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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正与一个年轻男子指挥仆役安扎帐篷,见余长宁到来,他顿时上前捋须笑道:“余兄弟,这地方如何啊?”
余长宁笑着点头道:“环境不错,用来野营再适合不过了。”
房玄龄微笑点头,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的青年上前,笑着介绍道:“余兄弟,此乃吾儿遗爱,乃天子帝婿,高阳公主驸马,目下在朝中忝居太府卿一职。”
他就是大唐第一绿帽王房遗爱?余长宁望着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不由有些吃惊了。
房遗爱乃房玄龄次子,可谓显赫贵胄,然这位老兄生平最丢脸的一件事,莫过于娶了一个水性扬花的妻子——高阳公主。
相传高阳公主嫁于房遗爱后不甘寂寞,偷偷与辨机和尚私通,后来甚至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遗爱知情却是怒而不敢言,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当真是戴得稳稳当当的。
若非后来辨机和尚不慎将高阳公主相赠的金宝神枕丢失,以至被御史发现两人【创建和谐家园】,否者真不知道房遗爱这顶绿帽要戴到什么时候。
余长宁从遐想中回神,见房遗爱淡淡地对自己拱了拱手,也不问好也不出言,白皙的脸庞上有着官宦子弟特有的孤傲矜持。
余长宁悠然一笑,拱手算是回礼,对着房玄龄道:“既然大人已准备好野营之物,那么我就开始烤制全羊。”
房玄龄点头叫好,又吩咐了他几句,便带着房遗爱一道去了。
酉时末刻,一辆垂着厚厚车帘的青铜马车驶出了玄武门,又悄悄地上了大道,在一片磷磷隆隆的车轮声中进入了灯火灿烂的冠带坊之内。
马车内,长乐公主正挑开车帘一脸欣喜地打量着外面的风景,沿街售卖的店面、摩肩擦踵的人群、磷磷穿行的高车……一切看来都是如此地新奇。
肃然端坐的李世民小憩片时,睁开双眼望着女儿笑道:“丽质,算起来你也有很多年未出宫了吧。”
长乐公主闻言微微一愣,却不好给父皇说自己曾私自偷跑出去几次,只得笑着点头道:“不错,若非父皇今日带儿臣来参加房大人的寿宴,我还不知道要在宫中闷多久。”
“哈哈,女大不中留啊!”李世民摇着头轻轻一声感叹,缅怀地说道,“记得上一次出宫,还是朕与皇后带着你去霸陵踏春,不知不觉已有五个年头了。”
长乐公主想起了逝去的母后,美目不由为之一黯,强颜笑道:“父皇忙于国事,怎能有空闲如普通百姓一般带着儿女郊游踏青?今夜能出来我便很高兴了。”
李世民沉重地点了点头,却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淡淡笑道:“朕已安排朝臣开始筹备比试招亲之事,并告之了所有的番邦王国,六月初三正式在皇宫广场进行招亲比试。”
长乐公主不满地嘟了嘟嘴,坐到李世民身旁晃着他的胳膊道:“父皇,儿臣乃大唐公主,驸马应是人中之龙才对,你请那么多番邦蛮夷来作甚?也不怕堕了你天可汗的威名。”
李世民纵声笑道:“那与你有着前世姻缘的余长宁不也是一个厨子?难道他也算人中之龙?”
长乐公主闻言一噎,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只得闷着头不做声。
李世民笑着看了她一眼,捻须自顾自地的说道:“正因为你是大唐公主,所以婚姻大事一定不能儿戏马虎,目前我朝还没有将公主嫁于平民百姓的先例,朕已破例给了你与余长宁的机会,若是他能在比试招亲中战胜那些番邦王子脱颖胜出,整个天下自然是无话可说,朕也乐得其所顺水推舟,不再干涉你的婚事,可知?”
长乐公主纤手不停地绞着衣角,柔声道:“父皇苦心儿臣岂能不知?不过我却担心余长宁,若他不能拔得头筹,那么儿臣……”
一言未了,马车在一阵骏马的嘶鸣声中停了下来,车外传来一句苍老的声音:“臣房玄龄,恭迎陛下御驾亲临。”
李世民轻捷利落地下了马车,望着跪满一地的人群,负手笑道:“今夜乃爱卿大寿,就不要君君臣臣了。”
闻言,房玄龄愈发恭敬,拱手作揖道:“臣已在府中准备了丰盛宴席,请陛下移步后花园入座。”
车帘一动,长乐公主轻笑着走了出来,问道:“房大人,你只请父皇不请我么?”
