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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郊歇息一宿,沿途赶路至第三日,七十门火炮押送至金山岭,陈沐也如愿以偿地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建塔狂魔。
金山岭段长城不过二十里还要算上弯绕,设五道关口三座烽燧,敌台多达六十七座,五十至百步必有敌台,这段调集明朝能工巧匠所修长城敌台汇集了这个时代明朝几乎所有的建筑特色。
时值盛夏,万木葱笼,云雾飘渺。
依山而建巨石为基的长城上敌台结构各样,有砖石、砖木,又单层有双层;楼墩有方、扁、圆、偏,楼顶有船篷、穹窿、四角和八角钻天;城关要塞星罗棋布,障墙、垛墙、战台、炮台、瞭望台、雷石孔、射孔、挡马墙、支墙、围战墙层层设防。
不但是固若金汤的北疆防御体系,还是令人震撼的艺术。
“戚帅在望京楼,陈将军,我们过去吧。”
陈沐以为自己一至长城边塞就能见到戚继光,向他示范筹谋已久的发炮技巧,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令这位英雄
大开眼界,却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没有依照他的预料。
他要先爬山。
当陈沐问起望京楼在哪时,扶着城垛的吴惟忠只是抬手一指远处,陈沐就明白为什么那叫望京楼了。
金山岭长城东端,有高入云端的高山拔地而起,如果将金山岭长城比作大龙的身体,那里无疑就是龙吟九天冲上云霄的龙首,人们说在那个地方能够望见京城的轮廓。
沿城道御守京兵人皆目不斜视,严守岗位,像一群木头人,尽管他们的兵甲在陈沐看来实属落后,其士气与纪律却令人侧目,这让本已疲惫的他心中升起攀上望京楼的动力。
站在哪个地方,把金山岭长城尽收眼底,会很有成就感!
第二十五章 戚帅
望京楼的山风在夜里吹,三百余丈的高山足矣将周边一切尽收眼底,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南面万家灯火映照出远处朦胧的红,虽望不透彻,却别有美感。
陈沐直至黑夜才攀上望京楼,他以为戚继光这个立下无数功勋的将官会在夜里独坐望京楼,俯瞰他修起的长城,瞭望京师,饮一碗酒,抒发高寒的寂寞。
他想多了。
望京楼上热闹的很,有几名戚军在望台彻夜持望远镜观察北方,还有人直盯着长城上数不清的敌台,在书本上记下依然点起篝火的违例边防。
在人群簇拥里,都督同知总理军务的戚继光顶盔掼甲地走过来,面带笑意看了看陈沐,拱手道:“你就是陈将军吧,我是戚继光,如龙的事,戚某代他向你道歉,还望将军你不要介怀。”
“戚帅言重了,造炮送炮至北疆护卫边境,本就是在下应做之事。”陈沐看着戚继光有些出神,在其疑惑中片刻回过神来,拱手行礼,道:“哪怕只为能来见见戚帅,于下将而言,也是值得的。”
对陈沐来说,这一眼,雕像、故事和人对上了。
“其实晚辈一直把王参将视作兄长,在新江他救过下将的命,广城多次守备都有他的功勋,我很敬重他。”
提到王如龙,虽然戚继光没有说话,但他神色间仍旧带着忧虑,但只是片刻,他笑道:“俞帅还好吧?”
“好,广西韦银豹叛乱,俞将军前去平叛,想来是又一场大获全胜。”
戚继光点头,谈话似乎出人意料地顺利,索性把望远镜递给陈沐,指着北边说道:“这个是你做的,兵部仿制后配给北疆将校,非常有用,常能料敌于先那边是瓦剌,你看到星火点点,就是蒙古人在边境的屋舍。”
“屋舍?”
陈沐印象里蒙古人不应该都睡毡帐,一个部落一个部落的么?
