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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余年-第5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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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抬轿子同时停下,轿夫小心放下前棍,就像范建与陈萍萍见面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远处。轿头自然倾前,坐在里面的人应该会很不舒服才对,但很奇怪的是,不论是宰相还是那个轿子里的人,并没有出来相见。

      所以轿头相向而拜,像是两个朋友在揖手问安,又像是一对新人洞房前在拜天地。

      “若甫,不要太过伤心了。”对面轿子里终于响起了柔柔弱弱的声音,竟然是长公主亲自出了宫,来见自己许多年前的情人!

      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轿中的宰相大人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了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他淡淡说道:“长公主关心臣之家事,臣不胜感激。”

      听见他这番拒人于干里之外的话,长公主的声音马上变得凄柔起来:“这主臣之别……在你我二人间怎能提起?为何你今日说话如此生份。”

      宰相大人的轿中传出一声冷笑:“公主殿下,若甫无能,却不想成为公主殿下手中随意揉捏的面团。”

      另一辆轿中沉默了下来,似乎想不到对方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半晌之后才凄楚应道:“若甫你这是何意?拱儿虽不是我的孩子,但逢年过节,我总是让人送礼物至府上,我也如你一般疼爱……我,我我,堂堂公主之尊,莫非却是你的出气筒?罢了罢了……今日你心情不好,还是先别说了。”

      林若甫忽然冷哼一声说道:“今日与长公主相见,便是要讲与公主听,十月份晨儿的婚事,我已经允了。”

      ……

      宫墙外一片黑暗,只有搁在长公主轿旁的那个灯笼散着些许光芒,长时间的沉默足以证实轿中那位看似柔弱的女子,此时心中是如何的震惊,听到这话后又是怎样的愤怒,许久之后,长公主清冽如三九寒风般的声音才透出轿帘之外:“那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她嫁给范家那个小杂种。”长公主不论在宫中官外,一直给人一种柔弱不堪的形亲,谁知道此时说话竟如此厉杀。

      “您……能拗得过陛下吗?”林若甫的声音里无来由多出一丝自责自怨自嗟,“何况……陛下让天下人都知道,晨儿是我的女儿,这就注定了她也只能是个不怎么光彩的角色。”

      长公主的声音已经马上反复成了万分凄美:“你真的忍心……”

      林若甫现在听见对方这种声音便觉得十分恶心,厌恶说道:“公主若是担心内库的事情,这如今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中。”

      长公主颤声说道:“你不考虑,谁去考虑?我一个妇道人家,独处宫中。这些年难道容易吗?”

      轿中林若甫面上憎恶之色大作:“我有一女,却终年不得相见,只在宫庭大宴上偶尔能远远瞥上一眼,做父亲做成我这种模样,难道我容易!”

      长公主凄楚辨解道:“这是没法子的事情,当年我珠胎暗结,又不忍心误了你的前途,这才独自一人将她养大,这些年来,我在宫中为你打理,从内库里暗调银两让你使用,难道你就不念我的一丝好?”

      宰相的轿中声音寒意大作,林若甫低声咆哮说道:“我的前途?从当年至今,我何时主动要过这等前途?当年穷酸读书郎,如今却成了一代宰相,似乎风光,但有女不得见。生了个儿子……却……”他在轿中颤着声音说道:“……却惨死在前,这哪里是我的前途,我所想要的东西。这只是你想要的权力,你不甘心嫁给一个永世不能出头的驸马,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罢了,莫非我还因为这些事情谢你?”

      长公主听着这些话语,心头大怒,尖声哭骂道:“林若甫。事已至此。你却来说这些混帐话。若你真的不甘心,当年调你入都察院任给事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让你进翰林院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难过?为你求来吏部待郎实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自责?步步高升的时候,你不记着我的好,如今稍有不顺,便将所有怒气发泄到我身上!”

