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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是它,不好也是他,说它好就是好,说它不好就是不好。好不好,又管它!还等甚么?来来来,你我今日在此结为兄弟,来日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是谁个欺负你……等等!方道士一拍脑袋:“险些忘了,小和尚,你把名字写在那两个树皮上头,刚那会儿我不会写来着!”
这叫作金兰谱,是要按长幼写上姓名,后附誓言以为结拜凭据的。当然烧香磕头喝血酒换帖子种种,方老大一时也记不全,再说条件有限,有啥算啥——小和尚,我的写完了,该你写了。无禅拿起一块儿树皮,果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另一块儿也一样,都是潦草不堪难以辨认工……
“没办法,这地儿也没笔……”方殷递过一角尖石,无奈道:“用这个,写我名字下头!对了,你下手轻点儿,一不留神划烂了可不妙!”无禅连连点头,接过石头蹲低了一下一下在树皮上写着,是那认认真真小心仔细专注无比,尽管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做什么。
“呃,你姓无,不错不错……”方老大俨然点头,面『露』了然之『色』。无禅边写边道:“无禅是无字辈的,无禅的师兄弟们也在无字上受戒,是一样的。”方老大怔了怔,奇道:“是么?还有叫无甚么的?”无禅低头慢慢写着字,轻声道:“无花,无果,无智,无勇,无凡,无……”方道士张大嘴巴,喃喃道:“有古怪,有古怪!听着一个儿比一个儿古怪!”
“无心,无悟,无空,无能……”
悟空?无能……方道士又惊又喜,瞪大眼睛颤声问道:“有,有,有叫【创建和谐家园】的么?”无禅已然写就,直起身愕然道:“无什么?老大你认识?他也是个和尚么?”看来是没有,可惜可惜——方老大非常失望地叹了口气,弯腰拿起两片树皮。
无禅。无禅。
工工整整端端正正四个字,一如小和尚般老实规矩,衬得上头两两字迹愈发稀松凌『乱』,惨不忍睹——好了好了!无禅,拿着!方老大点了点头,郑重地递过一张树皮,和一根长长细细的枯枝,深情凝视着无禅和尚,缓缓道:“无禅兄弟,咱俩这就桃园结义拜把子!再一会儿你我就是真正的兄弟了,比亲兄弟还要亲!”无禅不明所以,无禅莫名其妙,无禅一手树皮一手树枝怔立当场,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做什么……
无禅忽然很紧张,无禅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砰砰『乱』跳,无禅只觉一生之中恍似从未有过如此的心动时刻!似是惊慌,似是害怕,似是期待,一颗心忽上忽下忽悲忽喜又不知为何……
“无禅,跪下!”
方老大已然跪于案前,神情肃穆拈香而言:“你跟着我说——”无禅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大哭道:“老大!咱们这是在做什么?无禅害怕呜呜呜……”好端端的怎又哭了?这个倒霉和尚!方道士又惊又怒,扭头儿叱道:“哭甚么哭!过来跪这边儿,跪我【创建和谐家园】后头干嘛?”无禅双膝交错跪行上前,满怀莫名悲喜不能自抑,伏地放声大哭不止……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好好儿一个桃园二结义,给他搞得哭丧一般!这多不吉利?不拜了不拜了……方道士一时间给他哭得心烦意『乱』,眼睁睁看着这个过于无知极为麻烦的小和尚,不由暗自嘀咕着要打退堂鼓了。但一番煞费苦心布下此局,眼见小和尚慢慢入彀,方老大却也不甘就此半途而废!此时二人万事俱备并肩而跪,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成!这把子还得拜!
