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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海-第10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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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陈沐一句话,对二位监军而言就好像正兴头上泼了盆冷水,见惯朝中龌龊的吴兑收敛笑意并不说话,刚刚而立的内官陈矩登时就板起脸来,横眉道:“陈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觉得杂家到你这来还会抢你的功勋?还是说你打算用将士拿命换来的功勋做顺水人情?”

      陈沐收起手来,坐着没动挑挑眉毛,看陈矩说话神情不似作伪,没想到这爷们儿还挺正直,他笑笑,坦然道:“不错,陈某就是要用功勋来做人情,而且这战报上,请二位务必如实写就如何操炮却敌的功勋。”

      陈矩皱起眉头,洁面无须的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难以置信的双眼瞪得好似铜铃就,就这么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嘿,陈某不是将门传家,世为清远小旗,干的是农奴的活儿,领的是月三石糙米的俸。二位先前说过,北边功勋难计,首级挑的严,北虏又赏赐甚巨,如今陈某在拒马河杀敌过千,朝廷又能记下多少功勋?”

      陈沐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怕二位笑话,南洋番夷据澳为家有多有倭患,陈某想练一支强兵,奈何卫军出身难上艰难,诚如二位所见”

      “我的兵所备炮铳,都为天下一等,南洋卫军器局为陈某一手拉起,用的都是卫里的钱。自陈某升任千户,便下定决心要让旗军吃饱穿暖,可为陈某私欲,亏欠旗军诸多。”

      “吴兵备,我南洋卫旗军杀敌,可还算骁勇果决?”

      吴兑这才刚颔首,陈矩已为陈沐部旗军叫屈道:“何止骁勇果决,他们轮射之法就是神机营都难匹!不但铳炮是天下一等,就是这旗军,也是天下一等!”

      先前陈矩从不大开口说话,此时开口为旗军叫屈陈沐才发现,这个面白洁净的年轻宦官口中牙齿发黑,惹他心里暗笑,八成是小时候跟在司礼监大太监门下经常有糖吃,把牙吃坏了。

      “陈某别无二想,只求能如实记功,合例的首级,有一百便算一百、有三百便算三百,不希望被人抹去功勋。二位监军明鉴,陈某为边臣,京中无人护持,又不愿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勋为小人所抹,所以才有此请求,希望战报上能有二位大人的名号,以防宵小觊觎。”

      “陈某位至指挥副总兵官,深受朝廷恩泽,能为国尽忠阻敌一战,杀其溃退,心中已无抱憾。”

      陈沐说得是情深意重,起身作揖道:“但能如实记功,哪怕陈某功勋少些,让士卒能得到朝廷恩赐的赏钱,能让他们里有才华的将士升官受赏,于陈某而言便是莫大的欣慰了。”

      “我观二位都是正直廉洁之人,故而才有此不情之请,希望二位能看在拒马河上万将士的面上,不要吝惜名声,在战报上写下名号吧!”

      陈矩的嘴唇发干,与吴兑面面相觑。

      两个监军都是聪明之人,但哪怕再聪明也还是没绕过来,明明是陈沐要给他们恩惠,怎么被他一番话说下来,好像成了他们是给陈沐恩惠,而且还成了帮助上万旗军的大恩德。

      吴兑笑笑,他早就知道陈沐在小事上百无禁忌,大事却分外细心,拱手道:“将军放心,兵部、蓟镇、昌镇,都是向着将军的,没人能抹掉将军的功勋。”

      “陛下有如此将领,着实难得。”陈矩摇摇头,感慨几分,遂道:“将军,有心了!”

      第四十九章 战利

      陈副总兵在拒马河严防死守数日,终在九月末收到真定的消息,说是吉能已带兵撤出京师一带,走敷舆山往山西退走。

      此后没过几日,兵部便传来调令,命他回防昌镇。

      不论如何,整场局部战争对陈沐而言都是极好的,除了阵亡很多——受命坚守小河谷的江月林肩膀被流矢射伤,还从马上跌落,其部旗军阵亡五百有余;邓子龙、呼良朋二部阵亡合计二百七十余。

      还有他最宝贵的本部旗军,虽然最后的歼灭战他们根本冲不进去,但还是阵亡了四人。

      拴马桥俘虏二百三十三,杀死一千三百记不清,取得完整首级四百三十三颗;小河谷虏尸为敌军夺走大半,杀敌一百七十七,取完整首级一百二十三颗。

      拴马桥杀人多首级少也没办法,火炮朝桥头狂轰把地都夯实了,哪儿有脑袋,全凭左右手、左右脚啥的计算杀敌数目。

      兵部吏员挑肥拣瘦,说这个耳蜗不扁、那个鼻梁太挺、别个后槽牙太平是吃粗粮的不啃骨头,总之哪一个例子都让陈沐觉得这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他妈老子眼睁睁看着王八蛋过来飞马放箭,你说这不是胡虏,你是不是觉得陈某二十多岁已经是个糊涂蛋了?”

