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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渊如海,肃如山,岂能无中生有?如何生添硬套!此笔加之,登时字不成字形不成形,马鹿驼驴变作一个四不像!方道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犹自得意洋洋——是,他年纪小,他还不懂。是么?这般做的只他一人?都年纪小么?都不懂么?
不敢说,不忍不提。
这不是一个大龄儿童,这是一个大龄学龄前儿童,任何基础也没有,一切都要从头抓起。吕道长再也无言,深感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慢慢来罢,谁不是从无知到认知?此时学来偏晚,然心若有意,学无晚时。
只是,只是人力有时而穷,便有心教他,他又会好好学么?自己究竟,究竟有没有这个能力?头有点儿疼,还有点儿懵,暗诵一声无上天尊,道长转身出门而去。方道士挣足了脸,一时喜笑颜开,频频打量着那个神奇的文字,口中啧啧有声。几小道早偷眼瞧见了,也个个肚子都笑疼了,见师父给他气跑了,登时大笑出声,纷纷围了过来。
“怎样?本老大历害罢?”方老大得意笑道。四兄弟凑到桌前细细观赏一番,随即抬头齐声赞道:“历害!”谁不心知肚明,谁不心领神会,谁去泼那兴头儿上的冷水?谁又忍心搅碎别人的美梦?于是乎,得意的愈加得意,于是乎,吹捧的更是吹捧……
老大已经找不着北,再吹牛皮也要破碎,几人同时闭上了嘴,互相看看开始后悔。都是兄弟,一起学习,这样好么?这样不好。要说说实话,得罪就得罪,面子过得去,心里过不去,都说骗人难骗己,莫到事后又后悔——牛大志和气一笑,开口道:“方道友,这个四字,你写得不对。”方殷闻言一惊,又是一怔:“甚么!不对么?怎么就不对……”牛大志点了点头,笑道:“老大,咱这帮兄弟,有一个人写字写得最好,你猜猜看,这人是谁?”
咦?猜谜么?
方老大好奇心起,登时将那无名文字扔在脑后,瞪大眼神逐个儿看过去——大牛微微一笑,狐狸重重摇头,笨蛋连连叹气,柿子……红了。脸都红了,还用说么?方老大叹道:“袁世,没成想你还有这么一手儿!”袁世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牛大志正『色』道:“袁道友,你来示范一下。”袁世一笑上前,取笔,执笔,落笔,收笔。
四。
这一字,横平竖直体端庄,秾纤合度墨均匀。这一字,下笔行云流水,承转曲折如意。这一字,何其凝重朴拙,这一字,怎般美观大气!不是侥幸,莫瞧不起,单看执笔运笔,功力可见端倪。
人立如松,悬腕在空,张弛有度,举轻若重。小小道士一笔在手,竟然隐有大将之风!人自未换,气势已转,为何如此,怎会这般!方道士看了看那字,又看了看那人,一时间有些难堪,又有些羡慕,还有些不知所以然。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此情此景,只要不是傻子,就会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一件大大的糗事。刚刚得意大笑,恰恰笑的自己,一张白纸两团黑,犹如一只无形大手兜脸扇来,左一记,右一记,双颊【创建和谐家园】辣,面皮掉在地。人家这四才是四,自家那四不成字,明明白白一二三,多上一笔脸丢完!
败笔,败笔啊!方道士大彻大悟,后悔不迭。奈何不三不四已成气候,这一回丢的脸面再也难捡。这事儿又怪得谁来?当然还是不怨我!你看一道两道三四道儿,不正好儿是个四么?四,本来就该这般写,这个才对,那个不算!