      “很好,睿儿。”听着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高,林若甫的声音反而安静了下来,说的话却无比怨看:“我宁肯你是这样的一个泼妇,也不希望你永远是那种哀哀戚戚的模样,你知道不知道,那样很恶心的。”

      长公主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关于晨儿的婚事,我决定了,我观察过范闲,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是一个不容易死的人。”林若甫冷冷说道:“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变成一个寡妇。”

      长公主痛斥道:“你今日是不是昏了头了,珙儿才被谋害,你就急着拉拢范家,难道你真信陈萍萍那条老狗说的,四顾剑何等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来京都杀人!说不定范建就是幕后的主使。”

      林若甫冷冷道:“死的是我的儿子,你以为我没有去看他最后一面?那些伤痕是掩饰不了的,四顾剑的剑意凌厉却随性,就算我认错了,我府上那位却不会认错。”

      见说服不了对方,长公主语气放软,哀求道:“你再等我查查,就算你不怜惜我,但也不要让晨儿嫁入范家。”

      一阵沉默之后,林若甫终于开口说道:“吴伯安向我提议刺杀范闲的计划,我没有同意,没有想到他却说动了愚蠢的珙儿。”

      长公主沉默了下来,知道已经很难让对方相信自己与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关系。

      “吴伯安是你的人。”林若甫的声音寒冷得似乎要将在夜风中摇摆的轿帘都冰冻住,“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你的人,他是你用来监视我的人,但我没有想到,我的儿子会因为你死去,所以,到此为止吧。”

      夜风渐起绕皇城,青轿一抬缓缓遁入黑暗之中,一只灯笼颓然无力地倒在另一个孤独的轿子旁边,轿中隐隐传来女子的饮泣之声。

      太监心惊胆颤地上前,宫女在旁打着灯笼,一行人缓缓沿着皇城的角门入宫而行。

      轿子走了许久才到了长公主暂居的广信宫,轿帘一掀,满脸泪痕的长公主从轿上走了下来,几个太监和宫女赶紧低头,不敢抬头去看。长公主柔弱无力地走上石阶,终于擦拭净了脸上的泪水,忽而嫣然一笑,像露后杨柳一般展现青青之姿,怯怯生生说道:“都杀了吧。”

      数道青光乍现!几名太监来不及求饶,便被长公主贴身的宫女用袖中短刀割喉而死,夜殿之内,尸首倒地,发出轻微的几声。

      ——————

      宰相府并不是京都最大的一处宅子,但却是最富贵的一座宅子,不论是靖王,还是累世富贵的田陵候家,都及不上相府。相府的正门以及装饰,看上去并不如何富贵,但真正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来府内的摆设,都已经是些敛去风华,只余内在的高级玩意儿,随便几张椅子,估计就能置换成靖王家那一大片苗圃。

      当然,我们这里所做的比较,自然是将皇帝陛下家的宅子剔除了出去,他老人家的宅子叫皇宫,那家伙儿谁敢比去。

      林若甫其人能在短短的二十余年间,敛取如此多的财富,世人皆知其贪其奸,奈何陛下却总是睁着眼当作没有若见,这真是件让人很糊涂的事情。

      走过前厅,与那些前来慰问的文官们打了个招呼,林若甫面色有些颓然地走进内宅,官员们知道宰相大人心情低落,不便打扰,所以纷纷告辞,只有几个有紧急公务的官员手足无措地等着。林若甫似乎想起了他们,走了回来,问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强打着精神处理完手头这些事情,才无力地挥挥手让他们走了。这些官员离开相府的时候,又是自责又是感佩莫名,宰相遇此惨祸,竟然还能以公事为先,实在是不世出的国之砥柱。

      来到内宅,进入书房后,林若甫坐在桌上,长久不发一语。

      “大人,此时与东宫翻脸,似乎不大合适。”宰相最亲近的朋友,也是最私密的谋士,袁宏道给他端了一杯茶,袁宏道今天穿着一件素服,他看着林若甫强打着精神,不由心头一黯,说道:“先不说这些了,大人先去歇息吧。”

