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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连续行船,看行程不日就可到达京城了。公孙天成便在某处码头暂时靠岸,让驿站官邮给程亦风送封急信,告诉他自己即将回京的消息。
驿丞知道程亦风是当今太子面前的红人,所以跟程亦风有关人都要好好巴结一番。因此就留公孙天成饮茶,又搭讪道:“老先生是要去凉城看程大人么?这时间可赶得巧了。早去了还见不着呢!如今三百贡士放了榜,程大人也该出贡院回府了吧。”
公孙天成知道今年有恩科,却不知程亦风做主考,奇道:“怎么?今年不是礼部赵大人主考?”
驿丞道:“赵大人?别提啦!试题泄露,赵大人脱不了干系,已经被拘禁了。赵大人那一班考官全都在贡院就地拘禁,等着大比结束审查此案呢。”
公孙天成惊了惊,少不得向驿丞打听经过。而驿丞毕竟未曾亲见,有添油加醋的,也有语焉不详的。公孙天成边听边想:莫非今年要应了那“多事之秋”的俗语?也不知京畿地方的新政搞得如何了?觑了个机会,他就转换话题,向驿丞询问新政。
驿丞道:“我们这里还不属于新政范围。不过听说京城寺庙道观都乖乖纳税,真是大快人心。我们这里有一座菩提寺,富得流油,僧人又凶恶。等税吏到他们门口时,看他们还怎么威风!”
“不要高兴得太早!”旁边的书记官插嘴道,“菩提寺的和尚都身怀武功。现在已经如此凶恶,就算他们不把朝廷的税吏打出门,将来他们为了补足税金的部分,化起缘来还不更加狮子大开口么?”
驿丞道:“这也是一虑。其实这种跟强盗窝没什么两样的寺院,朝廷应该直接取缔,那就天下太平了。”
纯是出于好奇,公孙天成问:“菩提寺这样嚣张,难道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别提了!”那书记官道,“这菩提寺的住持说自己师承达摩门。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曾经受过达摩门的恩惠,将整座卧佛山都封给了达摩门,所以他们虽然是出家人,但却好像诸侯一般。菩提寺既然和达摩门一脉相承,当然也就成了一方土霸王了。”
原来如此,公孙天成想,一方还有一方的难处,待新政施行至此,须得好好整顿江湖里的歪风邪气才行。
不想再多耽搁时间,他起身和驿站的各位告别。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便有十多个和尚堵住了门口。为首个一个老僧长眉垂肩,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听到几位施主谈论达摩门。贫僧正是达摩门的主持,法号慧慈,不知有何误会么?”
驿丞和书记官互望了一眼,达摩门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他们深悔多言:“是,是误会……是我们道听途说……”
“阿弥陀佛,”慧慈道,“这对于施主们或许只是茶余饭后谈资,但是对我们达摩门却是奇耻大辱——我达摩门乃是江湖名门正派,何时有一个‘一脉相承’的菩提寺?他们打着我达摩门的旗号鱼肉乡里,着实可恶。请问施主这菩提寺坐落何处?贫僧这就去探个究竟。”
驿丞可不想卷入江湖仇杀,犹豫着不肯说。慧慈便又道:“施主不用担心,如今的绿林不同于往日,国难当头之时,武林群雄都决定要支持朝廷抗击樾寇。所以我等今后都会尽量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这菩提寺的主持,倘若的确罪大恶极,贫僧一定将他擒下,然后叫给县衙审判。施主们不必担心招惹麻烦。”
还有这么新鲜的事?驿丞和书记官就算没有见到从前的江湖纷争,也听过不少的侠义评书,江湖中人向来不服天威,怎么会按朝廷的规矩办事?公孙天成却心思敏捷些,立刻就和新任武林盟主联系起来,插嘴问道:“请问,这是袁盟主的意思么?”
慧慈看了他一眼:“这位施主看来并非江湖中人,也知道袁盟主?”
“老朽沿运河一路北上,听说了不少袁盟主的事迹。”公孙天成道,“听说他是来自馘国的少年英雄?不知他打算如何领导各路英雄协助朝廷呢?”