方老大强作镇定,作出以上解释。
牛大志笑而不语,袁世提笔愣神儿。赵本叹了口气,道:“老大,照你这般说,若是写个十,岂不要画上十道儿?”方殷清咳一声,点头道:“不错。”胡非凡哈哈大笑:“有种!老大就是老大!不过老大,给你来个百千万,你又怎般写法儿?”方道士闻言怔住。一时间眼前恍似出现无数道粗粗细细的墨痕,蜂拥而至将自己团团围住,如水一般将自己慢慢淹没……
不对,不对!这二人话里有话,都是说自个儿的不是。错了,错了!强行往脸上贴金纸,只能被人刷刷撕掉,再丢一次脸——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那个字偏偏,一定,必须得,那般写?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聪明人都知道,做错了不承认,只会错上加错。方道士不再辩解,低下头默默看着桌上白纸黑字,不知在想些什么。窗外乌云遮日,屋里半明半暗,恰合此时心境,怎不教人无言?寂无声,不知何时几人悄声回座,笔落亦无声;人复还,亦是不知何时,悚然抬起头,面前还是那张马脸。
方殷默默望着那人,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良久,轻轻开口道:“师父,我不会写,你来教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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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初窥门径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无师自通的天才人士毕竟是少数儿,方英雄不在此列,基础又太差,入门这一步还是要麻烦一下吕道长的。面对大仇人老妖道,低眉顺眼样子挺乖,难得,十分难得!当然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方道士有求于人,心中自有计较,做出如此举动也无可厚非。
既不会,总要学,要学就要有人教,不让他教让谁教?难不成和兄弟们学?难不成让无高低贵贱,达者为先,道理是这个道理,方老大有自己的道理。不可,万万不可,那样老大只会更加没面子,而且平白无故矮了一辈儿!算了,凑合着让他教罢,反正他也顶了个师父的名儿,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
不对!是用了不白用。
吕道长方才回屋洗了把脸,清醒了下头脑。洗完脸又坐了一会儿,平复了下情绪。这才回来——无论如何,徒弟总是用来教的,否则这一声师父,岂不是受之有愧?不会可以学,不懂可以问,只要有心用心,就好。岂不知再度见面,爱徒立马儿态度大变!先是一脸崇拜含情脉脉注目而视,令人寒『毛』倒竖『摸』不着头脑,其后柔声细语忸怩作态一声师父,叫得人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说什么来着?我不会?你来教?这,这是……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没有云彩雨点儿掉。出门,进门,转眼之间,判若两人!奇哉,怪哉,莫非他是病糊涂了,自个儿吃错了『药』儿?抑或无上天尊显灵,给他开了窍儿?眼望身前奇人,心思眼前异事,吕长廉脑袋刚刚清醒又有些『迷』糊了。
但见此人一脸真诚求知若渴虚心恭敬的样子,吕道长心里也颇为欢喜,微笑说道:“方殷,为师为你准备了几样东西,你打开看看。”说罢提起手中之物,轻轻放在桌上。
果然!
陪笑脸儿说软话儿就是管用,这是一头顺『毛』儿驴,哄着拍着捧着供着,他就乐得找不着北了!看看,马屁刚刚拍完,立马儿大礼送到!瞧瞧,吕老道神秘兮兮,究竟是啥好东西?方道士又惊又喜,连忙定睛看过去——[]希声25
那是一个布袋,『色』作青灰,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绦带缠绕。打开来,其内长短粗细数支笔,厚厚实实一卷纸,一方石砚台,一个铜墨盒,还有薄薄两本线装书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就是这般。
