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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妹-第19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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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竣熙感激他识大体,点头为谢,又清了清嗓子:“董将军,是什么神兵?”

      董鹏枭得意地一笑,向后面招招手。便有十个士兵推着一辆红绸遮盖的小车来到跟前。这车看来甚是沉重,纵然土地被冻得坚硬也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轮痕。大家不知董鹏枭卖的什么关子,都伸长脖子来看。只见他将红绸一角系着的绳子交到竣熙的手中,示意少年为神兵揭幕。竣熙自然不能拒绝,轻轻一拉,红绸落下,露出一尊黑油油的火炮,看其外表,竟和当初从西瑤运来的一般无二。所不同的只是炮身上有一条鎏金的飞龙。全场不禁大惊。

      “董将军,”竣熙喜道,“这莫非是我国自己铸造的火炮?你先前的奏折中怎么没有提到?”

      “回殿下的话,”董鹏枭面上掩饰不住的洋洋之色,“臣写奏折的时候火炮尚未完成。这是臣启程的头一晚才造好的。还不曾试过,就请殿下来放头一炮。”

      “那果然好!”竣熙兴奋不已,当下就要离席。景康侯却从旁劝道:“殿下,毕竟是我国自铸的第一门火炮,是否成功犹未可知,殿下如果亲自试炮,恐怕冒险。”

      “有何冒险?”董鹏枭才不把这亡国皇帝放在眼里,道,“这里面装的不是炮弹,是烟花而已,还怕爆炸不成?”

      “那倒……不怕。”景康侯没话好说了,仿佛被董鹏枭瞪怕了似的,垂头缩到一边。而一直闷葫芦似的程亦风却哑声开口道:“在这里放烟花,不会扰民么?”

      好你个程书呆,董鹏枭暗骂,刚才一直装死,现在才开口就是跟我唱反调。我难道还怕你?“不会扰民。”他道,“我已查探过了,这地方的村庄已经荒芜了,连耗子都没有。只能打扰鬼。”说着,就叫士兵来调整炮筒的角度,又叫拿松枝来准备点火。

      “京畿附近竟然也有荒芜的村庄?”竣熙奇怪道,“这是何道理?”

      “回……回殿下的话……”孙晋元身为凉城府尹,最近一时刺杀一时绑架,他已经够麻烦的了,听到太子又来质问自己政绩,冷汗不由涔涔而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前来回话:“这里叫做芙蓉庙,原来有个庄子,但人烟稀少,夏天以菱藕荷花为生意,秋天就招待些游玩的文人。不过今年中秋的时候有一处庄园失火,因为风大,旁边的房屋也被殃及,一夜之间都烧毁了。逃脱出来的村民就搬到了别处,这里自然荒废了。”

      “原来是这样。”竣熙眺望远处。地面凹陷的地方有一汪很大的荷塘,夏日也许莲叶田田颇为壮观,这时连枯叶也稀少。时天色将晚,一抹残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上,红光映在湖中,正是水天一色。而荷塘对岸的树木和房屋黑黢黢的轮廓夹在那嫣红的天与水之间,好像是一幅衬在红底子上的剪影一般,上下对称,十分好看。

      董鹏枭已经把火炮调节好了。他亲自将烟花填进了炮筒里,又将松枝呈给竣熙,请他点燃引信。竣熙点了点头。不过走到火炮边上,又忽然道:“程大人是兵部尚书,不如程大人来放第一炮吧!”边说,边把松枝递给了程亦风。

      “殿下,这……”董鹏枭可不情愿。

      其实他不晓得今天竣熙安排这么盛大的钦差迎接仪式根本就不是为了接风。而是因为看到程亦风多天以来心力交瘁,特地找个名目来给他打打岔,换换心情。为此,竣熙将程亦风在朝中的朋友如臧天任和风雷社诸人都邀请了。阅兵亦不用京畿留守部队,而是招崔抱月带民兵来。又因为《铸造秘要》里自言使用了不少外洋的技术,便不管白赫德是否通晓机械,也将他请来列席。如此齐集一堂,都是程亦风的故人。本来指望着大家说笑开解,可使程大学士心情稍好,岂料一番心血全然白费。程亦风犹如木雕。但竣熙不愿就此放弃,试火炮放烟花大概是今日的最后一个节目,他打算再做一次尝试。