      当然,这话他只能腹诽,因为这就是北疆记录首级功的正常流程。

      朝廷记功吏员的使命就是挑挑拣拣,一方面防止将领杀良冒功,一面也尽力给朝廷省钱。

      皇帝开口就是一颗脑袋一百两,边地长城根儿上是遍地胡虏,底下的官吏最怕的就是陈将军这样的良将,钻在犄角旮旯不世出,放兵出马就是一场大捷,抓着二百多俘虏做不了假、只能在头颅上下功夫。

      要不然单单拒马河大捷首级赏、抚恤就是小十万两银子,再加上戚继光、李成梁、马芳这帮人,朝廷拿啥给?卖龙椅吧!

      但在蓟镇兵备道与御马右监的虎视眈眈下,不情不愿地记下三百三十九颗,不,陈沐又往脑袋堆里扔了一个,凑了个整,三百四十颗首级功、二百三十三个俘虏功。

      陈沐心满意足啦!

      功勋到手,哪怕赏钱折半,还能落两三万两银子,这么一番赏格下去,后面别管是延庆三卫的后续工作开展还是说手下这支营兵,都能归心。

      最关键的是,北虏退兵、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活着。

      分功受赏时最残忍的事,就是有些为这份功勋奋力拼杀过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陈将军在兵部吏员眼里不算老大难,就算开口扯皮也不影响关系,陈沐和戚继光一样,喜好用炮,一弄就把敌人脑袋打坏了,打坏了自然没有首级功,无非是大胜,兵部吏员也喜欢大胜。

      朝廷兵部吏员看来啊,东三边真正的老大难是李成梁和马芳,那二位爷惯用步骑与北虏互怼,杀多少人就有多少脑袋,每次记功扯皮都难得很。

      哪儿像陈爷这么体惜吏情,上来自己先把脑袋都轰碎。

      陈沐、吴兑、陈矩三人在战报上配合非常默契,陈将军身先士卒决胜战机自不必说,吴兵备运筹帷幄调集辎重写得明明白白,陈右肩发炮截断敌军退路,三者合一促成此次拒马河大捷,杀敌无算,迫使敌军退走。

      当然战报上陈矩还添了一句解释,说是陈副总兵手上没有马队,所以无法在敌军溃败后继续扩大战果——对陈沐来说,这就纯属戴高帽子了,就算有马队,他也不敢追。

      没有拒马河沿线的地利,野战中他的旗军就算再精锐也要被草原骑兵游曳着累死。

      他的旗军又发了笔横财,千余敌军的兵器、铠甲、马匹以及随身携带的器物,都是他的了。小到几块金具装饰、大到数以百计的直刀、弯刀、骨朵、土铳,数百具皮甲、棉甲、锁甲,当然最多的也是最好的就是那些硬弓与其部众掠夺太原随身携带的财物。

      还有马,接近四百匹活着的战马,虽然很难找到没有受伤的马匹,但其中仍有上百健马依然能够奔驰,其余伤马从江月林部下找到擅相马者,也得到令陈沐舒心的答案,大部分过几个月都能治好。

      至少能补齐他从王忠国那得到马队死伤。

      除了活着的战马,还有大量马肉与马皮马骨,马肉在士卒分食后分给房山良乡一带的避难百姓,交与诸县长吏让他们尽快把肉消灭掉,皮骨兽筋等则被辎重队带回昌平。

      陈沐的炮队在回去的路上忙得焦头烂额,没办法,这里不是南洋卫,陈沐手下就这么多可用之人,家兵队与旗军加在一起懂数术的就这么点人,他们忙着计算功勋份额,统计出历次参战军士应当分得的赏赐。

      黑心的陈将军尽管对吴兑、陈矩说的情深意重,但他依然不会让任何一个军卒哪怕是他自己的旗军拿到全额赏赐,战功最多的三百户鸟铳队与炮兵肯定是受赏最多的,其次是邓子龙、呼良朋所率直面敌军的募兵,依十人为单位计算首级功,陈沐打算让他们拿到依照战绩赏赐的五分之二。

      延庆三卫的旗军斩获是固定的,陈沐让江月林与胡兴运商量,尽量让胡兴运部也分得一成,江月林部则分四成。

      也就是,陈将军至少要截留五成赏赐。

      “这年头做什么不要银子?农具耕牛,军械牲畜,趁这个机会把朝廷赏赐用在该用的地方,旗军里真正奋勇杀敌的,该赏的要赏,怯战后退非但不能赏,该杀的都要杀。要用赏赐与惩罚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二位指挥使知道积极性么?就是想办法让所有旗军遇到战事都像狼一样嗷嗷叫着听令杀敌!”