方道士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失望,『摸』『摸』看看半晌,又望向吕道长。吕道长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乃文房四宝,习文必不可少;这两本书,一为三字经,一为千字文,待你将其中所载一一熟习,方可称之为略通文字;这一个布袋,却是为师早年间下山游历所用青囊,你拿去用罢。”
吕长廉语罢,伸手轻轻抚着囊上布面,眼神散于虚空,似是忆起了从前,那些逝去的岁月,那些过往的云烟。方殷似乎听明白了,不由点了点头,再看看那些事物,随即抬头看向前——几个小道士纷纷扭头猛瞅,眼巴巴看着那布囊,目光中几分羡慕,几分嫉妒,几分不解,几分不甘。
方道士登时大喜:“看样子,他们都没有这个!别看这布袋子不起眼,可实在是件好东西!为什么?这不明摆着么?别人没有,就自个儿有,这叫蝎子粑粑——独一份儿!瞧一个儿个儿眼珠子都红了,准没错儿!想不到,想不到吕老道做人差劲,办事儿倒也不赖。”
为人好不好,须得事儿上见。做事即是做人,方道士虽是半懂不懂,但眼见自家得了好儿,对吕道长的不满情绪也不由消散了几分。至于东西好不好,那全在个人喜好,若是天生喜欢舞刀弄棒的,你给他整个文房八宝他也不稀罕——反正这包儿是不错。物以稀为贵,不爱它好,只爱它少,天下就此一件才好。只要有人眼红,只要有人争抢,便是一坨屎,那也是软黄金!再一时你哄我抬,明里暗里,那可就身价倍增,倍上加倍,倍得没谱儿了。
说啥了?不是说包儿么?说得就是包儿,没错儿。
话回正题。方道士这个工既欲善其事,又得其器,终于要施展拳脚,大干一场了。且不说方工将诸般事物左看右看,东『摸』西『摸』,研究出多少奥妙出来,再一时吕道长游罢太虚回来,师徒二人终于开始了——命中注定的教学。
吕长廉翻开一册,指道:“方殷,同我念——人之初,『性』本善。”这有何难?方殷当下照本宣科,大声说了一遍。吕长廉微一点头,合起书册:“好了,今日便学这六个字。”这就完了?方道士傻掉。刚刚开始,便已结束,本是满怀期望,偏偏大失所望,怎不教人无语?何其使人惆怅!方道士抬起头,不满道:“你怎这般快法儿?我以为……”吕长廉不语,俯身取笔,润墨,就方才纸张将那六字写下,才执笔说道:“你看,笔,是这样握。”
按压钩顶抵,五指各其用,高低要相宜,松紧应适中。虚实随笔变,笔正形亦正,指腕须灵活,肘肩更放松……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方道士说了个云里雾里,呆头鹅一般。拿个笔而已,还有这多穷讲究?怎么拿不是拿,怎么写不是写?方殷有些不耐烦了,慢慢垂低了头。
抬头笔握人手,低头字在眼前。
那六字,苍劲有力如虬枝,风骨凛凛若老松,铁画银钩透纸背,气势磅礴马腾空!好字,好字,虽不识,亦可知。方老大是个有眼力的人,这字儿,明显比柿子写得更威风神气,要和自个儿的那个比……不提了,学!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人不怕没本事,就怕自以为是。方道士不是那样的人,方道士打定主意要好好地学,不给别人比下去。少顷方道士来拿笔,吕长廉啰啰嗦嗦指指点点,这也不对,那也不成,歪了斜了,松了紧了……这些,方道士都咬着牙忍了,总算学了个八成模样,终于等到吕老道点着头抽出一张白麻纸——
好了,依照为师的字,写上一篇。
好了,可以开始了!方道士信心满满,挥毫泼墨便要大干一番!岂不知笔尖儿还没落到纸面儿上,吕道长忽然伸手拦住:“方殷你,呃,你还是回自己屋里,去写罢!”方殷一怔,旋即怒气上涌,叫道:“我才不去!哼,你定是怕我字儿写不好,给你丢人!”吕长廉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那样……”
“那是甚么?”方道士怒目而视,不依不饶。这不是欺负人么?这么大个屋子,桌子凳子不少,大伙儿都在一起学,偏偏自家没地儿着?刚念他一句好儿,这又外待人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你说这叫什么人!吕道长思忖片刻,挤出一丝笑:“方殷,初习文字者,需四下清静无人,如此方可不为外物所扰!为师,为师这是——为你好。”听着有点儿道理,还是半信半疑。方道士想了想,犹疑道:“是这样儿?真是这样么?”[]希声25
“不错!你想想看,耳中嘈杂,心神必『乱』,又如何写得好字?”吕长廉正『色』道。方殷闻言叹一口气,点头道:“有道理,说得也是。”吕道长见状松了口气,连忙道:“去罢,字写好再拿过来,让为师看看你的天赋!”
