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进行全面升级。如需阅读更多小说,请访问备份站点。
“离目标地点还有二十米,”丁有蓝对着耳麦道,“队伍变更为一字型,分批从大门进入,有困难么?”
“不困难,”费蓉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台阶,直接把半掩着的木制建筑的大门拆了下来,哈哈笑了两声,“我可以把他们一个个踹进去,踹他们的【创建和谐家园】!”看他们还敢不敢打总办外勤组的主意!
“应该不止我一个人怀疑尔博给我们送的饭菜里有什么不明禁忌品么?”“整理”着队形的祝孟天瞥了一眼过度兴奋的费蓉。
“……我觉得他们是有点焦虑过头反而反弹了,”鄂静白虽然也很想吐槽,但最后还是决定给同僚留几分面子,“部长和林助手都不见了。”就算是他也得承认哪怕封容这几个月已经放手好长一段时间任他们自由发挥了,在没有部长大人指挥的情况下他们还是显得异常没安全感——倒不是说他们能力不足,只是封容对于他们来说就跟定海神针差不多,就算当个吉祥物在附近晃悠都极让人安心,不然之前也不会闹出岗位调整那件大乌龙事件了。
“说起尔博,”狄冰巧假装没有听到他们两个的讨论,“我们一路上这么大动静都没把他吓出来,那他不是出不来就是有意不出来了吧。”
“所以?”乘小呆尾巴一扫,又用打保龄球的方式把那些即使挨打也没有恢复神智的人偶扫进了空聆的宅子里,这是他们比较过全村的建筑之后,得出了这是最适合用来关人的地方的结论,“要么尔博是个吭都没吭就被弄死了的炮灰,要么就是个隐藏的大boss?”
“那空聆呢?”快玩脱了的费蓉终于肯来加入他们的讨论了,“按理来说他是坏人的怪率更大。”
“不过小说情节一般是越无辜的人就越坏……”丁有蓝弱弱地道,“我分析了一下,约日大爷跟咱们说的故事有漏洞,神毕竟是神,他统治了尊偶国那么多年,不可能突然一下子就面临一面倒众叛亲离的局势,除非有人在推波助澜。”
但是不管有多少人在推波助澜,封容和林映空都确定其中肯定把空聆算在内了。
尊偶国内,随着神子这边愈发的沉默和深入简出,尊偶国百姓那边的乱潮反而愈演愈烈,人们似乎断定了神子是心虚,随之高涨起来的就是昏头昏脑的反叛之心,好像完全忘却了这是庇佑了他们世世代代的神明,空聆看得生气,不过神子没表示什么,他也只能背着他动动手脚,时不时把那么几个人丢进密林里以儆效尤,这也成了双方关系进一步激化的原因之一。
可最后压倒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是尊偶国因为雨季而突然肆虐开来的瘟疫,这场传染疾病来势汹汹,神子还来不及做什么就已经死了不少人,肿胀的浮尸泡在水里飘浮而去,那场景叫人悚然又悲哀,而那些人偶自然是平安无事的,两番对比之下,尊偶国的百姓都愤怒了,他们早就开始在研究怎么样将人偶的肢体移到自己身上,就算做不到长生不老,至少无病无灾,可是神子却不愿他们变成这般半人半鬼的样子,凡人的生命本就因为有生老病死才变得更加绚丽多彩,他们之前已经因为依靠人偶而堕落了,神子怎么也不可能进一步推他们入深渊之地。
可是在生死面前,信仰和理智都变得微不足道了,被瘟疫威胁着的百姓们一边怨恨神子一边觊觎着现有的人偶的身体,那些有了智慧的人偶也因此生出了独立敌视之心,还有不少意识到危险于是逃离主人自行组结成团的,王国各地都响应起了讨伐神子无心的旗号,放在现代来看就是十足的【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也不知道是什么成了导火索,终于在一次神子想踏足于外研究瘟疫来源、疗法的时候,一个平民赤红着眼扑到他身上,用指甲在他身上留下了五道血痕。血光不仅撕破了三方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线,也彻底点燃了空聆的怒火,他拉着神子回奉神台,却在身后做了必杀的手势,让心腹军队将在场的所有人屠个干净,神子原本是因为他过于暴烈的惊怒而急着安慰他,随即就在骤然弥散的血气中愣住。
当时下着雨,水声哗啦啦的,还夹杂着什么重物坠地和利器划破血肉的声音,他定在原地不再让空聆拽着他往前走,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最后一个平民的脖子迸溅出血色的花,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倒在了泥泞的土地上,猩红的血液混在雨水里,铺出一地艳丽的大小不一的水龙,持刀的士兵面目冷漠地站在一地尸体的旁边,比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偶更无感情。