“袁盟主不仅是馘国的少年英雄,他还是馘国景康皇帝的弟弟。”慧慈道,“他已经历过亡国之痛,决不希望出国步了馘国的后尘。江湖和朝廷不应该各自为战,应该联合起来,才能扬长避短。袁盟主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中原群雄决心要结束四分五裂的状态,一同协助朝廷抗击樾寇。”
原来是景康侯的弟弟,那么看来并非玉旈云的细作了。天潢贵胄,说辞也是一套比一套动听。公孙天成想着,又道:“绿林豪杰愿意效忠朝廷自然是好事,但不知道朝廷是否愿意接纳江湖人士呢?”
“施主考虑得倒是十分周到。”慧慈道,“不过这一点袁盟主也已经计算到了——他自己将会入朝为官——”仿佛是怕公孙天成不相信,慧慈又接着解释道:“袁盟主参加了今年的恩科,之前我等都接到飞鸽传书,他已经高中会元。相信殿试之上,他就算不中状元也是榜眼、探花之才。太子殿下推行新法,袁盟主的主张应该也会被太子殿下采纳。各路英豪现在就是去京城等候袁盟主差遣呢。”
公孙天成心中一凛:看来这个袁哲霖对于恩科桂冠觊觎已久。偷题也许是个办法,可是科考之时既封名,又誊抄,哪怕贿赂考官,想要一举高中也决非易事。何况考题泄露的事还被查了出来,程亦风既任主考,显然是临场换了题。袁哲霖竟然还能高中会元,实在匪夷所思。
也不知殿试的结果会如何,公孙天成想,还是及早赶回京城为上!他因和驿站的各位告别,赶回船上,让水手们即刻起锚。
船行到那天夜里,听到两岸传来嘈杂的打杀之声。众人从水面上望过去,只见火把攒动,刀锋剑刃都闪着红光。“像是江湖仇杀!”西瑤水手们道,升起帆来,又转舵把船移到水中央,远离是非之地。
莫非是达摩门在找菩提寺的麻烦么?公孙天成眺望着那一团混乱:什么从此联合起来一同抗樾,又什么按照朝廷规矩办事,真正做起来岂有那么容易的?这个馘国的小王爷不管葫芦里卖的什么要,却是高估了这些江湖草莽!
正打算回到舱内去继续读书,却冷不防“砰砰”两声,两道黑影一起落在他面前的甲板之上<div class="contads r">。惊诧之余,他借着船头的灯火一看,其中一条黑影正是漕帮帮主严八姐,而另外一个中年的劲装男子却十分陌生。
严八姐手持大刀,那个男子则是抱着长剑,脚才站稳,他们就各自进招,争斗了起来。西瑤水手们被惊动了,纷纷呵斥这两个不速之客,公孙天成则既怕伤及无辜,又怕毁坏船只,令火炮沉没,所以也着急地高呼道:“两位英雄,有什么恩怨不能好好说,非要兵戈相向?老朽的船上……”
“你船上的货物再名贵,还比得上国家的安危么?”那劲装汉子道,“若有损失,稍侯我们东海派自然赔给你,不过今日不除掉这个通敌叛国的匪类,恐怕贻害无穷!”边说着,舞出剑花万朵,几乎将严八姐笼罩其中。
严八姐似乎是受了伤,招架得有些吃力。但还是边还招,边骂道:“姜广轩,姓袁的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药?你要如此污蔑于我?”
东海派掌门姜广轩道:“严八姐,我姜某人过去敬重你是条汉子,从没想过你会做卖国求荣之事——更没有想到你敢做不敢当。夔州渡是官府和你的人马在把守,但玉旈云竟然还是毫发无损地到了西瑤,如今还大摇大摆地坐着西瑤的船出海北归——你敢说不是你放她过天江的?”
严八姐横劈一刀,荡姜广轩的长剑:“我已说过多次,白虹峡上住着一位神秘老者,是他……”
“神秘老者?”姜广轩冷笑,“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见过?你怎么不说是太上老君观音菩萨驾着云彩把玉旈云带过天江去的?休要狡辩,快快束手就擒!”