      回到昌平的第三日,陈沐向延庆三卫下达了自己就任一来的第一道军令,命三部卫所重整旗军,勾足旗军,细化各千户所、百户所及麾下小旗的职能与旗军职份划分。

      各千户所下辖十部百户,分置军乐、炮兵、骑兵、车营、土工与辎重,术业专攻;并且在指挥使所在另设指挥炮队,员额未定;处正军外,军余同样整编依照技能初分为矿、农、牧、织、匠五分,同样各司其职,由专人统计各职人数,以待后用。

      接到命令的江月林与胡兴运,面面相觑……这步子,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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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章 炮操

      即使陈沐击败吉能的进攻,战争仍在继续,因孙子把汉那吉扣关请降的俺答依然陈兵十万于大同外,出工不出力的乞庆哈辛爱黄台吉依然在塞外游曳。

      不过辛爱黄台吉对明朝来说不是问题,表面上看,辛爱黄台吉是因为把汉那吉的事和他爹不对路,而实际上则是因对待明朝的看法上大相径庭而不愿在此战中出力,因而不在边境与明朝动兵,只是装腔作势罢了。

      俺答和马芳在大同对峙,把汉那吉已进入大同腹地受巡抚方逢时的款待,朝廷与大同之间书信不绝,诸多朝臣认为机不可失,尤以大同上下督抚极力促成。

      朝臣商议朝臣的事,陈沐忙着在延庆收缴矿产。

      延庆之地多山,也多矿,周边的北京、大同皆多煤,但这些矿山大多都被卫官与当地权贵私占,甚至役使军户为他们挖矿,如今陈沐正视之下,整个延庆三卫的军务可谓烂透了。

      比邻京师的昌镇卫所军务,比南方清远、香山之地的军务烂的多,唯一的好处就是一场大胜让两个指挥使与诸多卫官看见陈沐的能力与威势,以五百旗军千余新兵硬抗住虏骑主攻的拴马桥,得到卫官钦佩,再加上战后又处置了二百多人,威信才算立了下来。

      这时候再下令整军,就比先前容易得多。

      不过陈沐没想到的是,陈矩在这几日干了件大事——他从兵部漕运新到南洋卫火炮里截下一门十斤、两门五斤、五门二斤火炮,编入神机营在城外试炮,请次辅高拱登城观礼。

      高拱没叫别人,叫了厨子出身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一道观神机营炮礼。

      此时国朝首辅是李春芳,为人宽厚,居政持论平,不事操切,虽无失措之举,但显然气魄、才力不足;真正的阁中主事是隆庆皇帝做裕王的近臣高拱与张居正。

      二次辅中,高拱锋芒毕露,事事皆以其为首。

      然后,御马监的大太监冯保就让锦衣卫指挥徐胖子来了昌镇。

      “徐兄来了。”陈沐不明所以,迎着徐爵派人奉茶,笑呵呵道:“兄长来的正巧,小弟这边正有事想请你帮忙,不想兄长居然来了,这难道就是你我兄弟心有灵犀?”

      他确实有事要找徐爵帮忙,对他来说很难办,但若是徐爵去办,则很容易。

      胖乎乎像弥勒佛一样的徐爵听见陈沐这句,悬着的心可算放肚子里,就连坐姿都轻松不少。

      陈沐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真的不好,说不上是奸猾得很还是实在至极,总之,对徐爵来说,如果不拿住陈沐点儿小辫子或落他个大人情,恐怕就办不好冯保交给他的勾当。

      来的时候徐爵都做好准备被陈沐狠宰一通才能把交代办好的心理,没想到过来陈沐还正需要他帮忙,当下美滋滋地靠着椅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豪爽道:“贤弟无需多虑,有什么事,包在兄长身上!”

      包在兄长身上?

