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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虎上将威风全无。连日来遭到非人的折磨,身心受到严重摧残,除了抬头诉苦,低头叹气,以及肚里骂娘,还能够做些什么?一时间甚么事也懒得议了,各自神情恹恹一脸颓唐。心情不好,没的可说,零散语声归于沉寂。眼看例会就要无可救『药』地散场,黄将军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登时如同一石激起千重浪,霎时将平静的局面打破,继而引炮燃了众人怒火,紧接着便是异口同声的喝斥!怎能这样说?怎能这样想?这个兄弟脑子一定坏掉了,否则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让人气愤悲慨,又不合时宜的话来?
黄将军是这样说的:“我忽然发觉这几天,自己武功很有长进!”就是这句话,令大伙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张将军吹胡子瞪眼道:“长进个屁!你说说,哪回比试,你不是个手下败将?”黄将军呆了呆,沉『吟』道:“那,也许是你几个武功都长进了罢。”关将军长叹道:“你啊,你!别再说了,要不然到时候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什么意思?说错了么?哪里错了?黄将军一时茫然。马将军微笑道:“你想想看,师父要是听见你这话,他会怎么想?”
怎么想?高兴呗!然后笑着夸奖一顿,再然后……不对,不对!黄将军恍然大悟,瞪大眼睛喃喃道:“当我没说,当我没说……”为什么很有长进?为什么单单这几天很有长进?那是鞭子尺子打出来的——有效果么?有效。很好,很好,果然不打不成材,明天接着。就是这个理儿,当下几将军纷纷开口,低声将黄将军数落了一番,黄将军心服口服,保证以后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赵将军呢?[]希声37
赵将军理所当然伤得最重,此时一如既往趴在床上,低头忙活自家的事儿。这一次却不是抹『药』膏,『药』膏早就用光了。这一次也没参与会议,而是将头凑到床尾阴暗处,悉悉索索不知在干些什么……
众将早觉得奇怪,再一时纷纷住口,爬到上伸长脖子——但见,赵子龙正自手持一支秃笔,在墙角奋笔疾书,神情严肃又认真,口中一直念念有词。老大怎忽然转了『性』子?天天给打得鬼哭狼嚎也不爱写的字儿,这会儿又跑回来自己用功偷偷练上了?众将军见状又惊又奇,忙凝视向那落笔处望去……
一道儿又一道儿,一圈儿又一圈儿,说是人写字,又似鬼画符,火柴大阅兵,铜板连连看。众将军端详半晌,仍然茫无头绪,无一人能看破其中玄机,不由纷纷开口询问,老大,老大,你这是在,干啥?
赵将军一笑抬头,神秘低语:“记账。”
记账?记的甚么账?众将军茫然。『迷』茫只是一时,联想到多日以来的悲惨经历,片刻人人心中了然。马孟起赞叹道:“佩服,佩服,还是老大有头脑!”张翼德一翘大拇哥:“好汉子!算你狠!”赵子龙得意一笑,继续一笔笔向墙上描去。半晌,关云长摇头叹道:“老大,亏你想的出来,也记得清楚……那一条条横杠杠,想必是挨的戒尺罢?”
不错。赵将军点头答道。黄汉升随之点头:“不错,那一个个圆圈,想必是挨的鞭子。”错!赵将军摇头晃脑道:“细的杠杠是尺子,粗的杠杠是鞭子,这圆圈儿么……”众将军等了半天不见他说话,心知老大这是卖上关子了,便一齐问道:“是什么?”赵将军满意笑道:“这是一个字。”众将军闻言不明所以,再问赵将军,赵将军又不肯说了,只是『露』出神秘微笑。众将军奇怪之余,纷纷猜测,一时众说纷纭,却又无法达成共识。这怎能成?不给他问出来,回去觉也睡不好的!再一时众将军连连追问,软磨硬泡之下,赵子龙终于不耐烦了,手一挥:“别吵吵!我告诉你们,这个字么,呃,我是不会写,是一个——”
死!
