嘿嘿一乐:“这下满意了罢?嘿,也没甚么好讲的了,后来我到二老坟前哭了一场,又到我妻坟前哭了一场,回到家守着空屋再哭一场……”
“看来爱哭也是老『毛』病了,这老薛长得挺气概,说哭就哭,没完带散,这一点可不怎么爷们儿!”小方子暗叹一句,拢回心思又往下听。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伤心之余,一个人又如何留在那伤心之地?家人没了,家,便没了……我黯然离家离乡,从此浪迹天涯,闯『荡』四方。这便是老薛的故事,好听么?”
“讲完了?好听么?我瞧着也就凑和。”小方子心里已有定论,只是瞧他讲得挺辛苦,连忙鼓掌堆笑道:“好听,妙极!”薛万里放下酒碗,喜上眉梢:“好听就好!记住了,老薛名叫薛万里,翼州人氏。嘿,咱俩相识一场,来日你若到我坟前也不识得,那可大大不妙。”夸他两句又胡说八道了,这人……不对!小方子嘀咕一句,忽大叫道:“你还有事儿没讲清楚!”薛万里一怔:“没头没脑的,哪件事儿?”
“神道老头儿,还有你的小孩儿,跑到哪里去了?这个你可没说!”小方子哼道。薛万里哈哈大笑:“不错,还是你小子心细!呃,那老头儿果然神道,那时我挣开锁铐,闯出牢房,喊他走他却不走,说甚么自己武功太差,出去没脸见人……嘿,你瞧老薛这身本事还成罢?”
“历害。”小方子点头。薛万里笑道:“还算过得去罢!只是徒弟既是不差,师父又怎会太差?当真是奇事怪事,到现在我还闹不明白。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既然是神道儿中人,自不能以常理度之。老薛不明白,小方子明白。
“我看准是个老傻子。”小方子一脸认真道。
“我看你是个小傻子!”薛万里忍俊不禁道。
“呸,你是个大傻子!”小方子怒气冲冲道。
一二三,大中小,三二一,少壮老,一时三刻二傻子,论资排辈儿冠其号。眼瞅火『药』味儿见浓,傻子已经多得冒泡儿,薛万里忙挂免战牌:“莫胡闹了,再说说我那苦命的孩儿……”
“傻子的孩子,还不是……”小方子意犹未尽,话没说完,猛见老薛脸上变『色』瞪过来,眼神凌厉又凶恶!暗道一声不妙,连忙捂住嘴巴。[]希声55
“那孩子我是一眼没见过,当时家里是没有,问邻居也不知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空然焦急万分,亦是无可奈何……哎,苦命的孩子!试想一个方出襁褓,牙牙学语的幼童,许是路也不会走,又能去了哪里?至今我那孩儿身在何处,老薛仍是不知,也许……”眼见薛爱哭说着说着又要掉眼泪,小方子慌忙道:“别急!慢慢找就是了,不成我帮你找!”薛万里喟然长叹:“名字也没有,样貌也不知,人海茫茫,又往哪里去寻?哎,不提了。”这话说的倒也是,小方子想了想,没奈何又跟着叹气。薛万里望他一眼,轻声叹道:“我那孩儿若仍在世上,怕也有你这般年纪了……”
“是么?”小方子挠了挠头,随即一拍胸脯儿:“等将来找到他,我收他当小弟,保护他不给人欺负!”薛万里见状笑道:“嘿,方老大挺够义气,薛某人在此先行谢过!”
“小意思。”小方子俨然应声。薛万里嘿嘿一乐:“我是我儿他爹,你是我儿他哥,我是你的甚么?”
“你是我——”小方子一个没留神,险些落入恶毒圈套,待到将溜到嘴边的一字硬生生咽回去,不由恼羞成怒,跳起来挥拳大叫道:“好你个死老薛,又来这一套!想找揍么?”
“开个玩笑,方大侠息怒,息怒……”薛万里连连摆手,陪了笑脸儿巴结道。小方子猛啐一口,愤愤坐回去,又瞪着眼抬拳比划两下,形状凶恶,以示警告。一个少不经事,一个老不着调,两人往常没大没小惯了,薛万里见状也不在意,只微笑看过去。小方子面上虽怒,但见他笑容可掬,情绪大好,瞧着他也是心中喜乐——既知道开玩笑,病也就算好了,这都烦心几天了?终于熬到头儿了!