天赋?那还用说么?天才的天赋,那必定是极高的!方道士点头会心一笑,收拾好纸笔飘然而去。此时便让他从这儿写,他也不乐意了——自个儿是有天赋的人,不能随便显摆,一会儿偷偷写好再拿出来,才能给别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暗道一声无上天尊,老道总算支走了小道。
为何如此?必得如此。
徒弟有徒弟的打算,师父有师父的计较。正所谓木有参差,人分良莠,且不论此人天赋如何,单说这学习的进度,此事也是万万不可。这边已说到上树摘桃儿,那方还得讲『插』秧育苗儿;这边都教母鸡如何下蛋了,那方小鸡还未破壳而出。如何让他一起学?怎能放在一起教?说这那边儿听不懂,说那这边儿都知道,一准儿白忙活,两头儿耽误事儿,不成,确是不成。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吕道长也考虑到了——此人天生就是个是非人,让他坐这儿,只怕此处谁人也难以心安。
实属无奈,只有这般。
吕道长以为得计,沾沾自喜。殊不知,天才就是天才,天才的能力,不可以常理度之,天才的进度,必须是一日千里。而天生的是非人,无论坐在哪里也不会让人心安的……未及定住心神,那方已气喘吁吁扬着手跑了回来,急切道:“师父,快瞅瞅我写得的好不好?”如此之神速,着实令人出乎意料,吕长廉又惊又奇,不由自主接过纸张,凝神看去——.
一看之下,登时眼前一黑,一口气儿没倒上来,险些晕倒!
人之初,『性』本善。
好不好?有分教。横似蚯蚓地上爬,竖比『毛』虫丝下吊,撇捺让人打折腿,弯钩给车撞断腰!写的差的见过,没见过写的如此差的,这字儿写的,已经不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这也罢了,初学乍练,本也没指望他写多好,更可气的是,胡写,『乱』画!
睹字知人,人如其字,急于求成,『毛』手『毛』脚。方道士立功心切,急于表现自己,腾腾跑回屋里三下五除二,依葫芦画瓢鼓捣出来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什么样儿!
什么样儿,说说?
说说,行非行,草非草,楷隶篆书全不靠!何其狂野奔放,怎般古怪妖娆!飘飘欲仙,死活难辨,气死二王颜柳,颠张醉素跪倒,风格自成一派,笔意万古难消。
——罢了,这也罢了!写得不好,不好好写,都是可以【创建和谐家园】的。最最可气的是,好生生一张白纸,大大小小六个黑字,挤得满满当当!这有多浪费?既费墨,又费纸,待道长直勾勾观赏片刻,纸上墨迹慢慢洇染相连,一张白纸已然变成黑纸,一幅神级大作终于消失不见。
“方殷,你叫为师看甚?”吕道长拿着黑纸,黯然问道。方道士见状大惊失『色』,奇怪懊恼又惋惜:“咦?怎么变成这样儿了!刚才明明还好好儿的……”作品既然化为乌有,是好是坏也不必评价了,吕长廉吁口长气,复取纸笔置于案上,端端正正写将那六字写在左上角。体为小楷,小若蚕豆。
大小如这般,一笔一笔写,不可以急躁,用心去琢磨。吕道长递纸发话,方道士接过退下——回去重写罢,刚才写的那张确也说不过去,馒头刚出锅儿,眨眼变稀饭,真是奇了怪了,大白天的见鬼了……
方道士口中念念有词,皱着眉头走了。
看似简单,着实不易,本是细细打磨的功夫活儿,岂能一蹴而就!尝闻羲之墨池水?可知怀素书芭蕉?大家有成尚如此,况初入此门者乎?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不可急于求成,还须慢慢来过。说的是习字,也是做事,更是为人。
这一去,就是半天。直至午时,方道士也没有再回来。
窗外天『色』依然阴霾,道长心情逐渐睛朗——这一步,他,终于走出来了。无论如何困苦艰难,不管怎样磕磕绊绊,起步便是上路,前行就会进步。小徒必定在勤奋练习,一笔一划细细临摹,为师一番苦心栽培,终究没有付诸流水。努力才会成功,付出总有回报,徒犹此言,师亦如是。
这般思忖着,吕道长缓缓踱出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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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好字是怎样练成的
《黄帝内经》有云:“阳气尽则卧,阴气尽则寐”。子午相对,一为阴极,一为阳极,两者皆是睡眠的绝佳时分。子时大睡,午时小憩,养神养气又养心,这些都是有讲究的。
对于方道士而言,困了就睡觉,管那许多杂七杂八的道理做甚?什么时辰睡也好,反正时间一大把,休息,休息一下。唐代白文公说过——不作午时眠,日长安可度?文豪就是文豪,不仅诗写得好,而且会养生,睡个午觉也能睡出个道理来。这句许的意思是:中午不睡上一觉,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是罢?