赵将军虽然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但是一样可以把它记在帐上。谁死?赵将军想让谁死?众将军恍然之下,一时又觉悚然。看墙上圆圈一个又一个,那个人死了一次又一次,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果然是一本好账!再看那粗粗细细的黑道道密密麻麻,清清楚楚记录了血与泪的历史,一个个圆圆扁扁的黑圈间或其中,明明白白刻画出生与死的决择……
并无规律。赵将军记上几笔,感觉愤怒无法抑制之时,便画上一个圈儿……再记上几笔,认为那人已经死有余辜,便划上一个圈儿……又记上几笔,发现让他死一次并不解恨,当下加上一圈儿……
众将军心惊之下,佩服之余,纷纷悄声议论,感慨良多——这,不仅仅是一笔账,还是心境的写照,也是情绪的宣泄,更是对那人恶毒的诅咒!老大就是老大,还是他有办法,你看大家发了半天牢『骚』,不及他一人勾勾画画。正所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儿,看样子自家也该记一记,不能再这么糊里糊涂下去了!众将军计较已定,各自跑回屋里效仿。赵将军趴在床上,继续往墙上『乱』画。
账记得如何?
正确与否不得而知,单看那一个个黑黑的圆圈,正是一句句恶毒的诅咒!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这是一股强烈的怨念,是对于无尽压迫的强力回应!道是猛厉,实属无奈,这是无可奈何的办法,谁也不愿意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画圈圈玩儿,要是有那本事,早冲出去给他来个一了百了了……再说了,用方道士的话来说,这事儿可不怨我,画圈圈的人也不是我一个,你看那个大树上,不也有个老大个儿的圆圈儿么?
好了,好了,画完了。睡觉,睡觉,休息了。
方道士自学成材,一下子就会记账了。天才就是天才,一点小事难不住他的。这账记得非常高,既简单明了,又隐晦深奥,万一给那人不幸看到,他也是『摸』不着一点头脑。也罢,此后的账,便由方道士自个儿记,反正将来收账的人是他。至于这账什么时候儿收,此时说来,还是为之尚早。
苦也好,乐也好,悲也好喜也好,日子终将一天天过去。此后的日子,便如潺潺的溪水般缓缓流过,在那伤痛,充塞着血泪与汗水的时光之渠。其间偶尔溅起几朵小小浪花,那是抹不去的儿时欢笑,也是擦不掉的快乐记忆。时光如流水,冲淡少年的喜乐与忧伤,带走所谓的仇恨与敌视。[]希声37
当然,也有一些回忆是无法磨灭的,任随光阴的流逝,任凭的岁月的冲刷。它,它们,就象静静伏在河底的卵石,在那里,就在那里。当你有一回溯那记忆之河,又会不经意地发现,它在那里,还在那里,与你不弃不离。譬如方道士天书一般的账本,画在墙角之时,亦是刻在心间。终究只是少年一时的意气,也许不久便会忘记,但在遥远的将来,也许还会蓦然浮现在眼前,届时是哭是笑是叹息,都为那青涩岁月的一段——
记忆。
不可不提,那是无声的控拆,也是成长的见证。数不胜数,仍以天数为记,以防头晕目眩。并非外星文字,亦非宇宙之体,现原文照抄如下,看不明白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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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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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春天里
春雷始鸣,万物滋长。
冬去春来,转眼惊蛰已过,又至春分时节。春分,昼夜平分之意,二十四节气之四。汉董仲舒有云: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极昼夜均而寒暑平。古时将其分为三候,谚曰:一候元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
此时天气回暖,大地披绿,莺飞草长,万物萌而初动,处处焕发着勃勃生机。一场春雨过后,四处青砖黛瓦洁净清爽,老树枝头点点绿意盎然,院里数丛箭竹亦绽出新叶,尤显青翠可爱。几只小燕子低低飞过天空,脆声而鸣,不知何处觅那旧巢,抑或筑就新家。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潮』气,草木的清香,和那泥土的微微甜腥,那是春天的味道,令人精神焕发蠢蠢欲动的味道。
这时节,春耕正忙碌,踏青意犹浓。一年之计在于春,播下希望的种,收拾出好心情,以盼来日那一份沉甸甸的收获。冬日的严寒终于散去,希望如草木之芽,再度从心中萌发,春去春又来,又是一个春天。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攒足力气,准备大干一场了,我们的方道士,不幸误入山门,与世隔绝的方殷道士又在做什么?
