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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声-第5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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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之间,煌煌天光刺破重重『迷』雾,满天灰『色』的阴霾消散于无形。红日当头,光照大地,雨后的风景格外美丽。天地之间架起一长长的虹桥,水汽淡淡,七彩熠熠。彩虹彩虹,一端就在这里,一端通向那里,顽皮的孩子何不归来?放飞的希望又在哪里?虹桥虹桥,桥头在你心里,桥尾在我心里,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生命的精彩如花绽放!

      人与人之间,是需要不断沟通的,心与心之间,同样需要一座桥梁。那是心桥,无『色』无光,却承载着许多深情,又担负着许多期许。那一道心桥,正是吕道长多日来苦心造诣,却又无法得到的纽带,人与人之间的遥远,拉开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道士并非完全不知道,方老大却又不完全知道。

      虹桥长长贯通天地,是谁阻隔了那道心的桥梁?是眼中的迫切,还是手段的不当?是自由的天『性』,还是成长的『迷』惘?风雨有时尽,彩虹散去来日仍会挂上天空,岁月何其长,心间的断桥何日才能接上?有意也好,无意也好,若此桥不通,两心不得聚,那么,谁人也不能从对方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份,荣光。

      孩子,孩子,你可知道,打你骂你,只为让你走上该走的那条路,那是通向彼岸唯一的路;孩子,孩子,你可知道,冷脸对你,只为日后无人对你冷眼相向,没有笑容,只为将来所有的人冲你微笑;孩子,孩子,你可知道,严厉一时才有宽松,束缚过后才得自由,成长的道路,并非一马平川,就像这天上美丽的彩虹,那是风雨磨砺后的灿烂辉煌!

      谁在彩虹两端望?谁补心桥断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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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七 道可道

      杨柳依依,柏木森森,山花烂漫如锦织。小鸟喳喳,虫鸣处处,和风迎面心欢畅。若隐若现的山径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快乐地行走着……不,那是一个小道士,尽管道衣道袍破成烂布条,尽管头顶木簪歪到天边上,尽管矮小人瘦,尽管野里野气,那仍是一个小道士,而且是一个眉清目秀,身形灵动的小道士。

      清澈的泉水洗去了泥垢,清新的空气浸润着肌肤,心胸随着视野开阔,身体伴着草木生长。这是天地间的灵气,纯粹无一丝污染,终日在这山野之中游走,世俗的气息慢慢远离。多日以来的到处玩耍,练就了一双灵活的腿脚,而终日的攀藤附葛,也锻炼出一个健康的身体。天道酬勤,辛勤玩乐之余也有额外的收获,不也挺好?看,看啊,小道士此时周身弥漫着莫名的仙气!

      仙人?仙道?

      这个仙道中人,当然是甘当野人的方道士。而那仙气,只不过是近日身上愈加浓烈的野气。山人计划正在一步步实施当中,而方老大已经不满足于附近的山区,将触手伸向越来越远的群山诸谷。这不,胆子也越来越大了,此时五子峰已被他甩在身后,向前,再向前,前面是一座危耸的高峰,其上巨石林立,形态各自不同!那是,那是甚么峰来着?忘记了,又管他,上去看看再说!

      ——那是南面的四圣峰。

      时已正午,那峰仍似遥不可及。这一段山路很是不近,直走得口干舌燥气喘吁吁,只得坐在径边石上歇脚儿。左边望望来路,右边远眺那峰,方老大一时有些失神。五子峰一一爬遍,除却那无名泉,别的地方也没甚么稀奇,没有捡到什么宝贝,只遇到三五回不大不小的危险,却也有惊无险过来了……

      运气,那是运气,一个天才的英雄少年,老天爷一定会保佑的!走着!方道士一跃而起,振作精神重新上路。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了下来——还是有点儿麻烦,你看来时候儿走了半天,回去再走半天,中间哪还有功夫儿往那大山峰上爬?更别提上去玩儿了。不能再住前走了,要不然到时候回不去,一下子天黑了……

      正自犹豫不决,忽见左首不远处有几幢小屋,静静地矗立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矮山上,如同青菜叶上紧挨着的几个灰白虫卵——咦?这里怎有房子?房子里面有人么?奇怪,奇怪,仔细瞧瞧!细观那山包上阡陌纵横,植着大大小小数十圃花花草草,几间小屋粗木搭建,壁柱斑斑驳驳,屋顶上铺着黄黄的茅草,看上去很是简陋。

