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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木雕如此,做紫砂也差不多。
当然,紫砂器的制作流程相对比较复杂,而且紫砂泥的调配也是行业的秘密,甚至每个紫砂名家都有一套独特的泥料搭配方案。不过只是入门的话,对泥料配比的要求要求并不高,普通的紫砂泥料也能做出不错的紫砂壶,只有当技艺达到一定的境界以后,才有资格在泥料的配比上面讲究。
而且泥料的配比也不是说非得寻找古方,自己也能琢磨,反正紫砂的泥料就那么几种,不同种类的泥料所展现出来的特性也各不相同,只要把握准各种泥料的特性,完全有机会搭配出自己的专属泥料,很多紫砂名家使用的泥料就是这样来的,跟科学家做试验一样,只是需要极大地毅力、耐心、细心,甚至那一丁点的运气。
也正因如此,那些紫砂名家才那般受人尊重。
当然,这些高深的东西对徐景行来说,暂时还太遥远,他真的只是想学点入门级的东西而已。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余泽诚进入唐先海的工作间。
说是工作间,其实更像一个会客室,进门就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里面的装修同样相当雅致,靠墙一排中式沙发,沙发前摆着一张树根打磨的茶几,茶几旁边还散落着几只同样是树根打磨成的小凳子,茶几上摆着一个楸木打造的茶盘,茶盘里摆着一套茶具——一只褐色的秦权壶外加六只同样颜色的小茶杯,以及两只小茶宠。
进门后,唐先海让众人三人坐下,然后拿起茶壶去泡茶。
不过安心见状连忙接过茶壶,笑道:“老先生您坐着,我来。”
第372章 受教了
唐先海看了安心一眼,倒也没拒绝,把紫砂壶递给安心,坐回了沙发,然后问徐景行:“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我徒弟,”徐景行笑着回答道,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都没有,可事实上,他也才二十刚出头而已,却有一个快二十岁的徒弟,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唐先海就皱着眉头问:“她跟着你学什么?”
“当然是木雕了,我最拿手的也就只有木雕了,当然,也会给她打打基础,叫她写字作画背诵古诗什么的。”
“这样还不错,”唐先海难得的说了一句好话,但很快就皱起眉头,“但是,打基础要从小开始,现在才打基础,不晚了吗?”
“晚?我倒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我觉得只要愿意学习,就算七老八十的再打基础也不算太晚,肯用心,两三年就有底子了。”
“说是这么说,但那是有名师指导的结果,如果没有个好老师指导,别说两三年,就是二三十年也有可能一无所获。”
听到唐先海这句话,徐景行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老头儿这是质疑他的水平呢。这句话,明面上的意思是怀疑徐景行不是个名师,实际上却是怀疑徐景行的基础能力。
诚然,徐景行的手艺或许真不错,但手艺本身跟基础能力却是两个概念,一个艺术工作者的基础能力是什么?深厚的文化底蕴,而拥有深厚文化底蕴的那些人,无一不是七老八十的打老头儿,四五十岁的都能算是年轻人了,徐景行这种二十出头的小青年,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底蕴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到也不生气,只是觉得这唐先海的性格果然有些愣。也就是他知道唐老头儿没有恶意,换个人过来,可能早就拍桌子了。
想到这里,顿时感觉有些好笑,笑道:“唐先生,一个合格的老师不一定非得就是博学的鸿儒,只要他能教会学生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开拓自己的潜能,这就足够了,连云海老先生的成就足够大吧?可是他老人家的启蒙老师却是一个戏班子的班主而已。”
唐先海呆了一呆,呆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挤出一点笑容,“我受教了。”
“……”徐景行也呆了,这对话的站开放式貌似不太正确啊,这唐老头儿怎么这么爽快的就认错了?不应该顺势考考自己?
唐老头儿刚才还质疑他的教学水平呢,怎么他才刚刚反驳一句,老头儿就干净利落的认错了?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呢,就这么结束了?
不过唐先海这样一个有身份有地位还有能力的老前辈能向他这样一个无名小辈认错,还真值得尊敬呢。
因此他连忙道:“唐先生太客气了,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不,你说的很有道理,”唐先海却态度坚定的说道,“如果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还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这些年,我越发的注重技艺的传播,却从来没有教过学生们思考和学习的方法,惭愧啊。”
这,这对话还能继续下去吗?
