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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娘毫无不快,依然带着笑意起身行礼,舒缓地拍手道:“姑娘们,给救命恩人唱一曲!”
曲调未成,小颜掌柜风风火火跑进来,进门抓下四方巾擦着额头细汗一脸喜意,“你回来啦!”
说到一半,眼光定在陈沐吊着的胳膊上,连灿烂笑容都凝在吓白的脸上,“这,伤伤了?”
第八十八章 燕归
陈沐吊着的胳膊看起来确实很吓人,但也没有那么吓人,至少苏三娘与燕归舫的姑娘们看着就不怕。
“没事了,只是破了一点,骨头没折,怕打仗再磕碰才吊着,而且吊着不疼。”
陈沐狡黠地笑笑,吊臂的主要作用就是省得手臂自然下垂肿胀得厉害,“我让程医生看过,不用正骨,回香山养俩仨月就好了。”
程宏远是很有经验的疮疡科医生,兼习大方脉、小方脉、金簇与【创建和谐家园】四科,其实他还会祝由,也就是靠施咒符篆来治病,陈沐是不信这些的,虽然程宏远确实能用这种方式延续病患的性命。
在战场上,受伤的旗军拿出程宏远闲时画的符篆贴在伤处,确实能增加活到战斗结束获救的机会。
于陈沐看来,这完全是迷信与玄学,并不值得推崇,之所以奏效的原因是旗军对未知的迷信,只有伤患真正相信,才能经由符篆咒语这种方式来影响病人心理,来达到外物增强其求生欲望的目的。
所以祝由科医者不治不信者,因为不信,就不能影响心理增强求生欲望。
琴曲袅袅,颜清遥情绪低落,即使陈沐说了没事脸上还有戚戚,竟带几分责怪道:“不是说千户不用冲阵,怎么会受伤啊!”
“冲阵的时候没受伤,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中的。”陈沐笑着亮亮右臂铁护手,道:“夜里也看不见是谁放铳打的,可能他瞄的都不是我,多亏这个不过也不是没好事啊。”
“叫杜什么玩意儿,在包里。”陈沐招呼家兵把背包里笔记取来,翻着抬头对颜清遥笑道:“这次还让陈某找到个宝贝,这,叫杜仲,是程医生取的药,说有强筋壮骨之效。”
“听说湖广土苗人的山里有很多这个,杜仲一身是宝,上面有胶。”陈沐翻着笔记眉飞色舞,抬头看见颜清遥还是一脸担心,这才舒缓眉间,问道:“我听三娘子说城西也遇到倭寇,看你现在挺好,鼓腹楼没事吧?”
颜清遥博学多才,唯独医学药物不懂,至于胶能有什么用也一概不通,只是挂念着陈沐胳膊接连点头,道:“骨头坏了是要多吃,多种点也好!”
被问及鼓腹楼的情况,颜清遥小模小样地一摊手,叹口气无可奈何道:“能有什么事呢,楼里又没银子,就是被抢了几口牲畜,这已是好的了,你定袍子那家店,半条街都被倭寇放火烧了,现在还冒烟呢。”
“首饰铺的老板守着店舍不得走,一家被倭寇害了,药铺子老板跟他两家闹了一辈子,到死都没个亲人,停些日子还是要靠他这异母兄弟出殡。”
说到这,颜清遥很认真地抬起头眼睛看着陈沐道:“你把海寇头子打死,是广城很多人的恩人,城里城外都在说你带上百条船回广城的事,威风极了!”