      没见着人,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希声47

      谁会住这地界儿?莫不是有人抢先一步,在这里头当了野人?方殷暗暗称奇,忙不迭拨草踏石,深一脚浅一脚『摸』了过去——没有路可走,前方灌木成林,左右荆棘丛生,好在地势开阔平坦,不多时爬到了矮山上面,方道士小心翼翼四面看看,定了定神儿,一头闯入了那个陌生的地方。

      身边是一畦畦的翠绿,间或几处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阳光洒在挨挨挤挤的草木上,彰显出其生命力的旺盛蓬勃。浓浓的花草气息,淡淡的泥土味道,着实令人心旷神怡。方道士视若不见,直直向那数间小屋行去。

      果然有人!看处处打理得整整齐齐,苗间一根杂草也没有,看茎叶之上含湿滴『露』,显是才浇过不久——瞧这架式,住在这儿的应当不是个野人,野人没那许多闲功夫儿。种的是啥?管它干嘛!不能吃也不能喝,也没甚么好玩的,没劲!喂,屋里的人,还不快点儿出来么?不要再藏着猫着了,天才大英雄来了!抻着脖子咋呼几句,又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小屋里一直没人出来。方道士吁口长气,登时将提着的心放回肚里。没人!便有人也出去了,哈哈,没人正好儿!进去看看有甚么宝贝,给他来个一锅儿端!好极,妙极!一二三四,四个破房,从哪儿下手,先想一想……

      宝贝有的是,第一个屋子打开,方老大顿时喜出望外。林林总总,种类齐全,墙上挂着的,地上摆着的,多日来思之不得,苦苦寻找的宝物都在这里!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了这些宝贝,深山老林哪里都可去得,有了这些宝贝,天天吃喝不愁满嘴流油!看看,瞧瞧!这些都是,都是好东西啊……

      只不过是个杂物间,兼带厨房。其内一石灶,一水缸,几板凳,锅碗瓢盆全都有,米面油盐各不少。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木柴,壁上挂着长长短短的器具,无非锄头柴刀,铁锹铲子之类,却件件干净得不像话,一星儿半点儿泥土也没有……还有鱼叉?还有兽夹?哎呀,那儿还挂着弓箭!

      成了!这些平凡无奇的物什,正是梦寐以求的宝物,莫说不稀罕,意义大不同!这是工具,工具!有了些这,猴子登时进化为人,野人霎时变作猎人,道人一下子成了山人,自给自足的生活近在眼前,山人计划马上就要实现,那么离仙人也就不远了……好运气!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方道士一时间满心欢喜,嘴都乐歪了!宝地,宝地啊!一个屋子便有天大惊喜,那几个里面又有甚么宝贝?说不定是些金子银子,宝刀神剑,武功秘籍带仙丹啥的!方道士等不及了,反正东西摆在这儿,呆会儿再来一锅端,先去旁边那个屋子瞧瞧!

      第二个屋子打开,同样让人目瞪口呆。一边是密密麻麻,一筐一筐的草『药』,一边是高高低低,数不清的坛坛罐罐。中间一方炉鼎,数只砂锅,想是此间主人制『药』所用。那些都没甚么,迈进门里,一股莫名香气冲入鼻中,令人飘飘然,陶陶然,头重脚轻不知所以然,那是……

      酒?

      正是酒的气息,醉人的香。传说中好酒不必入口,闻一闻便会醉的,方道士此刻便醉了,一时脚步虚浮,身子轻得似乎就要飘起来,浑然不知东南西。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来来来,来一碗,干!

      喝完再倒,倒完再喝,一口一口接一口,一碗一碗又一碗!

