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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账,竟敢说我们薛延陀茹毛饮血!”曳莽重重拍案而起,黑着脸捋起衣袖便想上前来教训他。
“王子稍安勿躁。“高尧起身伸出折扇拦住了气冲冲的曳莽,冷冷道:“这里毕竟乃大唐礼部,起了冲突两国脸上都不好看。”
曳莽愤恨点头,脸膛上却是一副不甘之色。
恰在此时脚步声起,又有三人进入偏厅。
余长宁微笑望去,当先者乃一个中年男子,白皙的脸膛带着一份不健康的苍白,似凝重又似愁苦,即便是身着华服也显得有些猥琐。
另两人一个乃英武厚重,留着微翘胡须的黑脸男子,还有一个则是满脸傲慢的青年。
此刻,那青年不屑地看了余长宁一眼,操着生硬的汉语怒声道:“八嘎,哪里来的小子!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滚出去!”
听到这让人愤恨的字眼,余长宁心头猛然一跳,冷笑道:“擦,没想到在唐朝也能遇见可恶的小鬼子,你的,出来,我们单挑!”
青年傲然出声道:“什么小鬼子,我乃倭国古人大兄皇子,受【创建和谐家园】委派特来大唐迎娶美丽动人地长乐公主。”
闻言,余长宁纵声大笑道:“这位古人大兄皇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长乐公主是不会嫁给你们倭国人的,还是早点回去日本人!”
古人大兄顿时疑惑不解,问道:“日本人?何等意思?”
余长宁笑嘻嘻地回答道:“日本人又称倭人,体型酷似人类,但与猪狗杂交,集世间万恶为一体,合下流贱格为一身,羡慕文明的风华,妒忌天朝的博大,所以时不时做些卑劣之事,像皇子这样外表堂堂的人物,一看就知是内心猥琐之辈,必定是【创建和谐家园】陛下在制造你的时候没有认真,所以留下了天生缺陷,你说公主怎么可能嫁给你?”
“八嘎,你竟然骂我!”古人大兄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怒不可遏之下,“呀”地一声冲过来便要出手教训他。
余长宁早有防备,不慌不忙地侧身一躲刚好与古人大兄擦肩而过。
古人大兄一击不中之下,正欲回身,不料脚下一个踉跄竟是重重摔在了地上,顿时跌成了一个大字型,伏在地上哀呼惨叫不已。
在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余长宁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绊倒他的腿,乐呵呵道:“想必大家都应该看见,是这位大兄皇子先动手的,他应该为此事负上全部责任,若是有人问起来,你们可得为我做主啊!”
见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众人立即哭笑不得,还是那带着一脸愁苦表情的中年男子出言圆场道:“两位年轻气盛有所冲突也是常事,不过在礼部偏厅内发生这样的事情毕竟不妥,说不定还会被取消参选资格,劝你们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得伤了和气。”
“我是没有意见,不过这位古人大兄皇子……”
古人大兄捂着撞痛的鼻梁站了起来,俊脸一阵扭曲:“你这小子给本皇子记住,待到比试结束,我一定要让你好看。”
余长宁丝毫不理会他的威胁,自来熟地拍着中年男子肩头,说道:“这位大叔说得很有道理,敢问怎么称呼?”
面对如此轻浮的举动,中年男子顿时生出了些许怒意,狠狠地瞪了余长宁一眼,却又叹息道:“孤乃白子国国君,小兄弟请注意你的言辞行为!”
“咦,堂堂一国之君也亲自上场比试,当真奇怪!余长宁无比惊讶地说了一句,又笑道:“不过请问白子国在哪个地方,为何我从未听过?”
