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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城墙不见了。
黑夜里烟尘中,卫城凹下巨大缺口,陈沐不管许多,下令高呼道:“燃火把,从缺口攻进去!”
旗军都揉着眼睛等着瞧城墙炸开是什么光景,光芒仅仅闪了刹那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接着听见耳边下令,长期训练养成的听命习惯给他们带来一派兵荒马乱。
点燃火把的燃火把,下令的下令、冲锋的冲锋,把陈沐看着都惊呆了。
他就没见过他的军队这么乱过,如果不是各百户总旗先前都和自己的旗军站在一处,他们现在就是一群乱军一窝蜂挤进城墙缺口。
张永寿、邓子龙早就领兵突前,白元洁打了个招呼也跟着军队押上指挥其实没什么好指挥的,这是夜战,对手还是倭子。
“他们在那!”
陈沐攀上碎裂满地高低不平的缺口,邵廷达已率本部旗军由缺口左侧攀上城墙,同城上合甲而睡此时早被巨大爆炸吓蒙圈的倭子兵展开血战。
夜幕下的广海卫城内,接战同时展开。
城中倭寇并非像陈沐猜猜中那样钻在宅子里睡觉,更没有军帐之类的东西,他们大多在城中校场席地而眠,不过身下铺的身上盖的多为抢掠来的被子,周围烧着火盆照得明晃晃。
邓子龙刚冲进缺口就看见他们,眉尖刀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火花便率军冲了过去。
倭寇三四百人在演武场上组成庞大军阵,猛然间被吓醒的他们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扣上阵笠慌忙拿起武器,长短矛横持迎击冲上来的旗军,铁炮在阵中散乱打响,其间还夹杂着用大铁炮打出的炮弹,声势骇人。
他们的火器数量很多,开火光亮在阵中一片一片,甚至比起火器装备接近三成的陈沐旗军也势均力敌,但铁甲不多又没有盾牌,面对兵力数倍于他们的旗军自数面冲锋显然有力不逮。
即使有火器也不过打放一铳两铳就丢下用刀矛前冲。
“把炮送过来!”
香山所新制两门虎蹲一门关炮早就被白元洁带来,不过面对十几步深堵满木石的城门洞强轰难以奏效,如今置在围城营地,曾用来与用佛朗机的倭寇对轰占据优势。
此时陈沐看见城墙塌陷处对火炮搬运不能造成太【创建和谐家园】烦,便当即下令把炮取来。
也就是城砖填平壕沟,否则壕沟就算搭上木板也撑不住那么重的关炮。
城墙缺口是个好地方,最高处比城墙矮去一丈多,但上下都是土块缓坡,是极好的瞄准炮位在这个位置看过去,三部旗军阵势与守备的倭寇军阵交锋极其显眼,一阵阵鸟铳打放爆出的光亮在夜幕下就是活靶子。
“千户,左城墙净空!”
炮还未送到,邵廷达扶着城墙断口对陈沐道:“铳队在女墙上打,能打到倭子!”
“别胡闹,等虎蹲炮上来你带兵去南城墙,把城墙上倭子都宰了!”城墙隔着演武场有近二百步,己方旗军已经和他们接战,陈沐可不希望哪个旗军没被倭子打死却被自己人从后背打死,“他们把城门封得死死,正好。”
“一个都别想跑!”
倭寇封城是下了大力气的,他们攻城容易,从南门借人多始终还有大火绳枪打破瓮城与城墙两处城门,轮到他们守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纰漏,拆了城里的宅子把八个城门洞全部堵死,打定了主意要死守,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兴许是想拖到城外大军松懈再放吊索逃走?
不论如何,现在陈沐不会放过他们。
整整一小旗旗军有抬有拖有端的这才把三百多斤的关炮弄到城墙断口,陈沐不断摆设着炮位,就见远处倭寇军阵一阵亮光,尖啸声里身旁巨响,一名抬关炮的旗军被大铁炮打出的炮弹砸中胸口,布甲砸出可怖凹陷,转眼没了气息。
陈沐的心砰砰跳,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地重新调整火炮角度,瞄准刚才爆发光亮的方向,区区二百步距离,让开火炮后座位置,点火。
砰!
“该死的矮人火【创建和谐家园】!”