陈沐眯眼大笑,笑罢微微摇头,感慨道:“不过是威风片刻,很多人都死了,活着滋味也不好受,回来时船多还好,追出去一夜走八十里路,上船一二百人挤在船舱里甲板上睡觉,赶上下雨潮得要死,猪狗不如对了,帮我找几个厨子吧,愿意在船上做饭最好,不行就在香山帮我教几个徒弟。”
“旗军做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陈沐的话并不好笑,却让苏三娘和燕归舫的姑娘都捂嘴痴笑,不是因为风趣,而是一开始的陈千户对她们来说有点吓人,现在听他抱怨反倒没了距离感。
世风日下,对她们这些陪酒卖唱女子生活虽不愁金银却更为艰难,大规模金钱流入民间导致奢靡之风贯穿上流,人以耻为不耻,甚至在达官贵人喝酒饮宴时都变了模样,何良俊以元代开始的出现的妓鞋行酒居然被王世贞做长歌以颂成为美谈。
而比较人权贵,武夫【创建和谐家园】在她们眼中显然是更难伺候的人物,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未不是虚言,这些杀起人来心狠手辣的人间屠夫谁又能摸清楚言行喜乐是怎样嗜好。
只是现在看来,这位广东红人香山陈千户似乎不是太难相处之辈。
自小受训过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哪怕是颜清遥在有别人在场的情况言谈举止都表露出陈沐所想象不到的端庄,皱着小鼻子思考一会,说道:“上船很难,你们要打仗,厨子会怕,但如果只是去香山教旗军做菜海上只需要学几样菜就可以了,这很容易啊。”
“广城现在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你可以找三娘,燕归舫应该很乐意派人去教香山旗军。”
颜清遥说着两手一摊,看向苏三娘。
苏三娘笑晏晏地点头,起身对陈沐行礼后才坐下道:“如果陈千户有需要,奴家当然愿意派庖厨去香山,只要千户不嫌弃他们笨手笨脚。”
由燕归舫的厨子教导旗军水手做饭么?
陈沐内心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不曾去过燕归舫,但在陈璘、白元洁这些人口中不止一次听到过他们对燕归舫的推崇,现在看来燕归舫的人的确很美,如果菜也很好吃就更好了。
不过陈沐问道:“三娘子,燕归舫有多少厨人?你们不用了?”
苏三娘洒然轻笑着摇头,道:“仆婢例银早已给清,画舫却给贼人烧掉,请人再造新船少说也要等半年,何况进城只带了些衣物首饰,再买新船也不好说,也许姑娘们这就散了。”
“今后是否还有燕归舫,还要两说,千户愿意收留厨人,奴家已是感激不尽了。”
“没有船?”
陈沐十分认真地看着苏三娘的脸,又转向厅中或坐或立,或抚琴或扇舞的广城名伶,缓缓摇头,道:“就此散了未免太过可惜,画舫比战船能难造多少?”
这一次陈沐真不是见色起意。
虽立下功勋,心头的危机感却愈加厚重,获取信息的手段太过单一,偏偏又在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太多人,他需要有着能把话递到广东每一张关系庞大能量,毫无疑问,眼前是个机会。
“我知道三娘子只要想,一定可以再造出一条画舫,就此散场倒不至于,不过未免耗去等船的时间,不是哪里都有现成的船料。如果诸位姑娘愿意几个月。”
陈沐十分认真,道:“我送你们一条燕归舫。”
第八十九章 狱霸
陈沐没想在广州左卫待太久,鸠占鹊巢总是不好,实在是张翰对广州府守备力量没信心,即使曾一本首级都挂在城上,总督还是担心会有别的海寇卷土重来。
曾一本、林阿凤、林道乾,这三个横行海上的海寇,曾一本已死、林道乾归降,还剩一个林阿凤不知所踪。
直到陈沐自海上夺船而还的十四日后,从福建传来巡抚涂泽民的消息,海盗林凤率船队打下曾一本的南澳老巢,抢掠一空后放火烧寨,并勒石传信告知不欲与官军为敌,率船队扬长而去。