      林若甫摇了摇头,皱纹里满是浓浓的忧愁,轻声说道:“事已至此,为了这满府子侄,还有林氏族人,我总要筹划个路数。”

      第六十五章 夏至

      袁宏道皱皱眉头,又听着宰相柔声说道:“我在朝中太久,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膝下二子一女,原本指望着拱儿能够成器,不料却遭此横祸,如今便只有大宝和晨儿……总得为他们安排一下才妥当。”

      袁宏道再次皱眉:“只是如此转变,似乎来的剧烈了一些。”

      林若甫的眼光忽然温柔了起来:“身为人父,不需要太过惜身。若说夺嫡之事,陛下正当壮年,只怕到时候你我早就死了,何必操心那么多。”他接着问道。

      “确认是四顾剑下的手?”

      袁宏道点了点头:“是的。”

      林若甫深吸了一口冷气:“有时候发现手中的权力并不能换来什么……但既然范家和监察院暗中通了这么多年气,我想,如果加上老夫,他们应该也不会拒绝。”

      袁宏道微笑道:“范侍郎依着与陛下情份,一力促成这门婚事,想来是对老大人早有所盼。”

      林若甫微笑道:“过些日子,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叫范闲的,看他究竟配不配得上我的女儿。”

      袁宏道又道:“那长公主那边……”

      明明知道宰相的二儿子非正常死亡,与长公主的计划有不可推脱的关系,所以哀宏道很小心翼翼地提到了她的名字。

      “李云睿让吴伯安筹措第一决的暗杀,乃是一举三得之计,杀死范闲,她可以重夺内库之权。说动拱儿,她可以此为绳,将我相府牢牢捆在她的身上。只是她没有想到,范闲并不是这么好杀,而吴伯安这个贱狗,却和我那孩儿……死了。”林若甫眼中暴出两道寒芒:“不过她依然还有最紧要的一环,便是她算准了陛下的心思,当初就算程巨树一行人能逃出京都,只怕也会被她假传我的命令,让方休在沧州杀死。以此坐实北齐杀人。”

      袁宏道皱眉道:“原来,长公主是猜准了陛下想要大动刀兵。”

      林若甫摇摇头:“陛下当年北伐,未竞全功,一直耿耿于怀,长公主如今送给他如此好的一个借口。就算陛下不喜她自作主张,也要承她这分情。只不过当年和约之事太过复杂、陛下这次顶多也就是夺几个小国。给北齐一点颜色看看。”

      袁宏道叹息道:“长公主智计惊人,实在是难以对付。”

      林若甫缓缓闭上眼睛,说道:“我从未想过对付她……留给晚辈们去做吧。”

      “是,大人。”

      正此时,书房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值此深夜不知是何人竟敢如此喧哗,但看宰相与袁宏道的神情,明显知道外面是谁。门被推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胖子走了进来。后面的几个老妈子和下人居然也没有拖住。敢紧站在书房外面向宰相请罪。相府规矩大,没有相爷允许。谁要是私进书房,那是会被严处的。林若甫挥挥手,示意知道了,然后满脸温柔地看着那个大胖子轻声道:“大宝,怎么又不乖了?”

      被叫做大宝的这个大胖子,眉际之间很宽,双眼有些直楞楞的,看上去似乎脑部发育有些问题。但听到林若甫说话,却马上安静了下来,羞羞说道:“大宝乖的,只是弟弟还没回来。”

      这是林若甫的大儿子,小时候生过一场病,结果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一直只有三四岁的智商,所以极少出门,京都众人同情相府遭遇,也不怎么提这件事情。大宝平素里与林珙最为亲近,结果这两天一直没有瞧见弟弟,所以变得烦燥了起来。