第六十四章 海波
晨曦未能刺破云层,空中阴云翻腾,广海卫在哭泣。
倭寇心知城破必死抵抗激烈,即使兵少,依然给陈白二部旗军造成上百伤亡,直至趁着炮弹轰入阵中弹跳砸翻一片的空档三部旗军军阵相连,才把他们彻底击溃。
有些人跪地求饶,有些人负隅顽抗四散逃进广海卫城内的宅子里。
在进一步追袭清剿躲入宅子的倭寇时,旗军知道了这些倭寇为何不宿在屋舍中,却要聚齐了躺在校场,因为广海卫的军民在屋子里他们的尸首。
陈沐强忍鼻间酸意走出屋子,抬腿迈过地上脖颈被劈开的男主人,他的长子倒在一旁攥刀的手掰都掰不开,在他身后敞开大门的正室,妇人在榻上死状惨不忍睹,地上散着襁褓娃娃的脑袋与地面碰出一滩。
血都干了,难堪的暗红到处都是。
长街对面,邵廷达捉刀跃出门口,步急步快,陈沐脱口喊道:“你干嘛去!”
“我去剐了那帮畜生,他娘的我剐了他们,剐了他们!”
“慢着!”
陈沐快跟两步,抬起手却没说话,邵廷达两只眼睛满是血红看着陈沐的手慢慢握拳单出食指指着自己,“慢点剐。”
莽虫重重点头,撩起布袍下摆扎在腰上,钢刀夹在肋下快步跑出。
长街街头传来一声短促嚎叫,陈沐背过身慢慢走在街上,只觉心底有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怒发冲冠吼出一声。
“抓活的!”
他不想知道倭寇为什么要把城封做王八壳,也不在乎他们杀光全城人是为了省粮食死守还是等曾一本,陈沐只想把死倭子挫骨扬灰,活倭让他们慢慢死去。
走出城墙炸开的缺口,陈沐的心仍不能平静,一具具尸首被旗军用巾布、棉被裹着从他身旁抬出,卫城校场凄厉的惨嚎悠长悦耳。
在明史中,曾用这句话来形容隆庆皇帝开海后的沿海,说倭渐不为患。
倭渐不为患。
广海卫指挥使王祯,陈沐知道这个人,他想把香山千户所重收广海卫辖下。虽然从未见过,但陈沐认为就是这个人,想从他手中摘走香山所的桃子,所以他的确抱有敌意。
陈沐在城楼上见到这个人,孤零零一颗首级被斩下摆在城门楼的桌案上,身子在城东被近畿坊都征来的百姓认出,与跟随他拼死作战的旗军一起被丢在最后战斗的城墙角下,山甲胸前被劈出十几道刀痕矛孔,左手攥着一柄锈腰刀,右手在七十步外握着明代将官常见的宽刃剑。
血撒一路,不知道哪些属于他,那些又是别人的。
一同战死者,还有镇抚周秉唐、百户何兰,及广海卫数百老弱旗军。
“两千出头军余,一千多百姓,千户。”石岐在城门楼寻到陈沐时他正望着压城阴云出神,报道:“旗军把尸首都搬到城外,已经按你吩咐的请近畿更多百姓来认人了。”
陈沐背对着石岐点头,手掌缓缓拍着城垛,良久的沉默让石岐认为他应当告退,无声地拱手行礼,正要退下,却听到陈沐既像问他,又像问自己地轻声道:“晚了吧,我们来晚了。”
如果他能来得早一点,是否就能在倭寇陷城前救下城中三千余条性命。
三千多条性命为沿海承平卫所废弛付出血的代价,海上的敌人不来则已,一旦来了,单凭松懈的卫所,就算死战,也守不住。
广海卫如此,香山所呢?
“不晚,为魂魄伸冤,永远不晚。”
石岐被陈沐的话问住,顿了片刻才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后就听陈沐问道:“百姓的死状,你看到了?”
“看到了。”
“有女子名叫彭氏,闺中待嫁,父亲为指挥使武弁,跟王祯一同战死,哥哥又随父亲同死,倭寇至她家欲奸淫,彭氏用剪刀刺死一人后【创建和谐家园】。尸首僵卧数日面色还像生人。”石岐说着所见所闻,感慨道:“真是烈女啊!”