闻言,中年男子额头青筋直冒,若非顾及这里乃大唐礼部,非当场发怒不可,也不给余长宁解释,只是拂袖冷冷一哼,显然不屑言语。
其实也不怪余长宁的孤陋寡闻,白子国远在剑南道之南,如今的云南洱海地区,国小民穷不见经传。
相传三国时期诸葛武侯率军南征,七擒孟获平定南蛮,在白崖城立龙佑那为酋长,赐姓张氏,号白子国,又称昆猕国,或白国,传至贞观年间已有十七世。
目前白子国国君张乐进虽是一国之主,但地位却是颇为尴尬,大权旁落到了六个大部族手里,宛如春秋战国之世的周天子一般成为傀儡,根本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利。
这次之所以前来参加比试,为的便是成为大唐皇帝的帝婿,寻得大唐支持,好以平定国内的乱局。
偏厅内的气氛顿时陷入了沉默,那留着微翘胡须的黑脸男子笑道:“听闻今天的书法比赛乃是由谏议大夫褚遂良任主考官,褚大人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头号书法家,一手楷书下笔遒劲,登峰造极,我等今天若想如他法眼,必定是困难之极。”
话音落点,余长宁猛然心头一跳,笑容顿时僵硬在了脸上。
他原本就极为擅长书法,所以对这一场书法比赛乃是保有志在必得之心,然则却没想到主考官竟是大名鼎鼎的褚遂良,如何不令他感到意外。褚遂良何须人也?唐初书法四大家之一,其书法初学虞世南,晚年取法钟繇、王羲之,融汇汉隶,丰艳流畅,变化多姿,自成一家,传世的《倪宽赞》、《阴符经》等墨迹成为后世无数文人骚客临摹的对象,就连余长宁当初练习书法时,也时常对着他的字体进行练习。如今这位声明赫赫的书法【创建和谐家园】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要担任书法比试的主考官,如何不令余长宁感到既惊讶,又难办,心头顿时没有把握起来。
第一卷 第一五六章 书法比试(二)
曳莽本为草原蛮族,让他策马飞腾引弓射大雕还可以,这书法还真不是强项,他实在想不明为何中原人写个字都还要追求优美好看,自知这场比赛取胜无望的他,所以口气自然不是太好。
禄东赞不以为杵地一笑:“唐皇陛下书法本是一绝,而且听闻长乐公主也是颇得他的真传,自然希望未来的驸马也是擅书字美之人,不管如何,我禄东赞都要替赞普(吐蕃国王)拿下此局,求得公主而还。”
闻言,张乐进不屑一笑,苍白的脸膛上浮现了几丝红晕:“吐蕃国何其雄心也!若要论书法,孤王早年便已开始临摹书法大家的作品,虽说差强人意,但对于这局比赛也是志在必得。”
对方虽是国君,但禄东赞的面上丝毫没有尊敬之色,冷笑反驳道:“我吐番国富民强,能征善战之士不下三十万,大唐公主若是去了我国,必定是荣华富贵备受尊崇,反观你白子国,却是一片混乱朝不保夕,陛下自己受苦倒是无所谓,若是连累美丽动人的长乐公主,那就……呵呵!”
张乐进顿时涨得脸膛通红,愤怒的目光盯着禄东赞不放,好像一头噬人欲扑的雄师,他深知以自己的实力此刻绝对不能开罪就连大唐也甚为忌惮的吐蕃,只得深深地一个鼻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刚才藐视余长宁一般,又在心底将禄东赞深深地藐视了。
余长宁见他们还未上场便开始唇枪舌战,顿时察觉到了比试选手之间摩擦出的激烈火花,暗暗一笑,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却见那高句丽王子高尧正一脸愤然地看着自己,握着折扇的右手也在微微发抖。
“这小子怎么一脸深仇大恨的样子,莫非是在嫉妒我长得比他英俊?”余长宁疑惑不解地摸着下巴暗道一句,突然对着高尧眨了眨眼,又是诡异一笑。
高尧俊脸一红,随着一声不屑冷哼便将视线转到了其他地方,一双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不消片刻,偏门“吱呀”一声细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一身紫色官服的李道宗大步跨入,环顾一周沉声道:“诸位选手,第四轮比试将在弘文馆内举行,本王奉旨前来替各位做个指引,请你们跟随我来。”
众人拱手谢过,余长宁正欲举步,却见李道宗严肃地看着自己,气度威严地开口道:“你就是迟到三天的余长宁?”
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满,余长宁拱手笑道:“迟到总比不到好,王爷以为如何?”
