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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该着做壶了,”唐先海笑道:“做壶是个技术活儿,但也没多大的难度,跟小孩子捏泥人差不多,来,我先做一遍,你在一旁看着。”
唐先海说着拿了一块泥料压了压后,拿起一个木拍子“啪啪啪”的拍打起来,不大会儿功夫,一团泥料就成了泥片,而且厚薄程度非常均匀。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唐先海这么小露一手,便把徐景行和安心两个人给镇住了,因为这拍打出来的泥片跟机器压出来的几乎没什么差别。想做到这一点,不但要对泥料的特点了如指掌,更要心静手稳,不然的话,根本做不到这种效果。
而且,唐先海压出来的泥片不但厚薄均匀,泥片的表面也跟镜子一样平整光滑,完全可以直接拿过来用。
唐先海也是这么做的,压好泥片后,拿过一个像是圆规一样的小物件在泥片上划了一圈,一个溜圆溜圆的泥片便出来了,“呐,这就是第一道工序,划泥片,主要用来做壶底和盖板,接下来就是围身筒。”
说到这里,唐先海又压了一块泥片,用尺子量过之后切成标准的长条形,然后小心翼翼的卷起来,围成一个泥筒,把泥筒摆在转台上开始转动,一边转,一边用铲子一样的木拍拍打,不大会儿功夫,直上直下的直筒开始便成椭圆形,这就是壶身的雏形。
这手艺同样非常震撼,这圆形的身筒同样跟机器压出来的一样,不但圆溜溜的,泥片的厚度同样异常均匀,里面外面更是光滑平整,连个手印都看不到。
整个过程,就跟变魔术一样。刚才的压泥片,跟现在这道叫做打身筒的工序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一旁的安心,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小星星了。
接下来的工序看起来就要简单一些,调脂泥、满口片、修壶身、粘接零部件、修细节、做壶盖壶嘴和壶柄、钻嘴眼、校正三山、再次修细节、划壶口、修正壶口和壶内、钤印、干燥入炉。
剩下的这些工序跟打身筒比起来,看着确实要简单一些,但同样不能有丝毫的大意,少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而且这么多工序,要用到许许多多的工具,光是各种型号的竹木刀具就有七八种,加上其他七夕古怪的工具,一套下来足有二十多件,比做木雕要复杂多了。
很多工具都是做紫砂壶所特有的,甚至有一些工具是紫砂艺人自己的专属工具,因为不同的手艺人对这些工艺的理解也有所不同,用到的工具自然会有些差别。
徐景行很谦虚的像唐先海请教。
唐先海也有问必答,讲的非常详细,甚至把一些注意事项和要诀难点标注出来,就像老师给学生讲课一样。
一边讲,一边做,两个多小时后,一把掇球壶便成型了。
还没入炉烧制的半成品壶已经有了成品壶的神韵,不但造型精巧可人,连表面都已经非常光滑,甚至能隐约看到泥料中的沙点,那种沙点经过烧制以后,就会呈现出紫砂所特有的亚光效果。
亚光效果是紫砂器的标志性效果,亚光效果好的紫砂壶,经过温养之后,那神韵,那美感,能让人玩一辈子而不腻。
而掇球壶则是一种比较典型的壶形,是邵大亨首创,是莲子壶的变种壶形,壶形的主要特点就是圆,壶钮、壶盖、壶身以及其他弧线都呈现出【创建和谐家园】的特点,猛地一看就像几个大球小球叠在一起一般。
唐先海端详自己的作品两眼,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笑问徐景行,“你知道这把壶的关键点在哪里吗?”
徐景行嘿嘿一笑,胸有成竹的答道:“老唐,这你可真难不住我,嘿嘿。”
“哦?那你说说,”唐先海有点意外的问。
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问安心,“安心,你来说说,这个掇球壶的‘掇’字是什么意思?”
安心眨眨眼,脆生生的回答道:“嗯,应该是拾取、获取的意思吧,因为这个字是提手旁。”
“对,但也不对,”他哈哈一笑,“说对,是因为这个字确实有这个意思,但是用在这里则是一个通假字,通‘缀’,是连接、衔接的意思,掇球壶的意思就是把几个球连接在一起的茶壶,你看这壶钮是标准的圆形吧,壶盖的曲线也是标准圆的截面,下边的壶身更是一个大圆,把三个圆连接在一起,这就是掇球壶。”
说到这里,笑呵呵的问唐先海,“老唐,我这个解释没错吧?”