      “程大人统领兵部,这新兵器理应由他先试。”竣熙坚持。

      若换在平日,程亦风大约会婉言拒绝,而这时,他连顾忌董鹏枭面子的精力都没有,一句话也没力气多说,接过松枝,就走到火炮前。点燃了,只听“啾啾”数声,仿似猿啼,赤白紫金青各色烟花冲霄直上,天空中如同绽开了一朵朵巨大的菊花。照得下面的湖面亮如白昼。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之声。

      “如果填入【创建和谐家园】,威力就和上次殿下试验的西瑤大炮一样。”董鹏枭道,“臣和工部的工匠研究过,只要稍稍改变炮筒的长度和粗细,便可提高射程和杀伤力。说不定能一炮就轰到大青河对岸去。”

      “果真?”竣熙不知他是夸大其辞,喜道,“如果大青河边境每一个堡垒都配上这样的火炮,樾寇定然不敢再来侵犯。不知这火炮难不难铸造,要花多少功夫才能给大青河边境配备齐这样的神兵?”

      “一个月,给臣一个月就足够了!”董鹏枭拍着胸脯,“这火炮的铸造主要是需要重石。臣已在鄂川勘得重石矿。只要重石开采得够多够快,我国的铁矿多的是,冶铁铸炮简直就跟养鸡生蛋似的。一个月造出一百门来,绝对不在话下。”

      “这可真是大好消息!”哲霖道,“殿下当日见到西瑤送来的火炮,就想立即组建‘雷神营’炮兵,不过公孙先生和程大人害怕矿藏勘探困难,建立了作坊没有矿石冶炼,训练出来的炮手没有火炮用。如今既然勘得重石,就再无顾虑。正巧官雇法又要开始试点,可以雇佣民夫到矿山和铸炮厂帮忙,如此既可富民,又可强兵,实在一举两得!”

      风雷社的人也激动了起来。高齐道:“原来只是打算在运粮的时候试点官雇,不过那需要受雇的百姓背井离乡,很少有人愿意。采矿和冶铁则可以只雇佣矿山和作坊附近的百姓,外地的若受雇,又可以在矿山和作坊附近落地生根……”

      “还可以用此法安置流民!”柳恒道,“每遇天灾,百姓出外逃荒,自己悲惨万状不提,还给别的郡县造成负担。如果朝廷开设矿场和冶铁厂的时候优先雇佣这些流民,还可以减少地方赈灾的开支呢!”

      “何止这样!”文渊道,“一个地方建立矿场和冶铁作坊,吸纳大量劳力,这些人要吃要喝要穿衣,到不愁温饱的时候,他们又要看戏,要喝酒……于是乎饭店酒馆戏园子各色商铺慢慢也就建立起来。有三、五年,就是一个新市镇,朝廷又可以多几万两税收啦!”

      “不愧是替户部打算盘的人。”大家笑道,“我们这里看到大炮,他哪里已经算到税银了。钻钱眼也是一门学问啊!”

      “要真能建立一个市镇就取名叫‘天冶’,把文大人派过去做巡抚。”竣熙道,“让他在那里化铁为银。我们就在凉城抄着两手准备数钱好了!”

      此话一出,大家免不了又是一阵笑。倒是程亦风摇头道:“殿下如果只想着依赖铸炮致富,恐怕不是长远之计。矿石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总有开采殆尽的一天,到时矿工们要如何安置?和樾国的战争也总有结束之时,那以后还需要继续铸造兵器和火炮吗?那冶铁作坊里的人要怎么办?”

      众人都是一愣,一团欢喜被泼了冷水。不过竣熙却愈加高兴——终于吸引了程亦风的注意力,好歹跟他多聊几句,开解开解。于是,频频向风雷社诸人使眼色,叫他们继续顺着新法的话题聊下去。

      董鹏枭不知道这些内情,正是怒不可遏——这书呆子,没了个女子就好像大家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一副苦瓜脸;更可恨的是,自己不开心还要破坏别人的心情,非得让大家全跟他一起倒霉才好。他恨不得揪住程亦风的领口狠狠教训一番。

      不过正着时候,忽听一人叫道:“啊呀,那是什么?难道着火了?”

      大家循声看去,只见湖对岸的黑暗中升起一团红光,好像太阳要从那里升起一样,分外诡异。而他们正惊异的时候,那红光忽然变成了紫色,接着由紫变蓝,由蓝变绿,又由绿变黄,转眼的功夫,虹霓之色转了一圈。

      “难道也有人在那边放烟花?”竣熙奇道,“不是说这里的村庄没有人住了吗?”

