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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海-第220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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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兽,再野的兽,哪儿有人野?

      一旦想明白人固有一死,或吃饱冻死,或挨冻饿死,后边的事就好解决多了。

      凡是他们能看见动物,都能吃。

      在二斤炮车加入明军在北亚墨利加最狂野的狩猎活动后,一群在水湖峰下冰层上晒太阳的海象算遭了秧。

      这像一场毫无节制的狂欢,早有准备的狩猎者们在海岸列出陆战迎击炮阵与鸟铳队,炮声震天之下仅剩的几头漏网之象也被鸟铳齐发打死。

      旗军开始相信亚墨利加确实像陈沐所言,不仅仅关于寒冷,也同样关于富贵——海象牙,这是野人女真向朝廷进贡的珍贵物事,也称殳角。

      麻贵不在乎这些,他只因上天庇护而感激,本以为要耗费数月时间才能获取的食物,仅仅像打了一场小规模战斗一样,巨量鲜肉唾手可得。

      因为自登陆时起便一直渔猎,他们到现在还有辎重中的米粮,在收获海象肉捡回炮弹后,他们轻易地凑出远够三月之用的肉类,进而继续向南启程。

      手上有粮,心里不慌,他并未着急忙慌地命所有部下启程,百十个伤兵留在水湖峰营地,大多数人虽然受伤,但既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别人,余下六百多人准备启程所需辎重,派出骑鹿的女真人继续向南沿着海岸探去。

      先把沿岸地形大致探出,直至探出下一个落脚处,麻贵才有把握继续前进。

      当麻贵还追随在马芳麾下时,马芳常常说,数年之后一场仗的开始,往往就在此时——以此来告诫他们这些下将平时不要放松警惕。

      对麻贵来说现在就是这样,任何一个轻佻的决定,都会让他们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骑鹿有时候在麻贵看来是个挺不靠谱的事,因为他部下确实有人骑着鹿出去,到该回来的时候不回来,等到回来晚出好几日去,一打听是被鹿带着跑迷,直到鹿饿得受不了才回来。

      还出现过人坐着雪橇犬走,迷路迷得干脆回不来的情况。

      但总有能回来的。

      在一个深夜,营地的旗军们惊恐地高呼,被惊醒的麻贵吓得后背寒毛根根炸起,他怕的不是遇敌,因为他很清楚这里没有敌人,何况即使遇敌,拥有鸟铳与火炮的他也不会畏惧与这世上任何敌人一战。

      真正隐藏在他内心中的莫大恐惧,是营啸。

      正因如此,他在有心将营地分开,他们身处海外陷入绝境即使最坚韧的军卒都很有可能在这种时候崩溃,更别说旗军来源五花八门,单单女真兵中就有四五个世仇部落。

      一旦发生营啸,那些头脑清醒的人借此时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拎不清的边跟着拉帮结伙展开武斗,整支军队就废了。

      但他在营房中听着外面的疯狂叫喊,似乎整个水湖峰下营地、渔夫屋中所有人都被惊醒,都在发狂地大叫,令他不寒而栗。

      就算与蒙古骑兵践踏而来他都没有现在感到害怕。

      穿上衣袄,抽出战剑,麻贵大步踏出营房,正待拔剑斩去第一个看见高吼乱叫的部下以镇军心时,他抬起头只是匆匆一瞥,便定在当场。

      呛啷一声,战剑坠地。

      他看弯而明亮的月亮,看见满天星斗,更看见一条碧绿长光自远方山顶铺天盖地悬在当空,铺满冰雪的大地被照得流光溢彩,不亚白昼。

      他的人没疯,天疯了。

      “天降异象?”

      麻贵见没人注意他,静悄悄地将战剑拾起提在手中,回首踌躇片刻,这才迈着坚定步伐向前走去,沿途呼唤旗军回屋穿好衣服出来列队。

      在中国,人们敬天、信天,因为这能给人带来好处,最重要的是老祖宗说过——天运有常。

      说白了就是老天爷想怎么想就怎么想,但不要耽误我的事。

      你风调雨顺,我就连年祭拜;你要是降下暴雨,我就赈灾,你若叫黄河决口,我就把黄河堵上。

      好事都归你,坏事我自己平。

      倘若这是大同长城,天光露成这样,麻贵会开坛祭天,告诉军兵这是上天对人的警示,估计蒙古人要入寇南下了。

      但这是北亚墨利加,他们活下来已经很难了,不应该再有对天象的担忧。

      所以等旗军穿好衣服,麻贵说:“把大炮拉出来,全部。”

      旗军都听懵了,就连麻锦也弄不明白自己兄弟这是要做什么,麻贵向旗军振振有词:“天降异象,是说近来天气有变,警示我等继续向南,去找更暖和的地方,看见那座山没?”