徐景行有点尴尬了,他总不能真的在唐先海这样一个老前辈面前装大瓣蒜吧?他不想装大,可是唐老头儿却把自己的姿态摆的这么低,让他根本无法往下接。
都说花花轿子人抬人,这轿子是要往上抬的,可唐先海的态度虽好,却是一个劲儿的往下放轿子,让他在另一端相当的尴尬。
好在余泽诚是个精明人,见状哈哈一笑,“你俩可够了,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尤其是老唐你,跟你聊天能憋死人,一开口就能把天给里聊死,也算一种本事了,”说着把那把南瓜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看,认识不?”
唐先海扫了一眼,“这是我在年前腊月二十二做的,怎么能不认识,你怎么买下来了?想要壶,来我这里拿就是了,我这儿多得是。”
余泽诚嘿嘿笑道:“你这儿的壶是不少,但像这把这么出色的却不多啊。”
唐先海眼睛一亮,“你能看出来?”说着又皱起眉头,“老余,不是我看不起你,你也就一手大字写的还不错,对紫砂壶没有那么深刻的了解。”
余泽诚撇撇嘴,然后献宝一样把那把南瓜壶摆正,然后慢慢的转动壶盖,让弯曲的瓜梗状的壶钮跟壶嘴对齐。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这才得意洋洋的抬头看向唐先海,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还带着点挑衅的味道,像是在回击唐先海的轻视。
唐先海“咦”了一声,扫了茶几上的南瓜壶一眼,然后抬起头不断的打量余泽诚,“你真能看出来?”说着又眉头紧锁的喃喃道:“不应该啊,你的水平没倒那个境界,年前见你的时候,你可还没这么厉害的,总不可能过了个年你就脱胎换骨了吧?”
一旁的徐景行看到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他没想到余泽诚竟然还有这样的玩心,跟贪玩的熊孩子没什么区别。
刚刚端着茶壶回来的安心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看到安心的反应,余泽诚有点悻然。
唐先海则眼睛一亮,“是小徐师傅看出来的?”
余泽诚点点头,“现在相信人家的水平了吧?我跟你说了,你要是能手下小徐这个徒弟,保准你乐的睡不着觉,可惜啊,人家小徐没有拜师的打算。”
唐先海没理会余泽诚,而是蹦起来跑到里间,不一会儿端着一个木托盘出来,盘子上摆着六七把各型各色的紫砂壶,把托盘摆在徐景行面前后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道:“看看这些。”
徐景行眉毛一挑,“您的意思是……”
“这些是我从古玩市场里收上来的老壶,但我有点看不准这些壶的水平,”唐先海急忙解释道。
“这样啊,”徐景行这才释然,伸手捧起一把黑褐色的秦权壶。
所谓的侵权壶,就是把秦代的秤砣和紫砂壶结合在一起的一种壶形,唐先海用来泡茶的那把壶就是典型的秦权壶。
第373章 秦权壶
大家都知道,度量衡最早的统一就是在秦代。
当时,秦始皇为了统一重量的标准,铸造了一批秤砣作为官方的标准砝码,也就是人们说的秦权。
这些秦权的造型古朴,气度威严,很大程度上展现了秦朝一统天下、统一度量衡的霸气和权威,所以深受一些文人的喜爱,以至于在数千年的传统文化中,秦权已经成为一个符号,经常出现在各个领域中,比如说一些博古纹中就经常能看到。
不过让秦权为天下共知的还要数紫砂壶,尤其是用黑紫泥烧制的秦权壶,色泽、器形、气度都完美的将秦权所代表的涵义给展现出来了。
以至于到了现在,秦权壶已经成为紫砂壶无数壶形中识别度最高的壶形之一。
当然,秦权壶的造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尺寸、形状都可以因个人的喜好和需求进行调整,毕竟秦权说白了就是一个秤砣,秤砣有圆有方,只要能把秦权所应有的霸气和古朴的气质展现出来就好。
唐先海用来泡茶的那把秦权壶,就是相对有点另类的方形秦权壶,额,准确的说,应该是梯形体,当然也不是标准的梯形体,因为壶的肩部是弧线形的,这小小变动,让霸气的秦权壶多了些柔和的气质,看起来更加美观,也更加沉稳。
当然,有了这点小变动,这已经可以算作是另外的壶形了,算是方壶和秦权壶的结合体。
反正到了唐先海这个境界,完全有资格这么做,而且这么做是有效果的,使这把壶兼具方壶和秦权壶的优点于一体,观赏性更强,气度也更好,要不然唐先海也不会用它来待客。