方道士爬上了南墙头,极目远眺天地之间,一缕神念脱窍而出,不知游『荡』到了哪里。看那端凝的身形,可知心无外物所扰;看那平静的面孔,亦知所思并非凡尘;还有那,淡定的双目,当知此人已至无念无欲之境——
说白了,就是发呆。.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天天爬到墙头儿上发呆,教人实在『摸』不着头脑。方老大还是那般矮,大英雄也不见长个儿,方道士还是那般瘦,不知道饭都吃到哪里去了。当然,这事儿不怨他,一天一顿,吃得再多也不够消化的。长个儿也不急,英雄年纪还小,不到疯长的时候儿。
文才武功呢?那是自然差不了。在吕道长的严刑拷打之下,武功学了七八招儿,字儿也认识几十个了。字儿写的如何?招儿发得怎样?怎么说呢……反正多少也是进步了!尤其是,挨打的功力每日俱增,现在已经到了不哭不叫,不吵不闹,鞭尺加诸于身而神『色』不变,视皮肉之伤痛如无物的境界。
一坐就是大半天,呆呆望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接连几日心不在焉,懒懒散散,议事也不好好议了,账本也不好好记了,几兄弟心里着实奇怪,问他他又不说,只能暗中猜测。想家了么?也许。受不了苦,又想跑了么?可能。莫不是生病了……不错!不错!方老大是生病了,闲病,憋出来的!本非池中之物,一向自由自在的主儿,怎甘终日守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规规矩矩地,活着?这不是方老大想要的生活,外面的天地很广阔,如今天暖了,草青了,桃红柳绿了,方道士心里也越来越活泛了——必须要出去,好好玩一玩了![]希声38
看那重重叠叠,起起伏伏的山峦,已是褪下苍老的冬装,换上令人心醉的淡绿,其间夹杂着点点缤纷五彩,那是山花开了。一片一片又一片,大大小小,恰似罗衣上的张张绵绣图案。诸『色』之艳丽,更彰青『色』之广袤,繁花的美丽,又因山野而壮丽,怎不教人思之念之,心驰神往!
再看那生生灭灭,苍苍茫茫的云海,如白水泻于青山,漫过了无数深谷,掩映在万木之巅。山,游在云中,云动也是山动;峰,立于云端,似云一般静娴。叹为观止,心向往之。那霭霭云雾生在山中,又浮在眼前,遮住了什么?又挡住了什么?是那边的山?还是这边的眼?那里,那里,究竟藏着什么?是长生的异果?还是不死的灵兽?是神仙的传说?还是远古的留念?
不管了!明天,就明天,一定要去看一看!方道士心意已决,猛地溜下墙头儿,跑回屋里睡大觉。
咦?吕道长呢?吕道长去哪儿了?吕道长怎不管他,任由他一天天闲得身上了『毛』儿,爬到墙头儿上晒太阳?吕道长就在屋里,吕道长躺在床上,吕道长面『色』憔悴,神情灰败,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喉里时不时低咳两声儿,看上去模样甚是凄惨……
吕道长也生病了。
许是方道士给他画的圈圈太多,诅咒终于起了作用,吕道长不幸中招儿,一下子就病倒了。头痛发热,鼻塞流涕,畏风而恶寒,此症名为——风寒。这场病初时只是轻微咳嗽,吕长廉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自不放在心上。谁料几日来病情每况愈下,之后竟至卧榻难起。或许,病得重正因常年不生病,害上一次病,就是半条命。
报应啊,报应!方道士私下大放厥词,说长道短——你看,你们看,做了坏事的人,和得罪了我的人,都是这样悲惨的下场!便是我做人厚道,不和他计较,老天爷也会惩罚他的。不错,挺不错,这是一件大大的美事,老道病倒在床上,没力气管大伙儿了,不用学习,不用练功,这就一块出去玩儿罢!