唐先海呆了一呆,老脸有点微红,“咳咳,这个,应该是对的吧,我,我以前还真没有想过这个名字的涵义。”
“哈哈,老唐,不求甚解形容的就是你这种人呐,”徐景行调侃一句,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这壶既然叫掇球壶,那么这壶的关键点就在一个‘掇’字上边,也就是连接,所以,想做好一把掇球壶,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正是壶肩、壶颈等衔接部位。”
第381章 西施乳壶
徐景行一边解释,一边拿唐先海刚做的掇球壶做讲解,“老唐你做的这把就非常不错,肩颈处衔接的非常好,挺拔又秀气,肩略带一点弧线,颈部不高但是直的,这样就带着一种向上的劲儿,看着很舒服,而且这个比例掌握的正好,肩部跟颈部的比例大致在一比一,加上同样尺寸厚度的盖板,使壶的上半身看起来多了些端庄的气质。”
“另外壶底端的圈足也略微高那么一点点,跟挺拔的肩颈上下呼应,看起来就更显高挑,但实际上壶的高度却不是很高,只是这种视觉效果很强烈而已,不过这正式掇球壶的精髓所在,对吧?”
唐先海目瞪口呆的看着侃侃而谈的徐景行,半响后长长叹息一声,“我算明白什么叫做英雄出少年了,我做了一辈子的茶壶,光掇球壶就做了数百甚至过千把,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只是一味的按照前辈们传下来的图谱进行模仿,实在惭愧。”
徐景行没想到老头儿的反应这么强烈,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无意之中装了一个知识渊博的【创建和谐家园】,顿时有点讪讪。
唐先海却接着道:“如果我能早点掌握这些理论知识,何至于蹉跎岁月直到现在?”
“咳咳,老唐你太谦虚了啊,你在不懂理论知识的情况下就能做这么好,反而证明你很厉害,而且你的作品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创意,甚至开始尝试着把不同风格的壶形融合在一起,已经是真正【创建和谐家园】级人物了。”
“嗨,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不【创建和谐家园】的,也就是做得多了,经验比较丰富而已,换成任何一个人熬上这么多年,都能做到这一点,真不算什么,”唐先海摇摇头,“反倒是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厉害,未来的成就不可【创建和谐家园】啊。”
这时,安心噗嗤一声乐了,“师父,唐先生,你们两个这是在比赛谁夸的对方更好听吗?”
徐景行跟唐先海对视一眼,齐声大笑起来,心里颇为痛快,忍不住升起一些相见恨晚的感受。
笑过之后,唐先海让开工作台,“来,你来试试。”
“真的可以?”徐景行跃跃欲试的问。
“没问题,尽管下手,想怎么弄就怎么弄,看看你学到了多少东西,”唐先海笑着说道,看起来很大方,不过怎么看,眼神里都有些促狭,显然是想让徐景行出点小丑,因为没有人在只看过一遍的情况下就能成功的制作出一把紫砂壶。
虽然这种手艺的门槛不高,但其中很多小技巧是必须经过长期的锻炼才能掌握的。
徐景行可不知道唐先海的那么点恶趣味,他兴致勃勃的坐在工作台前,却没急着动手,而是先翻开唐先海桌子上的图纸本,这些图纸是标准的工程图,有剖面图,有分解图,还有透视图,不但画的很惊喜,各部位的尺寸也标的清清楚楚。
当然,一把壶而已,就算工作量再大,也没办法跟真正的工程图相比。
他可是做过工程图的人,当然不会被这么点小难题给难住。
翻到了几页后,看到一把造型简单但非常可爱的西施壶。
他之前在古玩市场上就看到过西施壶,在唐先海这里也看到过西施壶,一直觉得这壶形真的很可爱,精巧丰满,姿态动人,有一种动静相宜的妙趣,丰满的壶身搭配着小巧的壶嘴和纤细的壶柄,有一种让人伸手去抓揉的冲动。
当然,他也清楚其中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这西施壶是一种仿生壶,模仿的是女人丰满的乳屋,这壶的原名叫西施乳壶,后来文人们嫌弃这个名字低俗,便去掉了“乳”字,直接改口叫“西施壶”,或者叫“西施倒把壶”。
之所以叫“西施倒把壶”,则是因为这壶的结构比较独特,壶盖采用截盖式结构,几乎没有肩颈,直接从壶口过度到壶身,曲线一泻而下,在壶底出内收。而壶柄为了跟壶身的结构、造型一致,壶柄也一捺到底,成倒耳形布局,所以被人称之为“西施倒把壶”。
这壶几乎没有肩颈,所以结构看起来很相对简单,对他这种初学者来说,自然很有诱惑力。
唐先海却笑了,“你要做西施壶?”