“阿聆……”也许是雨声太大了,神子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神子停下的时候空聆正在往前走,哪怕被他拽住了,两个人的距离也拉开了,竹骨的伞遮不住两个人,空聆的半边身子暴露在雨季的寒冷里,乌黑的长发和神色的衣袍眨眼间就被打湿了,他犹然未觉,目光在那遍地尸体上巡视了一圈,落回到他脖颈暴露的皮肤映着的鲜明的五道抓痕上,然后他就笑了,弯弯的嘴角勾起,尖锐得简直要刺破那薄薄的脸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生来便是为了护着您的。”
——在您哪怕被整个世界背叛的时候,也只愿意留在您身边,护着您。
他的感情太过【创建和谐家园】,语言太过直白,执念太过深沉,神子所有的诧异、恼怒、不可置信的情绪都纷纷如同尘埃一样被漫天雨水扑个正着,无力地坠在了地面上,徒留下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神子就这么一脸空白地问他:“是不是整个尊偶国都抛弃我,你就要毁了整个尊偶国?”
“这是您的尊偶国,您生,尊偶国便生,您死,尊偶国便随您而去,您说的,这是您的责任,”空聆的笑意渐渐扩大,笑着笑着,一细看甚至显得有些扭曲,“我永远都站在您这边……神子,无论如何,我如您所愿。”
——只要您所想的,所念的,所期冀的,所拥有的,都是您的,谁也夺不走。
神子看着那哗哗的雨水亲吻着空聆的脸颊,晕开他的笑容,让他的脸他的神情都变得陌生难以言喻……他忽然觉得浑身倏然间冷了下来,好像滴在空聆身上的水全部都挪移到了他身上一样,“阿聆……”他念着他的名字,就像是在念着什么还不曾用力握紧就已经让它从手中溜走的东西,“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只要把这一切都给您就够了,”空聆微微扬起下巴,那是一个傲然又倔强的姿态,“我已经有了这个能力,倾我所能,给您一切,您想要什么,只要伸手来拿就可以了。”
神子顿了顿,似是疲倦了和这个心心念念却从不曾过分靠近的人儿之间的试探和相互说服,他的眼睑如同无法承受一样用力地坠了下去,一颗溅在他睫毛上的水珠便扑棱着跌个粉碎,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只剩下了倦怠的无奈,和空聆眼中固执却凄楚的光彩相互交映,他们相互对视着,却也明白有什么无形的裂痕从他们中间——裂开了,无从弥补了。
多说都是无用,神子只缓声道:“我只要你呆在我身边,什么都不要做。”
空聆沉默了,没再说话,浑身的尖锐尽数被冰冷的雨水打散,下一瞬他却忽然厉声斥道:“部长!”
这个声音是属于空聆的,语气却赫然是林映空的,音调之严厉叫人振聋发聩,神子的手猛地一弹,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样似的,他的瞳孔微微睁大看着空聆,好似有些反应不过来,林映空却不管,蓬勃的灵力四溢,黑色的影子从空聆的身后如同鬼魅一样摇曳起来,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道:“你又开始被记忆困住了么?!”
第五卷:活着的人偶国(二十八)
林映空的话音未落,整个空间就有些不稳地动荡起来,无形的灵力张开,挤压着仿佛要撕裂什么,而身在其中的人毫无所察,林映空身后摇曳的黑影猛地从神子身上穿刺而过,又用力回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拽着拖出来,神子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开腔的时候也是封容的口气:“映空,不要乱来。”
若是能自由调动面部肌肉,封容此时肯定是紧皱着眉的,因为林映空居然在这种时候动用耗费灵力诸多的灵魂术法来让两个人的魂魄暂时“冒头”出来交谈,令就算不撼动整个“记忆”让他们二人伤兵一千自损八百都好,属于神子和空聆的回忆和灵魂显然也在侵蚀着他们,这个时候不保存实力,岂不是会被趁虚而入?