至于徐景行拿在手里的那把老秦权壶,则是标准的圆形秦权壶,造型敦实,搁在那儿就像一只大秤砣,但拿在手里却相当的轻盈,跟厚重的视觉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拿起来的时候,他甚至被闪了一下。
不过刚拿到手里,他就皱起眉头,因为这把壶里面没有灵气。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一把有了些年头的老紫砂壶,里面应该有一些灵气才对,可这把壶里确实一点都没有。这是什么情况?有人吸走了?还是本来就没有。
如果是前者,那他就得小心一些了;如果是后者,那只能是唐先海看走了眼,把一把新壶当成了老壶。
不过他觉得应该是后者,因为前者实在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世界上出现他这样一个怪家伙已经匪夷所思了,要是再蹦出来一个,那这个世界岂不是要乱套?何况就算真有另外一个人也能吸收古董里面的灵气,他们两个产生交集的可能性也不高。
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后者——唐先海打眼了。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点好笑,唐先海可是玩紫砂的行家,堂堂的省级工艺美术【创建和谐家园】,阳羡出身的紫砂名字,竟然在一把紫砂壶上看走了眼。
只是唐先海并不是让他鉴别这把壶的新旧,而是让他判断一下这把壶的水平。
因此他只是略一皱眉,便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把秦权壶的壶身上,捧在手里上下打量起来,打量片刻,咳嗽一声,这才开口,“唐先生,这把壶,怎么说呢,手艺还是很不错的,但是,这壶的里子有点别扭。”
“里子?”
“哦,就是气质,”徐景行解释道:“我做雕刻,习惯性的把一件雕刻作品分成面子和里子两个部分,面子就是能用肉眼看到的因素,比如说造型、做工之类的硬性条件;里子则是需要用心去体会的那些因素,比如说咱们常说的气度、气韵、气质之类。”
唐先海恍然,随即又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这把壶的作者手艺好,但底蕴差,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就像一个技法娴熟的画工,可他只是技术好,但作品没有自己的灵魂,想象力和创造性都很差,画里面完全没有自己的想要表达的东西,只是为了画画而画画,画出来的画跟临摹的作品一样……”
徐景行说到这里,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这壶哪里不对劲儿了,这壶,是仿壶,”说着指着这壶身上的刻着的一行字道:“看这字,‘何以品泉,称之秦权,己亥夏五月彭年’,有题有款,字写的也不错,但是,老实说哦,这字跟这壶完全不搭配。”
“怎么不搭?”唐先海的眼睛更亮。
徐景行将目光移到余泽诚脸上,“余先生是书法高手,应该知道真正的书法高手很懂得布局,有多大的空间写多大的字,字距、行距以及字体结构和走势都是有讲究的,对吧?”
余泽诚连连点头,“没错,非常讲究。”
“可是这把壶上的这几个字,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单个字看,刻的也还不错,可细看就会发现,第一行的第一字的位置就乱了,就是这个‘何’字,有点偏下,以至于下边的三个字只能凑的紧一些,这样一来,第二行也只能紧凑着写,不过为了弥补这个缺陷,第二行的四个字的间距稍微平均了一些,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最后是落款,落款在左下方,字体尺寸较小,这个缺陷就更加不明显了。”
“虽然不明显,但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徐景行说着伸手捂住开头的八个字,只露出落款给唐先海看,“您单独看落款,很正常吧?”等唐先海点头以后,手掌慢慢的向右移,把那八个字一点一点的露出来,当第一行字露出来以后,那种忽然带来的落差就很明显了。
“现在,您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不?”
“有点不明白……”唐先海却眉头紧锁,“谁的作品都会出现偏差啊,我虽然不擅长书法,但也会写几笔,在纸上写字的都是后有可能写错位置,何况是在紫砂壶上刻字,这种情况应该很常见吧。”
“没错,这种情况很常见,但是,唐先生,您在制壶的过程中出现这样的失误,您会怎么做?”