二人一时无话,深情隔桌对望,场面又转温馨。
半晌,小方子终归年少面嫩,率先脸上一红,鼻中冷哼扭过头去。薛万里随之老脸一热,咳嗽几声以作掩饰。一时间二人谁也找不着话说,气氛又变尴尬。
目为心窗,视久情长,说的容易,谈何容易。
烛光欢快跳跃,映衬得房间内愈加安静。小方子有些犯困了,懒洋洋坐在桌前,哈欠连天。
“小子,瞧瞧这个。”薛万里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递过去。
一卷麻纸,『色』作微黄,展开数了数,皱巴巴四张。小方子打量几眼,皱眉道:“这是什么破玩意儿?”薛万里笑了笑,道:“此乃狱中老人所赠,嘿,莫看它不起眼,薛某所学,尽在其中。”武功秘籍?小方子闻言登时精神大振,低下头反复仔细翻看,神『色』凝重。怎么看还是那几页纸,可怜他目不识丁,又能看出来什么路数?再一时眼见无法破解天书,不由心中恼火,卷起来猛掷回去:“不看了,准是骗人的!”
薛万里一把抄过,哈哈大笑:“你说它骗人,老薛身上的功夫总不是假的罢?”小方子无言以对。要说老薛做人糊涂,一身本事自已却是大大佩服,莫非真是好东西?望着掌中纸卷,薛万里感慨道:“睹物思人,往事历历在目。那老者既不告诉我姓名,也不让我喊他师父,更不自己授我武功,只丢给我这几页残书叫我自己琢磨!嘿,当时我初见此物,也如你一般『摸』不着头脑,疑神疑鬼……”
“你才疑神疑鬼!”小方子半点儿不肯吃亏,翻着白眼儿『插』口道。薛万里一笑又道:“你若生疑可以不看,但此物却是我时惟一救命稻草,只好硬着头皮看了又看。万幸我还略有文识,好过那有眼无珠之人……”
“喂!你可是笑话本人不认字?”小方子重重一拍桌角,虎着脸喝道。薛万里不再理他,自顾续道:“过了几日我终于瞧出端倪,上面录的乃是内功修练之法,只是苦于自身毫无根基,照着练了月余,眼见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心里那是急得要死……”
“笨死了!这还不简单,问那老头儿呗。”小方子一脸不屑。薛万里顿了顿,苦笑道:“我也知道,只是每回一问他,他登时傻了一般,呆呆的也不回话,只在口里反反复复念叨四字——青、冥、天、录。”
“有古怪!”小方子拍案而起。薛万里一怔:“什么古怪?”没什么,就是觉得有古怪罢了。小方子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照本宣科念了几遍,又一脸了然,如释重负坐下道:“果然古怪,古怪之极!”薛万里摇头笑笑,正『色』道:“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万事莫为难,只要用心做就成。那时我虽是茫无头绪,百思不得其解,却不知不觉将这残卷背得滚瓜烂熟,再过半月,终于『摸』出了一点门道儿,后来……”
小方子眼里容不得半点儿沙子,再次截住话头儿,忧虑道:“不妙!你这般胡搞『乱』练,小心到时候走火入魔!”有道理!说话不能『乱』讲,武功不可胡练,这都是有讲究的。薛万里一翘大姆指,笑道:“有见识!当时我心里喜忧掺半,却也别无选择,便不管不顾,一路练了下去!嘿,还好有福气,看现在老薛龙精虎猛,壮得像头牛,想是没练岔了!哈哈……”
“练岔了,将脑子练坏了。”见他得意洋洋傻笑个没完,小方子心道。薛万里见他连连点头,一脸的崇拜之『色』,不由更是得意,扬手大笑道:“此书所录武功大是高明,虽是一部残卷,学成亦可纵横江湖,罕敌逢手,可当‘神功’二字!”
“神屁!”小方子心说一句,点头笑道:“好历害,果然是神功!”
须怪不得少年心口不一,破庙里初见面前虬须大汉之时,便是个咳嗽带喘,半死不活的。等他伤势刚刚痊愈,又给人打的口吐鲜血,半疯半傻!此时再吹嘘武功盖世,如何叫别人信服?何况此人行事全无章法,一时疾风暴雨,一时罗里罗嗦,又哭又笑,颠三倒四,一天到晚傻忽忽没个正形儿,哪有半点白衣飘飘,片尘不染的高人风范?这话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