林映空几乎被他气笑了,“你还知道说我,你自己怎么不记得要小心?!”所以说他小时候开始选择主修灵魂术法果然是对的,不然封容一步一步往下陷跑不见的时候他压根都找不着人——就像那些不知道沉到自己的识海里出不来的分部部员们一样!
封容顿了片刻,像是冷不丁才缓神过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似的,他有些迟疑地道:“抱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都不要想!我不是说过了么,不要陷进你的回忆里!”封容在这次任务中几次三番的不在状态已经够让他无奈的了,在这个时候还能动摇,这简直不像是从未因什么而止步妥协的灵执法部部长,林映空完全不知道在性命攸关时封容还能想什么鬼东西——这像话么,这可是暗儡,灵异学界一群人疯狂崇拜的、几乎做事让人抓不到把柄的偶像暗儡!他会对不幸的人事同情悲悯,却从不会因此而违背自己的理智,看似冷酷冷血却是无可挑剔,神子和空聆两个可怜虫之间、还有那种自我毁灭的感情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他产生共鸣的?起码林映空就算一开始被迷惑,他们之后的那种彼此折磨也足够让他嗤笑清醒了。
“我没有……”不知从何时开始,封容在林映空面前用的居然都是平时用不上的不确定句,显得很是怪异,“好吧,没下次了,我会注意的。”
“我一点都没从你的语气里找到信心,”林映空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警惕地问:“部长你在想什么?”
面对性格中强势占据绝大部分的封容时,他总是问得直白又清晰,不给对方一丝自己在妄图揣测他的压迫感,林映空也一直做得很好,好到他常常一问就能得到答案,但这时的封容却说:“没什么。”
痛恨这种无用回答的人一定不少,但封容却鲜少对他这么敷衍,林映空觉得没看紧部长大人绝对是他这次出门最大的错误,不然他就可以和封容面对面,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得知他的情绪了,“部长,有什么你要说出来,”他用一种有些微妙的、带着试探和受伤的口吻道,“而不是想着拒绝我的帮忙——或者说协助,起码在任务期间我是你的助手,任何问题都可以等任务结束之后再说……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的话。”
——如果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突然用这种戒备的、充满混乱与矛盾、又带着无能为力的惊疑的态度,伪装成漫不经心,有意识地疏远我?
这件事并不是毫无征兆的,从来尊偶村之前,他的状态就已经不对了。
“抱歉……”封容似乎是下意识地先道了歉,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道:“不,我是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合适的言辞。
“不是我这么觉得,是你的样子、你的语气这么告诉我的。”林映空可没法儿控制自己的不满了,直接摊开来道。换作以前他可能会不吭声等封容自己想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谁受得了自己的心上人在好不容易和自己关系亲密后又莫名其妙变得疏离?
封容看着他,那种固若金汤的防线仿佛尖锐地、不再隐蔽地张开了,“……我有点事想不明白,难道我不可以偶尔让所有人离远点,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以为我足够成为你在苦闷的时候可以倾诉依靠的对象——林映空委屈地道:“你从不对我这样……你也从来不这么做。”
封容的灵力遽然膨胀起来,将从林映空身上延伸出来的影子逼了出去,在他的魂魄重新沉进神子的身体里之前,他低声地道:“但是我也会有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并没有像你想象得那样,无懈可击。
林映空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扯淡,这是他在和神子部长大人再一次一天没见面的时候脑子里盘旋的唯一的想法。
理智的、强势的、自信得睥睨世人的灵执法部部长会任性地、挑衅地、甚至带着几分疑似示弱地说他也会感情用事,甚至无缘无故地合上心中那扇早就敞开的大门,将他毫不留情地关在自己的世界之外……林映空头一回发觉其实自己可能没有他所认为的那般了解封容,这个事实几乎将他打击得老半天萎靡不振,心道难道神子和空聆两口子吵架会潜移默化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们两个的感情?