第374章 唐先海砸壶
唐先海想了想,一拍大腿回答道:“要是我在做壶的时候出现这样的失误,肯定是第一时间毁掉重做。”
徐景行笑着点点头,“没错,这才是正常且正确的做法,我虽然不是非常懂紫砂壶的制作流程,但也知道半成品的紫砂壶在没有入炉煅烧之前毁掉重做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只是稍微浪费一点时间而已,就跟捏泥人一样,捏不好完全可以揉成一团重新捏,除非……”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余泽诚,又看了看唐先海,才接着说道:“除非对方没有觉察到这点小失误,或者比较懒,又或者舍不得毁掉重做。”
“但是,这把壶很显然不是第一种情况,因为对方很明显的觉察到了刻字时犯的错误,后边还专门进行调整和弥补了;而第二种情况也不太可能,因为一个合格的手艺人几乎不太可能是个懒蛋,懒蛋根本没办法把手艺习练到这种境界,要知道,先不管这把壶的新旧,光制作水平而言,还是很不错的,要不然您也不会买下来。”
“所以,只能是最后一种情况,对方知道这把壶上有瑕疵,但却舍不得毁掉重做,之所以会舍不得在刻字阶段毁掉这样一把几乎没什么损失的半成品壶,原因只有一个——对方制作这把壶挺费劲儿,毁掉重做可能还做不到这么好,哪怕有瑕疵。”
一口气说完,看向唐先海,“您说对吗?”
唐海县迟疑片刻,点点头,“你这么一推理,就很明白了,这壶的作者目的性很强,就是把这把壶的壶形和那八个题字硬生生的凑到一块,以至于在刻字阶段出现失误都不敢重新来过。”
这时,安心在一旁挥了挥手机,“师父,唐先生,我找到这把壶的原型了,这把壶在15年的西泠印社秋拍上以四十六万元的价格成交,看图片,跟面前这把壶几乎一模一样。”
徐景行把手机拿过来扫了一眼,果然如此,网上有交易备案,交易内容相当详细,不光有交易品的高清大图,还有起拍价、成交价以及鉴赏结论等文字备注,甚至还有这把壶的传续信息。
他最为关注备注的那些传续信息,因为那才是鉴赏一件古董时最为重要的也最为直接的证据,比如说这把壶。
说到这把壶,不得不提清中期时出现的大批喜欢紫砂壶的文人,例如陈曼生、瞿子冶、邓符生、朱石梅等人,他们非常喜欢紫砂壶,但又不会做壶,因此只能跟那些紫砂艺人合作,比如说杨彭年、邵大亨、申锡等构思精巧的紫砂艺人。
爱壶的文人和手艺精熟的紫砂艺人合作,使得紫砂壶在文人领域内越发受人欢迎,甚至成为文人雅趣的代表之一,这也直接推动了紫砂文化的发展,使得紫砂壶从实用器跨入了了文玩的领域。
而杨彭年和陈曼生的合作,就是这个时代的代表,两个人合作创作除了许许多多精美绝伦的紫砂壶,其中的曼生十八式更是两个人合作生涯中最为耀眼的成就。
但是,正版壶的壶身、壶壶盖上除了留有杨彭年的“彭年”刻款印外,只有“廉普监造”四个字,而非陈曼生的款式。
廉普是谁?这也不是庸碌之辈,而是清道光三年进士王成璐,其人仕途光明,先后做过知县、点帘官、知府、云南盐法道、按察使等职位,有善政,留有《佩湘诗草》四卷,其游踪遍及大江南北,诗作多作荆楚名胜,而且是当了县令后所作,内容大多涉及民间疾苦。
那么杨彭年是因为抱上王成璐这条大腿而抛弃了陈曼生?
当然不是,原因是陈曼生在1822年就去世了,可这把壶却是1839年制作的。己亥年,可不就是1839年嘛。
1839年是杨彭年技艺大成的阶段,他制作的紫砂壶几乎件件精美,形、神、气、态无一不美,这把秦权壶就是晚年作品的经典,造型古朴,神韵天成,气质内敛,形态威严,可谓是传世之佳作。
看看手机上的图片,再看看面前这把仿制品,两者之间的差距就非常明显了。
其实不用上网查找也没关系,按照壶身上的“己亥夏五月”这五个字也能判断出这样一个结论,因为杨彭年晚年技艺大成之作肯定不会出现这种失误,更不会让这种有着明显瑕疵的作品流传于世。
弄明白这一点,就可以判定这把壶是仿品。
不过自己琢磨出来的,跟那些专业的鉴定师搞出来的鉴定结论相比,几乎是闹着玩一般,人专业的就是专业的,那列举出来的证据一条一条的,条理清楚分明,谁看了都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