“原来是长乐公主殿下。”房玄龄正色一拱,旋即又笑道:“公主能来,犹如仙女下凡啊,老臣自然是求之不得,快快有情。”
长乐公主轻轻颔首,环视周围一圈笑问道:“高阳姐姐在何处?怎么没见到她?”
房玄龄恭敬回答道:“高阳公主正在后花园陪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闲聊,公主进去就能见到她。”
“房卿,太子和魏王也来了?”李世民微微皱眉,显然有些意外。
“不错,太子于酉时三刻到来,魏王酉时末刻到来,现已恭候陛下多时。”
“呵,他们消息还真是灵通!”李世民一甩大袖,昂昂大步地进了府邸。
此刻,厨房内正是一片火热的忙碌。
大厨们锅铲翻飞,仆役们进进出出,一道道热腾腾的菜肴流水线般地送了出去,腾升而起的炊烟翻滚着弥漫进了浩淼的夜空。
作为宾满楼的主事,罗凝不停的调度指挥,看到哪里实在忙不过来便要上前帮衬一下,整个人忙得如同陀螺般飞转。
但相比此地,她更担心余长宁那里,要知道他面对的客人可是皇帝朝臣们,若是出了丝毫差错,后果不堪设想。余长宁他一个人能行吗?
心念及此,罗凝不由有些吃不准了。
寿宴设在大池边的杨柳林下,天中明月高悬,林间风灯高挑,晚风徐徐,蛙鸣声声,一派暮春四月的迷人风光。
眼见如此铺排,李世民双目为之一亮,驻步环顾一周,笑道:“房爱卿果然可人,竟有此等奇思妙想,真是别具一番风味。”
房玄龄拱手笑道:“其余宾客全安置在了前院大厅中,此处只有陛下与臣等十余人,陛下请!”
李世民点头一笑,举步来到帐篷前,早已恭候在此的皇子、大臣急忙恭敬上前拱手道:“儿臣(臣等)参加陛下。”
“都起身吧。”李世民衣袖一拂,模样好不潇洒。
太子李承乾身着玉冠锦袍,脸上有一种长期沉溺于声色犬马后的苍白,此时他瘸着腿上前拱手笑道:“父皇,今日儿臣无意听到房相寿宴,所以特地前来朝贺,没想到父皇也亲自前来,实在让儿臣意料不到。”
“皇兄说得不错。”魏王李泰亦是笑吟吟地走上前来,“房相德高望重,劳苦功高,泰亦是仰慕不已,所以也不请自来了。”
李世民知道这两个儿子因诸君之位正背着自己明争暗斗,今夜前来不过是为了要向房玄龄示好争取支持,轻轻一笑也不点破,望着场中那明艳动人的女子道:“高阳,月余未见你,去了何处啊?”
高阳公主浅浅一笑,上前施礼道:“启禀父皇,这段时间儿臣与驸马前往洛阳白马寺诵经念佛,今日刚刚回来。”
房遗爱也上前笑道:“父皇,公主向佛心诚菩萨心肠,每日诵经百篇也是乐不知疲,就连住持方丈也对她赞不绝口。”
长乐公主听这夫妻俩很有默契地妇唱夫随一片融洽,心中不由微微冷笑,高阳公主是何德行她清楚得很,哪有什么诵经念佛之心,多半是去洛阳游山玩水了一番。
李世民捻须笑道:“诵经念佛可化心头戾气,使人平心静气,高阳能有此等心意,也算是为父皇积善积德,布施仁德。”
高阳公主与房遗爱对视一眼,喜滋滋道:“父皇奖掖儿臣愧不敢当,今后儿臣一定会秉承诵经念佛的习惯,求得父皇龙体康健。”
李世民淡淡点头,在房玄龄的引领下进了帐篷。
第一卷 第一零四章 英雄乎?国贼乎?