“对,屋舍,这边还好一点,越往西走,越境逃到蒙古的汉民越多,他们在那耕种,农、牧、匠,土默川都修起城砦。”戚继光微微摇头,道:“山西闹白莲的赵全投奔过去后,帮土默特治理部落,危害极大。”
“我听说过你,许多次,从王如龙、俞帅、谭帅那里,对你都多有夸赞,说你是兵家技巧者,不过每个人说的都有些不同。”
看陈沐放下望远镜,戚继光笑道:“如龙说你和戚某年轻时很像;俞帅来信言你行军打仗以力破巧,行船火具一概不用,大舰多布狼机,只轰过去便杀尽倭寇;谭帅则说你造器颇精,火器一概弃之不用,只使鸟铳、火炮。”
说的陈沐都不好意思了。
“今日戚某军务在身,不可久陪,明日设宴请你大饮一场,再调校火炮。”戚继光说着与陈沐一同坐下,道:“如火炮合用,今后还需将军传信南洋卫,多运炮火,以备蓟辽之用。”
戚继光很有意思。
陈沐听明白了,这是先拉关系再办正事,而陈沐则喜欢在正事中拉关系,因为事情他能做好,而且做得很好,抱拳道:“戚帅军务繁忙,下将岂能轻重不分,俊雄!”
陈沐开口,一旁侍立的隆俊雄带家兵奉上两只大小木匣,摆在戚继光面前,陈沐起身抱拳道:“戚帅不必多虑,内里非金非银,不过两只手铳一副衬甲,亦为南洋卫所造。”
“哦?”
戚继光这些年见识过的东西多了,见过送金银的俗人,也见过送美婢、送刀剑的妙人,还不曾见到像陈沐这样哐哐两个木匣一放,说里头两杆铳的。
木匣精巧,戚继光打开后木刻内放着两支做工精巧的手铳,铳长止一尺,雕画精巧,配十只大小相同的竹筒,竹筒戚继光很熟悉,手铳就不熟悉了,没有火绳,蛇杆上夹着燧石。
“此铳,似与广东献京师轮铳异曲同工?”
戚继光是识货的。
“是。”陈沐拱手后说道:“轮铳造价高,其内机括繁杂,比之鸟铳高有二倍,燧铳则不然,其造价同鸟铳相仿,唯独其内簧片难造,稍不合用则扳机或轻或重,均不合用。”
“这两支手铳簧片采西南缅铁,大小相合力度相均,并不贵重,与戚帅防身。”
陈沐说着,戚继光注意到,陈沐腰间也插有两支手铳,武将没有对武具不喜欢的,尤其是深知火器性能的戚继光,他端详手铳片刻,拿起药筒向内装药,动作甚至比陈沐还要熟练几分,陈沐忙道:“戚帅不急,还有这个!”
打开另一稍大木匣,里面则躺着没有雕花纹路的前后胸甲,道:“还请戚帅先看此甲,只护胸背,整副十一二斤,戚帅这有没有北虏弓?”
戚继光看着整块胸甲,手抚过中间带有弧度的棱面,挥手命人去取一张弓,道:“虏弓下面有,上面有我们的弓,弓力差不多。”
“这是件内衬甲,不护胳膊,比内衬锁甲轻些,北军都有铁臂,保护胸腹后背,甚至可只要前面不要后面,那才只有八斤。”
陈沐说着接过弓箭,试了试弓,弓力有些大,让隆俊雄把胸甲拿到二十步外,张弓一箭射出,清脆响声在望京楼响起,羽箭被弹开。
陈沐松了口气,他对胸甲的防护还是很有信心的,就是因为弓力与他平日练习不同,担心射不准丢人。
还好天不负苦心人,成日练习弓马,还是有回报的。
等隆俊雄再把胸甲端来,上面仅留下三分凹痕。
戚继光看得清楚,这个凹痕不影响穿戴,甚至因为胸甲鼓起的形状,都无法将冲击抵在穿戴者身上,仅需一件厚棉衣穿在里面就能让攻击消弭无形。
隆俊雄在陈沐的吩咐下再次把胸甲放到三十步,陈沐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对戚继光做出请的模样,道:“戚帅,手铳在三十步杀伤不高,可取鸟铳试试。”
戚继光见心喜,却摆手不语,缓缓将手铳内火药倒回药筒,对陈沐抱拳谢道:“夜已深,放铳恐惊吓军卒耽误歇息,明日试炮时再试铳,戚某谢过将军相赠,今日且先在望京楼上歇息吧,日后谭帅对将军另有安排。”
望京楼的夜,陈沐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他又学到很多。
第二十六章 节制
南洋造火炮有不合用的可能么?
