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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106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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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我猜测,主公是为杀侍女可祢而来,我是前来为此女收尸的。”

      “你要说什么话!”

      “不。主公您天生聪敏,而作左生来顽固不化,能有什么话?主公又怎么会听?”

      “那么你究竟为何而来?”家康有些生气。

      “主公这话又让我糊涂了。”作左卫门回敬道,“我来城内巡逻。主公您呢?”

      “哼!我悄悄来此,是为了可祢。”

      “哦,原来传言当真属实。有人说,您被织田家的细作迷住了心智。”说着,鬼作左一把抓住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可祢,将她拉到家康面前。“可祢,你做的好事?”

      “是……可是,这件事——”

      “我再问一次,你是好细吗?”

      “我……”

      “最近有密使到你处,让你急回尾张。可有此事?”

      “是。但那……”可祢求救似的望着家康。

      “可祢已对我说过此事。”家康控制住胸中的怒气,故作平静地对作左道。

      “主公不必多言。审问奸细是巡逻人的权力。可祢!”

      “在……在。”

      “你恐是不想回去,而想留在主公身边?”

      “是。”

      “我怎能让这样……你心狠手辣,已经决意杀了主公然后【创建和谐家园】。我说得可对?”

      “什……什么?”家康惊叫起来,后退了一步,“作左,不得开这种玩笑!”

      但作左对家康的反应毫不在意。即使在一向宗暴乱期间,他也是如此。他倔强得像扇紧闭的木门,只要他认定的事,牛也拉不回来。无论家康如何恨得咬牙切齿,他仍会坚持己见。家康很不喜欢作左的顽固个性,但又无可奈何,只是今天实在忍无可忍了。“你说这话有何凭据?如敢胡言,决不饶你!”

      作左笑道:“主公,这话吓不倒我。您是否饶恕,在下并不在意。在下从侍奉您的第一天起,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在嘲弄我吗?”

      “如果您这样想并因此发怒,随时可以杀我,我不会有半句怨言。但在下不吐不快——可祢!”

      “在……在。”

      “老实说。如有半句谎言,决不轻饶。说,你是否准备杀了主公,之后【创建和谐家园】?”

      可祢的脸苍白如蜡。她恐惧地颤抖着,满眼哀怨,一会儿看着家康,一会儿看看作左。家康忍耐不住,插嘴道:“可祢,说,清楚地告诉作左,你决无此种打算。”

      “请主公不要说话!”作左大声道,“您怎能明白女人的心思?”

      “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

      “在下只要活着,就不得不说!不,就算死了,我也不能闭嘴。主公连筑山夫人都管不住。这样无能,怎会了解女人的内心?女人的手腕与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武士的战术一样,发起疯来,根本不顾生死……您还未识得事情的严重,便轻易对女人下判断。可祢,你怎么不回答?你难道不知道我作左的做事风格?如果一直保持沉默,我依然不会饶恕你。”

      “奴婢只是爱慕大人……”

      “说下去!”

      “虽然如此,但只要我活着,就不能违抗主命。”

      “主命?让你回尾张的命令吗?”

      “是……奴婢想誓死追随大人……这完全是出于爱慕。”

      家康听到这里,惊得连连后退。

      “我已明白了。好。但你不要担心。我会为你求情。主公,您听到了吗?女人的心思竟是如此令人震惊。”

      家康紧紧咬住嘴唇,瞪大眼盯着可祢。在此之前,他眼中的人生不过是怨恨、敌人、野心或者功名利禄。因爱慕而杀人,家康从未考虑过。可祢已经承认了这一切。尾张来的命令,她已向家康坦白了。她对他的爱慕和忠心,绝对是全心全意的,她显然没对家康撒谎。但她把最可怕的事藏在心底,没对家康挑明。

      “哼!”作左喃喃道,“要么今日,要么下次,主公将丢掉性命……主公!”家康无言。

      “此女子所说无半句谎言。与战场上的武士相比,她也算胸怀坦荡……看在在下的面上,不要杀她。”

      家康未答。他心中充满恐惧,但没有憎恨。既已如此,他还有何心思再去碰女人?

      不知不觉,天色已亮。可祢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像是死去了一般,一动也不动。俗语说,人被自家狗咬,其心若灰。但家康的心情并不如此。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有怜爱、有恐惧、有悲伤、有悔恨……

      “可祢。”许久,家康终于开口道。可祢没像往常那样顺从地抬起头。

      “主公,”作左又开口道,“希望您能够留下这个女子的性命。女人的一生,会发生三次巨大的变化。初始时是纯洁的处子,然后是丰润而妩媚的妇人,最后变成洞察世事的母亲。这是女人的共同历程。”

      家康没想到会从铁骨铮铮的作左口中听到关于女人的论调,他没有点头赞成,单是紧紧盯着可祢呆呆的眼神。

      “主公用【创建和谐家园】污染了这朵莲花,她变成了一朵鲜红的蔷薇,刺向了主公。这不是别人的罪过,而是主公您的过错。”家康无言。

      “总之,内庭之乱是从主公无意中污染了莲花而始。既污染了,就不能不了了之。报应必定会到来,最终使自己身处险境。这是人世间最愚蠢之事。”

      “那么……你是让我不要再碰女人?”