方道士在午休。有床就是好,比打地铺强多了。想当年,当叫花子的那些年,哪能睡这么舒服?自从有了床,方老大的睡眠时间明显比以前更长了些。床是干嘛的?床是睡觉的。不躺着,空摆着,岂不是浪费么?方老大过惯了穷日子,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因此得空儿就睡,睡必睡足。至于睡多少合适,浪费的是床还是浪费时间,那些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方道士睡得很香。累了,太累了!你看,学本事多么的不容易?很辛苦啊,这下可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想吃没的吃,只有美美睡一觉,才可以保持充沛的体力,以便下午勤学苦练。字儿写得如何了?下午,下午再说。
屋里一人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浑然不知东南西北。窗外一人静静而立,眼望床上安睡的少年以及满地白花花的纸团,一颗刚刚爬上半山腰的心,瞬间又重重跌回谷底……
此心怎堪?夫复何言。
有希望才会有失望,而屡次的失望,终将化作绝望。也许,不应再对此人再有任何期冀,随他自生自灭,听之任之。却为何,心底那一丝希望如火苗般闪跃隐现,灭而复燃?满脑都是他是影子,一心盼望出现奇迹,这是为何?这却又是,为何?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孩子。没长大的孩子。鱼目还是珍珠,朽木还是栋梁,此时犹未可知,日后才得分晓。既未长成,便有——希望。为何期许这未名的混沌?正是这一丝未明的光。这是动力的源泉,这是守候的缘由,心之所向,只为——[]希声26
成长。
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并不只是一份恩情,更是一份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吕道长未成家,上清便是吕道长的家,吕道长无子嗣,徒弟便是吕道长的孩子,看在眼里,更放在心中,省心的是这样,不省心的,也是。
“无上天尊——”吕长廉眼望着天,低诵一声,转身,离去。
下午。
方道士兴冲冲一头闯入讲堂,激动叫道:“师父!我写好了,你再瞧瞧!”吕道长看他一眼,接过纸张。方殷一脸期盼之『色』,口中连连感叹:“哎!这可真不容易,那笔『毛』儿又软,墨水儿又硬,这字儿又小又麻烦,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写成,怎样?怎样……”
团团黑黑小蝌蚪,密密麻麻纸上游,一群大头小尾巴,一群小头长尾巴,还有一群没尾巴,有脚变作小青蛙。吕道长努力辨认半晌,直瞧得两眼刺痛,也没发现里面有一个名字叫作——字儿。难得,难得,百余团墨迹,竟无一成字,不管写得好不好,那也是相当的难得了。
许是这一幅“小蝌蚪找妈妈”画得太生动,吕老道瞧得入了『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方道士急着等他夸赞,见他一味在那里愣神儿,顿时大为不满:“到底好是不好?你给个痛快话儿!”一语惊醒梦中人,吕长廉抬起头来,直言不讳道:“不好。”方殷闻言登时一张脸拉了下来,冷冷哼道:“哪里不好了?我瞧着就挺好!”