“对啊,不可以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这西施壶看着简单,想要做好却很难,我从成功制作第一把壶到成功制作第一把西施壶,中间整整隔了两年时间,”唐先海哈哈笑道:“越简单的壶,做起来就越难。”
“当然,如果是其他简单的壶形,做的稍微差点也没关系,可这西施壶却不行,任何一个部位有瑕疵,看起来就非常丑,不管壶柄、壶身、壶钮还是壶嘴,容错率都非常低,对新手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考验,”唐先海说到这里,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望着徐景行,似乎是在想徐景行是知难而返呢,还是迎难而上。
徐景行当然不会被这么点小困难吓到,而且唐先海不这么说还好,越是这么说,他就越感兴趣。而且在动手之前嘿嘿笑道:“老唐,别忘记我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嘿嘿。”
唐先海面色一滞,“额,我当然知道你是个很高明的木雕师,但紫砂跟木头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材料,”不过说是这么说,老头儿显然已经有点忐忑了,说实话,老头儿真被徐景行打击怕了,很想看到徐景行吃瘪的情形。
可看到徐景行那信心满满对的神态,哪能不忐忑?要是徐景行还像个妖孽一样一次性制成西施壶,那他今晚是上别想睡好觉了。
被天才一次次打击的滋味可不那么好受。
徐景行脸上信心十足,其实心里也挺忐忑的,因为唐先海说的没错,这紫砂跟木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材质,虽然都跟雕刻相关,但雕刻工艺截然不同,而且制壶的时候,最重要的手艺并不是雕刻。
这种差别,有点像做雕件跟做木工的差别,虽然有会用到雕刻技艺,但一个侧重于艺术美感,一个侧重于实用功能。
壶,先是用来喝茶的,然后才是用来欣赏把玩的,功性能排在第一位。
第382章 而已
徐景行当然明白功能性有多重要,可以说,实用器的制作,最重要的就是功能性,功能性不够,你就是做成花儿那也是废品一只。
因此他也没有取巧,老老实实的按照图纸上标注的尺寸取料做各个部位的零部件。
紫砂壶的零部件其实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件,结构相对简单的西施壶就更少了,壶底、壶盖、壶身、壶柄、壶嘴、壶钮,六件而已。
壶底很好说,打个泥片用矩车按照尺寸划成圆形就够了。
矩车就是那个类似于圆规一样的东西,专门用来切割圆形泥片的,常用于壶口和壶底的制作,使用方式非常简单,他只是略微比划一下就掌握了。
切下两个归归整整的圆形泥片后,有选取泥料做成长方形,这是用来围身筒的,也就是只做壶身。围身筒简单,就是那长条形泥片围成圆筒然后衔接好就可以了,但接下来的打身筒却有了难度。
打身筒是个技术活儿,可以说制作紫砂壶,有一般的难度都在这一道工序上,因为壶身完整不完整,美观不美观,就看这道工序做的怎么样了。
而且因为紫砂的特殊性,这道工序需要在转盘上用手和木拍子配合着给壶身整形,刚入行的新手,没有几个月的练习是把握不住其中的诀窍的。
可是,他是徐景行啊,他的动手能力岂是一般人能比的?
尽管他刚上手的时候确实有点慌乱,但等他熟悉了泥料的特性以及类似于制作陶瓷一样旋转式塑形技巧后,很快就找到了窍门。
另外制作紫砂器使用的转盘旋转速度并不快,而他的反应速度又很快,这无形中给了他很多弥补失误的机会,所以他从刚开始的手足无措到慢慢熟悉,再到壶身逐渐成型,整个人越来越自信,手里的紫砂泥也越来越听话,在灵活的手掌与稳定有力的木拍子的夹击下,那薄薄的紫砂泥片慢慢的按照他的需求改变形状。
到了这一步,最大的难点也就过去了,置身塑造的形状完整不完整,美观不美观,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他可是木雕师,要是连这点塑形的能力都没有,还开什么店啊?