见这小子竟敢出言反驳自己,李道宗黑脸的同时一甩大袖,转身出门领路去了。
弘文馆位于皇宫广场东侧,红墙绿瓦掩映在一片松柏林中,松林森森,绿茵连片,平添了几分肃穆幽静。
李道宗带领他们大步匆匆入内,穿过前院一片婆娑竹林后,眼前却是一排六开间大屋。
大屋门前早已侍立着两名红衣吏员,眼见他们到来,轻步上前推开了厚重古色的红木大门,宽阔敞亮的大厅霍然入眼。
走进厅中,一名红衣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肃然端坐在案前,清癯黝黑须发间白,稀疏的胡须挂在尖尖下颌上,一顶颇大的官帽几乎完全遮盖了小小头颅,使他模样看起来不由平添了几分滑稽之色。
眼见众人进来,红袍官员起身绕过长案,走上前来微微拱手道:“褚遂良参见王爷,各位贵客。”
“不必多礼。”李道宗伸手一个虚扶,古板严肃的脸膛上第一次露出了笑意:“今日第四轮书法比试,有劳褚大人充当评判,本王代为监督,若没有异议咱们现在就开始。”
褚遂良轻轻颔首,目光一扫六位神色各异的选手,沉声出言道:“今日比试规矩很简单,一炷香时限之内各位写出一幅书法交给本官便可,书体、体裁不限,书法末尾不留名号,已示本官评判公允。”
余长宁等人点头拱手,分别在两旁长案前肃然落座。
不消片刻,便有红衣吏员进来为每一案送上笔墨纸砚,余长宁眼光一瞄,狼毫笔、澄泥砚、桐烟墨、陈宣纸,样样都是书房精品。
坐于正厅首案的李道宗对着褚遂良目光示意,后者立即轻轻颔首,点燃了香炉内一根细长的黄香,沉声下令道:“第四轮比试正式开始,请各位选手磨墨铺纸。”
余长宁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将一块冒着黑光的桐烟墨放入了砚台之中,银线般的清水缓缓注入,桐烟墨立即脱落了斑斑黑色,再提起磨石轻轻研磨,不消片刻,一汪浓稠的墨汁已是静静地躺在了砚台之内。
余长宁用镇纸压住宣纸一角,单手轻抚铺开,拿起狼毫毛笔却又有些犹豫,心中正为写什么书体而犯愁。
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汉字书写优美多变,至秦始皇兼并六国统一文字,发展到唐朝,光是书体风格便有篆、隶、草、楷、行五种书体。
篆书分大篆、小篆,流行春秋战国以及秦朝,笔画委婉曲折,粗细均匀,体式圆浑,给人以刚柔相济、爽朗俊健之感。
隶书亦称汉隶,起源于秦朝,盛行于两汉,书写效果略微宽扁,横画长而直画短,呈长方形状,讲究“蚕头雁尾”、“一波三折”。
草书是为了书写便捷而产生的一种书体,结构简省,笔画连绵,龙蛇飞舞,有章草、今草、狂草之分。
楷书是大唐最为流行的书体,笔法古拙劲正,风格质朴方严,若飞鸿戏海,若游龙戏凤。
而行书则是介于楷书、草书之间的一种字体,笔势放纵错落,挥洒飘逸,代表人物便是“书圣”王羲之,一篇《兰亭序》冠绝古今,无出其右。
按道理说来,余长宁自然该选择楷书,因为它不仅是唐朝惯用的字体,最重要的原因是眼前的褚遂良与太宗皇帝都是楷书书法大家,楷书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选择。
偷偷一瞄左右两案,果见禄东赞与张乐进都在使用楷书作字,特别是张乐进,看似颇有书**底,下笔行云流水毫不停顿,转眼之间身前宣纸便被一排排的大字铺满,极是利落干脆。
正在兀自沉吟间,他抬头一望,却见对案的高尧正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墨未磨,笔未起,连宣纸也未铺开,白皙的俊脸竟有几分莫名绯红。
余长宁微觉奇怪,暗暗道:“这膏药王子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总是盯着我看个不停?莫非他见到本大爷英俊潇洒,出类拔萃便心生羡慕,所以一时之间不能自己?天!他该不会有那种嗜好吧?!”
想到这个可能,余长宁心头掠过一阵恶寒,周身上下顿时汗毛倒竖,静下心来一看,那只计时的黄香已快燃烧一半,他心知不能过多犹豫,便想心思投身到了眼前的书法上来。
一时之间,余长宁运笔如飞,手中的狼毫大笔在宣纸上酣畅淋漓地翩翩起舞,一个个大字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待到最后一丝黄香泛白脱落之时,他终于长吁一口气放下毛笔,仔细一看宣纸上几行漂亮的字迹,不禁满意地轻轻点头。
眼见时间结束,褚遂良霍然站起大袖一甩:“时间到,请各位选手搁笔。”
话音刚落,便有一名红衣吏员大步走入将几人案前的宣纸全部收拢为一叠,转身交到了褚遂良手中。
张乐进起身拱手道:“褚大人,敢问比试如何排列名次,我等是否需要回避?”