      作左笑道:“主公终于意识到了。”他一扭头,对可祢道,“你赶紧回房去收拾,准备离去吧。”

      可祢依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如果家康和作左不先离开,她定会一直跪下去。想到这一点,作左加重语气,催促家康离去。

      离别在即,家康似乎有话要说。他屡屡回头,但终于一顿脚,与作左一起去了。

      二人默默地走着。就要进入本城的时候,一只落在地上的小鸟忽然鸣叫起来。那小鸟好像尾随着家康一直来到了城门外。通过城门的时候,一种羞耻感忽然袭上家康心头。

      作左对守门人道了声“辛苦”便先行人了城,在走到寝处时停下了脚步,抬头轻声道:“主公歇息片刻吧。”

      家康心中尴尬而凄凉。“不必。我有事问你。你随我到廊下来。”作左苦笑着跟了上去。年轻的家康不会轻易放过他。作左对家康是且悲且怜。

      “坐下!”上了卧房的台阶,家康紧紧盯住了作左,道:“你刚才给我上了关于女人的一课。”作左故意移开视线,望着渐已大亮的天空,在台阶上坐下。“关于女人的话题,我还想继续听你讲讲。你究竟是在哪里见识了女人?”

      “在下这些话并不是对主公而发,而是说给那女子听的。若不如此,那女子定会【创建和谐家园】。”

      “【创建和谐家园】?”

      “离开自己崇拜的主公,定非常痛苦,何况她是一个陷入情爱的女子。若不让她明白义理比感情重要,她的内心将无法安宁。”

      “哼!”家康重重地咂了咂舌,却又不得不同意作左的说法。“实话告诉你,今后我仍不会戒掉女色。男欢女爱是自然而然之事。”

      “哈哈哈!”

      “你笑什么?”

      “没人让主公戒掉女色,也没人让主公不近女人。”

      “我也无此想法。”

      “您且享受女色,尽情享受。”作左旁若无人般大笑起来。

      “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逃到城外偷腥,被别人杀了还不知如何死的,这样的人即使熟读兵法,也不足挂齿。幼稚之人总是可笑至极。请主公快些吧。”

      “多嘴!”家康严肃地盯着作左。

      当一个人将生死置之度外,就会变得坚强。迄今为止,家康从未被家臣们称为“幼稚之人”。即使在关于女人的事情上,也从没有人指责过他,但作左今日却毫不留情。如果是鸟居忠吉、大久保常源、石川安艺、酒井雅乐助等家康在襁褓之中,就接受其【创建和谐家园】之人倒也罢了,作左不过比他年长十二三岁……家康心中阵阵不快。

      当然,如果冷静下来,家康也知道作左是难得的“诤臣”。正因为他赤胆忠心,才不顾生死,敢于直言。但年轻气盛的家康还是对作左反感起来。若不狠狠刹一刹他的威风,他实无法平静。“作左,你是世间所谓饶舌之徒吗?”

      “不知道。我不知自己。”

      “不知?我会听你的忠告,成熟起来。但你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你说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逃到城外偷腥,被人杀了还不知如何死的,是吗?”

      “是。”

      “听着。你所言被人玩弄,是指筑山之事?”

      “当然。”

      “那你告诉我,如何才能不被人玩弄,如何才能不偷偷摸摸,如何才能看透女人的心思!”

      作左回头看着家康。“主公真令人难解,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这些话题。”

      “我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弄清楚,你为何如此傲慢不逊?这难道也需要在深夜的床头去谈论吗?”

      “主公是要让我为方才出言不逊道歉吗?”

      “不必!我想让你将心中所想,毫不隐瞒地说出。”

      “好。那在下就直言了:主公喜欢女人?”

      “不知!”

      “但我知。主公绝非那种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人。或者说,您即使沉迷于儿女情长,也非常清楚这个世道不允许男女尽享欢愉……”

      “你又在揣度我?”

      “不如此就找不到答案。所以,您对女色的迷恋只是一种游戏。您真正重视的,是不能丧失城池,不能失去家臣的忠诚。在这场游戏中,你屡屡遇到愿意以命相许的女子。这才是最重要的!主公,您当作一种游戏,而对方则以命相许,您认为能够赢得了她们吗,主公?”

      “哼!”

      “怀着游戏的心态去接近纯洁清净之物,必然会受到惩罚。若是只想游戏,就做出游戏的样子,找个和您怀有同样心态的女子,一个不会因恋慕而【创建和谐家园】的女子,一个精打细算的女人。”

      “你要让我【创建和谐家园】?”家康语气沉重地问道。

      作左使劲摇了摇头。“不不,主公目光太短浅。您还未开窍。”

      “不开窍?你是对我说话吗?”家康怒气冲冲,高声道。他本不愿为这种事情争论,但作左的话令他血气上涌。

      “你且说说,我究竟哪里不开窍。快说!”

      “主公……”作左皱起屑头,“请您停手吧。您如果明白您与那些女子的天渊之别,就该立刻停手。没人能够不经世事就成为行家里手。”作左一边说,一边缓缓站了起来。

      “等等!”家康叫住他。

      “但在下还要去巡逻。”

      “今日不必巡逻。你说我目光短淡,我难道真是个傻瓜?”

      “主公说得很对。”作左一脸认真,“我说精打细算的女人,您就只会想起【创建和谐家园】……在关于女人的问题上,主公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你骂我?”

      “骂又如何?”作左站起来,“主公,世间之事要因人而异。主公抱着游戏之心,如对方也如此,那么您快乐的同时,对方也快乐……如此一来,就不会有纷争。那种女子世间多的是。”

      “好,那你将那种女子带来。”左卫门缓缓施了一礼。“既然您这么说,我就给您带过来。”

      “如果我觉得不满意,就杀了她。”

      “任您处置。在下先告辞了。”

      “等等!”

      但作左卫门已经走远了。家康呆呆站在卧房前的台阶上,身体仍颤抖不已。鬼作左着实无礼。家康真想一刀杀了他,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女人问题上的确是个大傻瓜,必须反省。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说得好!”家康想在笑声中饶恕作左的傲慢,肯定他的一片赤诚,但心中的怒气仍然无法轻易平息。

      “主公,请净手。”不知何时,神原小平太捧盆来到家康身后。家康猛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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