无禅哇哇地哭,不停地哭,哭得悲伤又凄凉,像一个被人拐骗到外地又给人扔到大街上,找不到爹娘也回不了家的小孩。小和尚,别哭,别哭——方老大耐住『性』子,侧身温言软语抚慰……时而抚『摸』光头,时而衣角擦泪,时而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害人,时而许以糖果玩物连哄带骗,使出浑身解数,忙得不亦乐乎。
好话说尽,和尚照哭。方老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登时冷哼一声作势起身:“你自个儿哭罢!我走了,不管你了!”无禅一把拉住衣袖,哭道:“老大,无禅不哭了,无禅也不想哭呜呜……”无禅不想哭,无禅不知为何而哭,无禅眼里流着泪,可是心里很温暖——莫名的悲伤得以宣泄,心里只余莫名的喜悦。
无禅破涕为笑:“老大,老大,你要做什么,无禅跟着做!”方道士给他个白眼儿,心道我这儿刚想好词儿,给你一折腾全都忘光了!也罢,也罢,好事多磨。重来,重来,你跟我说。方老大跪于案前,神情肃穆拈香而言:“天在上,地在下,大哥方殷,小弟无禅——你还愣着干嘛?快跟着我说词儿!”
“天在上,地在下,大哥方殷,小弟无禅……老大,你怎么不说话了?”
“等我想想!这又忘了……好了!我二人今日在此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我二人今日在此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好了好了,磕头罢!咱俩一块儿磕——一拜天地——二拜高不对不对,这是娶媳『妇』儿的词儿……”
“老大,无禅现下要做什么?”
“这儿也没酒,来,喝口水得了!对了,以后要叫我大哥,我是大哥,你是无禅小弟!”
“大哥!”
“兄弟!”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兄弟之言,其臭如兰。就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小山峰上,两眼一抹黑的无禅和尚,在说懂不懂半吊子的方道士带领之下,举办了一个简单而潦草的仪式,当下糊里糊涂来了个义结金兰。说是儿戏,道是嬉戏,还是逢场作戏,都不过是一场游戏。哭过笑过,玩过闹过,罢了。
然而苍天有眼,当知大地有情,共饮一掬山泉水,此时无声胜有声。红日照耀大地,天空碧蓝如洗,花伴桃李梅杏,风和草木山石,鸟儿当空而舞,蝉儿纵声歌唱,天地共作『吟』咏,何人得此殊荣?好或不好,万物在眼中,是或不是,兄弟在心中。
泉边衣袂飞扬,风动心动情动!
二人执手相望,一时欢喜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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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再话别离
“大哥!我走了呜呜……”无禅哭道。
“走罢!走了就别回来了!”方老大气道。
“呜呜呜呜……”无禅泪如决堤,伤悲不能自已。
“还哭!有完没完?烦死个人!”方道士皱起眉头,大声怒斥!
“大哥,大哥!呜呜呜呜……”无禅放声大哭,哭红了鼻子眼睛哭肿。
“哎!从昨天晚上哭到现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方殷叹一口气,扭头儿擦了擦眼角。
分别的时刻终于来到,小和尚这就要走了。可是无禅不想走,无禅心里万分不舍,无禅知道这一走将会很久,很久,很久的日子里再也见不到眼前的这个大哥!无禅泪流一夜,泪水不曾流干,为何心里有那许多许多的悲伤说不出来啊,这种感觉快乐的无禅从来从来都没有有过——佛祖佛祖,无禅这是怎么了?菩萨菩萨,无禅这是为什么?哦,对了,是她!无禅心中的神仙女人,无禅口中的方殷大哥!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眼前,却让无禅泪流满面心如刀割!是了,是了,难怪师父说过,所有女人都是小和尚的克星,不能碰也碰不得……
无禅和尚始终认为方道士是个女人,这是一件让人哭笑不得又百口莫辩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方老大也没有办法,因为在无禅心中,男人和女人只是身份有所不同,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上的区别。当然,这是一个误会,方老大向来自称老子,敢比英雄,是一个百分之一百二的纯爷们儿,这个事实早晚有一天会得以澄清的。至于这个女人问什么自称大哥而非大姐,这个问题无禅没有想过,反正他说甚么就是甚么。
方道士黯然消魂,低头无语。[]希声10
小和尚这就走了,要说自个儿也难受,可也没像他一样玩儿命死哭,那眼泪哗哗地流,不要钱一般!他那儿大半夜的哭哭啼啼,害自个儿一晚上没睡好觉,还陪着掉了几滴伤心泪……哎!方老大长叹一声,自觉已是仁至义尽,他既没完带散地哭,那就让他哭个没完带散罢!