      幸好方老大并非此道中人,只糊涂了一时,便已清醒过来。少时叹着气四处转转,走到里首……果不其然!角落里藏着一个大缸,掀开盖子蓦然酒气冲天,里头多半缸清亮亮的酒水,沾点儿尝尝味道辣乎乎的。这里住着的人,想必是个酒鬼,哈!他会不会喝醉睡着了,现下就躺在旁边的屋子里?方殷心里愈发好奇,当下不再停留,转身出门走向第三间屋子。

      还是没人,那酒鬼不在里面。但这间屋里可谓是千奇百怪,花样儿数不胜数,令人瞠目结舌,一时再也挪不动半步。这是甚?木人骑木马,竹鸟竹蜻蜓。那是啥?硬弩飞矢精钢造,铁车铜炮手里拿。桌上架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人眼花缭『乱』,几疑身在梦中——不是金银,金银难比,不是宝物,胜似宝物。对于方老大来说,无论看见什么物事,也比不上这一屋子杂七杂八,这正是童年的梦想,这又是儿时的渴望,这才是心中的最爱——玩具啊!这是多么精致的做工?这是多么奇妙的构思?这是多么精湛的手艺?这是多么奇特的想法?

      这,这是,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哪!

      莫非这里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人?只有顽童才爱鼓捣这些东西,估『摸』着那人做这些是给他的小孩儿,却不知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还是一对儿,还是一大帮……很多小孩儿也好,一个小孩儿也好,那小孩儿,定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儿,有这许多好玩的东西,给个神仙也不当!

      东『摸』西看半晌,胡思『乱』想一番,方道士不由又羡又妒,更对那人好奇没边儿了。宝贝太多,一时端也端不走,先去最后那个屋子里头看看,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宝贝,说不定那人就在那里!房门一般虚掩,轻轻推开,室中一张床,一尾琴,一桌一凳,一壶一杯。洁静而简朴,一无出奇之处,只有那海一般的书册典籍,堂堂皇皇占满三面墙壁,淡淡墨香扑面而来,却使此处更增几分神秘气息。[]希声47

      小床窄窄,仅容一人安卧,杯盏为单,那人想是独居。『摸』来茶水犹温,那人不在屋里,里外不见踪影,那人又在哪里?四处打量,一时茫然——人比人,气死人,你看同样是一个人,人家多么自由自在?想想同样是野人,看人家这野人当的,都快赶上神仙了!这是谁?是谁……

      是谁在这里逍遥自在,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方道士满腹疑窦,背着手溜达一会儿,又觉口渴,自行入座喝了几口茶水,又觉疲倦,四仰八叉往床上一躺,打算休息片刻。窗外蓝天白云,远方偶有山鸟脆鸣,更衬此处静谧。风儿拂过面颊,发梢时起时伏,风儿拂过眼角,双目半睁半闭,风儿拂过心扉,斯人梦去梦回。

      一个陌生地,一个自来熟。方道士向来豪放不羁,死活不顾,走到哪里也是吃得饱睡的着。这是哪儿对哪儿,说睡就睡,不怕那野人回来将他掐死?管他作甚,饿了就要吃,困了就要睡,糊里糊涂的活着,和糊里糊涂地死掉,也没多大区别。

      无论如何,客人这就来了。主人不在,客人便是主人。一方是要占山称大王的天才英雄少年,一方是占了山头儿有吃有喝有玩儿的神秘人,同样要占地盘儿,难免来个山中相会,或早或晚,命中注定。无论如何,方道士来了,此处瞧着挺顺眼,已被划为宝地之列,怕是赶也赶他不走了。

      无论如何,一个人的快乐,就要变作两个人的快乐。如若不然,那么,两个野人抢地盘儿,早晚还得死一个。

      一觉睡到海枯石烂,睁眼太阳还没下山。方道士打个哈欠,又伸个懒腰,再『迷』『迷』糊糊擦掉嘴角的涎水,才发觉自个儿……看西边红日犹在,薄薄窗纸挡不住道道天光,光映四壁,复投案几千百书籍,终于落在一双惺松睡眼上——啊哈!刚刚一下子睡着了,这事儿整的……哎哟!怎么还在这儿?今天怕是回不去了,那张长脸,尺子鞭子,不好,不妙!

      茫然之中,回望东窗——

      一双眼睛隔窗对望,温莹,和润,好似两轮弯弯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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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 非常难道

      四目交投,方道士吓一大跳,噌地坐了起来:“你,你哪儿冒出来的?”刚问完又后悔了,心道这不废话么?人家自然是这里的主人,这不回来了?没准儿早回来了,也不知立这里看自个儿多久了……一时间有些尴尬,讪笑道:“我见这里没人,进来看看,呵呵,我可没偷东西!”刚说完又后悔了,没拿就没拿,说出来干嘛?这么一说,倒显得自个儿心虚了……心念转过,忙不迭又加上一句:“想都没想过!”