张翰的心这才算放回肚子里,又千叮嘱万嘱咐地交代陈沐守备广府,这才像来时一般轻飘飘地回了肇庆。
趁这时间,广州左卫的负伤旗军也该包扎的包扎、该手术的手术,六榕寺方丈与揍过他一拳的天时大和尚握手言和,领僧人超度阵亡英魂。
陈赛驴的大名终究没像颜清遥说的那样人尽皆知,可燕归陈的诨号却真真是满城皆知。
陈璘、陈沐、白元洁、邓子龙、邵廷达、呼良朋及各人麾下将校聚了几次,前面都不曾饮酒,只有最后送邵廷达走马上任顺德千户所时才饮了几杯。
虽然没见到广州左卫的羽姓指挥,却也认识了广州右卫以功升至副千户的小将官张世爵,同白元洁一样也是将门之后,身上还有指挥使的世荫呢,不过右卫指挥轮流转,不姓张就姓马,没轮到他呢。
张世爵,这个名字陈沐很熟。
这班骄兵悍将饮酒作乐起来比名士还风流,战后刀枪入库,在越秀山下划出一片临江野地,各自家兵拉开警戒,策马持弓游回还,有燕归舫的美人作陪,等着朝廷赏赐的将官各个出手大方,要饮就饮金华酒、要食当食鲟鳇鲊,还有乐人拨弄起扬州小曲儿。
饮的吃的听的,都要是江淮一带特色才好。
为什么?名贵,时兴。
回程的路倒是太平的很,香山所一百多具棺材由副千户孙敖带着躺在排车上的伤残旗军在前,邓子龙押着大队精悍旗军于后,正儿八经主事的陈千户没了。
他去送白元洁与清城千户旗军回清远。
本来就没跟着送多远,回程走了一半就被呼良朋派来的骑卒追回,说是因守城有功,从广州府大牢搬家到大牢隔壁宅子里软禁的参将王如龙有事找他,请他有空去广州府看看。
呼良朋也是个倒霉催的,以前从千户到辎兵就够倒霉了,在福建受人排挤被派到广东,好不容易打下一仗立功,入了总督张翰的眼,把他调到总兵郭成麾下,算是从福建营兵转为广东营兵的军头,能在这边跟陈沐他们一道等着朝廷赏赐。
哪知道他被调到郭成麾下参将王诏身边,又因为跟陈璘陈沐他们饮酒,不给实缺,手下福建兵都奉还福建,他挂着把总的职位带着手下区区七个兵留守广州。
放鹅呢!
“老哥你这是怎么回事,就剩这几个兵了?”陈沐从顺德再跑回广州府,早派人快马去寻来呼良朋,看他愁眉苦脸就哈哈大笑,“你干什么得罪王诏参将了?”
呼良朋听陈沐这话一蹦三尺高,左右看看没外人气呼呼地指着陈沐道:“哪儿是我得罪王参将,是你和陈朝爵得罪了王参将!”
“我跟陈兄”陈沐愣住,也跟呼良朋刚才的动作一样,左右看看后这才咽咽喉咙,拍手又摊手,道:“我都没见过他,是我俩都姓陈这事惹他了?”
陈沐说着就笑了,他驻军在香山守备的是广州城,王诏人在惠州,虽然也协防广州城,但他就压根儿没和王诏碰过面,撑死也就是总督府军议,跟这个在总兵官郭成麾下的参将见过一面。
走街上脸对脸【创建和谐家园】戎装他都未必能认出王诏,说他和陈璘开罪这参将,整个是无稽之谈。
“不,你和陈守备、白千户在屯门跟倭寇海战,把曾一本杀了。”
呼良朋挥着手,壮硕的身子活像头来自北方的大熊,“广州城下战后,郭总兵被总督骂了一顿派回惠州,是因为总督给他们使了大力气,造了七十多条乌尾福船,合以前的战船足有一百多艘,俞总兵就对颇有微辞,说他们船最大兵最多,但都是新兵战力最弱、军器最少。”
“郭总兵回去就派人飞马传信王诏,让他务必拿下曾一本。可千户知道屯门海战时王诏在哪?就在拐个弯的大鹏所,等他带着海船到屯门,你们就给他留了满地坟头。”
陈沐撇撇嘴,对这种来自抢功的恶意满心不屑。
要是没这份功绩,参将如果有兴趣,能在战时调走他千户所的旗军暂时充营兵,虽然这种操作少,但还是有先例的,陈沐兴许还会担心一下。
可现在这份功绩在他手上,也许要不了多久他将是广东近两代包括世袭在内最年轻的实授卫指挥使,就算参将地位上也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现在呼某被城外的王参将穿小鞋就剩七个兵,守着广州城里这位王参将,只等将来赏赐下来能不能翻身咯。”说罢,呼良朋也没自怨自艾,挥手引路道:“千户赶回来时候还真快,走吧,去看看王参将,他不容易啊!”