      “可不是没有人!”董鹏枭道,“臣昨夜住驻扎在这里等着殿下宣召,曾经到村子里转过一圈,连鬼影也不见。”

      本意是澄清,但是“鬼”字出口,大家都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湖对面那彩色光芒兀自变幻不定,下面房舍的轮廓依稀可见,果然是一片断壁颓垣。不要是丧命于火灾的怨鬼吧?大家面面相觑。

      “殿下,天晚了,这里阴气很重。不如还是早些回宫吧。”景康侯建议,“大过年的,不要带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去才好。”

      “世上哪儿有妖怪!”董鹏枭将大刀一横,“我看是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殿下,容臣去看个究竟!”说着,也不等竣熙答应,自己已经朝湖对岸去了。

      “殿下,”哲霖道,“董将军一人前去,万一遇到歹人恐难应对,不如臣也派几个高手过去。臣自己留下保护殿下,省得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也好。”竣熙点点头。哲霖就吩咐几个疾风堂的武林人士快步追上了董鹏枭。

      他们沿着湖岸走,没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村庄的废墟。只见处处荒凉,显然是大火之后又经过数次雨雪,墙壁坍塌梁椽腐朽,已经无法修复,更加不要说住人了。

      诡异光芒发出的地方是一处规制较大的庄园,从院墙来看,屋舍至少有三进,且曾经有花园临水。如今假山依旧,房屋却都毁坏了,连大门在哪里有难以分辨,更别提去找个匾额辩认此间的主人了。

      董鹏枭不信鬼神,更加不能在哲霖的手下面前露怯,便率先越墙进入了庄园,大步朝异光的源头赶去。几个武林人士也不甘落后,施展轻功,三两个起落就到了跟前。

      那儿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堵残墙,光正从墙上发出——墙头有十数盏用硕大螺壳打磨的明瓦灯,里面不知烧的是什么油,噼啪作响,一时红一时绿。众人站得这样近,好像是走进了烟花之中似的,眼花缭乱,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大家不由得绷紧全身肌肉,防备阴暗之处会突然跳出敌人来。

      不过,没有偷袭。片刻,灯油燃尽,灯就一盏一盏熄灭,四围暗了下来,视野稍稍清净。大家环视左右,想看清到底来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就不由更加吃惊了——只见他们身后的一堵墙上绿莹莹的显出好些字来。

      “于……景……”一个疾风堂的人眯着眼睛辨认,“韩……钟……女……这写的是什么?”

      “文正……公……”另一个人也凑到了跟前,“于文正公适之景隆十一年五月十六日……这好像是人的生辰?又或者是死忌?这人是谁?是这里的主人?”

      疾风堂的人自然不知。董鹏枭却晓得:“于适之,先真宗年崇文殿大学士,因为搞新法不成,后来自刎于家中<div class="contads r">。这天应该是他的死忌。”

      大家没的打了个寒噤,再看旁边的字,见有一行写的是“韩国夫人钟氏锦华元酆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另一行写的是“女公子朝阳元酆七年”。

      “莫非都是忌日?”冷汗湿透了背后的衣服,“于适之在家里【创建和谐家园】,这是他老婆孩子?她们也都死在这里?怪不得阴气这么重!”

      董鹏枭并不知道于家的家事,所以什么“韩国夫人”“朝阳公主”他没有一点印象,只想,既然写在这里,估计就是于家的人了。于适之后来配享真宗庙庭。一个人死后得到如此殊荣,如果他的后人还活着,应该是得到不少封赏,子孙要出将入相,女儿多半要做贵妇。不过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想来这一家的确是都死绝了。

      心下觉得阴森森的,面上却不能表露,因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死了就死了——这字怕是什么人拿磷粉写上去的。恶作剧!”

      疾风堂的人来自武林,当然知道磷粉写字这种江湖骗术。只是关心为何会有人在废墟里写上于家一家人的姓名和死忌,难不成这其中有什么冤屈或者仇怨?他们仔细看那几行字,见最后一个“年”字收尾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滴血流了下来,引着他们的目光向下,因看到一堆瓦砾之后还有字迹。几人便将瓦砾移开,见那里写着两句诗。因为并不是用磷粉写的,所以辨认良久才勉强读出,乃是:“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这是什么?”大家不解,“好像跟上面这些名字没什么关联吧?”

      “这……”董鹏枭挠了挠后脑勺,“孙晋元不是说这里曾经有不少文人来游玩么?或者是他们一时兴起的涂鸦之作。左右这里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我看纯粹就是恶作剧。咱们里外看看,没有人,就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吧!”