双方如此骂着,又斗了几十招。公孙天成且看,且在心中飞快地分析:袁哲霖当上了武林盟主,严八姐一直反对他,这么巧就被“查出”通敌叛国,看来袁哲霖是在铲除异己啊!本来自己决不该趟着浑水,但是袁哲霖对恩科志在必得,事情就不仅仅是江湖的争权夺利了。他须得查个明白才好!
只是,两大高手相争,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做什么?就算西瑤水手都是水师出身也绝对不是姜广轩和严八姐的对手。怎么办?突然想起武德帝除了赠送火炮之外,还又一只精巧的火枪是给竣熙的礼物。他虽然从没有用过,但是已经从《铸造秘要》的图纸上仔细研究过火枪的构造,知道此物威利甚大,虽然远距离时可能失准,装弹又耗时,有很大的弊端,但是距离如此之近,应该可以一发命中。
想着,他转身飞跑回舱中,拿了火枪又装上一枚【创建和谐家园】,再出到甲板时,就瞄准姜广轩的胸膛扣动扳机。
“砰”地一响,震耳欲聋。姜广轩正飞身向严八姐扑下,所以公孙天成的瞄准未免有所偏差。但是【创建和谐家园】依然穿透了他的肩胛。伤口的大小还是其次,主要冲击力极大,姜广轩连叫都还没叫出口,就已经“扑通”落入水中。
甲板上的其他人都呆住了。
“还不快摇橹!”公孙天成道,“光靠风力怎么够?快点离开这里!”
“是!”西瑤水手这才各自回归岗位。
严八姐怔了片刻,抱拳对公孙天成道:“先生救了严某的性命,他日一定报答!现在严某还有要事在身,告辞。”
“等等!”公孙天成拦住他,“帮主哪里去?岸上的那些人也是要害你的吧?你就这样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先生放心,我不是去和那些人硬碰,”严八姐道,“我要留着性命去杀了袁哲霖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
“啊?”公孙天成惊道,“老朽听说那个袁盟主现在恩科高中会元,接下来的殿试不论成绩如何都必然成为朝廷命官。你这样刺杀他,岂不是要惹上官非?”
“如果能除掉此人,就算我没了性命也无妨<div class="contads r">。”严八姐道,“上次跟先生分别之后,我联络了一些江湖朋友,原来当初神农山庄之中还是有不少人反对袁哲霖当盟主。只是看到四方盟主都赞同,他们就没敢出声。本来我想和他们一起查清楚袁哲霖的阴谋,不想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都出了事,显见着就是姓袁的在搞鬼。现在我也管不了真凭实据了,总之除掉他是安宁!”
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公孙天成想,再说袁哲霖这样神通广大,谁知道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万一他只不过是一个大阴谋的其中一环,杀了他只是斩断了线索而已。如此想着,就道:“严帮主请听老朽一言——大丈夫要死得其所。如果袁哲霖真的是个奸险小人,你这样不明不白地杀了他,自己被人误会不说,也不能让其他的绿林豪杰从他的阴谋里挣脱出来,岂不是很不值得?倒不如你到凉城去揭发他,让朝廷彻查此事,揭穿背后的阴谋。”
“我一届草莽,怎么能到朝廷去揭发他?”严八姐道,“况且,袁哲霖这个人我实在捉摸不透,我找不到他什么真凭实据,又怎么揭发呢?”
公孙天成行事谨慎,并不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只道:“凉城好歹是天子脚下,朝廷不会轻易让人利用——还有——”他突然想起:“虎威镖局的崔抱月催女侠就在京城。她怎么说也是半个江湖人士,一向又嫉恶如仇,和朝廷中的官员多有来往。你去找她,或许会有办法。无论怎样,总比在这里枉送性命的好!”
严八姐冷静地想想,如何不是这样的道理?他早听说江湖中人都想拉拢崔抱月,但是崔抱月一心操练民兵,谁这账也不买,这个巾帼英雄应该值得信赖。他就答应了下来,又向公孙天成道谢。
公孙天成道:“严帮主上次帮老朽拉纤,老朽今日也帮你一个忙,礼尚往来。帮主不弃,可否将当日别后的事情跟老朽说说,也好度此长夜?”
