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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上攻略-第9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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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传言?”林映空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他的影子就像是舞动的黑蛇一样爬过来碰了碰暗儡的脚,“你是说,关于‘怪物’的那些?”

      无形的影子有着真实的触感,暗儡顿时僵住了,“你也是……”

      “不是,”林映空注视着他,认真地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们不是怪物,你懂么,这是老天爷给我们的礼物,也许我们要因为这个付出很多代价,可你不能否定它……它是你的一部分,也的确有一部分源自于你的家人……但那不是全部。”

      “可是我几乎害死了所有人。”

      第六卷:听说那是爱情(八)

      暗儡打断了林映空的话,他已经失去了对遇到同类会产生的好奇和探究之心,一心扎在他那黑暗如漩涡的人生里,“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叫我和妈妈怪物。”

      “你毕竟还小,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是很正常的,你吓到他们了吗?”林映空用尽可能轻松的口吻道,他隐隐能够察觉到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来来去去无非就是那些罢了,“你知道的,普通人类总是喜欢大惊小怪。”

      “不只是这样而已,”暗儡微微低下头去,他似乎是想抹抹自己的脸整理自己的表情,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上还捏着半个已经冷透了的肉包子,平时能叫他馋得直咽口水的油汁顺着被咬开的边缘往外渗,被冷风一吹,凝固成让人反胃的黄白色,他却没顾林映空的阻止,一口一口地将这半个冷包子咽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巴,道:“我出生的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的,妈妈是还在晒太阳的时候就生下我的,产婆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但是就在暗儡降生于人世的那一刻,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穹骤然被黑云覆盖,雷声隆隆,电光闪烁,随着第一滴雨落下地面,天空就像是再一次被共工撞破了似的,这一场雨漏个不停,大家已经不去想它到底下了多久了,只记得那种仿佛要天塌地陷的恐怖感,以及洪水如同猛兽的大口一样将他们的家园、亲人、朋友一一淹没,吞噬。

      ——天生异才,必定天有异象!

      林映空有些怔愣,裸灵力者是灵异学界的一个传奇,不过大部分裸灵力者在出名之前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出名之后也对自己的过去三缄其口,或者说在封容这个高调频繁现于人前的特例出现之前,裸灵力者一直都是特立独行的,就像是百里梦鄢那样的,站在人们视线之中,游离于人群之外——虽然部长大人也没有多么热衷于人际交往——所以大家都并不是很清楚这个特殊一族的来龙去脉以及特殊之处,林映空记得百里梦鄢也是命格极阳,天生克人运气,也因为这样才会被他的父母抛弃在妖兽口中,现在封容出生的时候又是天生异象……听起来,这个被灵异学界所称道的天赋异禀似乎并不受天道欢迎。

      ——它更像是被天道所排斥的存在。

      林映空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也没有忽略他身边的暗儡,可是在天意面前,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家叫我怪物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暗儡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底流露出一缕恐惧之意,“那场洪水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他们都来找我了,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上学的时候,干活的时候……他们无处不在。”

      一开始他是害怕的,等到懂事的时候他就装作看不见,装作不知道,愧疚在暗夜里更加泛滥地涌起来尖锐地折磨着他的心肠,但他只能怯懦地逃避着。

      “姥爷和姥姥也知道了这件事,妈妈是他们一生的骄傲,用那些能力守护这个世界也是他们的愿望,可是我毁了这一切,姥爷和姥姥想阻止那场灾难,但这已经不是人力能够阻止的事情了不是吗?他们就这样……被活生生地力竭而死,然后妈妈就变得神志不清了。”

      在清醒的时候那个女人会装作看不见他,在发疯的时候,她会用尽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唾骂他,只是她又担心那个男人会回来找她,希望那时候这个孩子可以留住他,哪怕是这个孩子只会带来一系列的灾难——可她又怕这个灾难的源头一直缠着自己。