      疾风堂的人赞同。大家当下把废墟搜查了一番,真的是除了他们之外,连一条鬼影也没看见。便回到了彩棚,将一切所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竣熙。

      因为推行新法的缘故,大臣们大多都知道于适之,而风雷社的士子更从程亦风那里借过《于文正公集》,对这位变革先驱十分佩服,实在没有料到误打误撞之下竟来到了他的故居。

      “或者是他的某位故人在那儿祭拜,却被我们打扰了?”高齐道,“文正公这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时不时有些人来凭吊也不是稀奇的事。”

      “果然。”竣熙道,“不过,弄些灯笼磷粉之类的,也太过诡异。文正公既然是光明磊落的忠良之士,他的朋友便不该弄这些不知所谓的花样。”

      这“不知所谓的花样”倒有点儿像是公孙天成的手笔,程亦风想,他视于适之为恩人,常常来祭拜也在情理之中。

      算起来自己倒从来没有拜祭过于适之,程亦风眺望着荷塘的对面,如今只有一片漆黑。朝阳公主和自己在凉城城楼上有过一面之缘,符雅曾经给她做过伴读……而韩国夫人被皇后害死,符雅也是因为目睹这一切才会遭遇今天的不幸。

      如此一想,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想要到于家的废墟里去看一看。

      于是,当竣熙率领众人打道回宫的时候,他告了罪,落在后面。提盏小小的灯笼,独自走进芙蓉庙的断壁颓垣。

      没花太大的功夫,他也找到了写着于适之一家忌日的墙壁。那字是正楷,和寻常墓碑上刻的那种差不多,实在看不出是什么人的笔迹。而绕到前院,在烟火熏黑的墙壁上,依稀可看到“昔饮于堂,今奠于庭。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这样一句话。这倒果然是公孙天成的笔迹。想来这篇祭文是写在中秋失火之前,原来或者有百余言,如今只能看清这一句了。

      他不由轻轻叹了一声,某种不详的预感像小锤子似的敲在他的心头:中秋的时候,符雅还同他一起在*居写螃蟹诗,如今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如果将来真的不可复见,那自己要如何支撑下去呢?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冰凉,忙狠狠地摇头,想将这念头甩去<div class="contads r">。可是,这不详之感如魔鬼,一旦攫住了他,就怎么也不肯放开。他的胸口好像【创建和谐家园】入一把利刃,每一次心跳都剧痛无比。呼吸急促,两耳轰鸣,他感觉灯笼的光芒在眼前越放越大,好像在四周燃起熊熊烈焰,要将自己吞噬。然而一瞬间,又变得漆黑——是他失手丢了灯笼,再要去捡时,已经熄灭。

      只能盲人般地摸索。但瓦砾堆中不易行走,才几步,就跌倒下去。

      “程大人,是程大人在那里吗?”听到呼声,仿佛是白赫德,便应道:“是我!”果然见神父提着灯来到跟前:“我见大人自己走在后面,心里放不下,就追上来了——大人是不是扭伤了脚?”

      “没有。”程亦风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只不过是丢了灯笼,多谢神父。”

      白赫德给他照着亮,自己也打量四周,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大人知道么,我和以斯帖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一片废墟之中呢!”

      “是么?”程亦风道,“听说神父和符小姐是在婆罗门国认识的?”

      白赫德点点头:“婆罗门乃是南海著名的佛国,庙宇不计其数,国内各个市镇几乎成天香烟缭绕。也正因为如此,稍有不慎就会酿成火灾。那日,其首都最大的寺院金顶寺也被付之一炬,并牵连了附近的许多民宅——连我的教堂也包括在内。当时许多人就到金顶寺去清理废墟帮助重建,算是一项功德。而我教堂的弟兄姊妹却没急着建房,时逢礼拜之日,我们就在废墟上聚会。以斯帖恰巧经过,觉得好奇,便留下来看热闹。她看到我们的教友如此喜乐,就问:‘你们眼下没有片瓦遮头,恐怕明天的口粮也不知在何处,不先忙着温饱,却在这里唱歌聊天,为什么?’我就告诉她,经上说了,要先求神的国和神的义,其他的一切神自然会赏赐给我们。”

      程亦风没有心情听白赫德讲道,摇摇头:“神父,我们回去吧。”

      但白赫德不肯就此住口:“大人,当时以斯帖也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还笑话我们说:‘照你这样,岂不是可以成天什么都不干,就在这里说说空话,跪拜祷告,衣食就会从天上掉下来?这哪里是虔诚,这是懒惰嘛。’我就指着天问她道:‘天上的鸟儿也不种也不收,你见过它们为粮食而愁眉苦脸吗?’我又指着路旁的花问她道:‘这些花既不纺线也不织布,但它们如此娇艳,恐怕比小姐你新年时候穿戴得还要漂亮。不过小姐你几时见过它们为买不起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发愁呢?’”