      林若甫心中一恸,像绞似的痛了起来,捂着胸口,稳了半天才柔声劝道:“二宝出门了,过些天就二回来,大宝乖,快去睡吧。”

      大宝终于安静了下来,脸上持着有些憨拙的笑容,被老妈子们领去后院睡觉了。

      一阵沉默之后,林若甫冷冷说道:“我只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宝又是这个模样,袁兄,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袁宏道皱皱眉:“若为大公子着想,晨小姐嫁给范闲并不是很好的主意,毕竟范公子似乎很难逃脱政治上的倾轧,以后的生活极难安定,将来若将大公子托付给晨小姐,不是太方便。”

      林若有摇摇头,话语里带出一阵寒意:“只要他姓范,就注定逃不出这些网,所以我宁肯他是个心狠手辣之辈,如此才能护得晨儿和她大哥一世安全……”

      说完这话,他马上回复了平静走到书索之后,拉开那层砂幕,看着幕后的天下大势图开始皱眉不语,目光偶尔扫过东夷城的方向,但更多的还是停留在庆国的北方,庆国与北齐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小诸候国。

      良久之后,林若甫皱眉道:“得马上拿出个方略来、虽然不见得是场大战,双方可能也不会直接接触,但北方诸郡要往那些小国运粮运马,都必须得提前准备好。”

      袁宏道应了一声,然后便听着宰相大人开始咳了起来,咳得太急,似乎眼角挣出些水光来。宰相在地图前面负手而立,皱眉筹划,就好象他今天并没有失去一位亲生的儿子般,袁宏道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略微有些感动与欠疚,想着若甫这生虽大富大贵,却没有什么舒心的日子,真可谓是一见公主误终生。

      ——————

      所有的这些事情,都集中发生在一天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这些暗流下的交易或是争吵意味着什么。司南伯范建与陈萍萍的会面,宰相大人与长公主私下会面,朝廷上下,知道这两件事情的人,不会超过范闲的十根手指头。

      所以范闲不知道自己的将来已经被安排到了一条金光大道之上。

      如果入京后这几个月像黎明前的黑暗,浓黑如粘稠的墨汁糊住了他的五官,让他备感压力,无法放松。那么后面的这些日子,却忽然像是天神端了盆清水来,照着他的脸上一泼,即让他感到无比清爽自在,也让他变得无比清醒。

      这些天里,他一直催眠自己,二舅子的死和自己没有一丝关系,唯有如此,才能面对自己此时最难面对的林婉儿。林婉儿自从知道二哥死后,精神有些低沉,虽然这对兄妹并没有见过几面,但骨血相连,终究有些难过。范闲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不好受,虽然那位二舅爷是想杀自己的幕后凶手——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有些冷血的病态,因为如果在澹州时听说京都里的范思辙死了,或许自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当然,现在的情况又不一样,柳氏似乎默认了目前的局面,京都柳家也嗅出了些许不平常的气息,给予了柳氏足够的信息以供参考,所以柳氏异常安份,也不再阻止范思辙跟着范闲在京都里四处闲逛。

      最让范闲心安的是,似乎没有人怀疑到宰相家二公子的死亡与自己有关系,包括宰相大人在内。其实这件事情是他与靖王有些多虑,当日吴伯安与林珙藏的如此隐蔽,连监察院一时间都查不出来,那除了天下四位宗师之外,还能有谁能找到?只要没有人知道范闲与五竹的关系,就没有人会想到范闲会与林珙之死有关联。

      更出乎范闲意料的是,经过多重传话,隐约收到相府递过来的消息,宰相大人对于十月份的婚事表达了某种程度的认可,正当范闲不停猜忖是不是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的已经心灰意冷时,老奸巨滑的司南伯范建却比朝野上下任何人都抢先看明白了这事情背后的原因:宰相与东宫或者长公主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有了嫌隙,这是林若甫在寻找新的投资方向,也许正是相府的政治重心开始向二皇子转移的一个迹象。

      一前一后的两次暗杀事件,就像两道春雷般震响了京都的天空,但春雷过后却无雨水余泽,渐渐的事情也淡了,只是宰相大人似乎心伤子逝,变得有些心灰意懒,托病极少上朝。那位跛子陈院长也不怎么上朝,只是在院子里呆着,偶尔发出几条命令。想到此事,范闲总有些疑惑,为什么陈萍萍回京之后,没有召见自己,他此时还不知道在天牢之中,那位老跛子已经玩过偷窥。更疑惑的是,明明陈萍萍都回京了,费介又跑哪儿去了?