      真的是说胖就喘起来了。

      陈沐喜笑颜开,拍案喜道:“实不相瞒,这京城啊,小弟是人地两生,就知道兄长靠得住!延庆三卫要编四十五个马队百户,尚缺六千匹战马,兄长……给小弟解决了?”

      徐爵被茶水呛着,差点把椅子靠翻。

      “唉,看来是强人所难了。”陈沐露出失望神色,虽然他并不觉得这个时候需要失望,但为了应景儿,他还是决定失望地长叹口气,随后接着喜道:“延庆三卫尚短大小火炮一百八十门,这个兄长可以解决吧!”

      茶碗被徐爵放回案上,起身擦着官服上的水渍,偷瞄陈沐一眼,权当没听见。

      陈沐睁着眼皮,撇嘴道:“马不行、炮也不行,那就只剩铳了,延庆三卫缺鸟铳九千杆,这事比上面俩都容易,【创建和谐家园】成新的就行,火药弹丸就不必麻烦兄长了,小弟自己……”

      “陈指挥使,莫非在戏弄徐某!”

      徐爵瞪着眼睛朝堂外瞟了一眼,这才凑近了对陈沐怒道:“整个京师谁不知道买铳买炮找你陈总兵比王恭厂军器局还好使,你倒让徐某给你捣腾铳炮,你看我长得像炮么!”

      这种程度的怒喝对把居庸关贴脸上的陈将军完全没有杀伤力,陈沐侧过身子认真地看着徐爵,缓缓摇头,随后想想起什么般抬手在腿上轻拍两下,接连点头道:“碗口炮。”

      徐爵确实长得像碗口炮,圆圆的脑袋和圆滚滚的身子,个儿还不太高。不过陈沐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个笑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并不好笑,因为碗口炮嘴大肚子小,连忙摆手撇开话题。

      “算啦,不同兄长开玩笑了,实不相瞒,小弟在收拢三卫矿产,这事对在下太过棘手,卫官看乡豪的、乡豪看权贵的,权贵里最难办的是他们跟锦衣卫官有接触,陈某动不得。”

      陈沐搓着手指头道:“兄长帮我把矿都要过来,陈某也不想乱杀人。”

      “这事还差不多,你这会儿可不能杀人,别胡闹。”

      “看样子你真是要在京师大干一场。”徐爵轻笑一声,他就知道前面陈沐是在戏耍他,让他弄马弄炮,他是没地儿弄,不过这事他还真能办,“这样,你把占了你矿山的锦衣卫官告诉我,我去找他们,不出一个月给你事办妥,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忙。”

      如果徐爵不来,陈沐就打算直接给朝廷递手本了,让阁臣去琢磨卫军收军田、并加以军矿,以及提高旗军地位的思路。他的手本一定能得到统治者的支持,但很难得到下层支持。

      蛋糕就这么大,他想收回来,必然要得罪一大批人,若单单昌镇的事自然好说,但如今陈沐也琢磨出味道,不知不觉间,其实他已经一脚踏进张居正改革的漩涡里,脱身不得——他不知道原来高拱、张居正的革除旧弊里有没有卫军革弊,但现在显然已经提上日程。

      总有一天,他的卫军革弊是要推行一个都司,甚至推行五军都督府。

      “高拱和孟冲自己观礼,却不叫掌管御马监的干爹。”徐爵坐正身子,对陈沐道:“干爹要说动陛下,再阅京营,陈将军,你在拒马河得胜之师,也要进驻京营,行炮操取龙颜一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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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飞鱼

      这叫什么破事?

      怪不得徐爵对自己的要求答应得那么爽快。

      自己和陈矩,搀和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争锋里了!

      明代这个时期,讲究的也是像诸葛亮所说的‘宫中府中俱为一体’,原本大太监李芳之后,最有可能做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就是冯保,但临到高拱入阁,他推荐了陈洪上位;等陈洪如今被罢,最有资格就是冯保,结果高拱又推荐了厨子出身的孟冲。

      其实未必说高拱和冯保有多不对头,也不是他多喜欢陈洪与孟冲,只是高拱太傲,他根本看不上中官,谁做司礼监掌印太监对他而言都不重要,唯独一个就是要听话。

      司礼监最大权柄的部门自然是冯保所掌握的御马监,几次三番地这样,冯保也和高拱不对头。

      此次陈矩在京营行炮礼,本意是给神机营将士看看新炮,以后也打算着从南洋卫订一批火炮,却不料高拱与孟冲观礼引来冯保嫉妒,要弄个大事出来。

      陈沐想了想,这事对他没啥坏处,也不会说得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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