      “你看,我让妈妈变得一无所有,我还杀了那么多人……”最后暗儡还是用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捂住了自己的那双能够沟通阴阳的双眼,好像这样就能够避开那些不堪的可怖,但是死亡的气息始终笼罩在他身边,他浑身上下都是挥不散的阴郁,他只照过一次镜子,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到一个被罪恶缠身的阴影,“这是我的罪——是我毁了他们的一生。”

      ——他的母亲,他的家庭,以及那些无辜的人,的一生。

      林映空忽然就能够明白以后的部长大人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和白丛丘一起推动建立灵异学界秩序的方案,为什么总在说自己更适合杀人——就像他说的,这是他的罪,他绕不开,只能迎头而上,但是他从一开始就背负着无数的人命、甚至是自己亲人的幸福过活,那种罪孽早就已经写进了他的骨子里,无论他救了多少人,失去的生命终究不能再回来,他只能继续用他的杀道,救赎自己的杀孽。

      “再怎么后悔都改变不了过去,”林映空轻声道,“刚出生的你还不能控制自己,但是以后的你可以……等到那时候,你害了多少人,就一命抵一命,救多少人,你觉得不够,那就十倍,百倍,救到你觉得足够为止。”像是如今的灵执法部部长所做的那样,甚至去逆转一场惊世的战役,以鲜血洗净鲜血。

      “可是我做不到,”暗儡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漏出来,这是灵执法部部长永远不会说出的软弱的话,“除了那场洪水,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会带来灾难,却做不到救赎。

      林映空微怔,他这才想起了现在的暗儡和他认识的部长是完全不一样的,他认识他六年,他进灵执法部九年,林映空相信从来没有人听过封容说过一句做不到——他有时候也会不满于封容的这份过于刚强,似乎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迷茫,让他犹豫,让他停下脚步看他一眼,没有给林映空丝毫可以表现的余地,但是看到这个他完全可以让他依赖于自己的暗儡,林映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喜欢封容,却不想掌控封容,最重要的是,他以为自己足够给予封容他想要的,可是封容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独自一人。

      “你只是现在还没有能力而已,”他依稀记得封容在进入灵执法部之前是不知道自己属于裸灵力者一脉的,所以跟他的母亲学了很多东西不过运用不起来,直到白丛丘发现了他的能力,亲自找人教导他,封容才舍弃了那种以命拼命的打法。即使知道现在的安慰完全不会起作用,林映空仍然声音干涩地道,“终有一天,你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至少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的生活就因你而改变了轨迹。

      暗儡将自己的脸从十指之间抬起来,随即对封容笑了笑,那个笑容虚弱地镶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但至少比之刚才要自然多了,“你真好。”

      “什么?”林映空很伤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好人,”暗儡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好像觉得我一定能做到一样……谢谢你。”虽然他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得到,但是林映空有一种天生能够安抚人的气质,他质疑并且怀疑,却仍然感激。

      林映空想说你能做得到的,也想说我已经亲眼看到你做到了,但是突然从屋里传来的凄厉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暗儡第一时间跳了起来冲进屋子,林映空毕竟是大人的身形,即使慢了一拍也跟着暗儡同时进了房间,一眼看去就看到醒来的女人披散着头发在哀鸣悲泣,她抓握着自己已经碎裂的双腿,那疼痛眨眼间扭曲了她的脸颊,泪水糊了整张脸,那模样看起来比疯子更加可怜。