褚遂良躬身作揖道:“回禀白子王,本官立即评判并进行打分,孰优孰劣当殿说明,以示公心。”
张乐进淡淡一笑:“那好,孤王就聆听大人高论。”
褚遂良微微点头,吏员已将第一幅书法作品挂在了正厅屏风之上,静静地等在褚遂良的点评。
褚遂良朝着大厅选手环拱一周,方才回身定眼望去,第一幅书法不知是何人所做,字迹潦草犹如猪拱狗刨,一个个大字歪歪倒倒好似战场上归来的伤兵残将,布局混乱得让人望之便心生痛苦。
霎那间,褚遂良脸色铁青嘴角微微抽搐,强忍作呕之感字斟句酌,方才开口道:“这幅作品很有创意,不像中原文字,本官不予评判,请换下一幅作品。”
听到他口气中的揶揄嘲讽,余长宁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悄悄环顾一圈,却见曳莽一张黑脸已如红布,矗在原地身躯微微发抖,显然气得不轻,不用问,此书法必定是出至他的手笔。
第二幅书法铺开,上面的字体规范了许多,不过褚遂良依旧大摇其头,叹息道:“落笔轻浮,行字粗糙,堪列下乘,换下一幅!”
转眼之间,第三幅作品展开,正是一幅漂亮的楷书,褚遂良赞许点头道:“布局合理,字迹优美,除了稍欠功底,还算差强人意,请取下来放至一边。”
红衣吏员闻声点头,快步上前将第三幅书法放到了旁边的长案上,显然待到看完所有作品,褚遂良便会从尚且满意的作品中挑选第一名。
再看第四幅,褚遂良已是忍不住连声赞叹:“好字!好字!炉火纯青,巧匠天工,一手楷书苍劲非凡,字里行间隐隐有大家之风,好!好!好!”三声高亢的“好”字落点结尾,他已是止不住的满意之色,吩咐吏员取下作品放到了长案之上。当展开第五幅作品时,众人全都睁大眼睛膛目结舌了。
第一卷 第一五七章 书法比试(三)
一张空白的宣纸孤零零地挂在屏风上,上面连一个大字也没有,洁白干净得令人脸红,毫无疑问这是一张白卷。
余长宁恍然醒悟,向那高句丽王子高尧望去,他正无比从容地坐在案前,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余长宁略一沉吟,心头不禁暗暗洒笑,怪不得高尧时才一副咬牙切齿,憋出内伤的模样,原来根本就不会写字,所以只能交了白卷。
见状,褚遂良轻轻一叹,一声不吭地连连挥手吩咐取下宣纸,根本不做任何点评。
当最后一副书法展现在众人眼前时,如刚才那副白卷一般,又是激起了一片惊叹之声。
霎那间,褚遂良仿佛看见了妖魔鬼怪一般神色大变,疾步上前瞪大老眼细细端详,好半响才转身惊讶询问:“这,这是何等书体?为何本官竟是从未见过?”
李道宗心头虽也惊奇,但却没有忘记自身职责,沉声出言提醒道:“褚大人,点评未完何能询问作者?不要坏了规矩。”
褚遂良脸膛一红,拱手歉意道:“本官字痴诗痴,见到佳作忍不住有所失态,请各位见谅。”
说罢,回身捋须赞叹道:“这幅作品匠心独出犹如暗夜点灯,使人双目不由为之一亮,字里行间停顿少而无折笔,下笔细如纤丝,笔锋在外独树一格;收笔时若轻若重,变化丰富,端的是酣畅淋漓,美态毕现,与五大书体讲究的入笔盘钩如金,收笔出锋如剑大相径庭……”
话到此处,褚遂良的声音又是戛然而止,呆呆地愣怔良久,猛然惊声道:“咦?好有意境的诗句,与这书体搭配竟是天衣无缝,好气魄,好风骨!”
众人这才注意到了这幅书法并非如起先那几幅抄的是论语或者诗经,而是一首韵律优美,气势逼人的诗歌,题目《将进酒》三个大字豁然入眼。
以李道宗的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变了脸色,霍然站起转过长案,也如褚遂良一般凑在屏风前惊奇观看,轻声念诵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轻轻地朗读声中,李道宗的心久久震撼着,竟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绝妙的诗篇,诗句行间一股飞扬洒脱,玩世不恭的名士气度扑面而来,莫使金樽空对月!说得好!千金散尽还复来!绝妙!是何等人才竟能写出如此诗篇?
心念及此,他与褚遂良默然相对,良久无话。
座案之前,余长宁却是心怀忐忑,这次为了能够取胜,他无奈写出了诗仙的《将进酒》,挥挥洒洒百余字,书法也是采用唐代没有的燕体,为的便是独树一格,别出机杼。
褚遂良乃是唐代书法大家,名垂千古的书法名人,无论是用篆、隶、草、楷、行哪一种书体在他眼前肯定都是班门弄斧,稍有缺失不足,都会被他轻易发现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