      那人一直默不作声,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方老大清咳一声,正『色』道:“我叫作方殷,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那人微笑颔首。方殷挠了挠头,报之一笑:“这位大哥瞧着眼生的很,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那人笑而不语。方道士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不由皱起眉头:“喂!你这人真不懂礼貌,怎么问你不说话的!”那人只是笑。

      方道士大怒,瞪眼叫道:“你是哑的么?敢瞧不起人,小心我……哼!”那人无动于衷,仍在那里微笑,却让人感觉心里发『毛』了。方老大打个哈哈,笑道:“爱说不说,我可是要接着睡觉了,你去别处玩儿罢!”说罢打个哈欠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呼呼大睡。半晌,猛然睁开眼睛大吼道:“老子受不了了!老大,你说句话罢,我,我求求你了……”那人终于不再笑了,摇着头轻轻叹了口气,走开了。

      果然是个哑巴!

      窗外还是蓝天白云,远处小鸟叫得正欢,那人来了,又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让人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笑容宛在眼前,还有那双眉下两个弯弯的月牙……不想,不想,他竟然是一个哑巴!

      便是个哑巴,也是个漂亮的哑巴!方老大平生阅人无数,现在回想起来,却好似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人物!怎生见得?满头乌发纹丝不『乱』,一支淡黄木簪,齐齐整整束起长发,额头饱满光洁,双眉挺秀修长,面『色』白而润泽,鼻挺唇角飞扬。青衣大袖,一尘不染,画中人物多见如此,神仙之流也就这样,这,这岂不是一个——

      老帅哥么?

      方道士一跃而起,连忙去找镜子,想要将拿他和自个儿比较一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看,同样是帅哥,大小分出来了,高低还是要比一比的。如方老大这般自命不凡的人物,当然是不肯就此服输的,偏你生的好?老子也不差![]希声48

      可惜没有镜子……

      罢了,罢了,大小帅哥,算是打了个平手儿罢!还好没有镜子,万幸,万幸,如果有一面,此刻也碎得不能再碎了。

      佛曰外表仪容皆幻相,红粉骷髅臭皮囊,可见世人耽于表相,枉生烦恼。当然那是佛说的,你我凡夫俗子领悟不到其中真义,还是尽量往好处长,长好了也没坏处。再说了,方老大现下的身份是个道士,将来是要既当英雄,又当神仙的,属于仙道中人,整个仙风道骨不也挺好?

      不服是不服,不认是不认,还是有一样儿,连方老大也是自愧不如的。是那两个弯弯的月亮,是那挥之不去的目光——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如春水般清亮,似乎就要流进你的心里,如春风般和煦,让人沐浴其中温暖舒畅。仿佛这山这水这天地间的灵气,都融化在一双眼睛里面,既有孩童的纯真清澈,又有老人的淡泊苍桑。看不透,看不破,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总而言之,他是一个道人,道袍木簪,就是他的身份。但他是谁?他又为何一个人住在这里?猜他许是四十多岁,额头面颊波澜不起,样子看着三十许人,奈何眼角岁月留痕。他的年纪,他的来历,和他的眼睛一样,都是一个谜。难道说那屋那『药』是仙草,吃了可以长生不老?抑或是山中树精花妖化作人形,千年修炼只为飞升?

      神仙!妖怪!我来了!方道士大喊大叫冲出房门——

      那人就在不远处,正自低着头,拿着斧子一下一下劈木柴。这木柴劈得那叫一个潇洒,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完全是一派高人风范。高人,高人,你在做甚么?这是没话儿找话儿了,高人只是一笑,坐那里接着劈柴。方老大沉『吟』半晌,轻声细语道:“高人,我,我『迷』路了!从你这儿住一宿,你看成不?”高人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方道士见状大失所望,悻悻道:“小气鬼!哼,有甚么了不起?我走了!不用送!”说罢扭头就走,大步离去。

      “回来!天晚了,你还是住下吧。”那人大声喊道。

      可惜,心里这般想的他,没人挽留方老大。他是一个哑巴,又怎么会开口喊叫?哎!可怜的人,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里,不会说话,也没人跟他说话,你瞧他多可怜啊!呆会儿天黑了,来了狮子老虎怎么办?他一个人当然对付不了,不能,不能就这么走了!自个儿是个好心人,还得回去保护他。