      暗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过去想要挪开她折磨着自己的腿的双手,迭声地叫着“妈妈”,可是这似乎更【创建和谐家园】了那个女人,她在看到他之后就立刻松了手,改为一把用力掐住他的脖子,双目通红犹如入魔,“又是你!恶魔,你带走了我所有的东西,现在终于要取走我的性命了吗?!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哪怕没了腿我也会活着,我会活得比你长久,我要亲眼看着你死,看着你也一无所有,看着你下地狱!哈哈,睁大眼睛看看你害死的人,他们也在看着你!恶魔,终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的,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疯狂的话语戛然而止,愤怒的林映空接住了被打昏的女人,不得不顾忌着暗儡而小心地将她放到床上,回头的时候看到那个瘦弱的男孩跌跪在地上,因为窒息而撕心裂肺地咳嗽着,可是他的眼神平静温驯如同一头羔羊,生活的痛苦和不公加倍落在他头上,却没有让他有丝毫反抗的念头。

      “我只是想让她吃点东西而已的,我不是故意要害她的,可是,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暗儡嗓音沙哑地、缓慢地道,“你看,她还是说出来了,她不想我死,只是因为我还没有一无所有,因为我还没有活在人间地狱里赎清我的罪。”说到这里,他的泪水还是随着话音滚落下来,像是这头羔羊已经被绑上了屠宰台,刀光划破了他的双眸,他在哭,却也在安静地等待死亡。

      林映空忽然想起,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大的封容落过一次泪,但他情愿永远都看不到,才不会体会这种心如刀割的感觉。

      回忆造就的世界开始泛黄,卷曲,涣散,林映空愣了一下,骤然发现这段记忆已经走到尽头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抱住那个泪流满面的孩子给予他一个单薄的安慰,却在触碰到他的时候握了个空,暗儡如同幻影一样在空气里模糊,林映空只听到最后那句话回荡在他耳边,平静又绝望:

      “——可是妈妈不知道,我只有她了。”

      林映空想,这才是封容在年幼时期将这段记忆刻入骨髓的原因,他的母亲期待着他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悲惨死去,他却为了他的母亲而挣扎着求生——

      在这一天,他们就这样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矛盾的、扭曲的两相折磨,直到一方死亡的那一天。

      第六卷:听说那是爱情(九)

      漆黑,寂静,如同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将林映空包围,他在不着天不着地的黑暗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将自己融于其中的影子探了出去,随即在一片黑魆魆中撕裂出一道口子,一丝微光渗了进来,他毫不犹豫地从那个口子跨步出去。

      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不过老旧的街道里已经多了一些崭新的房屋,来来往往的人们脸上少了几分被生计所迫的麻木,四周的车辆、男男女女的衣着打扮等事物都比之上一个场景更接近现世,路边的枝叶抽出嫩芽,一派欣欣向荣之态,林映空打量了一番环境,然后就随便找了个报亭拿起一份报纸看了看时间,不出一秒钟便能算出此时的暗儡按虚岁来算已经十八岁了,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他就会去参加那时候会吃人的灵安全局的选拔测试,付出废掉一只手的代价,换来了后来的成名立万。

      但在那之前,也是在这一年,他失去了他的母亲,也遇到了百里梦鄢——从一个劫,跳到了另一个劫。

      林映空见过封容最早的模样便是在那张他和百里梦鄢以及另外两个少年在一起的合影里,但那时候封容的一举一动都在刻意地模仿着百里梦鄢,林映空想了想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小的男孩的模样,试图将他和此时的暗儡的样子联系起来,结果冷不丁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正沿着街道慢慢朝他走来,林映空只看了一眼,心神就是一晃。

      这是十八岁的暗儡,他的轮廓已经和后来的灵执法部部长有七分相似了,只不过他留着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凌乱枯燥的半长的发,穿着老旧的不合身的衣服,低着头,佝偻着腰,贴着路边行走,行动犹如一个正值风烛残年的老人,并不是速度快慢或者举手抬足利索与否的问题,而是他的背影里充满了沧桑和风霜的味道——他就跟一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没什么区别,没有人在见到他的时候,会把他和那个强势果决的灵执法部部长联系在一起。

      不愿意抬头看人的暗儡并没有看到林映空,他就这么背着一个单肩包急匆匆地和他擦肩而过,似乎在急着赶赴什么地方,林映空只犹豫了一秒,就决定不叫住他,而是悄然无声地跟在他身后,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看暗儡如今的生活。