      无论如何,朝中的各方势力在这一次短促却惨烈的交锋之后,付出了几条生命的代价,重新构筑起了一种有些脆弱的平衡。有的人接受了不得不接受的改变,比如内库掌控权在几年后的易手,有人开始寻找另一条保全自己以及家族的道路,比如宰相。这些变化,对于范闲而言,无疑都是极为有利的,至少他不用过于太多的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到此时,他才给远在澹州的奶奶写了一封信,告诉老人家,自己在京都过的挺好的,请她不要太牵挂。

      春天之后是夏天,这虽然是一句废话,但对于千辛万苦终于在京都立住脚的范闲而言,他的生活中终于少了些淫雨绵绵,多了些明朗睛天,幸福的日子,似乎开始在那边向自己缓缓招手。

      夏天来了,秋天大婚的日子还会远吗?

      第一章 田庄

      朝廷的诏书早已经发到了东夷城,但是东夷城只是卑辞媚语地回了国书,奉上大把金银,却死不肯承认自己与苍山下庄园之事有任何关系——这是用【创建和谐家园】都能想得到的应对,而孤守东夷城剑居的那位大宗师却保持着自己的骄傲,同时不想为东夷城四周的百万子民带来兵刀之灾,所以只好沉默。

      而北面的局势有些紧张,北齐阴乱庆国内政是罪证俱在的事实,由不得对方辩解。所以双方边境线上厉兵秣马,被各自控制的那些小诸侯国间时有小型冲突发生,似乎一场战争即将爆发。

      乌云在庆国北面飘着,京都却是盛夏时节,人们自在游走,一片安乐,享受着盛世所带来的平安与富庶。范闲也是其中的一员,虽然那次牛栏街的事儿最后不算自己出手了结的,但也算是对自己,对那些死去的人有了一个交待。而在处理这件事情的过程之中,他学习到了许多东西,虽然自己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依托着监察院的力量,不过了解了许多监察院的办事流程,除了费介老师当年说过的之外,多了许多最直接的认识。

      夏日难挨,范家与郭家的官司终于了断了,在许多人眼里,这已经是件小事,既然范闲已经成了太常寺协律郎,那将来自然是要尚宫中哪位公主的贵人,区区郭家对着宫里,哪里还敢多事,所以早就撤了状纸,范闲也终于得到了可以离京的许可。

      发生了那样恐怖的事情之后。范闲马上就敢出京,不能不说是个很大胆的举动。不过如今他的身边总是会跟着许多保护自己的人,有范宅的旧人,也有监察院的人手,如今范闲拥有一个暗中的身份——监察院提司,除了王启年之外,又从四处各路里招了些新面孔补充到他手下。

      这天清晨。趁着毒辣辣的太阳没有出来,范府三位小主子钻进了马车,在护卫与启年小队的保护下,驶出了京都,来到了离京不远的范族庄园。此行并不是来避暑。而是来祭拜。

      在墓地里早有护卫摆好瓜果香烛祭品之类,范闲沉默看着还很新的几块墓碑,心里的感受很复杂,重生之后一直禀持的心念在这一刻里,竟然变得有些恍惚了。

      纸钱燃起的火中烟雾极重,范思辙早受不得这薰退到马车上去,而范若若却是强忍着烟薰,半眯着眼睛,牵着兄长的衣袖站在墓前,她知道眼前长眠于此的三名家中护卫是为了哥哥死的。所以心头也是一片感激。而且她从小接受范闲书信中关于这方面的教育,所以也不认为祭拜下人是不合规矩的事情。

