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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与过去内衬锁甲差不多,如果是海战,依然只能穿内衬战斗。
这套甲具被陈沐推为指挥使定制,千户则是罩甲内衬胸甲,百户为布面胸甲,小旗总旗为胸甲鸳鸯战袄,普通旗军为单面胸甲战袄。
明人对服装仪制的要求比陈沐高多了。
规制定下来,剩下就是慢慢造了,要想甲具列装全军,估计要明年末了。
陈沐在忙一件事,招募家兵。
因为还未成婚的陈将军又多了两只儿子,其中之一连姓都改了的小八爷。
起因是陈沐想让八郎去考科举,虽然魏八郎在广州城下指挥炮队立功,陈沐却没有向张翰保举他更高的官职,亲自登门请来赋闲在家的老举人做他的老师,教授他经义,这个兔崽子死活不学,还说什么大丈夫应建功立业,十年后做南洋卫指挥使,学作诗有何用!
“李旦是你儿子,他都喊你爹你都不给他请老先生,我也喊你爹,你别给我请老先生了!”
把陈沐急得火上眉头都没法子,老举人都请来了不能放人家鸽子,偏偏翻遍了南洋卫都没有符合完成开蒙既会算数又有点身份的童子,最后陈爷没法子,提着烧火棍把八爷抽得满宅子乱窜,完事儿给陈璘写了封信。
陈璘儿子陈九经,岁数比八爷稍小点,开过蒙熟悉弓马,参将之子也有身份,送到南洋卫来读书。
后来俩人一合计干脆招宾客呼良朋,摆酒设宴,陈璘陈沐结兄弟,魏八更名陈智,唤陈八智,认义父陈璘、养父陈沐,陈九经亦认陈沐为义父,两家干脆结亲。
本来就猫崽子读书的小事,硬是【创建和谐家园】办成大事了。
八爷还是八爷,不爱考经史取功名就不考了,但书还是要读。
陈沐的手笔大,放八爷出去募两广才武鸷勇之士充作陈氏家丁,他没有李成梁那么大的心,何况这也不是九边,上奏募疍、土、苗二百余家丁于南洋卫,左臂纹蛇以避水、右手虎口纹忠勇二字,配给新造战船及炮铳兵甲,亲自操练由八爷率领。
史载,隆庆三年冬,广东降雪,西樵山草木皆冰。
该来的终归要来。
广州城外鼓腹楼,关张了。
第九章 江海
曾一本死后的几个月,香山所衙改换门面,称南洋卫,府县官吏、粤南武及各地商贾,地位低的亲自登门、身份高的派人拜访,与巴结并无关,因为真正与南洋卫有利益关系的并不多,不过是寻常礼尚往来,甚至都不图交好。
人情世故是件有趣的事,也许很多人并不认识陈沐,或许只是广城之战时有过一面之缘,根本不到会派人庆贺的交情。但事情诡异,但凡一个圈子里有一个人提出走访南洋卫,剩下的人就也会同去。
庆贺并非是交好,而是为了别记仇。
表达善意的人多了,善意未必都能被人记下,没表露善意的人却多半会被记住,并被误解为敌意。
人们只是为了避免敌意。
事务繁忙,有时就会忽略身边亲近的人,陈沐没想到鼓腹楼真的会关张。
因为诸多宴席,他只请鼓腹楼的厨子来操办,甚至颜清遥还专程来帮忙数次,也为他欢喜,颜伯从月港传来的书信被颜清遥一笑而过,任性的小姑娘正如陈沐所料,根本没想要关张鼓腹楼。
甚至两个月前还写信告诉颜清鼓腹楼的生意愈加红火,还打算把在濠镜再开一家更大的酒楼。
怎么说关张就关张了呢?
鼓腹楼关张酬谢广城父老的请帖送至南洋卫,陈沐措手不及。
“备马!”
陈沐没想到鼓腹楼关张,旬月之前的颜清遥也没想到她会把鼓腹楼关张。
也许这世上再没人比颜清遥更知晓一句话能给人多大力量。
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个桌椅收拾妥当的黄昏,鼓腹楼二层向南靠着凭栏,小掌柜总是喜欢短暂地换上短衣宽襕碎花马面裙,眺望看不见的江海千帆,入目总是重影檐牙和叠嶂的山,痴痴笑。
她想啊,在那边有人说过,要娶她做千户夫人的。
那算是承诺么?
她觉得不算,只值十四两银子,颜伯就从妈妈手里把她买回来,哪里会有【创建和谐家园】显贵愿意娶她呢?
是娶呀,是夫人啊!
千户夫人。
可是不算承诺么?