      ——暗儡是去打工的。

      这个念头浮现在林映空的脑海里时,他觉得有几分滑稽荒诞,他知道他的部长大人已经是吃得苦中苦才方为人上人的,但就跟封容说的那样,他从来没有见识过他最狼狈的时日,所以林映空总会将已经位居高位的封容摆在了一个神圣的位置,将照顾他变成一个习惯,好像封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儿一样,只是久而久之,不仅是他,所有人都忘了——封容也不是生而为王。

      那份荒诞不经在看到暗儡因为在做服务生的时候弄撒一杯酒而被大声责骂时变成了尖锐的利剑,一下子扎得林映空鼻子发酸,那个忌惮着“怪物”的小县城已经被合并,原先的贫民窟被改建,身为裸灵力者的暗儡还没有被开发能力,也跟着泯然于众人之中,连一个满是肥肉目光愚挫的中年男人都能逮着他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而这个日后会在灵异学界翻手覆手便有风雨的少年只能如同一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在众人看好戏的围观中低眉顺眼地毫不反抗,只为了工作结束后那嫌恶地丢到他身上、甚至散落在油腻污水里的薄薄的几张钞票。

      暗儡却没有一分一毫的不甘怨怒,顶着其他一起工作的人嘲讽的目光蹲下身去,珍而视之地将那几张钞票捡起来,擦干净,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有那么一瞬林映空是想冲过去把他拉起来的,可是突如其来的酸涩感困住了他的手脚,他只能怔怔地看到暗儡,像是在看着那个瘦弱的男孩——已经长大的暗儡似乎还停留在当年,成长没有带给他一丝和生活抗争的勇气。

      这真的是部长大人?林映空甚至有些怀疑起来。

      这里是回忆,林映空知道自己做什么事情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但在徒劳地用灵力支撑着暗儡那摇摇欲坠的灵魂的同时,他也在找将暗儡从这些记忆里拉出去的办法——究竟是因为绝望还是不堪,才让他宁可痛苦地沉沦,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林映空藏好了自己的身形,看着暗儡在大排档做完服务员之后又去了一家建筑工地扛砖头,然后再去码头帮人搬运集装箱……他就像是一只忙忙碌碌的陀螺,只要能来钱,无论是什么工作他都去做,最后才拖着疲倦不已的躯体披星戴月地赶回了家——还是原先那个偏僻的地方,只是原本欲倒不塌的屋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倒掉了,现在伫立在这里的是一层新的红砖房,似乎是暗儡用粗劣的手法一点点砌起来的,到处是缝补和拼接的痕迹,说实话,看起来也没有比之前好上多少。

      做成两房一厅的屋子里通了电,但仍然只点着蜡烛,颤颤巍巍地照亮着室内的空间,暗儡一进门就小小声地对其中一个房间里道了一句“妈妈,我马上就给你热饭菜”,往里瞄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大问题之后就放下东西直奔厨房了。

      隐了身形的林映空跟了进来,他先是跟着暗儡去了窄小的厨房那边——嗯,至少不是原先烧柴火的灶台,而是改成蜂窝煤的了——确定他暂时不会出什么事儿之后才抵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往那个有着活人气息的房间去了,然后他就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可是比起暗儡那种好像风一吹就倒的憔悴和瘦弱,这个早在几年前就残废了双脚的女人却昭然是不同的模样,这个时候她应该是神志很清醒的,尽管双脚已经因为常年的无法运动而萎缩起来,但她仍然将自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好看的发夹盘了起来,身上的衣裙也并不破旧,甚至还是这个时代比较流行的款式,她就这么干干净净满身从容地靠着床沿坐着,比几年前满身不堪的样子要显得年轻太多了。她正借着烛光优雅地绣着手上的枕巾,艳红的丝线伴着银色的小针在纤细的指间来回穿梭,好像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暗儡跟她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金光的烛火太暖和,女人的面容甚至泛着健康的红色,如果不是她的眼底仍然残留着晦暗,眉宇之间仍然缭绕着怨怼,她几乎就和那些闲来无事可干的贵妇没什么区别!