可是,可是,离愁本就无法释怀,眼泪自然也会传染。再一时方老大耳听对面哭得凄凄惨惨大哥大哥叫个不休,猛抬头小和尚冷冷清清一个人大哥大哥哭得死去活来,转念间又想到几日来兄弟俩悲喜参半爱恨交加的历历往事——无禅,无禅!方老大不由悲从中来,热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两脚不知不觉上前去……
二人搂在一起抱头痛哭,悲声大作。两厢愁云惨雾终得会,兄弟二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满身,一双苦命鸳鸯再聚首,大哥小弟如胶似漆再也不愿分开。一时间风声呜咽如泣如诉,草木迎风瑟瑟颤抖,虫鸣蝉不叫飞鸟不至,天地同悲万物垂泪——
过点儿了罢?
宿道长愕然望去,喃喃开口。灵秀和尚双掌合什,阖目低语:“善哉,善哉!”半晌,宿道长收回目光,展颜一笑:“却也很好,是么?”灵秀轻轻摇头:“爱别离苦,和尚不敢说。”宿道长拊掌大笑:“你说是苦,老道却看见和尚心里在笑!”灵秀闻言微微一笑:“南无阿弥陀佛——”
爱别离,爱别离,两人在哭,两人在笑。本是多年挚友,相交莫逆,二人几日来一般形影不离,彻夜长谈双双不成眠。离愁离愁,早已看淡,相知既在两心处,天各一方又何妨?别了,别了,莫道山中无岁月,来日相会有佳期。和尚点头微笑:“宿真人,灵秀这便走了。”宿道长微笑点头:“多蒙和尚指点,老道获益匪浅,谢过,保重。”灵秀一笑转身:“有劳真人招待,和尚得的更多,不谢,走了。”
说走了,就走了,道长目光相送,和尚没有回头。如何来,便如何走,白衣不染尘,双足踏上阡陌——岁月的风霜,不仅在眼角刻下道道的沧桑,更打磨出一颗坚韧又淡然的玲珑心,虽然它依然那样柔软而鲜活。走了,走了,和尚这便走了……
走?老道是没话说,但小道还没有发话,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少时大和尚叫小和尚走人,方道士一听登时大怒——没看这儿还哭着了么?你个花和尚恁没眼力,良心都让狗吃了!方老大一气之下,伤心之余又将满腔怒火满肚子怨气一骨脑儿发泄出来,指鼻大骂道:“你还有脸说走?你个花和尚!这事儿都怨你!”看他一脸泪水横眉立目连连跳脚儿的模样,灵秀和尚无奈道:“小施主,你待如何?”小施主?施你个大头鬼!方道士愈加愤怒,当下连连冷笑以目作刀狠狠剜了过去!大和尚要带小和尚走,小施主又能如何?不能如何,方老大生气却也没有办法,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花和尚点头一笑,拉了小和尚衣袖便走。无禅大哭,却也不敢挣开,给他拉了衣袖便走……等等!方道士大叫一声,跑上前挤出一丝干巴巴的笑意:“大和尚,不如你在这儿多住一天?一天,一天就好!”一天?一天——方老大还是舍不得小和尚,便多留他一天也是好的,一天,就好。方老大陪了笑脸儿,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方道士说罢眼巴巴看着大和尚,小和尚闻言连连点头看着大和尚……大和尚又如何?
灵秀和尚轻轻叹了口气,举目望天:“和尚若是答应你,和尚便是害了你。”这是甚么话?屁话!方道士猛啐一口,满脸不信嗤之以鼻。灵秀低下头来,微笑注目:“明日也有此时,那时你又如何?小施主你想,那时小和尚又会如何?”
方道士怔住。
甚么话一说就破,聪明人一点就通,方老大明白了,方老大不说话了——不说自个儿,明天小和尚还是要走,明天小和尚还要再哭一次,明天小和尚还是要哭个不休!无禅却不明白,不明白师父在说什么,无禅只是哭,为了心中的留恋与那万千的离愁。
明天,明天,明天只会多出一丝留恋,明天却会是更多的离愁!一日,一日,多出一日的快乐时光,到头只会换来无数的眼泪。何况心里有事儿,两个人玩儿也玩儿不痛快,这个账方老大已经算明白了。方道士叹了口气,默然无语。这边没话说了,那边拉了小和尚又走,小和尚只得走人,小和尚哭得更历害了……
等等!