那个人在广城大警时把腰牌交给自己,说遇警就用这块木牌叫开城门住到军营去,就说是香山千户的家眷。
小掌柜往燕归舫跑得更勤了,她像只松果藏进嘴巴鼓着腮帮的松鼠,怀揣以为别人看不出的小秘密,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地打听五品官夫人是什么仪态,即使那些姐姐们也不过道听途说,却是她唯一珍视所能知道这些事情的全部机会。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小掌柜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苏三娘下了令,不准燕归舫的姑娘们拿恩人的事乱讲乱说。连带着,也尽心呵护小掌柜的梦。
一个人因为认识时间与机遇,别人通过不同角度所认识的模样是不同的。
颜清遥眼中性格随和而开朗温柔的陈沐,在燕归舫姑娘眼中则是另一番模样,行止不近女色虽贪些享受却一心建功立业,尊上谦下那是年少有为可比肩俞龙戚虎,杀人如土的将军,整船广城名妓甚至因画舫署名在他的诨号内而谨慎自己的德行。
每当颜清遥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把话题引到千户夫人上时,就会有看不上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发出刻薄的笑声,苏三娘能管住她们说话,却管不住她们发笑。
那些人从上到下用冷冷而鄙夷的目光看向颜清遥,直至看得小掌柜浑身不舒服,才轻飘飘地说些“【创建和谐家园】之主门当户对、娶妻娶贤、温良贤惠至少是要有的。”“他们的夫人还要有在朝中做要员的父亲,这才能帮他们日后升迁,官运亨通呀!”之类的话。
每每听来,总让人垂头丧气。
当千户夫人很难呀,满口的市井脏话就会被一棒子打死,更别说还要有与之相匹的家世。
可是有什么能打倒怀揣美梦的小掌柜呢?
她还是会穿着漂漂亮亮的马面裙,点化淡妆偷偷溜上画舫,打探那些对旁人无足轻重于她却意义非凡的机密。像心上人一样随身藏着小本,记录自己每天脱口而出的脏话,每到夜里就着烛火对账后掏出小本露出心灰意冷的失望或心满意足的笑意。
可后来那是不是承诺已不重要了,因为承诺永远无法兑现,她也永远不会是千户夫人。
因为香山没有了陈千户,有的是南洋卫指挥使司掌印指挥使,昭勇将军陈沐。
绯袍冠金胸背猛虎的三品武官。
作废篆刻香山千户的腰牌没有人给她换新的,好在也没有人来找她索要,就算香山所变成南洋卫,吃的也还是鼓腹楼的熟肉。
在南洋卫衙一次次请她带人操持回馈贺礼的宴会中,小掌柜也一如往常青衣小帽打扮成将军府的门客小厮笑吟吟地掬手迎客,看他人来志得意满,也看他人去疲惫不堪。
看他笑,看他舞,看他趴在溪边吐。
他是别人眼中威风显贵的昭勇将军,也是她心里破衣烂袄的清远总旗。
从广州府到南洋卫,翻过几座山越过几条河,足迹闭上眼都还清晰。
有时也会自我安慰,反正他不近女色,反正她还年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能达到千户夫人的德行吧,达不到做指挥使的妾也不错如果正妻贵妇不是那么刻薄严厉的话。
人在编织的景色中缓缓成长,直到有天。
燕归舫的姐姐在不经意间讲出前些时候被请去南洋卫陪侍远方到来的贵客,原来三言两语就能摧毁坚强幻梦。
“从播州来的那位是真正的贵人,非金银器物不用、非华服美饰不配,饮茶用的都是肇庆盘龙泉,一壶茶跑死三匹马,陈将军都照顾不起,全凭客人高兴。奴家听贵人说呀,觉得陈将军很好,想把姐姐许将军做妻,到时嫁妆要在南洋卫送他座城呢!”
“嘘!清遥也在船上呢,小声点!别让她知道。”
隔着木墙屏风,小声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被竖起两只耳朵的小掌柜听得一清二楚。
颜清遥噘嘴笑笑,还是被她鄙视回来了。
她以为她会转头跑下船,她没有,如常照旧地跟姐姐们学了一首曲儿,这才笑嫣嫣地靠岸摆手。
她轻笑,心里警钟大鸣人声熙攘,如倭寇登岸江心岛;
她摆手,似如那日,整座广州城吏民高呼陈沐名字,传唱将军功绩;
心中战乱趋于平息,只是颜清遥,并非大获全胜的那个。
平静地给厨子小厮发出雇银,发出酒楼关张酬谢父老设宴的请柬,废腰牌被放入手绣鸳鸯锦囊藏进行礼木匣最底,秉烛书写给颜伯的书信:不日启程,前往月港。
墨是黑的,纸是湿的。
第十章 不吝
自打认了养义父,八爷就是南洋卫的真八爷了。
整个南洋卫没人像这崽子家底这么硬的,指挥使和参将都是人家爹。
“父亲自己骑马跑了?你们干嘛的!”魏,不是,陈小八爷拽着马就往营外跑,下令道:“会骑马的跟我走!”