没有。
陈沐能感受到,作为后辈,他对戚继光的吸引非常之大,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技术开挂,戚帅的发明都是在现有条件下循序渐进,合理安排各式军械以取得最优效果。
他是推翻原有路数另辟蹊径,新炮新铳新甲,对戚继光来说可不是就很有意思。
在次日的参观营寨中,陈沐又从戚继光这学了一招,戚继光居然给营寨穿衣服。
陈沐的旗军背包上面扎着帐布,戚继光是让行军辎重队带着帐布,而且是比陈沐的帐布还大的那种,大布绘画上色,颜色当然不是迷彩,是砖墙。
扎好的大营外盖上帐布,戚继光说这不是为了隐匿踪迹,是恐吓敌军,让敌军远远瞭望到我军已筑出城砦,吓其准备攻城器械,以给己方营中军士反应时间。
虽然不一定做的多精细,可相隔二三里,谁又能分辨得清这究竟是真城还是假城呢?
陈沐觉得都已经这样了,再点一下迷彩科技树也无妨啊!
只不过陈沐没想到的是,戚继光在使用过他造的火炮后,更加欣赏佛朗机了,南洋魔改版佛朗机。
“力大且射远,是好炮,却不合用北疆。戚某听说陈将军造此炮是为船战?此千斤重炮装于舰上,威力无可比拟,可将敌船轰漏,但北虏无船可用,戚某要千斤狼机不过是要其声巨可镇敌士气,使其畏惧,凡中炮者不论大小立毙。”
“况炮之制无论多精,射至六百步八百步外,皆存偏差,倘一炮不中,擦炮装药,虏骑已奔上近前。”这话是戚继光用新炮发出两炮后提着水桶擦拭炮管时说的,“倘野战之时,集结十余门火炮屯高地,一齐轰击还好只是这长城要塞。”
戚继光摇摇头,向金山岭长城一侧缓抚手而过,苦笑道:“想用火炮摆满无异痴人说梦,一座敌台置狼机炮三门,瞬息间连发十八弹,戚某就心满意足了!”
陈沐眨眨眼,戚继光的意思是,火力溢出了。
“这样的话要四门,三门佛朗机,一门是不是五斤炮无所谓,虎蹲也行。戚帅,因为您还有这个。”尽管新造南洋炮被戚继光视为不合城战之用,但陈沐并不气馁,从炮车上摸索片刻取出个大圆筒,接着自言自语道:“错了,这是十斤的,等等啊,有了!”
一只比先前小两圈的圆筒,最上面被粗布挡住的小木筒,被陈沐拿在手上掂量两下,对戚继光笑道:“戚帅,这个是五斤炮用的,内装铁丸三十颗,再辅以这颗大铁弹。”
陈沐左手散弹筒,右手大铁弹,先示出右手再示出左手道:“既可远攻,亦能近防。”
戚继光脸上扬起笑意,他知道为什么三个曾经对他提起陈沐的人都认为他应该见一见这个来自广东的年轻将官,因为正合适。
戚继光是事无巨细,明代发展到这个时候,没有太多能称得上是科学的,一曰政、二曰医、三曰军。
政治自不必说,千百年来都在研究政治,这个早就在中国成为学科,并加以具体研究;医学则在元朝后突飞猛进,自元朝分十三科,明代又合为十一科具体研究,直至李时珍进一步确定药方用途达成规范;最后的军事,则在戚继光的著作里。
后世有句话叫:外行谈战略,内行讲后勤。
戚继光把他的兵细化到如何吃饭、如何唱歌、如何买菜,就连夏天怎么带战马乘凉、冬天怎么带战马取暖的严格制定章程,他根本不必谈如何打仗。
在戚继光看来,陈沐对军事显然太粗了,这种粗并不坏,就像南方名将刘显也很粗,决胜朝夕之间精悍驰骋,只要刘显策马扬刀在阵前兜转一圈,部下就能为他出死力,这是每个人的特点。
而陈沐则体现在他所的关注点上,他关注炮有多粗、甲有多厚,在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朝廷最优秀的游击将军了。
但朝廷不可能授予他游击将军的官职,除非他犯错,否则不会官位越授越低的。
戚继光看着手捧两种炮弹的陈沐笑了,抬手拍拍炮管问道:“陈将军,你的炮从南洋卫运送过来,路耗多少?”