“神侍大人。”尔博探头探脑地伸进一个脑袋来,瞧着已经在房间里呆了一天没出去的年轻男子,此时夜幕已至,雨声潺潺,屋子里没有电灯,他背对着门坐在桌子旁边,暮色将他深色的衣着和漆黑的发跟四周环境几乎融为一体,阴郁得有些可怕,总是快活得像是个叽叽喳喳的雀儿一样的尔博似乎也被这气氛渲染,连呼吸都比平时轻了一些。
令人窒息的沉默了好半晌,属于空聆的声音才缓慢地在室内响起:“神子回来了么?”
尔博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一边进去点烛台一边道:“神子一刻钟之前已经回来了,在房间里呆着,我刚才把饭菜送过去了……不过神子不让我伺候。”
烛台被点亮,整个屋子的黑暗如同被驱逐的鼠群一样飞速狼狈地逃开,躲在被拉长的纤细的影子里瑟瑟发抖,空聆依旧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尔博犹豫了一瞬,才鼓足勇气转到空聆面前,小小声地道:“神侍大人,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不如我给您煮份您爱吃的蛋羹,再做几个小菜,您多少吃上一些,好么?” 林映空正面看到尔博的模样,觉得千年前的尔博跟空聆还真的不算感情十分好,就是纯粹的主仆关系,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千年相依相随让一些东西变了质,千年后的尔博虽然依旧对空聆追崇尊敬,不过提及他时,眼里时常会有几分温柔的意味。
空聆对他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不亲密,不疏远,也不会因为他的关心或者逾越有所反应,“我不想吃,你自己去休息吧。”
尔博没有应声退下,偷偷地瞄了一眼他的表情,道:“神侍大人,我想问问您,大家在传的那件事是真的么,说您杀了很多人的那件事……”
“你怕了么?”空聆冷不丁地问。
尔博微微一愕,因为空聆这句话听起来就是间接默认了,“不,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做,您一直和神子一样为尊偶国奉献着,您很善良……”
“我一点儿都不善良,善良的是神子,他才是神,”空聆自嘲地道,“我以前只是在做他所希望做的事情而已。”
尔博有些难以理解,“那么现在呢?您杀了他们,是为什么?”
“他们伤了神子,”空聆的神情愈加阴郁,“他是尊偶国的神,可也是我的神,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尔博似懂非懂,迟疑着道:“可是现在的尊偶国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为什么不让神子继续给其他人偶赐予生命呢,也许这一切都会变回原样的。”在他简单的想法里,他觉得一切的源头被摆平了其他事情都能好起来。
“不会再恢复的了,”空聆如工笔精心描绘般的颜容上挂上一丝笑意一丝冷意,“人类都是贪婪的,他们的欲望永远是无穷的,神子妥协一次,他们就会得寸进尺,翻脸不过是迟早的事情,既然如此,神子为什么还要像以前那样任他们万事得偿所愿?”
“可是神子不这么想,”这个事实太浅薄易懂,尔博都看得分明,“神子不会放弃尊偶国的子民的,他今天冒着雨去见了染上瘟疫的百姓,试着找出办法救他们。”
“他要这么做便这么做吧,我等着他看清这些人真面目的一天。”空聆一点都不意外,但他也早就将自己手下的军队派去守护着神子,一旦那些平民有异动,他们就会斩尽一切危险,这种事情做过一次了就不怕再做第二次,他不是不怕神子对他失望的眼神的,可是比起神子的安全和性命,这些都不算什么。
“您不能这么任他们发展……”尔博欲言又止地道。
空聆终于抬眸看他,眉头不由自主地隆成了一个皱褶,“他们又做了什么?”能够让站在他这边的尔博都忍不住过来劝他?