      程亦风完全不知道白赫德说的是什么意思,似乎是要开导自己,然而颠三倒四一时飞鸟一时花草,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也许是这虔诚的神父到这时候还不望要拉人入教吧?他哪儿有心思——再说,若这什么耶稣【创建和谐家园】真的能保佑他的信徒,为什么符雅会遭遇这么多的不幸?“神父你不用再说了。”他道,“只愿你们的天父会保佑符小姐,若他能让符小姐平安归来,叫我程亦风做什么都可以——倾家荡产给你们修建教堂,或者让我皈依耶稣,我也答应。”

      “大人这是在跟上帝谈条件么?”白赫德笑道,“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岂稀罕你为他做什么事?全能的主当然会保佑以斯帖——连天上飞的麻雀如此卑微,如果天父不答应,一只也不会落到地上,何况以斯帖是天父宝贵的女儿呢?”

      听他这样说,程亦风经忍不住有些恼火了起来——符雅现在如何了,尚且不知,他来说什么大道理?若天父视符雅为宝贵,就让他立刻施展法术把符雅变出来,平安无事地带回到他的身边!胸中气血上涌,就要发作。

      可白赫德却忽然从袍袖里取出一封信来,递到他的面前。程亦风一愕,拆开看看,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这不是符雅的笔迹么?而且写明是“丁酉年腊月初八”,岂不就是几天前?他双手颤抖,几乎拿捏不住。弯腰凑近灯光看,上面无他,只有一首《忆江南》。词云:“长夜尽,再见复何时?多少心情多少事,一杯浊酒两篇诗。勇去莫徘徊!”

      “神父,这……这是……从哪里得来的?”他眼眶发热喉头也哽咽<div class="contads r">。

      “这是今天早晨有人送到教堂来的。”白赫德道,“以斯帖有一封信给我,又请我把这首诗转交给大人。”

      “符小姐信上说什么?”程亦风激动地问道,“她在哪里?究竟是被谁绑架了?她还好吗?”

      “大人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叫我怎么回答?”白赫德笑道,“以斯帖没有说自己在哪里,看来也不像是被人绑架。她只说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叫我们不要为她担心。”

      “真……真的?”程亦风盯着白赫德的眼睛,生怕他欺骗自己,接着又去看信纸上符雅的寥寥数语,希望那是一种密码暗语,可以从中看出符雅的下落来。然而无论他都多少遍,都只是一阙《忆江南》而已。“那……送信的人呢?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见到符小姐?找到送信的人,可能就会找到符小姐了!”

      “大人别着急。”白赫德道,“符小姐既然是自己要离开,必然她的原因,恐怕也不想让人找到。大人何苦要强求呢?再说那送信的人只是受托从郊外的农庄为教会带粮食和蔬菜来,一并带来的还有许多其他的信件。以斯帖在信封上没有落款,恐怕是混在一大堆信件里捎来的。你去问送信的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程亦风虽然略感失望,但是知道白赫德说的十分在理,况且,只要知道符雅平安无事,别的也不需要奢求了。不过还是忍不住问:“不晓得符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这她没有说。”白赫德道,“我想以斯帖有自己的安排。只是,她不想大人继续为她担忧,所以写了这封信给大人。你们中原的文学无比深奥,我是看不明白其中意思的。但我想,她总是要大人放宽心怀,好好做你该做的事吧?”

      可不是!程亦风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阙词已经铭刻在心中。细细体味那句“勇去莫徘徊”,岂不正是符雅在告诉他,新政也好,军务也罢,都要放手按照利国利民的方针来办,不要惧怕沿路的牛鬼蛇神——冷千山的党羽,哲霖的势力,宫里的皇后,宫外的康亲王,不要让他们阻拦新政的脚步,不要被他们左右保家卫国的大计。

      他不由心潮澎湃:符小姐热心新政,关爱黎民,不畏邪恶,哪怕在自己遭遇危险经历困境的时候都不忘鼓励我。我岂能让她失望?