方老大心念电转,大叫一声,道:“大和尚,我还有个事儿!”说着话上前几步,嬉皮笑脸道:“大和尚,咱俩商量商量,小和尚的头我是『摸』过了,你这个头也给我『摸』『摸』成不?”说罢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那个光头,口中啧啧有声——甚么意思?没甚么意思,方道士也不是『摸』和尚头上瘾,只是想着刁难他一下儿,也好让无禅兄弟多留一会儿。大和尚没有生气,大和尚没有脾气,大和尚闻言只是笑笑便低下头,表示自便。方道士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呆呆看着眼前一个明晃晃的光头,一时忘了下手。无禅也是目瞪口呆,抬手不由自主『摸』上自家脑袋,一时却也忘了哭……[]希声10
“哈哈哈哈,你中计了!”脑中灵光一现,方道士手指光头,得意大笑:“你给我『摸』,我偏不『摸』!大和尚,你可答应给我『摸』了,我『摸』不到你就不许走!”好计好计,这一招儿叫智取光头,方老大无意之中妙计已成,一时间打定了主意死活不去『摸』他,要留他和小和尚在这里住一辈子!灵秀抬头起身,面『色』平和:“小施主,你很聪明啊。”
“哼哼,怎么样?这下没话说了罢!”方道士挤眉弄眼,一时得意洋洋。聪明未必聪明,计只好在眼下,谁不知他心思?泪水还在脸上。灵秀注视着眼前目光殷殷的少年,眼中已然湿润,眼角扬起一抹慈祥:“和尚还是要走的,欠你一头,日后还上。”说罢于怀中『摸』出一物,点头笑道:“给,这是利钱,无事吃上一粒,当它糖果即可。”
咦?欠头再还?还有利钱?甚么糖果……方道士大为好奇,接过那物低头看去——不过一个小木瓶,黑乌乌的毫不起眼。不及细看,耳中已然哭声大作,抬头又见大和尚拉着小和尚跑路了……想溜?没门儿!方老大飞身追上,张臂拦住二人,大叫道:“你少糊弄我!你这是骗人!不许走不许走……”灵秀叹了口气,苦笑道:“小施主,你还待如何?”
如何?不如何!今天方老大不发话,大和尚小和尚通通不许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哼!利钱我要,人我也要,我就是不让你走,你又能如何?方老大振振有辞,方老大口才便给,方老大毫不让步软硬兼施说着硬『逼』利诱讨价还价的话,搞得大和尚连连挠头小和尚又忘了哭……
嘘——
灵秀和尚忽然竖起一指,一脸神秘悄声道:“小施主,你不让大和尚走,后边老道可要生气了!”方道士一惊抬头,宿老道正在对面不远处安静地站着,静静地看过来,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管他!大和尚又骗人,他又看不见后头,怎知,怎知,怎知……咦?这,这是!哎哟我地娘,乖乖不得了!只在顷刻之间,方殷木头一般戳在原地,欲要开口大叫硬是不能开口!想要再动手动脚手脚却已不能动!身躯瞬间僵硬没了半分气力,四肢空『荡』『荡』浑似不是自家的,如坠泥潭,如堕噩梦,呼吸渐渐渐渐慢下来,心也慢慢慢慢快要跳不动——有鬼,有鬼!妖道一个又一个,似曾相识定身术!奇了怪了,他还离着八丈远,怎会,怎能,怎就……
隔空点『穴』手?
“老大!老大!你怎么了呜呜……”
方老大无法回答,方老大不能自拔,方老大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小和尚,小和尚,你这还能哭,老大我连哭也哭不出来了……灵秀轻叹一声,挽了无禅便走,口中喃喃道:“见笑见笑,见者不笑,见笑见笑,不见不笑。”
“老大,老大呜呜……”耳听身后哭声愈行愈远,方老大却是不能回头,竟连再见小和尚一面也是不能!只有两道泪水缓缓流下,流在面颊,流过脖颈,流入衣襟,经心,入心——小和尚,小和尚,你这就走了么?你可看到,老大也在流眼泪,你可知道,我的心也很疼……
“老大——你别忘了——南山禅宗——”
东方既白,旭日初升。声如旭日蓦然拔高,滚滚而来声声入耳,却再望不见,那一张朝气蓬勃的脸!余声回『荡』山谷,终于消散于天地之间,青山依然矗立,矗立,矗立在眼前,青得如那青青的头皮,模糊之中化作云烟。小和尚走了,小和尚还是走了,小和尚已经哭着走了,却将泪水留给了这山,这水,这人,留给了这片无『色』的天!
