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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佛释迦啊,至少应对我佛尽忠。”
“阿弥陀佛。”随风手握酒杯,眼里放射出锐利的光芒,重重地点点头。
“如此说来,你侍奉宇宙之神,乃神的忠臣。”明智十兵卫脸色苍白地肃然而坐。波太郎和随风的对话深深打动了他。冥冥中他似被一股神秘的造化之力吸引,身在其中,又身不由己。“这么说,先生不仅仅支持信长公?”
“那是自然!”随风道,“神佛怎可被人独占?”
十兵卫脸上浮现出笑容。与其拜托波太郎向信长推荐自己,不如以波太郎方才所言为谋叛的证据,杀了他,然后将首级献给信长……正想到这里,忽然从假山旁的芒草丛方向,传来利箭划破夜空的声音。
“啊!”随风不禁缩起脖子。然而波太郎的反应之快,实令人惊心。转瞬之间,他右手已握住一支箭。“谁?”波太郎猛地站起来,走到廊下。十兵卫屏住呼吸,躲到柱后,准备迎敌。
绝非普通的弓箭手,十兵卫叫道:“快趴下!”
但波太郎置若罔闻。他对着月亮叫道:“什么人?”,正如十兵卫所料,第二支箭很快呼啸而来。波太郎用手中的箭拨开了第二支箭。箭落到十兵卫脚边,折成两截,放射出冷冷的银色光芒。
十兵卫悄悄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女人般温和的波太郎,本领竟如此高超,他似第一次发现波太郎的另一面。
面前这位“熊若宫”不但能组织起野武士和乱民,甚至可以操纵庶民、信徒、渔夫和船家。他的活动经费似乎来自坍港和难波港一带,他一边为本愿寺筹集各大名所需的粮草,一边借机从水陆两路筹集资金。甚至有传言称,今川义元上京时,其御用商人即波太郎的手下,负责组织小商小贩,在得到充分利益后,看到今川家大势已去时,就立刻让村民们前来抢劫粮草,让今川军陷入困顿。
波太郎大吼之后,却并无回应。他大笑道,“我已知道你是谁了。进来吧!”
“看到箭就知道对方的身份,开什么玩笑!”随风站起身。
“不是浅野又右卫,便是太田又介。出来喝上一杯吧!”他将箭抛到院中,黑暗中传来大笑声。明智十兵卫紧张地向院中张望。太田又介、浅野又右卫门和崛田孙七都是织田家的重臣,被称为“三支神箭”。
“果然身手不凡,让人佩服得很。”一个身着袴服的高大武士,大大咧咧走过来,“和尚,你是什么人?”
“贫僧随风。”随风捧着酒杯道。
“那个脸色苍白之人呢?”太田又介努了努下巴,指着十兵卫,扔掉手中的弓箭。
“在下美浓土岐氏之后,名明智十兵卫光秀。”
“是野武士?”又介毫不在意,走上前来,揭下头巾,向波太郎致意。“在熊野参拜完毕,平安归来。前来通报一声。”
“京城一行有何感触?”波太郎问。又介参拜过熊野,又首次陪信长游历了京城。
“很有趣!”又介大笑道,“波太郎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我家主公也十分有趣。美浓的刺客一路尾随我们,但在京城和坍港,我们却主动攻入他们下榻的馆驿,令他们狼狈不堪。”
“主动攻击?果然是信长大人的作风,但也只是桶狭间之战的手段。”
“不不,还有更有趣之事。在京城,他令众人将小玩车拴在刀把上招摇过市,惹得京城的孩童嬉笑不已。”
“拴在刀把上?”
“用红白的绳子拴在刀把上。先生大概不知其用意吧?”
太田又介大方地坐下,神女赶紧恭恭敬敬为他斟满酒。波太郎忽然皱起眉头道:“那太过分了。”
“何出此言?”
“若是那样招摇过市,京城孩童们的视线就会聚集在你们一行人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刺客当然不会下手,但这种游戏太——”
“先生果然天生慧眼。”
“但此举会让众人认为织田上总介行事荒唐,从而怀疑他是否有能力统一天下。人们固然不会为难织田公,但也不会留下好印象。”
统一天下……十兵卫的双眼放射出异样的光芒。他终于明白,信长原来胸怀大志,而且蓄谋已久了。忽听波太郎道:“和武田氏结盟之事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
波太郎点点头。“漫漫长夜即将过去,终于要迎来黎明了。”他抬头望着明月,自言自语道,“但三河的暴乱,却会愈演愈烈。”
“不错。但如此一来,三河也会强大起来。家康公每战必身先士卒。他的胆量、手腕和品性,已如今晚的明月,深深打动了领民。”
“哈哈哈!”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随风忽然放下酒杯,笑道,“哦?如此一来,总算完全吐出来了。”
“吐出来?”