“四千里路,一百门火炮,需五百军兵运送、五百军兵防备,一百五十匹驮运骡马,三月耗粮四千余石,折三千两银。”陈沐看出戚继光还想让南洋卫继续运炮,遂道:“耗粮由各地县府道途供给,不算什么,损耗最大的是骡马。”
陈沐说着取出随身笔记,翻阅着报道:“行军十日,卒不疲惫,道途欢笑,日行七八十里;行军二十日,军卒疲惫,骡马亦乏,日行四五十里;等到三十日人就走不动啦,骡子也要靠强拽着才走,到这个时候再行军,一日能走三十里就已是非常努力。”
“再往后,就必须要歇息四五日,才能继续前行。”陈沐合上笔记,道:“如果能在路中置备四百五十匹骡马、一千五百军兵,分三截护送火炮,那么几乎是没有路耗,且押送速度还能再快些许。”
途经各县算下来,每地仅需供给三四十石粮,如果把中间的兵换一换,能让他们歇脚,原本三月甚至六月才能运送一次的火炮就能增加到两个月运送一次,那么一年陈沐张开五指道:“一年可向北疆输炮四百门。”
戚继光根本没指望陈沐能说这么多,一下上上下下都被陈沐抢着说了反倒没什么能由他补充的,着实愣了半晌,干脆跳过这个话题:“我听说你的旗军练得很好,戚某最早也是卫官,没练好卫军,你比我强,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俺答不知何时再次犯边。”
“京师是个大染缸,什么进来都会坏掉,戚某与谭军门立车营,需南洋卫新炮,火炮要造要运、虏贼要击要御,这个时候你不能走。”
“你与麾下五百旗军,轮做班军一年,镇守昌平如何,南洋卫掌印指挥使、昭勇将军、陈总兵。”
嗯?
陈沐有点懵。
“陈总兵?”
“对,陈副总兵。”戚继光很认真地拍手,望向远处云淡天高,“总兵以下,皆受戚某节制。昌平不是个容易镇守的地方,陈将军,你能肩负如此重任吗?”
第二十七章 谭帅
陈沐不是没想过自己会做总兵官,他的资历已经足够做总兵官了。
张翰也说过,如果广东再临战事,他会充任总兵官,可他没想过自己会千里迢迢跑到北方来做总兵官。
而且还没有去掉南洋卫的官职,陈沐觉得这太玄幻了。
他还有什么好奢求呢?当然他还做了一件事,把儿子和徒弟都交给戚继光,请充在戚帅部下管教。
在蓟镇总督衙门住了两日,带着昌平防区沿线地图与所需资料,离开止止堂时陈沐还是想不通戚继光这个杀人盈野的大帅为何给自己衙门起这种叠音卖萌的名字。
出止止堂,再入总督衙门照面谭纶,就和同戚继光会面时的气氛大有不同了。
陈沐对谭纶的印象可谓多种多样,不论哪一样都离不开两个字,倭寇。
俗话说嘉靖朝两大难,难在南倭北虏,倭寇在明朝已经闹了很久了,在东南与倭寇的厮杀中使明朝涌现出大批能打硬仗的将领,以俞大猷、戚继光、刘显三人为首,而这三人,是谭纶的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