      而这个屋子里的布置也和这个红砖房格格不入,雪白的腻子墙,漂亮的梳妆台,舒服松软的床铺,甚至空气里还有着安神的熏香,可那个神容落魄满身疮痍的少年衣摆袖角都是油污尘土,站在这里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个在外流浪的小乞丐!

      眼前的这一切看得林映空差点乱了自己的呼吸,满心都是不可置信——他以为暗儡那么缺钱是因为给他双腿残废的母亲治病,他记得部长大人说过他的母亲是病重不治而亡的,但是没想到此时这个女人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过得好好的……不,她过得太好了,好得简直不可思议!!!

      难道不是不可思议吗,林映空知道这个女人怨恨暗儡,但是他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母亲会在自己的儿子吃不饱穿不暖的情况下,还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儿子所能给的最奢侈贴心的一切!

      ——她到底把暗儡当成了什么?!

      第六卷:听说那是爱情(十)

      “妈妈,吃饭吧,”暗儡有些局促地端着一菜一汤和一碗米饭走进房里,将东西放到床边的桌子上,他的疲态已经无法被不甚明亮的烛光掩盖,但他仍然忐忑地解释道:“抱歉妈妈,码头那边今天来多了一艘货船,多下了一个钟头的货物,所以我回来晚了……你今天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这个女人也没有往暗儡的方向看上一眼,更对他疲倦都无从掩饰的嗓音无动于衷,他神情淡然地点了点头,动作矜持如一个教养完美的大家闺秀,如果不是见过她曾经发疯地又哭又笑还想掐死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场景,又有谁会相信她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呢?“我还没有残废到不能生活自理,能怎么样过得不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暗儡急忙道,“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女人自顾自地放下手头的枕巾和绣针绣线,灵活地用手撑住床板,转了个身面对床边的桌子,拿起旁边放着的湿毛巾擦拭了一下纤细【创建和谐家园】的手,然后才执起筷子开始夹菜吃饭,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自己的儿子的问题,“能吃能喝的,只要你不把我这个没用的妈丢在这个地方等死,我就过得挺好的。”

      “不,妈妈,我怎么会这么做呢?”女人似乎很少跟他说话,暗儡在听到她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赶出去的时候就有些喜出望外,听到这句话,他又忙不迭对她表明自己的心迹,眼里流露着对母亲的最真实最原始的眷恋,这个有着过分苍老的姿态的少年有着一颗最单纯的稚子之心,“妈妈,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对啊,你不会离开的,”女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艳红色的双唇微微一弯,勾出一个漂亮得甚至显得很是妩媚的弧度,她微笑地看着暗儡,像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也像是一个慈爱平和的母亲,两种截然不同的美混合在她身上,让她此时此刻充满了致命的魅力,但是丝丝缕缕的怨毒却伴随着那好看的笑容,顺着她上勾的眼角往外渗透出来,犹如蛛丝结成的网一样将暗儡笼罩在其中,牢牢地将他困住,“谁让我生下了你这个恶魔呢,你注定会缠着我一辈子。”

      “我、我……”暗儡那因为她多说了几句话而微微红起来的脸颊瞬间惨白一片,嗫嚅了半晌都想不出任何顺从或反驳的话,他就这么盯着他的母亲难得对他露出的笑容,心口却被那蛛网一样的恶毒腐蚀得痛苦不已,眼眶发红。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除了母亲就一无所有的人。