      方道士瞬间又为自己找到理由,一脸慈悲状返了回来,低声下气道:“就住一晚上,一晚上!你放心,我不抢你那张床,我睡那间,那间柴房就成,反正我也……”正自喋喋不休,那人忽然停下手中活计,伸臂指了指,起身走开。

      甚么?劈柴?哈哈,劈柴!方道士霎时心领神会,抄起斧头。天下没有白吃的干饭,你要睡别人屋子,就得替人家干活儿,公平又合理,成了成了,有地儿睡了!劈个柴,小意思,这事儿难不住方老大——想当初王老三在城里卖柴,人家不是嫌粗就是嫌长,都是自个儿帮着劈的,劈一捆给两文钱,能换两个馒头,或是一个肉包……

      方道士坐在凳上劈柴,认真又卖力。横劈竖劈,左劈右劈,木柴再坚硬,比不过柴刀锋利。要说这把刀真个好使,明天进山带在身上,见了野猪老虎给它来这么一下,哼哼!然后剥皮割肉,生一堆火,洒上盐巴再那么一烧,哼哼,吃它个够,香死个人!只是这般想想,口水都流下来了……

      咦?怎么劈来劈去,心里光想着吃?哎,那还用说么!肚子饿了,不想着吃又想甚么?太阳快要落山了,那边的斋饭今儿是吃不上了……

      你听,你听!钟响了,钟响了!开饭了!

      那人踱了过来,低头看看木柴,意甚嘉许。方道士咽口唾沫,可怜巴巴道:“好心人,赏口饭吃罢?”方老大拿出绝技,小叫花重出江湖,这一声叫得催人泪下,悲惨万分,配上渴望又纯真的眼神,任谁也是禁受不住,便是石头人也得动容!那人温和一笑,伸出手指,点向一处。[]希声48

      柴房?

      兼伙房。不错,那里有米有面有锅有碗,吃的是不缺,这是要自个儿去做饭了。也罢,做就做,生来就不是当爷的命,这不?闲没事儿跑这伺候人来了……方老大苦笑一声,起身走向那间房子。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吃人家的,睡人家的,这苦力当的也是心甘情愿。方老大虽不大会做饭,但鼓捣熟了还是可以的,一应家什就在眼前,开工!灶里添上干草,火石点起来,锅里加上水,把米倒进去,烧烧烧,加柴加柴加柴……糟了!闻着有糊味儿,加水,加水,再加水……

      水加多了,干饭煮成稀饭。不打紧,啥不是吃?这有汤有水儿的多好?大功告成,开吃!方道士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进肚里,满意点了点头——味道不错!不错不错,大鱼大肉吃得,白米稀饭也吃得,方老大对吃食从来不挑剔,这一点值得表扬。当然,这里只有这个,没菜没肉,挑也没得挑。

      喂!那个哑……高人,你来一碗?方老大满面春风,端来一碗稀饭。高人点头一笑,也不客气,接过碗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喝着……

      望着天边,若有所思——

      天边暮云叠障,飞鸟划过夕阳。

      方殷随他看了半晌,腾腾跑回柴房,端来锅碗坐在凳上,一边吃一边看。二人一坐一立,安静地吃饭。山风吹过,分外凉爽,就霞而餐,品味夕阳。一时天地间仿佛只余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寂寞的人,两颗不甘寂寞的心。道是命中注定的相会,还是突如其来的相逢,都是缘分,奇妙难言的缘分。

      天『色』昏暗,太阳落山。

      方道士积极表现,不辞辛劳地刷锅洗碗,力求给那哑巴留个好印象。将来好多好多事儿,还得用到人家,他有好多好多宝贝,都得借来耍耍。那哑巴只是立在院里一动不动,将一张俊美的面庞隐于暮『色』之中,只一双眼睛微微闪亮,似是天空中初现的星。地上有什么?地上山水人。天上有什么?天上日月星。那么,那么,地下又有什么?是否会有日月星?天外又有什么?可还有那山水人?