      说待敌,是天从人愿。

      火炮全拉出来可不容易。

      在出发前,他们有十几条船,有两条船在探寻海路时撞上浮冰沉了,还有一条在风浪下倾覆,另有一条勉强开回海岛也不堪修复,干脆被麻贵下令把船上东西搬走,船都拆了半截留在海盗,这才启程。

      十余条船为保险俱为大舰,最小的粮船都是四百料福船形制,更别说那些一船能载十来门炮的战船了。

      上百门火炮,因麻贵的命令在水湖峰下朝着北边高山三列一字排开,可是费了旗军一番功夫,倒是各个把身子都暖热了,满头大汗,还冒烟呢。

      “轰——跟老天爷说,咱知道了。”

      旗军各个踌躇哪个敢动,大炮轰天的事,谁敢干?

      麻贵眼看这样,一把自旗军手上抢过火把,引燃药线,雕刻战马骑兵的镇朔将军当头便是一炮轰出,他攥着战剑喝令道:“令是我下的,若有责罚,自然责罚于我,尔等只管听令,轰!”

      一门门火炮轰出去,直轰得地动山摇——是真地动山摇,那山极远,炮弹能不能轰到都是一回事,但数里外的水湖峰顶阵阵轰隆,积雪坚冰如云般砸下,雷鸣般的声音引发由近至远诸多山峰崩塌。

      所幸,那是另一个方向,他们附近没山。

      天地之威把旗军都吓坏了,麻贵更是衣衫湿透,当晚他就下令把炮都藏起来——往后不打算用了。

      但也在当晚,南边探路的旗军策鹿疾驰而还,带回惊人的消息。

      第九十五章 使犬

      <content>

      这世上绝大多数伟大始于冒险,而冒险意味着起初多半会失败。

      身处考验之中的人往往不知道正身处考验,抬起双目只能见到无边的绝望,每个必要素质都决定会不会失败,但当那些必要素质达到,决定能否成功的,则是一个人内心的坚韧。

      没人畏惧苦难,最难的恰恰是能被苦难打倒几次,再站起来。

      “南边海上有一串岛屿,从西到东,野人女真黑水靺鞨拖着木筏就能过来买卖,你说看见他们住在冰屋里,一个人牵十几条狗出去打猎。多远,他们住在五六百里外?”

      麻贵揉了把脸,让迷路迷到六百里外的骑手下去歇着,随后命亲信随从翻出望峡州舆图、测绘北亚墨利加西部沿海图、西班牙南亚墨利加图拼凑到一起,盯着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合着……咱是往北走远了?”

      这不是麻贵任苦兀岛总兵官后第一次想耳光抽自己,他自己都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

      因为当这三张残缺不全的地图凑到一处,再合女真骑手回还报来的书信,他渐渐在心里对这边的生产活动有了大致猜想。

      女真人说的黑水靺鞨坐木筏向东的小岛,麻贵认为自己很有可能率船队在那边停靠过,当时他们刚走了四千里冤枉路,不过船上辎重还很多,在一座小岛上停驻几日。

      别管是望峡州后来被叫做楚科奇人的土地主人,还是西寒门南去六百里后来被叫做阿留申人的土民,在明人眼中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其他称号。

      这一点不管是中原人还是女真人,都一样。

      他们的称号也只有一个,依照其赖以生存的动物,叫归入野人女真黑水靺鞨中的使鹿部或使犬部。

      麻贵还在那结识了一户人家,还向他们问路,问怎么开船去更北的地方,光通译就用了四个,建州女真、北山女真、野人女真和使鹿部战士,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们从容而去,作为回报留下一些南洋带来的香料与两套明军冬衣。

      就是说,他如果在那个时候问往东走的路,可能这次远航就是另一个结果,那个海角会被命名为望峡州,苦兀岛三卫很有可能已经顺利登陆北亚墨利加,开始圈地开垦了。

      麻锦对着三幅图起初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看了看突然灵光一闪开窍,拍着大腿哇哇大叫,道:“我就说怎么这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咱走远啦!”

      可不是走远了,他们开船抵达了一片只有北极熊与海象才能生存的地方。

      走太远了。

      麻贵攥着拳头站起身来,抿嘴咬牙左看看、右看看,往复三次,这才在深呼吸中平复心情,道:“自苦兀三卫启程,我部航行一万二千里有余,方抵望峡州;自望峡州派遣船队探路十余次,航行两千里有余,方决意启程,再航数百余里,遇海凝冰,徒步至今,亦有三百余里。”

      说这话时这个率军在北疆扼蒙古十余年的将门总兵都带着哭腔:“一万五千余里,四百多条命。”

      就因为没有多问一句,有没有向东的路。

      他委屈,太委屈了!