所以当壶身在他的手里逐渐成型后,一旁的唐先海已经呆住了,跟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半响没有说话。
做好壶身,记下来就是调脂泥,脂泥其实就是同品种的紫砂泥,只是比较稀,带有一定粘性,可以将紫砂器的零部件完美的连接在一起,连接好以后在稍微修一修,就完全看不出连接的痕迹,像是天生一体一般。
剩下的工序就简单多了,因为剩下的工序大多跟雕刻有关,不管是修正壶身还是雕刻壶盖、壶嘴和壶柄,除了材料不一样外,基本技法跟做木雕差不多,甚至比做木雕还简单。
做木雕没有什么调整的余地,做坏了,料子也就废了;可做紫砂器也不同,这些部件的形状、结构在成型以后还能进行调整,不如说壶嘴的弯曲弧度、壶柄的高度等等,就算不能调整,大不了重新雕刻,也花不了几分钟的时间,反正这些料子不会被浪费。
因此在接下来的工序中,他越做越顺手,没有碰到任何拦路虎,就算是制作壶嘴的时候,他也没有为难。
之前不懂也就罢了,既然已经记下了唐先海画的那些图纸,他就算没有雕刻经验也能照猫画虎,可况他的雕刻经验这么丰富,西施壶壶嘴的做工也不难,就是最常见的直嘴,而且尺寸比较短,跟弯曲的三弯嘴比起来要简单得多。
另外在制作壶钮的时候,他多少有点不太好意思,因为这壶钮可不是标准的圆形,而是乳珠形,如果不是跟程琳发生过一点亲密接触,他还真想象不到那是怎么样一种风韵,现在嘛,他制作起来反倒是颇为顺手,只是想到程琳那丰满娇躯时,心跳忍不住有些加快。
当他把壶盖的盖板和壶钮粘接好,修光过后,小心翼翼的盖在壶口上,端详一下,扭头问唐先海,“嘿嘿,老唐,怎么样?”
唐先海神色复杂的看看他,又看看工作台上的紫砂壶,半响才叹息一声,“小徐啊,幸亏你没早生几十年,要不然哪里还有我们这些人混饭吃的地方啊?”
“嘿嘿,你是说我是天才?”
“比天才还天才,”唐先海颇为无奈的说道,“我就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有谁能在接触紫砂壶不到两天的时间里就成功的制作出一把西施壶,而且还做的这么漂亮!”
“真的很漂亮?”
“你自己就是搞雕刻的,漂不漂亮你自己不知道的?”唐先海颇为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嘿嘿,这不是有点小激动吗?”徐景行确实有点激动,毕竟这可是他制作的第一把紫砂壶啊,而且还是一次成型,看唐先海的表情,貌似还真是一件挺了不起的成就呢。
唐先海仔细端详着工作台上的紫砂壶,片刻后忽然“咦”了一声,“小徐,这壶的造型貌似图纸不太一样啊,壶身更丰满,壶嘴也更短,壶柄却更纤细,可看起来却更有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徐景行嘿嘿笑道:“既然是工手工艺品,不同人做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一样,我做的更漂亮一些,就这么简单,嘿嘿。”
“不,我问的是,为什么你这么简单的一调整,这壶看起来就更美观了,看起来丰满中多了些挺拔和秀气,还有些灵动的感觉,放佛活过来了一般,”唐先海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艺人,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原理,却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不同。
“咳咳,老唐啊,之前咱们谈过掇球壶的名字,所以你应该清楚,茶壶的名字跟茶壶本身的造型、气质是息息相关的,我不过是让这把壶跟它的名字更加契合了而已。”
“而已?”唐先海更加无语,“你知道你这么一‘而已’,就已经做到了绝大部分紫砂艺人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吗?”
第383章 墨守成规
唐先海颇为激动的说道:“绝大部分的紫砂艺人在制作紫砂壶的时候,只能按照前辈们留下来的图纸照猫画虎,能完完整整的还原出前辈们给出的造型就算略有小成了,敢进行这种调整和创新的不是没有,但是绝大多部分人发现,不管他们怎么调整,都没有前辈们给出的原型好看,甚至只会创造出一个四不像或者丑八怪。”
“时间一长,也就很少有人搞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了,只有那些功成名就的【创建和谐家园】级人物才会进行这方面的尝试,也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底气和资格进行这样的尝试,老余买走的那把秦权壶,就是我悄悄做的一个小尝试,效果还算不错,但跟你比起来,感觉却差了两个档次。”
“所以,我就不太明白,我们这些人到底缺了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松的做出这种创新和改变,而且效果还那么出色,而我们行业里的绝大部分人却只能墨守成规?”
徐景行没想到唐先海的反应会这么强烈,而且听了唐先海的话以后,心里也生出一些感慨,顿了顿后平静地说道:“老唐啊,你说的这种情况不光你们的行业里有,我想绝大部分的行业中都存在这种情况,就拿我们的木雕行业来说。”
“你也知道,我们木雕行业里有很多流派,简单的分就是南北两派,细致的分就多了去了,其中就有你们这边的东阳木雕,那木雕有特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