多好的意见?可惜没人赞同。比如今天,一个个假模假样坐学堂里头写字儿,装甚么装?方道士不屑一顾,认为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战友,大家都给吕老道管怕了,变成几个胆小鬼!那也无所谓,自己出去玩儿也挺好,反正这些天地形也打探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自己出去,给他来个山中探险!
这一日风平浪静,吕老道躺在床上养病,方道士跑回屋里睡觉,几小道坐在学堂练字。就在这一天,此处来了几位客人,都是山中的重要人物,可以称其为——贵客。贵客们是来探望吕道长的,师父看徒弟,师兄看师弟。
顺便来看看那个,混入上清的小道士。
白长老,上清长老之一,白公平。此人年近古稀,却是养生有道,一张老脸红润可喜,加之慈眉善目,『性』格温良,在上清教中极有口碑,人送外号儿——老好人。老好人是吕道长的师父,论辈儿排那是方道士的师祖,当然是个尊贵人物。可是,方道士从来不给他好脸,吃饭碰上了也不搭理,视之如无物。吕道长喝斥多次,打骂无数,始终没办法让他开口叫一声——师祖。
师祖?什么意思?排起来那是爷爷辈儿的,一下子高出两辈儿,大英雄不成孙子辈儿的么?不成,不成,吕老道这个师父都叫得勉勉强强,这个师祖,方道士根本就没打算认!方道士认为,他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应该各论各的,不能胡『乱』安排。
白长老如何?白长老不以为意,硬是不要老脸了,非得将方老大认作徒孙!方道士不理他,他也不以为意,乐呵呵凑上去——方殷,小道士,徒孙儿……没口子『乱』叫!方老大气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回他几个白眼儿,或者啐口唾沫!老不着调,为老不尊,想必就是这种人,你瞧他有个师祖的样儿么?一边儿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午时。白长老来了,身后还有一个人。
赵长霄,上清五子峰峰主,也是白长老的徒弟。此人是个圆脸儿,平头正脑,大号儿的袁世一般。这人终日笑容可掬,一团和气,又似拉长了的牛大志。赵道长事务繁忙,方道士自打来了,也没见过他几回。当然,见了也一样不搭理。[]希声38
不理不理,一概不理。用方道士的话来说,一干大小杂『毛』儿,又关老子屁事?自然,他不理人,人也不理他,方道士在这里人缘非常差。但是方道士不在乎——英雄,不都是我行我素,特立独行的么?
二人一前一后进屋。
“师父——”吕长廉连忙撑起身来:“长廉无用,又劳师父师兄挂怀……”说着便要下床行礼。白长老一笑上前,挽住了他:“无上天尊——长廉,你身子好些了么?”
“师父无需惦念,只是些许寒疾,长廉明日便可……咳,咳咳!”吕道长连连干咳,胸口起伏。白长老叹了口气,一时无语。赵长霄上前,递过手中陶罐,笑道:“师弟,这是独活人参汤,师父晨间给你熬的。”吕长廉心头一暖,复又一酸,霎时险些泪下:“多谢师父,有劳师兄。”赵长霄微笑注目,轻声道:“吕师弟,你身体一向强健,此番何以,何以至此?”吕道长默然片刻,展颜笑道:“无他,长廉一时不察,师兄放心便是。”赵道长点了点头:“些许风疾倒也无碍,数日即可痊愈,师弟你先将这『药』……”
“非也。依为师看来,长廉这次却是让人气病的。”白长老呵呵笑道。吕长廉闻言一怔,旋即连连摇头:“师父,确是长廉一时不慎,染上风寒……”白长老摇头笑道:“长廉,为师略晓医理,你师兄不知,你却瞒不过师父。”吕道长默然良久,垂下头去。
赵道长愕然道:“师父,你怎如此说?又是谁人将吕师弟气成这般?”白长老叹了口气,缓缓道:“长寿应止雷霆怒,求健须息霹雳火。七情有损,虚火升而肝气逆,以致寒邪外侵,由表及里,复滞涩于血脉经络。若非如此,长廉自当无恙,想必又是那个小道士,他……”
哎——
一言至此,师徒二人齐齐叹了口气,相对无言。赵道长犹是不解,皱眉道:“哪个?哪个小道士?”吕道长低头不语。白长老笑叹道:“那人自是,新来的那个,呵,臭小子!”赵长霄恍然,随之笑道:“吕师弟,你,你这又是何苦?”吕长廉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你,值得如此么?”