      当下,将那信再看一遍,珍重地折好藏入怀中:“神父若能够联络上小姐,请告诉她,程某人明白她的意思了。”

      白赫德点点头:“我虽然没法告诉她,但是天父总会让他知道的。在神没有难成的事。”

      这时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天上的云彩散去,即使没有灯笼也可以看清道路。两人就相互扶持着,向废墟外面走。地上虽全是瓦砾,但月亮的清辉洒在上面,就像镀了一层水银,洁白闪亮。在这样奇异的微光里行走,程亦风甚至有一刹那以为真的是上帝显灵了,要给他指明道路,不仅眼前明亮,连心里都明亮了起来。

      因为门厅坍塌堵住了正门,两人不得不从花园围墙的缺口原路出去。不过,才绕过涂着磷粉的残墙,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诡异的“沙沙”声。两人心中都是一惊,回身看去,只见月色之下,有人拿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正在刮除墙上的字迹。

      “谁?”程亦风喝问。

      那人似乎刮得专心,愣了愣,才转过脸来——原来是哲霖:“咦,程大人也到这里来了?莫非大人听说了此地是文正公的故居,特来参拜?”

      “我的确是好奇,所以才过来瞧瞧。”程亦风道,“袁大人难道也是来拜祭先贤的?怎么又在这里舞刀弄剑?”

      哲霖笑了笑:“下官不是来拜祭的。这剑也不是下官带来。乃是方才看到它插在花园的石堆里,才【创建和谐家园】看看——程大人还记得今年中秋在凉城遭遇玉旈云么?其实那之前武林义师就一路想堵截她,可惜不成<div class="contads r">。我在武林大会上听他们说过,曾经在凉城外跟玉旈云交过手,还放了一把火,结果还是让玉旈云逃脱了。我依稀记得他们说过,交手的地点就是芙蓉庙——果然就让我发现了一把剑。大人看,这是琅山派的兵器——”说着,将剑倒转,递给程亦风。那吞口处的确刻着“琅山”两个字。

      程亦风对江湖上的事毫无兴趣,也不相信哲霖是特地来找剑的。指着墙上已经被刮去大半的字迹,道:“别人好好的在这里祭拜故人,大人为什么要加以毁坏?”

      “祭拜故人?”哲霖哼了一声,“大人不会真的这样认为吧?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这里虽然荒凉,但是总还有樵夫猎户或者来往商旅经过。可是从来没有听他们说过废墟里有异光。偏偏太子殿下亲自来迎接钦差时便出现异像。哪怕是祭拜也好,为什么专门要挑这个时候?”

      程亦风不似哲霖这般疑心病重,更加怕自己随便说话不小心又掉进人家的圈套,就不答反问,道:“袁大人认为呢?”

      “大人请看这里——”哲霖用灯笼指着假山的一角,黄晕的光下可以看见,石头上刻了些形状,仔细辨认可以看出是三个女人,一高两矮。高的妇人发髻如云,衣袂飘然,较矮的一个手持莲花,最矮的一个抱了一只猫。三人的面目因为岁月长久又遭遇烟熏雨淋,都不可见。但是,这雕刻者刀法稚嫩,线条歪曲,显然是个孩童。

      “这也许是附近的小孩跑进来刻的吧。”白赫德道,“有什么特别?”

      哲霖将灯笼又移近了些,且矮身指着那妇人的裙子,道:“请看这里——”

      程亦风凑上前去,见那裙子上刻着“娘”,再看那持花的女子,裙子上刻着“姐姐”,旁边又雕着“朝阳”二字,而抱着猫的,身上刻着“小云”,旁边就刻有“素云”两个字。“朝阳”和“素云”两个名字写得很工整,不像是出自孩童的手笔。推想一下,大概是这个叫素云的小孩先刻上了母亲、姐姐和自己的图案,但却不会写那复杂的名字,所以找了个会写字的人来帮忙。程亦风曾听符雅说过,于适之有两个女儿,朝阳和素云。朝阳和亲之后,客死他乡,而素云则夭折宫中。这假山上的涂鸦应该是在韩国夫人去世之前刻上去的。本来虽然是寡母带着两个孩子,却也温馨快乐,没想到几年的功夫,就全都香消玉殒。实在令人叹息。

      “袁大人觉得这个有何稀奇?”程亦风问道,“这是文正公的夫人和两个女公子,如今都不在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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