      麻贵看着西面大明舆图最东端那个被麻锦命名为四千里的百户所,在那个地方,麻锦率船队沿努尔干都司故地大海湾绕了四千里冤枉路,百户所被如此定名,是为记住这场冤枉路,他们以为从那开始后面的路就对了。

      却没想到,那只是另一次走岔路的开始。

      不过自怨自艾没有用,麻贵也没在这抱怨太多,他挥手道:“去问问骑手,记不记得来时的路,派十余人的使团,携香料、礼物,装上两根海象牙再去见他们,向他们打探周边地形、天气。”

      “如果那些使犬部对明军没有敌意,我们需要借人、借拉橇的狗与鹿,这些辎重单凭我等向南运去,还不知要走几个月。”

      麻贵缓缓坐下,他也噙上了烟斗,道:“南洋的香料、厚实的冬衣、还有我们的刀具,都让他们看看,也看看他们的货物,倘若这次帮我,将来明船靠岸,会专程与这边贸易,互通有无。”

      “若没别的意外,使团中派出两骑,请当地使犬部派人护送指引,务必于年前抵达四千里百户所,带回我们发现的情报,那边天气要比望峡州好得多,我估计三月就能冰消雪融。”

      他并不知道驻扎在望峡州的远征探险队先遣军队已经被朝廷下旨,由倪尚忠率领调回苦兀岛,依照西班牙人的航线拟年后去往亚墨利加,更不知道辛苦招募女真三大部及朝鲜、蒙古上万旗军,已被朝廷下令调入日本,支援日本王讨服武家。

      如今的望峡州,仅留下那三四百看护船队的旗军,就连他们,也要在冰河融化后驾船回还苦兀岛。

      更不知道自己兄弟及所率军兵在大明已经是个死人,封赏诰命都送到大同右卫,儿子去往锦衣卫荫官。

      麻家人在即将到来的万历三年,不能挂春联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找到通往北亚墨利加的路了,也实实在在为朝廷看到了这片土地,他的使命,已经有了良好开端!

      说罢,他转头对坐在一边的麻锦道:“我估计那的使犬部对我等没有威胁,冰天雪地,他们的人不会太多,应当会像我等一般不愿死人,不会想来跟我们打仗,不过我等也需做好防范。”

      麻锦笑了,在冰原上,他们不是没见识过对岸的使鹿部与使犬部,他们人武装起来活像一个个披甲前朝弓手,甚至连前朝都算不上,要到宋朝去了,头戴扎甲盔、腰环扎甲大围,使长弓长矛,自是勇武,但对上几乎人手一杆燧发铳的远征探险队——算了吧。

      “咱怕冷怕饿是不假,可不怕打仗。”麻锦拍拍袖口冰碴子,目光一凛道:“咱来亚墨利加,就是奉旨打仗!”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讨不臣、宣王化,谁能想倒变成奉旨挨冻了。

      要是单单打仗,再大的阵仗,都比他们现在要面临的环境容易的多。

      找到人与方向,麻贵向南的心更为坚定,反正向北的路也被雪山崩塌堵了,总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镇朔将军以上重量的火炮因携带困难,就地藏于水湖峰山洞,担心以后找不到,还专门在左近立了几座石碑,上面都是麻贵自做诗文,藏着寻炮哑谜。

      二斤炮也没全带着,拉出三十门与军备辎重一同行进,赶制雪橇、收拾行装辎重,能用狗拉就用狗拉、能用鹿拉就用鹿拉,实在拉不得就用人拉,他们沿冰海一路向南,测绘巡行,开拓心中的新大陆!</cont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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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 三眼

      <content>

      麻贵在东北新大陆冻得瑟瑟发抖,陈沐在西南热得衣衫湿透。

      白古城南,三十里地,他的军队背靠葡萄牙人修建的白古要塞,筹备足矣改变三宣六慰五十年局势的大战。

      白古要塞北面海岸尽属白古城,这也叫勃固,是过去孟族白古王朝古都,曾是整个三宣六慰的佛教中心,自莽氏以残酷军争击破孟族,这里便成了东吁王朝的国都。

      莽应龙在战争征服时极为残暴,但征服之后对孟族还算不错,他招募孟族战士为他作战,依然把这里当做国都,纵然大军北伐,这里依然是整个三宣六慰最难攻的坚城。

      不过莽应龙也确实不能想象,明军居然从海上偷袭他的老巢——白古城唯一的缺点,就是离海岸太近,一旦海上来敌,太容易受到袭击。

      通常战争中背向河流、大海布阵是极少出现的情况,纵然破釜沉舟,能把这手玩好的人也不多。

      但陈沐军不一样,大海就像他们的家乡,没人能在海上将他击败,反倒陆上于他而言充满着危险。

      此时要塞以北的道路、农田,被旗军挖出数十道沟壑,陈布路障陷阱,热带密林间也挖掘陷坑陈布地雷,暗藏伏兵。

      这纵横沟壑之间,正是陈沐军大营所在,整个阵地由最外围林间暗哨、其内铳兵战壕、环抱大营,再向南则是要塞上诸多火炮及浅海船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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