严八姐并不知对方是想套自己的话,即一五一十地讲了经历——无非是他突然被指叛国,漕帮被迫解散,他又被人追杀到此。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公孙天成安排他住在上层的船舱里,就避免见到火炮等物。又行没几日,就来到了凉城码头。
“严帮主现在就在城外码头等着。”公孙天成对程亦风道,“他的话虽然不可尽信,但毕竟指出状元郎许多可疑之处。大人还要支持状元郎的提议吗?”
程亦风紧锁着眉头:哲霖的确买过试题,但是后来的新试题他绝对没有可能看过。他高中会元的卷子是臧天任批的,殿试状元是竣熙亲点的。风雷社的士子也都赞他学士非凡文武双全。他会阴谋?什么阴谋?
“大人如果不信,明天自可以去码头见严帮主,自己问问详情。”公孙天成道,“或者让状元郎去跟他对峙也无不可——毕竟太子殿下在场,要玩狡辩抵赖杀人灭口的花样也没那么容易。”
“可是万一……”程亦风沉吟着,“万一有什么人对太子不利……”
“状元郎手里还没有任何的实权。”公孙天成道,“明天要带多少兵马去保护太子,大人可以决定。”
“保护太子那应该是禁军的责之范围。”程亦风道,“我兵部管辖不到……”
“大人还搞什么新法,自己倒迂腐起来!”公孙天成道,“京师附近驻防的部队听说运来的火炮,就不能一起来演习顺便见识一下?虽然水师大部队并不在此,少说运河凉城码头也驻扎了一百多人吧?还有崔抱月女侠,她的民兵还在京畿附近,时有操练,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明天正好也可以拉到码头上来——总之,要看看状元郎他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那……也只有如此了。”程亦风道,又想:为什么每次要做一点实事的时候总会闹出这些阴谋诡计来?之前只妖道胡喆,这次又不晓得谁是谁非。那次符雅帮了大忙,这一回呢?唉……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真是忙到死……不过大家放心,我不会弃坑的……
96第95章
程亦风根本就没有能够在第二天从从容容地调动好了人马再和竣熙一同去看西瑤的火炮。天还没有大亮,凉城府尹就带着一队官兵火急火燎地敲开了程府的大门。程亦风睡眼惺忪,不无恼火地想问“什么事”,但是来人中已经有一名踏前一步,道:“小人乃是和公孙先生一同北上的西瑤水手,昨夜有歹徒在码头生事,损坏了我们的船,结果……结果……”
结果福船沉没,船上的火炮等物也都沉入河底。
程亦风惊得合不拢嘴,赶紧叫人去请公孙天成来,准备立刻随府尹的人马到码头看个究竟。不过公孙天成道:“稍带片刻——先把事情经过问清楚。”因叫那水手详细说一回。
水手道,二更天的时候,来了一群奇怪的人,一定要说西瑤福船上藏匿了叛国奸贼,要搜查一番。水手们自然不能答应——半是为了保护贵重的火炮,半是因为既然使节和盟书都顺利到达凉城,这条船就不再是伪装的商船,而是代表西瑤国体的舰只,怎能容人随便搜查侮辱?但是那些不速之客却蛮不讲理,两下里不由从口角演变成动手,一时冲突起来。
“那些人的武功甚高,我等非其敌手。后来先生的朋友严帮主从舱里出来,这些人就都去围攻他。我等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就来帮着严帮主。但是那些人使出火雷一类的暗器,在我们的船上破了好几个洞。我等都忙着抢救……混乱之中,也不晓得严帮主究竟到哪里去了。”
不用说,这是追杀严八姐的武林人士之所为!程亦风暗想:这些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赶紧打捞火炮减小损失才最重要,因道:“水师白鹭营有一百多人就驻扎在京畿。我即刻写一封手令,让让他们派水性好的士兵来帮着打捞。”
凉城府尹求之不得——他也听说了船上是西瑤皇帝送给元酆帝和竣熙的礼物,在自己治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故,还不得想尽一切办法补救么?“下官这就去办,不过太子殿下那边……”他担忧地,“下官听说殿下原打算今日来检阅水师,是不是要通报宫里一声,取消行程?”