吕道长不语。
“他,又值得如此么?”
吕道长仍是不语。
“吕师弟,道法自然,师兄劝你一句——尽心则可,不必强求。”
吕道长一直没有开口。
值得。我是他的师父。值得。他是我的徒弟。道是道法自然,心中着实难安!何谓尽心尽力?怎是过犹不及?听着有道理,行之殊不易,吕道长欲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低头了坐在那里,默默地叹息。
无上天尊——
白长老低颂一句,笑着点了点头。旋即二人离去,一人坐卧不安。
良『药』总是苦口,但苦口的未必都是良『药』。孰对?孰错?怕是一时难有定论。一个千载争议的话题,岂是三两句话能够说的清楚?也许没有对错之分,得到总是伴着失去,但孰为轻,孰为重,利与弊之间的权衡,却使人无法不去深思。
何以致此?又当如何?
一人推门而入,长声笑道:“长廉,寒疾无碍否?”吕道长忙又起身,苦笑道:“掌教师兄……”沐掌教一把按住,眼神扫过,又笑道:“长廉,怎病成这般?”吕长廉无奈道:“师兄,你怎知……”沐长天抽抽鼻子,目光落在桌在:“参汤?”吕长廉点了点头,道:“师兄,近日可好?长廉有几句话……”
“咕咚!”沐长天抄起罐子猛喝一口,眉开眼笑道:“味道不错,相当不错!”吕道长哭笑不得,一时无语。沐掌教嘻笑道:“贫道两手空空来了,又和你抢『药』汤喝,吕师弟不说话,现下肚里一定是在骂我了罢?”吕道长忍无可忍,不由打趣道:“不敢,不敢,长廉怎敢暗骂你这一教之长?”二人相顾大笑,霎时屋里清冷气氛一扫而空。沐长天笑道:“长廉,先喝了这汤,冷热刚刚好。”吕长廉欲言又止,终是笑叹一声,接过汤罐。沐掌教静静看他喝完,上前重重一拍肩膀,叹一句:“莫再讲,长廉,辛苦你了!”
双方对视片刻,吕长廉蓦然泪落两行,哽咽难言。沐长天见状慌了手脚,连忙安慰道:“师弟你这……怎哭了?哎!大把年纪,似个孩子一般……”吕道长一听这话,哭得更历害了。沐掌教手足无措,连连挠头:“这,这,哎!定是那小鬼又不听话了罢?”吕道长吁口长气,含泪道:“掌教师兄,长廉无能,实是有负所托。”
“莫要如此说,长廉……”沐掌教怒容满面,冷哼一声又道:“你等着,师兄去教训教训那小鬼,也好叫他知道天高地厚!”说罢一甩大袖,转身怒冲冲便走。走到门口又扭头儿道:“长廉你说——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一怔之际,那人早已出门。
吕道长茫然看着四门大开的房间,心绪再度陷入『迷』『乱』之中。这人总是这般,教你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好在与他相处多年,早就司空见惯了。来了,走了,音容宛在,如同做了一场梦。死的?活的?也没甚么区别,反正也没抱多大希望——你想,没正形儿教训不着调,能教训出个什么花样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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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心猿不定
方道士正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猛觉面颊上一阵阵地发痒,似有小虫爬过——
方道士极为不耐,伸手左右挠挠,侧过身又睡……
忽然鼻孔里一阵奇痒,那小虫竟然爬了进去!
啊——啊——阿嚏!