      烟雾中,几名新来的护卫一声不吭地站在范闲的身后。不知道是被烟薰着还是火呛着。几个大汉的眼里都有些泛红,望着少爷背影的眼神,却是实实在在的有些不一样。过了会儿,一名护卫好心劝道:“少爷,您来看这几位兄弟,心意到了便成,这里烟大,还是先回庄子吧。”

      范闲的眼也被烟薰得厉害,笑着揉了揉,听他的话上了马车。车上范思辙正在看最近一个月澹泊书局的帐册,看见兄姐二人上来,挪了挪位置,忽然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这是不是收买人心的一招?”

      范闲心情有些灰暗,微微一笑不去理他,只拿手将他大脑袋上的头发揉乱,说道:“你呀,总得相信这个人世间总是有些事情是真的,无情未必真豪杰……”范若若轻声接道:“怜子如何不丈夫。”

      范闲有些意外地看了妹妹一眼:“你……”范若若低头解释道:“哥哥前些天说过一次,我就记了下来。”发现妹妹如此用心聪慧,范闲很高兴,轻声说道:“记住了,这是位姓周的人说的。”

      范思辙看了一眼,咕哝道:“哟,又换笔名了?石头记后十几回什么时候拿出来。”

      范闲现如今哪还有精神整那些,但听着笔名二字,却是无来由一窘,心想自己老解释是谁写的,确实有些多余。

      他此时有些微微恼羞,于是继续教训范思辙道:“人心也许可以收买,但感情这种东西是自然而成,人要是没了感情,那不就成了怪物?活在世界上什么都不在乎,六亲不认,生死无情,就算成了神仙,又有什么意思?”范思辙摇头反驳道:“你不是神仙,怎么知道神仙的感觉好不好。”范闲应得极快:“我不是神仙,是人,所以知道做人做成神仙那样,又不能真的长生不老,感觉一定会很糟糕。”

      说到这里,忽然范闲就想到了五竹叔,心里涌起一股强烈地不安和自责,他很担心五竹叔将来真的老了后,会真的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孤老头子——只是五竹坚持着遁于黑夜之中,范闲根本没有办法主动找到他。

      马车离开了族里的墓地,沿着田庄之间最宽的那道田垄,有些困难地往庄子里驶去。马车刚到田庄外围一个大坡下面,早就庄子里的人前来迎着了。这里不仅仅住着佃农,还有范氏大族里的一些潦倒家庭,在京都这样繁且贵的地儿呆不下去了,只好往边上的农庄里走,只不过他们没有田,又放不下面子与佃农一般种地交租,司南伯范建虽不是一个舍得花血本照顾穷亲戚的主儿,但也总不能看这些人饿死,所以目前这些范氏族人只是帮着范府照看一下农庄,打理一下这里的事务,每月有些进项养家。

      说来奇怪,范建始终没有提让范闲祭祖归宗的事情,范闲也当作忘记了,本来他心里就还有些疑问无法解释。只不过如今的京都,早已经没有人将范闲看作私生子那般蔑视,范氏族中,更是知道范族日后的富贵恐怕就是要靠这位漂亮的大少爷,所以格外恭谨。

      接过长者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向四周点点头,范闲便在家中护卫的带领下,走到西边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这是藤子京的院子,一入院后,发现藤子京早就已经爬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院中等着。藤子京看着范闲为难说道:“少爷,我要出去迎,可侯三儿硬是不让。”

      范闲不和他客气,搀着他便进了堂屋,解释道:“别怪侯三儿,这是我说的。”侯三儿是新近归到范闲手下的一个护卫,先前入田庄打的前站。范闲看着藤子京略显富态的脸问道:“最近腿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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