方道士不服。
辛辛苦苦完成的得意之作,岂能给他轻飘飘一句不好,就变成废纸一张?便你是行家里手儿,也不能轻易下结论吧?要知道,一个人要为自己说出去的话负责任的,话不能『乱』讲,用方道士的话说,必须要有一个——说法儿。
下完结论,该点评了。吕行家指点道:“字乃笔划之集成,你看,这一张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墨点儿,横呢?竖呢?撇捺折钩呢?一笔也辨不出。你说,你这……字!能称作好么?”见行家说得有点儿道理,外行人一时无话可说,只得不情愿地摇了摇头。再一时拍拍脑袋,连连摆手道:“这事儿可不怨我!那个破笔软了吧唧,不听使唤,我明明想着……”
劈不开柴火赖刀钝,打不上鱼来怪网破。吕长廉注目而视,淡淡道:“同样是一支笔,为师怎又使得?”方殷一怔,无言以答。吕道长伸手一指:“他们怎又使得?”几兄弟各自嘻笑,方老大无地自容。事实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又如何再去反驳?不听你使唤,为何又听别人使唤?听别人使唤,为何又不听你使唤?这事儿不怨你,还能怨谁个?方道士长叹一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人无心,笔无意,没有任何奥秘,熟能生巧而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不好没有关系,用心去写就是。终究是初涉此道,一无根基,写得差些倒也罢了。只是差成这样儿,真是有些说不过去……吕道长暗暗叹息,板起脸喝道:“方殷,回去另行写过。”方道士应声而退,回去返工了——重写就重写,没甚么了不起!不就几个破字儿么?不就是一笔一笔写么?就不信,还真收拾不了它了!这回一定能写好,包管吕老道看得欢天喜地,拍着巴掌连声叫好儿!
好半天功夫儿,方殷小心翼翼捧着纸张走回来,信心满满道:“看看,这回如何?”吕长廉一笑接过,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抬头看看眼前小道,小道一脸得『色』,低头再看那篇文字,竟然——
成了!
尽管歪歪扭扭,横如波浪平地起,竖比风吹垂杨柳;尽管毫无技法,钩无尾,折无肩,撇捺无脚点无头;尽管笔墨不匀,起处秋风扫落叶,断处虫子爬着走;尽管结构颠倒,应当小的地方大,应当肥的地方瘦,尽管难以入目,尽管古怪丑陋,但——那是字,个个是字,清清楚楚的,白纸上的黑字![]希声26
进步可谓神速!于他而言。吕道长大出意料,一时间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写字的人,惊奇之『色』溢于言表。方道士察言观『色』之下已知其意,不由哈哈大笑,得意非凡。是好是不好,不用再问了,天才就是天才,谁也不能小瞧!你看,吕老道小瞧别人,这下傻眼了罢?
“好,很好。”
吕长廉微笑点头,甚是欣慰。方殷心里欢喜,感慨万千:“不易,真是不容易啊,我琢磨半天,才想到一个好办法,写出了这么漂亮的字儿!”吕道长深有同感,点头叹道:“万事开头难,你初次试笔,能够写成这般却也殊为不易!方殷,你用的什么方法,说给为师听听?”师徒二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似乎已打破坚冰,关系进一步融洽。方道士得意之下不疑有他,口一张便将那个好办法说了出来。却忘了,那一句话——
祸从口出。
写好便罢,何必多说?轻易将秘密诉知他人,必然招致无尽恶果。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奈何方老大做了道士,管不住嘴,还是说了。吕长廉心中已是勃然大怒,一时却又不动声『色』:“方殷,你将那件物什取来,与为师看看。”方道士犹不知死到临头,乐颠颠跑出去,取回一物递过:“看!怎么样?我历害罢?”
一支笔。一支『毛』笔。一支几乎没『毛』儿的『毛』笔。
小小『毛』笔,大大学问。单说笔锋,也是名堂多多。锋为毫,分作紫毫,狼毫,羊毫种种,亦有兼毫,混而制之;各毫选自动物皮『毛』,亦作细分,或须或尾,或胸或背等等;其制作也有讲究,分为柱,被,披。柱之毫长,被之毫短,披之柔细。毫锋不同部位配以相应毫『毛』成其笔,方可刚柔并济,挥洒自如。
这一支笔,亦是如此。还是这一支笔,此时却已不同。本是饱满的毫锋短了一大截儿,又瘦了一大圈儿,顶端只余一撮细小硬『毛』儿,如雀之舌,似豆之芽,小荷掐掉尖尖角,蝎子尾巴砍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