“不用。”公孙天成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难道还能瞒得住殿下?反而应该尽早报告他才好。”
府尹闻言,魂也吓得丢了半条:“这……现在报告太子殿下只是让他多担忧而已,依下官的所见,还是先着手打捞,这样殿下来到时,至少看到我等已采取补救措施……”
“大人这样想就错了。”公孙天成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担待不起。万一现在决定打捞,而打捞的过程中又有了什么别的变化,我们的罪过岂不是更大了?”
府尹一听,果然有理——自己什么也不敢动,就直接跑来报告程亦风不也是存着如此打算么?当下命令兵丁:“快,进宫报信!”
士兵还不及答应,公孙天成又道:“岂有此理,怎么能让一个普通的兵丁去和太子说这么重要的事?万一说不清楚怎么办?万一太子立即有些别的指示又怎么办?依老朽看,应该府尹大人您和程大人亲自进宫去,这才足以应对。”
“我也要去?”程亦风并不怕自己麻烦,只是想到竣熙的失望和焦虑,以及哲霖不晓得对此会有什么解释,他就感觉脑袋发涨。
“大人要赶紧进宫去,请太子殿下到码头来。”公孙天成说,又低声加了一句,“务必把状元郎也请上——大人应该也很想知道真相吧?”
逃避真相并不等于真相就会变成虚假,程亦风想,掩耳盗铃的行为实在可笑,自己为何要做可笑之人?因点头道:“好,那么我进宫,不过无论太子殿下怎么决定,火炮总是要打捞的,我还是发一封手令去白鹭营调兵,麻烦公孙先生去码头暂时调度全局,如何?”
公孙天成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自然。把人调来了,等太子殿下一到就着手打捞。”
计议既定,程亦风就立刻磨墨修书,然后叫人快马加鞭送去水师白鹭营求救。之后他则和公孙天成分道扬镳,各自办事。
公孙天成来到码头时,天空已经发白。显见着那场争斗殃及池鱼,许多停泊在码头的商船都有损伤,官兵现场维持着秩序,各个船上的水手则忙着善后。还有些水手已经趁着西瑤人报官城门打开的当儿,也跟着进城报告了他们的老板,不少焦急商家也就匆匆的赶来,现在都在数算损失。
公孙天成再次向各位水手询问事故的细节——对方来了几个人,大约是何相貌,如此这般。水手们以为他是要上报官府画像通缉,个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就在说话的时候,突然一个水手道::“啊呀,那些人又回来了!”大家顺他所指看过去,果然有十来个劲装汉子在一个中年妇人的带领下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们显然也认出了西瑤水手们,便有一个汉子冷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师娘,就是这些人窝藏严八姐,还打伤了师父。”
妇人扫视了众人一眼:“诸位究竟是那条道儿上的?为何要与逆贼为伍?”
公孙天成不卑不亢:“这位夫人说话叫人好生不解——什么叫那条道儿上的?谁又是逆贼了?”
那妇人年轻时也许颇为冷艳,但现在看起来硬邦邦如同隔夜的点心,脸上似乎从来只能显出一种表情:“老先生不必装糊涂——我等乃是东海派的,一路追捕叛国逆贼严八姐。我知道他上了你的船,而且你为了救他用奇怪的暗器打伤我丈夫——这桩恩怨,我东海派一定要跟你们计算清楚,请你们报上来路吧!”
“严帮主与老朽萍水相逢。”公孙天成道,“他曾帮老朽拉纤,老朽见他有难,也就顺手相救,不幸伤及尊夫,实在过意不去,请问姜掌门伤势如何?”
姜夫人并不和他套近乎:“不用多费唇舌,外子一心要为武林除害,为国家除害,你若是不知情之下庇护了严八姐这逆贼,又真心对我丈夫愧疚的,就速速告诉我等严八姐的下落。”
“老朽先已说得清楚,严帮主和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公孙天成道,“你们发现了他的行踪,他自然就躲开了,我们如何知道他的下落?”