说起来呼良朋与王如龙也算袍泽,最早都是戚继光的兵,唯独不同的是身份,呼良朋是位卑言轻的辎兵头子,王如龙却是戚继光麾下几员虎将之一。
像戚继光麾下做到他这个参将的官位的,诸如浙江杭嘉湖参将胡守仁,往蓟镇调任就成了蓟州东路副总兵。
可谁让王如龙调不了呢?
“过去的事说不清,可以后的事谁说的准,没准王参将就沉冤得雪了呢?”
陈沐笑笑,不再多说,跟着呼良朋一路走往王如龙的小院儿。
新院子还不错,多了几分人气儿,陈沐进院时王如龙正负手对院墙疯长密竹【创建和谐家园】,转头见陈沐进来,早年经受矿山烟熏火燎的黑面孔沉沉点头,打了个招呼便开门见山道:“你来了,王某把你的炮写信告诉戚将军了,可供北疆支用。”
这也太开门见山了吧!
不带商量的就直接写信告诉戚将军,还做主供北疆支用?
你是广州狱霸王如龙,不是北京兵部尚书啊!
“本想让你等着兵部的信,戚帅连来两封书信,一再叮嘱王某先问你,火炮可合用、工期造价几何、进行一日几里、操打有何不同,要你回信,笔在那呢。”
王如龙说着理所应当地指指院子里摆好纸笔的小案头,等着陈沐写信。
陈沐都懵了他算是明白了,要收回先前那句沉冤得雪。就这脾性,他王老兄真是凭实力当的广州府狱霸,戚继光要给他捞出去只能死得更快。
没救!等死吧!告辞!
第九十章 商量
写屁啊!
虽然他确实挺想把炮弄到蓟镇去,望远镜、燧发枪、香山炮武装起来的明朝精兵,这种事本来想想就很爽。
可他七门火炮打一架还剩两门能响,这种东西送过去不是谋财害命,找着挨揍呢?
尤其王如龙这理所应当的模样,让陈沐心里还真有个三秒钟觉得火炮设计有问题都自爆了还于心有愧,接着才反应过来于心有愧个屁,我自己在家捣鼓出来的东西,炸不炸关别人屁事啊!
“参将,香山这炮,现在还不能供给北疆。”陈沐压根没往案台边走,直接拱手和盘托出道:“香山造炮七位,广城发炮三十二弹,炸膛四门、打坏一门,仅余两门。”
平均一门炮打不出五弹就炸了,这种状况太诡异了。
要说制造有问题,沙眼也好、漏气也好,只要开始的试炮能行,后面无非是使用期限短,可能好炮能打四五百次、差炮只能打响百次,哪儿有都打几炮就炸的。
而且陈沐也知道问题在哪,他的异想天开导致火炮太轻、强度不够,这些东西都在他的笔记本上记着,回去就让关元固再琢磨,加厚之后取得一个较为平衡的设计。
可要说陈沐开始不懂行,设计有问题,但这炮造好了它就不该响,试发双倍药、同弹重药的先后共六发也就该炸了,还用等到上战场再炸?
陈沐想这事想好长时间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王如龙更想不明白,他皱起眉头满脸失望,没有情绪过激的表现,只是慢慢垂下头喃喃道:“怎么会炸呢?”
书信从南到北驰来往复,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陈沐能感觉到王如龙有多失望。
“多亏王参将没直上手本兵部,如真上本,陈某的官职就保不住了。”就算知道他失望,陈沐这会说话也没半点好气,这还是看在王如龙曾在战场救过他的份儿上,“把这炮拿到兵部,陈某是要被治罪的!”
说实话,要他做火炮供给戚继光北疆作战,这事没问题,真的没问题。
谭纶、俞大猷、戚继光,甚至别说他们,就算是王如龙自己开口,想给他麾下营兵要几门炮或十几门炮,这都是小事。
他们为这个时代于国于民流血牺牲,能帮上些微不足道的小忙,陈沐非常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