尔博为难地看着他,像是担心下一秒他就会暴起出门杀人一样,“外面有个传言,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说、说这场瘟疫不是没办法治好,最好的药引就、就是——”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液,“——神子的血和肉。”
空聆僵住,双瞳蓦地睁大了。
第五卷:活着的人偶国(二十九)
终于来了——空聆满脑子空白地推开神子幻枫的屋子的房门时,林映空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但是接近“结局”并没有让他松一口气,反倒让他愈加提心吊胆起来,他已经隐隐能够分析出他们所在的这个空间是个某种固定灵魂的术法联结在一起的,这也就意味着神子可能真的没死,而是魂魄重伤后被锁在了“记忆”里。另外,且不论这个阵法是谁做的,最起码部长大人和神子同样是水系裸灵力者这件事就已经足够让他警惕万分了,这个特殊族群的强大和他们一山不容二虎的自相残杀是一样出名的。
更悲催的是,封容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和他闹别扭了……唔,没错,闹别扭,也就这般心理安慰一下,林映空碎成一片片的玻璃心才不至于被虐成渣了——他们心有灵犀的技能本来就没点满,这么一闹,林大助手都怀疑敌人还没攻击他们两个就已经内部瓦解了,噢,这是一个悲伤的事实。
自林映空跑进空聆身体里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神子的房间,这个兢兢业业的神明总是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奉神台,很少和空聆在同一个屋檐下享受一些闲适的、不需要拯救帮忙苍生的事情,哪怕他心里爱着空聆——林助手觉得空聆能忍这么多年其实也是非人的肚量,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人。
神子的房间居然摆设布置都和空聆的一模一样,熏炉中有薄薄的青烟冉冉而起,沁人的冷香缭绕在四周,和雨水的湿气交杂在一起,空聆门都没敲就大步跨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就站着大开的窗边,侧对着门,注视着那无边夜色里的连绵大雨,他换了一件和平日打扮截然不同的皎白常服,白得没有一丝杂色,黑发却如锦缎一般覆盖而下,宛如拖出了一条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瀑布,线条分明的侧脸被烛光映亮,暖融而美好,空聆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自己的步子,满腹凄惶满脸哀楚——这样一个为众生而垂怜的神灵,为什么会有人忍心伤害他?
“你知道了?”空聆久久不出声,神子便先开了口,不知道是雨天的风太冷还是夜已深了,他的声音里深深地藏着一抹疲倦。
?——所有荣华所有光辉不过是虚幻,破碎之后的真实比什么都残忍。
空聆所有外泄的情绪慢慢收拢成冷漠的外壳,“我知道与否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想做什么,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后?”还是您会坚持您的选择?
“我能做什么呢?”神子反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是我的子民,我看着他们出生,长大,变老,我看着这个王国从村子变成部落,城市,王国,我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在你没有陪着我的时候……可是从混沌初始到女娲造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真正让我觉得我是在活着的日子都在尊偶国,这里有你,有安居乐业的人类,有活生生的人偶,有我力所能及可以做到的事情,而不是无意义地坐看星转斗移,日升月落,好像自己生于天地长于天地但是这个天地不容于我……”他回忆着林林总总的过去,觉得恍如隔世,“阿聆,你懂了么,不是我不愿意听你的话,可是尊偶国是我的根,它毁了,又怎么会有神子幻枫的存在呢?”
空聆的眼中有过一抹动容,但是那动容像是刀子一样哆哆嗦嗦地在他眼眶里搅动着,他觉得疼,却徒劳地睁着眼不吭声,连音调都和之前没什么差别,“说到底,您还是选择了和您的尊偶国同生共死。”
神子摇头,“阿聆,它也是你的。”
“不,我是您的,除了您,我什么都没有,”空聆用最冰冷的口吻说最动情的话,无声的激烈在空气中形成无形的张力,挤压着他的身体,他几乎发声困难,“尊偶国是您的根,但您是我的根,尊偶国之于您,何尝不是您之于我?您总是这样,您离不开您的国家,您的国家离不开您,却从没想过我该怎么办。”
——您不能没有尊偶国,所以我替您护着这片土地,可是尊偶国要伤害您的时候,您是不是由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我的立场?
神子转身面向他,身后小小的窗框却框着苍穹无垠,无声地沉甸甸地压在他笔挺的身影上,此刻幻枫才像是那种自遥远传说里走出来的神,既多情亦无情,既大爱无疆却也大爱无私,空聆有时候快恨透了他这个样子,和他的爱一样深而重的恨!
——他是他总要先放弃的私心!