      “出去吧,”那个女人却因为自己的儿子的痛苦而表现出了十分快意的表情,她甚至轻轻地笑了几声,宛若整蛊了一把自己的仇人一样,等笑够了,她才带着犹然还未散尽的笑意道:“今晚我想洗头,你多烧一桶水吧,对了,上次买的那瓶【创建和谐家园】精油在哪里,找出来,我躺着有点腰疼。”

      但暗儡似乎也习惯了这三不五时出现的明刺暗讽,一听这话就一下子回了神,转身便去找东西和烧水,可是工作了一天才回来的他连饭都没吃,甚至身上的脏衣服都只来得及脱了件外套,“马上就好!妈妈你先吃饭,我马上就给你准备好!”

      暗儡慌手慌脚地出门去给她准备洗澡水和精油,那个女人则是眼神晦暗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久久才嗤笑一声,低下头优雅地开始用饭,而潜进来看着事态发展的林映空已经瞪目结舌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本来还以为这个女人既然已经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自己的儿子为她做的这一切,那么至少会对暗儡好一点,没想到她这般活得安心过得如意,只为了能够折磨他!

      对,就是折磨,林映空已经在这个女人的眼里看不到任何活的希望和人性美好的情绪了,她厌恶着这个世界,仇恨着自己的儿子,她不想活了,却也不想轻易地让暗儡好过,所以她就这么愤怒而压抑地活着,然后将这些情绪变成仇恨加倍加诸在封容身上,她将自己人生所有的不幸都归诸在他身上!

      林映空想,单单只是看着这个女人和暗儡,便已经足以体会得到这个人世最极端的两种品质——人性有多好,就能够有多坏。

      不想再忍受女人那张美丽却可怖的脸,林映空出了房间去厨房里看他年少的部长大人,这个时候的他默默地用灵力维持着封容的灵魂,却已经没有了在他面前现身的欲望——无论他在这里做了什么,历史的车轮仍然沿着既定的长河往下走,如果充满期待地做一件事,仍然无法改变最后最悲伤的结局,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人心力交瘁呢?

      不过在暗儡伺候完他的母亲洗完澡、然后才匆匆忙忙把自己冲干净后,林映空看着这个抱着剩饭剩菜狼吞虎咽的少年,还是让自己从影子里走出来,故作轻松地打招呼道:“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吗?”

      暗儡就像以前一样喜欢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东西,此时他正准备收拾碗筷,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年轻柔和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对方就像那一身打扮一样鲜活又和熙,暗儡一下子愣住了,回忆里的场景互通,他记起了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男人,“啊,是你……”

      “嗯,是我,”林映空回想着他和封容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场景,他深吸一口气之后微笑起来,和那时候一样,用最真诚的、含着笑的声音平静地自我介绍道:“我叫林映空。”

      熟稔温柔的态度让一脸不知所措的暗儡放松了一些,他眯着眼端详了一番林映空,努力让自己也牵出一个笑,道:“你看起来一点儿都没变,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类。”

      林映空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就跟上一次一样,“不过你已经长大了,你过得还好么?”他语气暗含一丝复杂地道。

      “挺、挺好的,”来自于旁人的关心让暗儡微微睁大了眼,他颇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但也许是因为林映空已经见过了他最落魄的样子,他之前那种怯懦已经少了几分,在面对林映空有些怀疑的眼神时,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双眼突然就亮了起来,“真的,我挺好的,妈妈的脚虽然治不好了,但是这几年她的身体好了很多,精神也稳定多了!”