南山!禅宗!老大记住了,老大一定会去找你!再见,再见,小和尚,我的兄弟无禅。
说是再见,只是此情何以堪!再一时方老大扑通跌倒地上,霎时一跃而起,回头儿看一眼,又满脸悲愤急急冲到宿道长身前,咬牙切齿连连指点:“你,你,你好狠的心!”宿道长扬起下巴,懒洋洋道:“如何?”如何?甚么如何!方道士恨不得上去抽他两个大耳刮子!当然他不敢,聪明人不会做那没头脑的事儿,刚才还给他整得半死不活,冲上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再说他是老大,还有一屋子一屋子的宝贝,自个儿可不能得罪了他——方道士长叹一声,大度道:“算了,我这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宿道长置若罔闻,宿老大也不理他。方道士自讨没趣儿,一时又不由大为光火,恨恨往地上啐口唾沫,拉下了脸低声咒骂……忽一眼看到手中之物,却是那小木瓶,仍自给他紧紧抓在巴掌里,尽管忘了看也忘了拿——
“老大,老大,这是甚么?你帮我瞅瞅。”
宿道长拔开瓶塞,闻了闻:“固本培元丹。”方道士闻言瞪大眼睛,满心欢喜道:“听名字不错啊,又是甚么!仙丹?神『药』?”宿道长一笑摇头:“寻常之物。”方道士闻言大失所望,心道花和尚果然是个骗人的,瞧他那穷酸模样,又能有甚么好东西?正自皱眉不满,宿道长点头又是一笑:“千金难买。”方道士闻言怔在原地,已经给他搞糊涂了……
说甚么了?到底好是不好?
宿道长大笑转身,留下一句:“老道几回求他他都不给,不想你小子自己要来了!好是不好,自个儿琢磨罢!”走了?走了。灵秀和尚一走,宿道长又变回那个神神道道不爱说话的宿道长,拍拍【创建和谐家园】说走就走,留给方道士一脑袋问号儿——不过听他这话,这甚么赔本儿丹绝对是个好东西,你想他几回都要不来的东西,那还能差的了?
琢磨了一回,方道士又高兴了,当下倒出一个『药』丸,一下子扔进嘴里头!『药』丸黄中透亮,大小如糖豆儿,吃着有点儿甜。但糖果是糖果,『药』丸还是『药』丸,没有糖豆儿脆,也没有糖果甜。片刻丹已入腹,方道士却是不敢怠慢,连忙盘膝俨然而坐,暗暗运气试图化开『药』力,一心只等成就绝世神功!
百般体会,一无异状。
花和尚死和尚骗子和尚!方老大破口大骂一句,目视着大和尚离去的方向。骂完大和尚,又想小和尚——无禅,无禅,你去了哪里?问天天不语,问地地无声,只有那树上的蝉声四面八方远远传来,遥遥相应——知了——知了——知了……
知了个屁!方道士黯然起身,垂头丧气走开。
大家伙儿都有事情要忙,大和尚带着小和尚走了,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宿老道躲回屋里,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方道士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比如学文化,比如学武功……这都晚回去一整天了,吕老道定会暴跳如雷,还不知道怎么变着法儿地折磨自个儿!明知回去送死,还得回去送死,你说这叫甚么事儿?苦啊,苦啊,几天的好日子又到头儿了……
爱别离苦,怨憎会苦,五蕴炽盛求不得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佛说人有八苦,若以此言,世间无人不苦,天下万物俱是苦。然而佛又说,无即是有,有即是无,不苦即苦,苦即不苦。若你无生无死无老无病,无爱无恨无欲无求,却是苦也不苦?还是苦?那岂不是九苦?苦也!苦也!