“阿聆……”神子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空聆还在眼前,他却好似已经失去了他,眼神柔暖得像是寒冷彻骨的冬日里在黎明时忽然瞧见的第一缕阳光,可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得不割舍生命中血肉相连的东西而产生的痛苦,眉头蜿蜒出了深深的痕,双唇也不由自主地抿了起来,他是一个神,他却用那样束手无策的目光注视着他爱的人。
空聆在这一刻忽然就平静下来了,心湖的涟漪都如死水一样静止不动,不,这不是平静,反倒像是已经得知自己命运的【创建和谐家园】犯,麻木地听着他对自己的宣判。
他的漠然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神子的眼睑被猛地压弯,他重重地闭上了眼,声音细若游丝:“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您的所愿,我无论何时都不会违背。”空聆喃喃,带着和来时如出一辙的空白表情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天穹中有惊雷乍起,电光撕裂夜幕,他似乎被吓到了,身形微微摇摆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直直地走出去,没有再回头。
而在他转身的前一瞬,林映空终于看到了封容给自己打的信号——神子已经割肉驱疫。
林映空一下子就怔住了,原来神子将窗户大开、熏炉点燃,只是为了掩藏空气中弥漫的那一丝腥锈的、甜腻的血气。
……
尊偶村里,月牙儿已经下沉,天地漆黑,正是黎明前夜色最沉重的时刻,整个村子都是一片黑漆漆的死寂,然后在某一瞬间某一块地方,青色耀光骤然冲天而起。
在被耀光笼罩的区域里,等到那光芒渐渐稳定了,狄冰巧才慢慢收回自己的灵力,她是战斗力不行,不过毕竟是千年树妖,灵力底子还是不薄,可不知道是不是那青光的缘故,她这会儿的脸色也是铁青铁青的,掩面【创建和谐家园】道:“八个小时……这群人偶居然把我们拖住了八个小时,我们会跟着蓉子一起去做三周义务劳动的!”
阵法已成后,费蓉随便往台阶上一坐,哭丧着脸道:“我会被加倍的……”她都能想象得出部长大人会用怎么样一种“你这个蠢货在干什么蠢事”的严肃表情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噢不,她会做噩梦的!
倒不是总办外勤组几个组员真的离了封容和林映空之后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只是零点的时候他们眼看着就要把全部尊偶村村民赶进空聆的宅子里了,鄂静白他们都各自踩在阵法的一角蓄势待发了,谁知空聆的宅子冷不丁地开启了一个护宅大阵,古老的力量喷薄而出,和他们打算困住村民们的阵法两相抵消同归于尽了,之前做的功夫全数白费还不提,那些村民也跟过了十二点就失效的南瓜魔法一样,身体机关化,明枪暗箭飞索毒刀暴雨梨花针,什么恶毒来什么,他们就用精妙绝伦层出不穷的机关险些把他们六个人轰成了渣渣!
最后不得已之下,祝孟天几人只能折了这些人偶的手脚,放倒他们之后才重新顺利启动了阵法,大家伙儿都累得早就没有之前咋咋呼呼焦虑的力气了。
丁有蓝守着他们之前抢救出来的行李,没有战斗力的他几乎是拆解开关的战斗力,这会儿连拿着掌上电脑的时候手都是哆哆嗦嗦的,被狄冰巧直接拍了片膏药上去,那膏药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缓神半天之后才道:“我们是先去找部长和林助手还是先找尔博?”
“部长和林助手的话……我觉得他们可能会在奉神台。”乘小呆道,他觉得最起码封容单独行动,可能就是跟那个神神叨叨的空聆有关的。
“我附议。”祝孟天直接往地上用土系法术清了片空地,懒洋洋这么一躺,话都吝啬多一个字地道。
“可是我们不去找尔博的话,他就有可能在暗搓搓地等着偷袭我们,不如主动出击?”狄冰巧道,一边踹踹祝孟天让他起来给她检查一下,这些人偶身上的机关一点儿都不比那些机关虫兽差,还是杀伤力巨大的,大家多多少少都有受了些轻伤,“还是兵分两路?”
费蓉咕哝:“总觉得这个时候兵分两路又会多一批失踪者……”
“……”鄂静白将手臂僵尸化,流血的位置立刻就变硬结疤了,他道:“不用管顺序,一起把村子搜一遍,能找到一个算一个。”
他看了看祝孟天,后者点点头,“好,原地休息二十分钟,然后行动,小蓝,你选个最佳路线图。”
一个钟头后,启明星都开始往天空上爬了,他们也把尊偶村扫荡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只剩下奉神台没有去了?”站在那条小径前,祝孟天问道。
“嗯,”丁有蓝在电子绘制的地图上勾下最后一个点,下颔来回移动了一下,“其他地方都排除完威胁了,除非他们出了尊偶村,不然他们只能在奉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