      林映空完全不想去细究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是怎么把残疾的母亲照顾得好好的。

      “还有,妈妈现在都在教我术法呢!”暗儡伸出手,聚集灵力,在手心凝出一个小水球,他身边没有任何能分享的朋友,那个女人也不可能夸他,所以此时看到林映空这个“同类”的时候还显得有些兴奋,“你看,我现在至少能够去接一些灵异学界的任务来补贴家用了!”至少这种能力也不完全是让他带来灾难了……而且他的母亲也在这个话题上会愿意多和他接触了,他不会去探究其中原因,只要能和母亲呆在一块儿他就心满意足了。

      林映空微微皱眉,这种基础术法在以后的灵执法部部长手里用来完全就是媲美大洪水的威力,此时却弱小得叫人吃惊,“你成年了么,会有人肯给你发布任务?”封容的生日离春天远着呢,他这时候只是虚岁十八岁而已,这个时代的灵安全局还没有正式接管灵异学界的秩序管理,但灵异学界也已经有了大大小小的规矩,起码没成年的人类崽子不可能独自接到任务,以暗儡现在的能力,他去是找死吗?

      暗儡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是妈妈去接的。”

      怒火来得毫无预兆,林映空几乎想转身进屋子里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问她究竟想多么想弄死她的亲生儿子,但最终他只是闭了闭眼,有些压抑地问:“你妈妈让你去做什么,你就去做吗?”

      “难道不该是这样么?”暗儡有些腼腆又有些伤感地道,“我什么都没有,就只能听话一点了。”

      “这样还不够么?”林映空想起了那个装饰漂亮的房间和女人精致的打扮,又想起了少年蹲在油污脏水里小心翼翼捡起钞票的样子,“照顾她是你的责任,但不是你这辈子唯一要做的事情,你没有为自己想过你的未来么?”

      “我的未来?”暗儡有些迷惘地反问,倍感陌生,也分外惶恐,“有妈妈不就够了吗,我还要想什么?”

      林映空苦笑,“你不能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你妈妈身上。”

      “可我的一切都是妈妈的,”暗儡轻声地重复:“我什么都没有了。”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他还是一无所有,既然母亲怨恨他,他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献祭上去呢?

      林映空忽然有些害怕,“如果她死了呢?”

      暗儡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生气,双眼暗淡了一瞬后反而多了一抹笃定,只是软弱的他的这个笃定却一点儿都不让人觉得高兴,“我还没死得凄惨,她怎么舍得离开我呢?”这么说的时候,他甚至笑了起来,好像他宁可生得凄凉也不愿去死,只为了那个女人能活得快活长久,又随时准备赴死,只为博取那个女人一生无憾。

      这样的感情太疯狂了,林映空酸涩地想,一个人怎么能这么绝望地,在情感上眷恋着另一个人?

      第六卷:听说那是爱情(十一)

      最后林映空还是没有和暗儡多谈一会儿,因为那个女人洗完澡之后又换好了衣服之后,大半夜的就要暗儡和她一起出门,暗儡一脸疲态,但是仍然没有拒绝她,二话不说就推着轮椅送她出门了,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等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旅馆门前时,跟着他们的林映空一看那招牌上的隐秘符号就皱了眉,不动声色地撤开隐身术和他们错开跟了进去,经常在外走动的灵异学界生灵都看得懂,这个地方是异能力者发布任务和接任务的地方——这个女人又要暗儡去做任务?!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要羞辱暗儡吧。

      到底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个断了腿的女人,一个不成气候的少年,一个断了腿还依旧气势傲然的女人,一个弱小得能让人直接碾碎他的少年……说实话,这样的组合就算不惹麻烦也有麻烦来惹上他们,何况那个女人还要自找麻烦——她就和后来的部长大人一样,连眼神都是高人一等的骄傲,只是那时候的暗儡有实力有靠山有手足,现在的她有什么?

      她只有一个儿子,但她想做的就是折磨这个儿子,林映空再怎么维护部长大人,也不得不说暗儡现在这个受气包的模样实在拉仇恨,女人的高傲激怒了同来接任务的异能力者们,他们不屑于与一个残废人计较,就大可将不满发泄到暗儡身上,暗儡就这么不知所措地站着,听着他们嘲讽自己的母亲,讥笑自己的懦弱,看着被侮辱了的母亲眼中的快意,他痛苦,却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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