说来都是苦,你又为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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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又见炊烟
却说无禅。
无禅跟着师父一路向南,说话间已经走了四五天。六月天气炎热,一路行来花红柳绿满目青翠,天高云淡风儿暖暖,吹散了满腔离愁,吹开了一张笑脸。无禅不哭了,因为师父说了,三年之后,无禅又会见到方殷大哥,而三年弹指即过,那也会是很快的。而且无禅乖乖回去,大哥说过定会去找无惮,无禅不用等三年的。
哈哈,哈哈哈……
无禅很开心,咧着大嘴偷偷乐了!说不定自己一回庙里,大哥马上就跟着到了!为什么?不告诉你,无禅只在心里说——因为大哥说话算话,因为大哥本领最大,因为大哥是个神仙,神仙女人!就是这样,阿弥陀佛。
——有个人正在低着头写字儿,忽然“阿嚏!阿嚏!阿嚏!”打了三个大喷嚏,将一张好纸画了个满脸开花!那个人叹一口气,放下笔紧紧握住双手,瞪起怒视上方:“又来?还要打?这事儿可不怨我!”
路边鸟语花香,处处风景怡人,小和尚欢蹦『乱』跳,一边走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说:“师父师父,你快瞧,那只鸟儿多好看!呀!你看那边,那边草丛里有条绿『色』小蛇!”说着伸手抓出一把炒面,放在口里咯吱咯吱大嚼,一时东瞅西瞅,望着哪里都新鲜,一时满足叹息,『摸』着肚皮笑眯眯……
“无禅,你少吃几口,自己看看炒面还有多少……”灵秀和尚叹着气走在身后,无奈开口。无禅身躯猛地一颤,瞬间面红耳赤,转身连连『摸』头嘿嘿笑道:“无禅不是有意的,无禅也不知道怎么……师父不要骂,师父最疼无禅了!”灵秀长叹一声,抢过布袋搭在肩上,当先而行:“小和尚,师父这才带你出来多久?怎又学会拍马屁了?哎——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无禅脸更红了,无禅没有说话……
无禅不但学会了拍马屁,无禅也学会了保守秘密。[]希声11
忘了说,宿道长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家里放着个小道士当牛当马,却对两个和尚客气殷勤又周到,那是好得没话说。这不,来了管吃管喝,走了还得捎着,整整一大袋炒面,掂来没有一百斤,上秤也有八十多!说来那是几天前的事情,现在只有小半袋儿了,大半袋都给两个和尚吃掉了。当然大和尚饭量小没吃几口,小和尚饭量大吃的也不多,满满一袋子炒面,怎么不知不觉一下子就快要没了?无禅很奇怪,无禅不明白,无禅眼巴巴看着师父肩上那少半袋炒面,走着路总想上前伸手『摸』上一『摸』……
就是这么没的。
红日当空,艳阳高照。大道边,树荫下,师徒二人坐在树下乘凉看风景,各得其乐。风餐『露』宿走四方,天当被来地当床!但使双足踏俗尘,管他是有,管他是无;朝朝暮暮行我路,苦也逍遥,乐也逍遥。眼观大地阡陌纵横,一如棋枰千年已过,复望天上白云苍狗,生生灭灭万载难休。
万物入眼,哪里有我?
万物在心中,哪里没有我?
树下大小两个和尚,身上光光头上光光!天上一个大好日头,照耀万物光光光光!
天气热了,蚊虫见多。这不,草丛里摇摇晃晃飞出一个花脚蚊子,咿咿呀呀哼着歌儿慢慢悠悠飞到大树下,犹犹豫豫左瞧右瞧,一时还没打定主意先拿哪一个下口……好罢,就是你了!依照往日觅食经验,这个小光头人小心眼儿少,比较好对付!再者小孩儿细皮儿嫩肉儿血倍儿香,不似大人那般全是烟味儿酒味儿脂粉味儿——好了好了,不说废话了!小光头,既然你闯进本蚊子的地盘儿,兄弟我可就不客气了!
嗡——
战斗号角吹响,花脚蚊子半空中转了一个圈儿,猛地振翅直取小光头左足——为什么要咬脚?不为何,这是本蚊的爱好!那里有一种不知名的味道,香而醇厚的味道,心醉神『迷』的味道,闻之则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义无反顾一往直前!冲啊!一顿美餐就在眼前,那味道可是越来越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