大帐为牛皮制成,三丈宽窄,五丈纵深,乃唐军征战用的军帐,帐内红毡铺地,灯烛煌煌,东西两厢各整齐地排列着一列长案,北面则设了一处显赫孤立尊位,正中篝火熊熊燃烧,铁架上的那只肥大的黄羊正在吱噜吱噜地冒油,焦黄得肉香弥漫。一个布衣大厨正站在烤羊旁边,慢腾腾地翻动着铁架。
李世民目光巡睃帐内一圈,想起以前东征西讨的那段峥嵘岁月,更回忆起了自己雄姿英发在军帐内发号施令的模样,顿时倍感亲切,缅怀笑道:“房爱卿呵,你可曾记得那年朕率军征讨王世充,不知不觉已是二十年了。”
房玄龄点头笑道:“当然记得,那时王世充盘踞洛阳气焰嚣张,我朝多次派兵攻伐皆是无功而返,若非先帝启用陛下为帅,怎会有后来的大胜?”
李世民喟然叹息道:“那时朕因刘文静一案受到先帝猜忌,本是郁闷难消之时,却突然接到了征讨王世充的诏令,一时间喜出望外只觉海阔天空,纵马扬鞭率领三军浩荡东进,何其壮哉!不想悠悠年华随风飘逝,不知不觉已是须发斑白,玄龄,你我都老了啊。”
房玄龄听天子蓦然生出了满腔感叹,眉宇间也有几分惆怅之色,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默然以对。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长乐公主轻声念了一句,展颜笑道,“况且父皇正值精壮之年,英雄意气睥睨四海八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四夷莫不胆颤臣服,如此风华,何言其老?”
李世民微微一愣,猛然纵声大笑:“你这丫头真是伶牙俐齿,竟以曹操的《龟虽寿》借喻,哈哈,何其妙也!”
正在给烤全羊涂抹孜然粉的余长宁听到这女声有些熟悉,转头悄悄一看,脸上顿时浮现出古怪之色,暗道:今日真是冤家路窄,竟在此地遇到了这刁蛮公主。
然而相比起李丽质,他更好奇李世民的模样,偷偷望去,一个高冠黄袍气度沉稳的男子正站在帐中,中等的身材虽不起眼,然周边之人全都如众星拱月般垂手而立,脸上皆是恭敬之色。
余长宁一脸激动地想到:原来这就是唐太宗李世民,乖乖隆叮咚,果然又刁又帅!可惜穿越得太过匆忙未带相机,否者与他合个影该有多好啊!”
高阳公主听妹妹得到了父皇赞誉,心下不禁微微妒忌,笑道:“长乐谬论!曹操乃千古奸臣,乱世枭雄,怎能与父皇相提并论?”
长乐公主轻轻一笑,不慌不忙道:“曹操维持汉室国运,扫灭平定各地的割据势力,终生效法伊尹、霍光行辅政大权,未及于乱,虽远远赶不上父皇的文治武功,然而其志在千里长乐却甚是钦佩,何有谬论之说!”
高阳公主遂即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冷笑道:“挟天子以令诸侯,表里汉臣实为国贼,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皇妹竟如此推崇,当真令人感到意外。”
面对着她的咄咄逼人,长乐公主摇头笑叹,像是不屑于语,正在此时,一声重重地“阿嚏”划破了大帐内的宁静,犹如平地生雷。
众人全皆一愣,愕然望向发声出,一个相貌俊朗的青年正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正是烤制羊肉的那布衣大厨,只见他讪讪笑道:“骚蕊,一不小心便情不自禁了,哈哈,你们接着聊,当我空气便可。”
长乐公主圆瞪秀眉,满脸不可思议之色,朱唇轻启动了动,惊怒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此乃天下第一厨余长宁,今日微臣特地将他请来掌厨烹制菜式。”房玄龄笑着解释了一句,转头正色道:“余大厨,天子驾前,还不快快行礼!”
余长宁轻轻颔首,上前拱手作揖道:“草民余长宁,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眉头一挑,显然已认出了他,正欲开口,不料旁边的魏王李泰俊脸一沉,高声喝斥道:“大胆,觐见天子竟不行叩拜大礼,庖厨可知礼数?”
余长宁洒然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在下即为庖厨,自然不识四书五经不通礼数,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多多海涵。”
李泰想不到这个厨师竟有胆量顶撞自己,心中顿时腾升起了一股怒火。李世民却哈哈笑问:“少年郎,朕送给你的那幅字画可曾收好啊?”
余长宁又是恭敬地一拱:“多谢陛下赐字,草民已将那幅御字置于宾满楼三楼,供食客们瞻仰观赏。”
李世民点头一笑,余光一瞥长乐公主,突然发问道:“少年郎,刚才长乐公主与高阳公主的争辩,你可听见?”
“草民早已洗耳恭听。”
“好,那朕问你,曹操英雄乎?国贼乎?”