“他的话,总是藏三分。”随风又大笑。波太郎没有回答,他示意神女为他斟酒。
“这么说,你真从背后支持了一向宗的暴乱?”十兵卫惊道。
“波太郎君让信长大人去游历,增长阅历,见识天下。家康则暗暗地巩固内部,磨炼军备。原来如此!”随风大笑,似参透了惊天秘密。
正在这时,一个形貌奇特的男子大步走了过来。“马匹已安置好,在下前来做伴。”来者是已经升为木材监的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毫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在末座坐下。他越是毫不在乎,就越显得滑稽。随风失声道:“太让和尚震惊!请抬起头,让我给你相相面。”
“这样可以吗?”
“啊,你……你有夺取天下之相。”
十兵卫一听到“天下”二字,两眼顿时熠熠生光。但藤吉郎本人对此似乎不屑一顾。“哈哈,如在下能夺得天下,那就分一半给和尚你。[奇[+]书[+]网]拿酒来!”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津津有味地品着。
“藤吉郎,你中途离去,究竟去了何处?”听到太田又介的询问,藤吉郎不紧不慢地让神女斟满酒。“明月总是让人生起缕缕乡愁。”
“真是牛头不对马嘴。你是不是在哪里又撒野粪了?”
“我将本心向明月。因此明月也在我撒出的尿中投下了它的身影。所谓风流雅兴,大概就是指与天地合一的感觉吧。”
正在斟酒的神女听到这里,也不禁扑哧笑了。十兵卫越是严肃,这个场面就越显得滑稽可笑,让人不明就里。
“藤吉郎,你是不是就凭这张嘴,趁藤井又右卫不在时,迷住了他的女儿八重?”又介笑问。
“真是天大的冤枉。”
“难道传言是无中生有?”
“信长公多次叮嘱过我。”
“叮嘱你什么?”
“他说观我面相,会因女人而触霉运,所以定要谨慎。”波太郎听到这里,微微笑了。“斟酒。”
“如此说来,你一直对女人避而远之?”又介问道。
“对。但只有这次是迫不得已,就是所谓的女劫和戒心呀。”
“传言究竟是实情,还是空穴来风?”
“当然是空穴来风!不过是八重小姐一厢情愿而已,在下绝无此意。”
“哈哈哈!”随风笑道,“原来是你一厢情愿。如八重小姐向你表白,事情许会有转机。”
“哪里。”藤吉郎认真地摆摆手,“一旦迷恋上女人,就永远摆脱不了。”
“所以你并未得手。”
“不,下手了。波太郎先生,”正在众人感觉被戏弄、一片茫然时,藤吉郎忽然转脸,对波太郎神神秘秘道,“在下随又介赶过来,正是因为此事。请您向信长公求求情,可怜可怜那个女子,成全了她吧!”
“果真是个人物!”随风不由自言自语道,“你想让波太郎君为你求情,和那个叫八重的女子结婚,对吗?”
“这……”藤吉郎望着遥远的天空,歪着头,“倘若波太郎先生要那么认为,在下也无话可说。”
“话不能这么说!”随风突然变得兴致勃勃,他耸耸肩,转身对着藤吉郎道,“你随便染指女人,却想让别人去摆平,这样合适吗?”
“这正是,这正是所谓他力本愿之妙意。您看这明月带来的露水,它把地上的尾花都浸湿了,但这些花不会一直这样浸润着露水吧。太阳出来后,花却还是花。”
随风紧紧闭住嘴唇,盯着藤吉郎。“你竟是个花花肠子?”
“那是天地自然之理。”
“你竟说天地本来轻浮?”
“正是。若非如此,那么如我丑者何以越来越多?”
“哈哈!”随风不禁大笑起来,向藤吉郎举起酒杯。明智十兵卫紧紧皱着眉头,太田又介则惊愕地张大了嘴。
只有主人波太郎似笑非笑,不时悄悄打量众人。求人将自己推荐给信长、却始终不肯坦白的十兵卫。自视甚高、性格直率、任意操纵别人的藤吉郎。百般嘲弄清规戒律、为寻找能令天下太平之人而云游四方的随风和尚。还有那视武功为至上要务、一生本分忠诚的太田又介。究竟谁让我最感兴趣?
正想到这里,只见藤吉郎又转身向他道:“波太郎先生,如果要于一夜之间在敌阵中建起一座城池,有何办法?”
波太郎微笑了。他看到藤吉郎浮现出狡黠而天真的表情,知道他想从自己这里获取些什么。他淡淡道:“无法可想。”
“即使用尽千方百计,也无计可施?”
“不错。这种时候,唯有无计可施,才符合天地自然之理。”
“在下心服口服。”藤吉郎默然垂下脑袋,“请赐教,拜托了!”