      高人!坐坐坐,闲着没事儿,咱俩聊聊。

      方道士殷勤摆好板凳,拉了那人坐下。今天五虎上将的例行议事终于告一段落,那几个兄弟也不知现下在做甚么,哎!忽然看不见老大,想必都急得哭了罢!方老大一念及此,不由有些挂念。没办法,老大有更重要的事做,就是,就是眼前这个人,先得把他哄好了!一回生,二回熟,拉拉家常套近乎,然后……

      于是乎,一个老大一个哑巴开始聊天。方老大谈锋甚健,一时连道佩服,把这处宝地夸得人间少有,一时再报名号,将自家住日英雄事迹说了个遍。哑巴默默听着,时而微笑,时而点头,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淡泊。

      对话未必动人心扉,倾听正是最好的交流,再一时明月当空照,繁星齐注目,方道士越说越激动,已对那人毫不设防,将自个儿天大的理想和抱负,以及多日来所受的委屈,掺着满肚子苦水一一道来,更将近日游玩之事,连带山人计划和盘托出!

      ——机密,机密!如此重大的机密,怎能随便说给一个陌生人?

      ——咋了?有钱难买我乐意,我就觉着他亲,我就看着他近,说了又怎样?说了就说了。再说了,他是个哑巴,给他知道他也说不出去,这是难得的机会,干嘛有话不说?

      那人听着听着,眼神终于变了!几分惊奇,几分欢喜,又有几分莫名的忧伤。目光动处,如风吹静湖,皱起丝丝颤颤的波纹,蓦然浪涛起,水光遮天蔽日咆哮湖面,复拢为茫茫的水雾,遮住了眼,遮住了心……终于,如水的目光和难言的情绪化作一声轻叹,似是在说——明了,明了,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你的心事,我都知道。

      他的眼睛会说话!

      方道士又惊又喜,一时只觉心情舒畅,快美难言——谁又乐意把心事憋在肚里,天天自个儿瞎琢磨?不好说,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也是白说……骤然敞开心房尽数吐『露』,那滋味儿真叫一个痛快!不错,不错,这人真是不错,就说是个哑巴,也是个善解人意的哑巴,这个朋友么,那是交定了!

      拉过家常,诉过衷肠,方老大登时将此人引为生平第一知己,又把他划在第一等的好朋友之列!何以如此?相处不过半日,哪来的这一等一的交情?有些过了罢!不为过,不为过,天底下交情大抵如此得来——一个人的秘密,只能告诉最最亲近的人,而得知了秘密的人,即使交往不久,也是心里最最亲近的人。

      夜已深,一大一小各自歇下。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朋友,卧薪和衣而眠,方道士一样睡得很香。既来之,则安之,陌生只是一时,有缘自会相知。明天去哪里,明天做什么,那是明天的事,睡醒了再想就是。少年衷肠尽诉,少年烦恼全无,睡罢,无他,人若无忧无虑,岂不就是神仙?

      方道士夜不归宿,吕道长呢?吕道长又当如何?

      这个人不能提,一提就会出现。方道士适才说得激动,忘乎所以,早将此人提了一百遍了,吕道长当然会如期而至,马上就要出现了。

      吕道长来了。

      一大早上,方道士还在睡觉,忽然耳根处一阵剧痛!惊慌间还没睁开眼睛,身子早已不由自主立了起来……甚么?甚么?甚么玩意儿!没有甚么,睁眼眼前模模糊糊一张长脸,『揉』眼眼前清清楚楚一张长脸。方殷呆呆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这不是一个梦,然后叹了口气,低头道:“师父。”

      似乎有些心虚,似乎有些理亏,似乎还有些出乎意料。这家伙,说来就来,要说来得还真是……

      有够快!

      吕老道狠狠瞪过来一眼,转身快步走出房门——

      没甚么好说的了,走罢!回去不知道怎么修理……惨了!死了!方道士垂头丧气跟了上去,心里那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办法,不走不成,看那俩眼珠子,瞪得跟牛一样,看那脸惨白惨白的,都快赶上死人了!吓死个人,还带把宝剑……这是想砍狮子老虎,还是想砍人脑袋?乖乖不得了,这下死定了!走了走了,再不走立马儿死翘翘!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同时止步。一人含笑立于前方,意态闲适。方道士心里一动,冲口而出:“大哑巴!”那人冲他笑笑,不以为意。吕道长转身瞪他一眼,辑手为礼:“宿师兄。”那人点了点头,微笑回礼。

      “吕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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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九 买卖

      随即二人注目而笑,互诉离情,各道安好,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乐呵呵说个没完,将另一人晾在边儿上。

      方道士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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