众人见天子竟对一个厨子如此和颜悦色,不由有些吃惊,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余长宁拱手答道:“草民认可长乐公主的看法,曹操,英雄也!”
李世民显然有些吃惊,捻须笑问道:“理由是甚?说来听听。”
“遵命!”余长宁缓缓颔首,侃侃高声道:“东汉末年群雄割据,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北败袁绍,南平袁术,否非周郎赤壁之战逆转乾坤,说不定曹操已经统一了整个中原,岂有后面的三分天下之势?光从此点看来,英雄之名曹操当之无愧。”
话到此处,李泰冷笑插言道:“照你如此说来,似乎对三分天下不屑一顾?”
余长宁冷然一笑,昂昂回答道:“三分天下兵戈数十年,征战杀戮连绵不绝,三国君主为了消灭敌手,赋税、兵役、徭役宛如大山压顶,最后受苦的是谁?还不是那些默默无名的贫苦百姓!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与其三分之势,我倒宁愿是曹操早早统一天下结束乱世,还百姓安宁。”
“大胆!竟口出如此妖邪之言。”李泰高声一句喝斥,“汉德虽丧,然天命未改,天下向汉者不知几多,他们持忠君之节,行忠君之事,怎堪忍受奸臣坐拥天下?”
余长宁摇着头叹息一句,淡淡道:“你所说的不过是对前朝念念不忘的一些读书人而已,并不能代表天下黎民百姓的心声,相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忠君思想,百姓更关心的是谁能带给他们丰衣足食与安居乐业,这是他们对朝廷最根本的期盼。”
“反观东汉末年,朝局**,君臣昏庸,宦官当道,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所以才有黄巾揭竿从者云集之事。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先汉为之兴隆;失民心者失天下,所以后汉为之倾覆。阁下可知?”
李泰在这一通言论之下竟找不到话来反驳,顿感大跌颜面,身躯不由气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李世民微笑点头道:“得民心者得天下,少年郎说得不错,当年高祖晋阳起兵,也是为了吊民伐罪反抗隋朝暴政,若没有黎民百姓的倾力支持,哪有我大唐现在的天下。”
太子李承乾见魏王吃瘪,心头不由暗喜,脸上却故作一副深思的神色道:“父皇常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汉朝灭亡的原因的确值得我们深思借鉴,皇弟,看来你还得多多学习才是。”
李泰闻言差点气得吐血,愤愤然地转过头去不做声了。
房玄龄被余长宁的言论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急忙干笑插言道:“请陛下入座歇息,微臣即刻安排酒菜。”
李世民轻轻颔首,在他的殷情引领下步入北面大案落座,坐北朝南,正是王者尊位。
乘所有人未注意,长乐公主走到余长宁身旁狠狠地踢他一脚,压低嗓音怒道:“不准多言,好好烤你的羊肉便可!”
余长宁揉揉被她偷袭的膝盖,故作一脸委屈道:“好歹我也是在帮你说话,你竟如此不识好人心?”
“谁要你帮忙!”长乐公主柳眉一竖,低声道:“若你胡乱说话惹得父皇不喜,坏了我的大事,看我不杀了你。”说罢冷哼一声,轻步离开了。
第一卷 第一零五章 厨子落座
房玄龄细心替太宗斟上美酒,又安排太子、魏王、长乐公主等人入住,待到全部安置妥当后,这才回身座入了东厢首案,拱手笑道:“微臣贱辰,竟有劳陛下与诸位皇子公主亲临,实在愧不敢当啊!”
“爱卿言重了。”李世民浑不在意地摇了摇手,目光巡睃帐内一圈,捋须笑道:“大寿之日,为何爱卿府内竟丝毫未布置喜庆吉祥之物,反倒犹如平常啊?”
“启禀陛下,今日虽是贱辰,然老臣素来不喜奢华张扬,但求简洁朴素便可,所以一不张灯结彩,二不红烛煌煌,三不接受贺拜,四不收受贺礼。”
闻言,李世民缓缓点头,叹息出声道:“如此一来,爱卿是否有点太过苛求简朴了?”
“非是老臣苛求自身。”房玄龄幽幽一叹,却又慨然拱手道:“华灯高烛,钟鸣鼎食谁人不喜?然而现在还有五万大唐将士远征高昌在外,他们每天日晒雨淋,风餐露宿,艰苦卓绝,老臣只要想到了这些,便是寝食难安,何有脸面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