波太郎知道信长终于要进攻美浓了,轻轻摇着扇子。“对于那些道道,去请教蜂须贺正胜为好。”
藤吉郎点点头,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但随后立刻转移了话题:“八重小姐之事,拜托您了。”
波太郎点点头,心头一阵安慰。只要天下未靖,就会有各种各样只有在乱世才能见到的年轻人物。今晚一聚,让他耳目一新。
第三十三章 一向宗暴乱
永禄六年九月开始的三河一向宗暴乱,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二月,让松平家康甚是狼狈。即使在家康做人质的十三年间,冈崎人也始终如铜墙铁壁般,不曾有过任何分歧。但就因为向佐崎的上宫寺借粮一事,竟导致了席卷三河的大暴乱。家康做梦也没想到,家臣和领民也会卷入其中。他打算迅速扑灭暴乱时,才发现暴民中有不少松平氏的家臣。
如今东三河地区尚属今川氏的,只有吉田、牛久保和田原三城,而牛久保的牧野新次郎成定,和家康又暗中往来。因此,只要收服了吉田城的小原肥前守和田原城的朝比奈肥后守,三河地区就全部落人家康之手。但正值此关键时刻,暴乱发生了。
虽然和筑山夫人之间仍有裂痕,但家康顺利地将亲生母亲於大迎进了冈崎城,还挽留其夫久松佐渡守俊胜,让他留守冈崎城,家康自己则可毫无后顾之忧,纵横驰骋。
“密切关注佛寺,听说加贺、能登、越中等地都有企图闹事者,万一发生骚乱,后果不堪设想。”修筑佐崎工事前,家康严厉告诫家臣。
然而,僧侣们因为松平人没有谈妥便搬走了粮食,不但起来夺回了米粮,还杀死了酒井雅乐助派去调解的使者。
“野寺的本证寺、针崎的胜鬟寺和佐崎的上宫寺自从开山以来,就是武将的禁地,年纪轻轻的家康竟敢擅自闯人,抢夺粮食,到底是何居心?”
僧侣们不但杀掉使者,还无礼地将责任推到家康身上,这令他忍无可忍。但事后想,那显然是煽动者的伎俩。他们已经虎视眈眈许久了,企图激怒血气方刚的二十二岁的家康,趁机发动暴动。
“让他多些历练也好。”熊若宫的主人竹之内波太郎不但不去平息乱局,还暗中煽风点火。
暴动的发起人是酒井将监忠尚、荒川甲斐守义广和松平七郎昌久等人,他们拥立东条的吉良义昭为大将。“正值佛门危难之际,打倒佛门之敌家康!”他们以此为口号,揭竿而起,家康十分震惊。
既然是为维护佛门,那么整个三河的一向宗信徒势必一呼百应。岂止如此,松平家有过半的家臣是一向宗信徒,且不说年轻人,老人面对这种局势,也不得不苦苦思索,难以抉择:究竟该选择佛陀,还是选择领主?
这种选择,与选择投奔今川或织田氏完全不同。这是在今生和来世之间选择。究竟是佛陀重要,还是家康重要?谁给予的报应更令人畏惧?
于是,决意追随佛陀的人,没过几日竟越来越多。暴乱者们将佛卷【创建和谐家园】挂在长枪上,呐喊:“击败佛门之敌。进者往生极乐净土,退者堕入无间地狱!”
以东条城的总大将吉良义昭、上野城的酒井将监为首,纠集起野寺的荒川甲斐、大草的松平昌久、安达右马助、同弥一郎、鸟居四郎左卫门、同金五郎等,约有七百余众。盘踞在本证寺的除了大津半右卫门、犬冢甚左卫门,还有石川党人、加藤党人、中岛党人和本多党人等,约一百五十人。
在动乱爆发中心上宫寺,以仓地平右卫门、太田弥大夫、同弥六郎等为首,加藤无手之助、鸟居又右卫门、矢田作十郎一众,都和松平家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而土吕的本宗寺里则有大桥传十郎、石川半三郎一族共十余人,此外还有大见藤六郎、本多甚七郎、成濑新藏和山本才藏等一百四十人左右。胜黉寺里除了蜂屋半之丞、渡边半藏、加藤治郎左卫门一族,还有浅冈新十郎、久世平四郎、笕助大夫等约一百五十人。加上各地闻风而动的百姓,暴民总数超过了三千。他们嚷嚷着阿弥陀佛、家康、极乐净土和无间地狱,纷纷涌至冈崎城下。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参与了暴乱,酒井雅乐助在西尾城与本证寺暴徒及荒川甲斐的军队作战,本多丰后守广孝则在土井城和针崎的吉良义昭对峙,松平亲久在押鸭地区对抗酒井将监。
但这次的敌人不容轻视。上和田的大久保忠俊老人指挥着家族中人和土吕、针崎的暴民作战。动乱者逼近冈崎城时,他爬上自家的屋顶,白发高高飘扬,吹响竹笛,大声道:“与城同在!”
乱兵逼近时,守候在城中的家康即刻纵马而出。当他率队杀出城时,众人立刻四散而逃,但不久又如潮水般涌上前来。一张张暴民的面孔令家康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脑中一片混乱,焦躁不安,简直难以置信。他们天真地相信家康即是法敌,对袭击行动乐此不疲,进进退退,不分昼夜,好像不知疲倦。
暴乱从九月开始,到第二年正月,家康终于忍无可忍。
自然,正月的筵席无法举行。如此下去,好不容易富足起来的领民又会陷入饥饿之中。恐怕到了春天这至关重要的播种季节,乱民还会沉迷于阿弥陀佛而不能自拔,纷争也不会停止。
直捣他们的老巢!二月初,家康终于痛下决心。
暴民进攻冈崎城的当天夜里,家康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