风雪割面,广东的冬还没这么冷过,二十余骑家兵策马背铳循雪迹马蹄北去。
陈沐也没比八爷快多少,风雪路难行,路上在农家讨一碗热汤些许吃食,策马疾驰还是在顺德驿歇息一夜,带着八爷与家兵到广城时已至次日傍晚,街市挂华灯,一片红里唯鼓腹楼大门紧闭。
“这位客官,小楼歇业,天寒风雪进来喝碗热”开门的小厮声到一半,看见门口披甲带刀的军爷有点面熟,眉发披雪冒着蒸蒸热气还有点认不出,就听脸都被马风冻青的将官没好气道:“我是陈沐,二十三匹战马喂好,掌柜呢?”
“陈,陈将军,快请进,小人有眼”
“眼珠子还在呢,你掌柜呢?”
陈沐本来不着急的,就是小姑娘突然把酒楼关张也不跟他说,要过来问个究竟,哪儿知道路上地滑临近广城被摔下来一次,此时哪儿能有半点好气,听见小厮说颜清遥在楼上招呼都不打直接往楼上走。
“来来来赶紧暖暖,冻得像个傻【创建和谐家园】,来热几壶水喝!”
八爷脑瓜都快冻傻了,一进屋拿了小厮水壶就往嘴里灌,窜到火炉旁边嚷嚷着让家兵过来取暖,还不忘按住小厮让他在最暖和的地儿,跟一票冻得犯傻的家丁凑到火炉边,像是飞蛾。
陈沐在楼梯才蹑手蹑脚地走上半截,想偷偷看看鼓腹楼关张颜清遥在楼上做什么,就听傻儿子在下头大呼小叫跟进了贼似的,暗骂一句拿出昂首挺胸的架势上楼,正见颜清遥听见楼下糟乱合上桌案的小本,起身目光正合自己对上。
“呀,下着雪你怎么来啦!”
陈沐觉得颜清遥现在有点蠢,皱着眉头往前走两步,疑问道:“我还问你呢,好端端怎么就要把鼓腹楼关了,也不跟我商量?”
颜清遥被陈沐理所应当的样子逗笑了,“这是奴家的鼓腹楼,可不是将军的卫衙,关张就关张,哼要去月港啦。”
“去什么月港,广城呆着不顺心?你不是要在濠镜再开酒楼,商铺我都让旦儿找好,你一走了之怎么行写的什么,我看看。”
陈沐听着颜清遥说自己管不着可还是把去想说了就笑,又走几步到桌边看小本儿脸上笑意更明显,拿起来挤兑道:“这肯定是跟我学的吧,还弄个备忘录,账本啊?”
可打开就着烛光瞥一眼就把眼神黏住,颜清遥想来抢,又不敢真抢,陈沐只一个闪身就躲过去,捧起烛台仔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很,还不时以诡异的目光瞟向颜清遥。
“行走坐卧皆有章法,忌风火、忌大步、忌足出裙。”通篇行走坐卧仪态,看得陈沐眼花缭乱,时不时末尾还有杂乱的小字,引来陈沐错愕:“夫,夫人好烦?”
小姑娘您这是魔怔了吧,都什么玩意儿啊!
陈沐一脸嬉笑,直到看见千户夫人四个字,他的表情凝重许多,再向后看到贤良淑德等字眼时,他合上笔记轻轻放回茶桌。
眼很酸,喉咙很痒。
有话梗着,说不出。
缓缓坐在桌前,尚未穿惯的胸甲让陈沐坐姿有些别扭,语气有些低沉:“想做千户夫人,为什么要去月港?”
何德何能?
他陈某人连让手无缚鸡之力者为他去杀戮都做不到,何德何能让市井生长骂惯了人素行无忌的姑娘去背什么贤良淑德!
小掌柜像做错了事,一反常态低头抿嘴立在哪里什么都不说,陈沐抹了把脸眨眨眼,手上多余的动作分外多,“坐,这是你的酒楼,干嘛站着,坐。”
颜清遥听话的很,坐在另一张桌边依然不说话,陈沐看着急道:“我说你坐这边,坐那么远怎”
“七年男女不同席!”
语速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