姜夫人冷冰冰地:“我奉劝各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现在是客客气气的跟你们说话,你们若执意包庇严八姐,恐怕沉到运河里的就不光是你们的船了!”她说话的时候向前逼近了些许,虽然不过是半步的距离,但阴冷的杀气立刻就叫周围的人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西瑤的水手们不约而同的去摸腰里的佩刀。不过公孙天成轻轻一抬手,示意他们少安毋躁,自己则毫不畏惧的也向前走了半步,道:“东海派?你们也是归新任武林盟主袁哲霖统领的了?”
“那又如何?”东海派的人已经摩拳擦掌,有些故意拉动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你们不服袁盟主的领导,就是自讨苦吃。”
公孙天成语气淡然:“老朽听说袁盟主高中了状元,太子殿下要他到兵部任职呢,可有此事?”
“原来你也知道?”姜夫人道,“那么你们为何还要一意孤行,和袁盟主以及武林正道作对?”
公孙天成哈哈大笑:“姜夫人从头至尾就一口咬定我等是跟袁盟主作对的绿林人士,不知究竟是凭着什么如此坚信呢?”他指了指身后的水手们:“不瞒诸位东海派的英雄,这几位是来自西瑤水师的校尉,他们来到我国,乃是为了护送西瑤皇帝给吾皇万岁和太子千岁的礼物以及盟书。老朽则是受了太子千岁和兵部尚书程大人所托,到西瑤商谈盟约的使臣。我等和诸位英雄所说的武林义师简直是毫无瓜葛。”
东海派的诸人显然是吃了一惊,且并不大相信,或者看着姜夫人等他发话,或者相互交换着眼色,想达成某种共识。
公孙天成接着道:“程大人也得到了报告,已经进宫面见太子去了<div class="contads r">。太子殿下昨夜还在程大人家宴饮,计划今天要来迎接西瑤的官兵,接收西瑤皇帝的礼物——那礼物是二十门火炮,威力无穷,殿下打算让水师试放火炮,演习一番。他对今日十分期待呢,如今……”故意不把话挑明,他只叹了口气。
东海派的人面面相觑:就算他们对朝廷的事情知之甚少,但太子和程亦风的名号总也听过——哲霖再风光,进了兵部也不过是程亦风的下属,即便他能得到太子的赏识,如今被破坏的是西瑤船只,那就是影响两国结盟的大事,哲霖能兜得住吗? 这老头子该不会是虚张声势吧?
有人心想:反正江湖和朝廷本来就是两条不同的道儿,就闹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也有人想:姜广轩这样支持哲霖做武林盟主,得罪朝廷就是给哲霖找麻烦,恐怕就也就是给姜广轩找麻烦,那还能有好果子吃?大家都转着主意,想着对策。
只是,还不待他们相处对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吆喝:“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循声望去,看见禁军开路,码头上的小民慌忙倒地跪拜——不过也都稀奇从来没有见过太子,因此悄悄抬头张望——马蹄的烟尘扬起,看不见导从侍卫、扈从侍卫等人,不过如彩云般连绵的曲柄九龙伞、直柄龙伞、直柄瑞草伞、方伞四、双龙扇、孔雀扇、白泽旗、金节、羽葆幢、传教幡、告止幡、信幡、绛引幡,等等各物,直叫大家眼花缭乱。
“还不赶紧跪迎太子殿下!”公孙天成说着,已经率先走了上去。
没等他们迎上多远,竣熙的车驾跟前早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人。有些不知规矩的,竟跪在了道路中央,禁军士兵扬鞭呵斥,竣熙就从车中出声制止:“莫要伤了百姓!既然已经到了,我且下来走过去就是。”
没有人敢逆他的意思。他既下车,禁军们也都下了马,程亦风也从自己的车上下来。他后面还跟着两驾车,一驾里面是凉城府尹,另一驾里面走出来那一表人才的青年显然就是新科状元哲霖。
“太子殿下!程大人!”公孙天成大声招呼,同时大步走上前去。“老朽办事不利,竟让西瑤皇帝送给殿下的礼物付之一炬,老朽愿一死以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