一个大大的喷嚏,震开了惺忪的双眼……
当头一双顾盼有神的虎目,长方脸蛋儿,宽额短髭——咦?这不是那个,木头人!不对,老杂『毛』儿!方道士一骨碌翻起,欢喜大叫道:“哈哈,你可来拉!”沐掌教板起脸孔,冷哼道:“方殷,你可知错?”方道士恍若未闻,只怔怔地看着他。沐长天咳嗽一声,正待大声喝斥,却见他小嘴一扁,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咦?这还没教训上,怎又哭了一个?沐掌教皱眉拂袖:“哭甚么哭?不成体统!”不想话音一落,对面霎时放声大哭,一时间泪水汹涌,大雨滂沱,鼻涕泡儿都哭出来了。浑似受到了比天还大的委屈,又如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喂!你先别哭,有话好好说!”沐长天愕然道。方道士心中悲意无法抑制,眼泪一发而不可收拾,当下继续长声痛哭,又哭又嚎。沐掌教见状惊慌失措,连忙四下看看,脸上变『色』道:“快住口!莫给人瞧见了……咳,这可不关我的事!”方道士慢慢止住哭声,抽噎道:“对了,你刚说什么来着?”
“我……”沐掌教呆了半晌,无奈道:“我来看看你。”这话说的违心了,本待狠狠地,严肃认真地训斥他一番,天知道这徒弟哭的,比那师父还悲惨,一肚子话,又怎么忍心说得出口?方道士擦了擦眼泪,点头道:“老杂『毛』儿,你是个好人!我有些个话,得好好儿跟你说道说道。”[]希声39
是谁将老实听话的孩子打得【创建和谐家园】开花,起不了床?是谁又将本份善良的好人再三折磨,天天痛殴?是谁无理取闹,以大欺小?又是谁恶贯满盈,死有余辜?起小杂『毛』儿终于见到了老杂『毛』儿,之后的事前文提过,经过一番慷慨激昂,饱含热泪的控诉,沐掌教回了方道士一个字——
该。
“你说甚么!”方道士眨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沐长天冷笑道:“算你走运,若是换了我,哼!只会下手更狠!”方道士闻言呆了呆,惊奇道:“你也生病了么?怎和那吕老道穿一条【创建和谐家园】?”沐掌教一挥大袖,斥道:“莫要胡言『乱』语,不然休怪本道爷不客气!”
果然!他们都是一伙儿的……
方道士大怒,喝道:“有甚么了不起?哼!这鸟地界儿没一个好人!哪天我放把火烧了它,给你来个一了百了!”沐长天不屑一笑,淡淡道:“你随便烧,哈,小心烧到自家猴子【创建和谐家园】!”方道士怒不可遏,恶狠狠瞪过去:“敢骂我?你这是找死了!你等着……”沐掌教哈哈大笑:“如何?要咬人么?来来来,来咬我啊?”
“啊——”
二人瞬间谈崩,已是动了拳脚。方道士怒火攻心,当下大吼一声,不管不顾挥拳冲了过去!胜负也只在刹那间,沐长天微微一笑,倏起右臂:“定!”方道士高举着拳头将将冲到床头,只觉左肋微微一麻,旋即身体猛然凝滞,直挺挺倒了下去!
沐长天推一把,方殷向后倒去,沐长天拉一把,方殷向前倒去,倒来,倒去,倒去,倒来……方道士惊呆,欲要发力身体却不听使唤,手臂腿脚直如不是自家的了一般——妖法!这,这是,定身术?
“木头人,哈哈,小木头人……”沐长天伸长胳膊拽来推去,乐不可支。方道士回过神儿来,怒吼道:“喂!你作死么?快放开我!你个死杂……”沐长天再出一指,正中胸口。方殷只觉胸中微窒,惊慌之下正待再骂,却连嘴巴也动不了了!反了,反了!岂有此理?大英雄给人木偶一般颠来倒去,这回脸可丢大了!一时间几分惊怒,几分羞恼,又有几分无奈,只在肚里大骂不休。
还有,无法抑制的,心中那一抹艳羡。
沐掌教玩儿够了,将小木头人戳在床头,嘻笑开口:“方真人,服了么?”真人?甚么真人?真人假人木头人,谁服你个老杂『毛』儿?方道士无法开口,当下肚里大骂,又在鼻腔里重重一哼,以示不服之意。沐长天哈哈一笑,转过身去:“贫道告辞,方真人自己保重,万莫跌下床头,摔个鼻青脸肿。”说罢大笑出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