陈沐听着别扭,但没多做置评,道:“写下来,你去问旗军看到什么,都写下来,奏报总督传送朝廷那些尸首,让近畿百姓尽量去认,请些匠人,有名字的都刻下来,就在山上吧,找地方埋了,立块碑。”
城外有巨石,石上篆刻着海永无波四个大字,是一百年前的海道副使徐海见到过去广海卫张通剿灭倭寇的战绩时所做。
是此一时彼一时,广海卫曾无限荣光,勒石记功还在,早已名存实亡的广海卫却随这一战彻底覆灭。
旗军打了一夜,到上午时多半都撑不下去,驻扎城外沉沉歇息,只留百十余尚有精力的旗军警戒。
陈沐尽管疲惫却毫无睡意,派人将广海卫发生的一切飞马传报肇庆,并在书信中附上他对目前局势的看法。
广海卫城被炸塌城墙原本算不上好事,只是面对瓮城与内城两道城门被堵死之下不愿强攻的中策,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多坏,但如今广海卫军尽没一役,倒使这成了好事。
新会、新宁乃至顺德,丧失全部守御力量,陈沐向总督递交手本,请在秋收后将城外百姓暂迁城内,待曾一本之事尘埃落定后再回来收拾这烂摊子。
卫城是他炸坏的,修城墙这事他也跑不了。
手本里还有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把防区扩大至新宁县章都一代,以备有海寇袭击时能随时越境击贼这是真正的往自己头上揽屎盆子。
在他的想象中揽不揽都是他的,如今广州府保有战力的只剩香山、清城两部千户所,精悍兵将满打满算不过千八百,除非调动营兵,不然这事早晚都是他。
自己揽下来,还能取个好印象。
休整两日,陈沐万万想不到张翰亲自来了,不但亲自过来,还把他的手本驳得体无完肤。
除了让他赶紧回香山之外,没准任何一件事。
“政事用不着操心,回香山把你的旗军补足操练,新宁防务自有海朗所与肇庆营兵看护,你老老实实去守广州,曾一本才是大贼!”
张翰过来时,广海卫的军民尸首都收拾得差不多,但站在城外看着可怕的城墙缺口仍然不难想象攻城时的惨烈景象。
“你陈千户收城平贼,闹出的动静比倭寇夺城还大,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广海卫城亮光!”
陈沐以为自己擅自掀城犯了错,正要请张翰登上瓮城讲述强攻的坏处,却见张翰无可奈何道:“城炸了就炸了吧,人都没了,要城还有什么用!怎么炸的城,写份手本,老夫要送去广西用。广西招降的僮贼”
张翰疲惫地眨眼,长长出了口气。
“又反啦!”
隆庆三年,倭陷广东广海卫,大杀掠而去明史
据城四十六日,军民三千屠杀殆尽,广海卫城遂废置。
台山烈女坟为彭大娘墓。
第六十五 换铁
守御越久,陈沐越觉得明朝沿海在这几十年里就像筛子。
到处是窟窿,补都补不上。
回香山时,三艘大船的压舱石都被丢在海滩上,战利装得满满当当,大部分都是从倭寇那得来的,也有些旗军昧着胆子收了广海军民的财物兵甲,收拾战利是陈沐没拦着、张翰也没阻止。
更多的财物还是被留在广海卫,陈沐向张翰请示后,请新宁县派人运到广州府,将来用做拨划修城墙费用。
唯独广海卫城楼上几门佛朗机,有好的有坏的,陈沐都看着眼馋,又不敢自作主张搬到船上,只好演戏试了试他不拿,让邵廷达自己带人搬,搬到城外被带着张翰转悠的陈沐截住训斥一顿。
张翰要是拦了,这几门炮就顺理成章抱回家。
可惜张翰没拦,平白看他训邵廷达半天,最后又只能把佛朗机吃苦受累搬回城门楼,灰溜溜登船回香山。
“我觉得总督不是不让莽子搬炮。”
靠在船舷上吹着海风,细细的小雨打在脸上带着凉意,陈沐摇摇头,没跟身旁魏八郎继续解释。
他觉得张翰就是单纯在看他带兵行事的态度,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阻止人老成精,谁知道老总督淡然神色下心里想的是什么。
也许一个字没说,就把他这个人否掉了。
这让陈沐在回香山的路上忐忑了很久,一只到看见香山与濠镜澳的浅峡才轻松下来。
一下船,关元固那边就有好消息。
老匠人有心为陈沐分忧,见千户所存铁日少,千户面临大战仍需造铳造炮,私下里走访了一趟南海县佛山,广东最大的冶铁集散地,谈成一桩买卖。
“千户,佛山炉户有各自答应的朝廷采办、岁办,老儿去佛山置办船厂所需铁钉时走了几家既出铁也答应朝廷出军器的炉户,谈一桩军器换铁换钢,只等千户应承。”关匠说着老眉毛都要翘起来,道:“熟铁百斤,换鸟铳一杆,一月可与四个炉户换十七杆。”
“老儿看过,他们炼的都是好铁。”
还能这么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